狭小的空间,暗器满地。
地方愈窄,愈是发射暗器的绝佳场所。
可同样,唐意绻发现她快要抵挡不了追命如此密集的腿影了。
——暗器快要用完了。
——一旦暗器用完,自己绝不是追命的对手。
唐意绻烦躁起来。
追命似乎看出她在想着什么,一连踢出数腿,边笑边道:
“怎么了?看样子你身上的暗器快用光了罢?哎,使暗器就是这点不好,消耗太大。所以,除非像我大师兄那般能在瞬间制服了敌人,不然,还是趁早改练别的功夫罢!”
“你这么那么多废话——”
唐意绻气不打一处来,这人怎么能够一边出腿时一边还这么多废话!
“我刚才有一点说错了——”追命不理她,继续笑道,“你马上就要死了,想再改练别的功夫恐怕是来不及了,那就下辈子千万记得。”
语音才落,蓦地大门被一把飞刀的刀柄撞开。
无情的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冷冰冰盯着唐意绻,口里话是对追命说的:
“出门往东。”
追命心中一动,点点头,转身一掠就走,瞬间不见了影子。
往东做什么?
追命不知道。
但追命知道他信任无情。
剩下了无情与唐意绻两人。
捕役们都在大堂里看守着已被明器打得无力再动的犯人。
窗外的天色愈来愈暗淡,喧哗散去,只余沉寂。
无情忽然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寒冷的面孔多了生动,“我们在归山和望曲镇都见过。”
“是。”唐意绻苦笑着低下头。
“那时候你的声音现在不一样。”
“现在一样了吗?”她当即变了声音。
“的确是你。”无情笑了,一种寒冷的自负,“很好,不会抓错人了。”
唐意绻也在笑。
笑得很没劲。
“其实我也想一对一地公平和你比一场,毕竟你是见过最好的暗器高手之一。”
“但我并不愿和你比。”
“为什么?”
“我只和我看得起的人比试,至于你这种人,我只负责抓了或者杀了。”
“那你到底是要抓我还是要杀我呢?”
“你若束手就擒,我便只抓;若负隅顽抗——”
无情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
他们都未立即出手。
甚至,连话都没有再说了,只是等待。
等待一个机会。
一击必杀的机会。
唐意绻出了手!
依然是她先出的手,一支细长尖锐的暗器直直飞向无情眉心!
无情刹时挥出一枚梅花钉。
后发。
但先至。
那是不可思议的速度。
梅花钉钉上了唐意绻的咽喉!
一滴血,封了喉。
而她所掷出的那一支暗器自然也失去了力道,随即落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竟然煞是好听。
无情的眉头舒展开了。
还年少的无情。
还没有十年或数年之后杀完人那无法言说的寂寞与疲倦。
此时少年的眼里是带了一点悦然的,声音像冰水在缓缓解冻。
“你若负隅顽抗,我便只能杀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
因着早春的缘故,天黑得仍然早。
街上行人很是不少。
雷大虾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力气与最快的速度一路施展轻功狂奔。
追命在后面不急不慢地追着他。
原本,当雷大虾看到追命追过来时,他已经绝望了。
他是认识追命的,自然比别人都清楚追命的轻功高到什么地步。
可过了这么久,追命竟然还没追上他?
追命却也没跟丢了他。
始终与雷大虾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只是一个气喘吁吁,一个悠悠闲闲。
直到追命追到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荒地。
“行了,别再跑了!”追命翻身掠到雷大虾的身前。
——追命不是追不上他。
——追命只是要把他逼到一个没有路人的地方!
雷大虾心中一惊,道:“你……小崔捕爷,我求求你,你就放过我罢,算我当年糊涂!”
这声“小崔捕爷”让追命脸色瞬间一变。
这个口音,耳熟至极。
愣了有片刻,追命这才一字一句道:“雷大虾。”
“难怪,”他有些苍凉地笑,“难怪你们会知道小透。”
雷大虾倒是呆住了。
——追命这个反应是还不知道自己是谁吗?
本来见无情一进酒舍就指名道姓要找自己,雷大虾还以为追命已查出了自己的身份。
然而不管追命之前知不知道,他现在是全知道了。
雷大虾只能跪地求饶。
“小崔捕爷我给你赔罪,当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
看着雷大虾这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追命忽然忆起了从前。
他在雷家做小厮,雷大虾高高在上地从他身边走过;他在味螺镇做捕快,雷大虾趾高气扬地接走被他关在监狱中的雷冲雷动。
许多往事浮上心头。
追命此时的心中没有仇恨。
有的只是责任。
他淡淡地问道:“三年前,荣婆婆、凤琴儿姑娘、德叔、娴嫂皆死于非命——他们,是不是你杀的?”
雷大虾不磕头了。
听到这句话,他便知晓磕头不过无用功。
但他的头还是低低埋着。
“是又怎样!”
一声暴喝,霍地,炸弹再次从他手中弹出!
依然是那小如弹珠的炸弹。
他倒要看看,追命又能用什么法子接!
追命当然是用腿来接。
这正中雷大虾下怀。
——不爆炸才怪!
没有爆炸。
追命人在半空,双腿齐出,那一枚炸弹稳稳落在了追命的左腿之上,轻功的柔力即刻化去炸弹的威力,追命的右腿却不停顿。
踢上了雷大虾的胸膛!
一脚。
只用了一脚。
雷大虾跌倒在地。
哇的一声,一口血与满口牙都吐了出来。
是他所有的牙齿。
追命没再踢第二脚。
雷大虾已无力站起。
追命也没再言语什么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的雷大虾一眼,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望不见的尽头的远方。
凄凉的月光照在他的发间。
无情来找追命时,追命正押着雷大虾慢慢往回走。
苍茫大地。
黄沙漫漫。
两个人相遇,停下脚步,互望了对方好一会儿,才又徐徐走向了彼此。
“你没有杀了他?”无情问。
只此一句话,追命便明了无情是什么都知道的。
“他曾杀了四个人,死刑是逃不了的了,我也不会让他逃。”
说完,追命顿了一顿,半晌半晌,才又沉着声音道:
“大师兄,谢谢。”
他的第一个问题没有问无情是否胜了唐意绻,一是因他相信无情的本事,二是因他此刻只想对无情说这两个字。
无情道了一声:“三师弟。”
追命应道:“嗯?”
“我既叫你一声三师弟——”无情道,“这便是我应当做的,谢什么?况且,能抓到雷大虾是凭你的本事。”
“大师兄,我谢的不是什么本事不本事。”他蹲下身在无情的面前,语气更为诚挚,“是你的心意。”
无情笑了一笑,也没再反驳,却忽道:“我们回去罢。”
“是啊,该回去了,还得审讯,还得清算他们以前犯过的案子,我们的事还多着呢。”
——还有很多事,须他们一起去办。
追命喝着酒、押着犯人,无情推动着轮椅,两个人往回走。
温柔的月光照在他们的发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