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叶飘零。
片片落叶覆在黄沙之上。
追命的靴子已经破损，黄沙自然而然便渗进了他的鞋内，磨得他的脚疼。
跑了十三天的靴子，不破才怪。
一连十三天里，追命几乎没怎么休息，抓了二十七个人，受了四道的伤。
四道要命的伤！
如今还差三个人。
追命坚信，假若不是因这四道伤的缘故，那三个人他也早就抓到了！
叹了一口气，他坐下了地，脱下靴子，将靴里的沙子全都抖了出来，再穿上。
自己果然是比不上四师弟的，追命想，若是四师弟，这四道伤反而能让他愈强。
也是比不上二师兄的，追命又想，若是二师兄，以他内力，那一记山海神掌对他不可能造成这么大影响。
大师兄……哎，别想了，当然还是比不上。
不过，一想起无情，追命唇边却有微微笑意。
尤其是在这个地方。
许多年，他们第一次并肩出外办案的目的地。
而今秋风，此地更添萧瑟。
风声是哀怨的，像思妇在哭泣。
忽然，在这风声里夹杂了一点其他声音。
轻微。
追命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
他出腿！
霍然间两条腿同时而出，他在空中仍能保持平衡。
只听两声哀嚎，两人倒地而亡！
可追命再没第三条腿了。
第三个人也是最后一个人，一把短刀已向着他猛然攻去。
以追命的速度与应变，抢在对方出招之前踢飞对方原本是轻而易举。
那是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之下。
然而如今，追命受了伤。
重伤。
短刀架上了追命的脖子。
“鬼刀屈封，如果不是因为我身上的伤，你不是我的对手。”
追命表情轻松，像是没看见脖子上的那柄刀。
“我知道，我相信。我们三十个兄弟，被你杀了或抓了的有二十九个，就在刚才你还一招将我两个同伴踢死。可是那又怎样？你还是落在我的手里。只要我这一刀下去，四大名捕中大名鼎鼎的追命三爷死在我手里，第二天我屈封的名字就会传遍整个江湖武林！”
说到这儿，屈封不禁哈哈大笑。
“那你干嘛还说这么多废话，不立刻杀了我呢？”追命问。
“本来是想的。”屈封道，“可杀了你，无情铁手冷血一定会为了你跟我拼命，我要是落在了他们手里，岂不是会让他们得折磨个生不如死？不如暂且留你性命，再做打算。”
——他说的理由，是武林中多少黑道人物能不与四大名捕作对就不与四大名捕作对的原因。
——与其中一个为敌，便是与另外三个为敌，这个代价太大。
“你说错了。”追命却摇头道，“我大师兄二师兄四师弟是会为了我而杀你，但他们从不折磨人。”“哼，那是平时，可你如果被人杀了，他们还能保持理智吗？”
追命无语了一会儿。
这人说得怎么好像还挺有道理？
他是不敢把“死”这个字与自己的师兄弟联系起来的，可只要是他的师兄弟受了一点点小伤，他都恨不得将凶手碎尸万段。
那时候什么理智全丢到爪哇国去了。
——哎，可这些不相干的人怎么能怎么了解自己与无情铁手冷血的心理。
——而且，好像越来越多的人都了解了。
追命沉吟了片刻，正想再说些话分散屈封的注意力，忽然，他神色一动，一阵喜悦，登时闭口不言。
屈封没有看见追命的神色。
他只在随后听见了一个悦耳的声音。
“你的话很对，你若杀了他，你就会生不如死，而且是立刻。”
话落，眉目清秀又冷冽的青年坐在轮椅出现在了屈封的面前。
“大师兄。”
追命不顾自己脖子上的刀，悠悠然打了声招呼，心中思量：
——你怎么会来这儿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就不早来一会儿，我也不用被人挟持了。
无情焉能看不懂追命眼神里的意思？可瞧见他身上的伤，心又软了。
心软是对着追命。
看向屈封便又是另一种表情了。
屈封心中一惊。
——幸好，自己没有当即杀死追命。
想到这儿，他又笑。
“无情大捕头，麻烦你先离开你的轮椅，再扔掉你身上所有的暗器，不然我的刀可就要轻轻一划了。”
“你在威胁我吗？”无情道。
“有这么好的筹码在手，我不威胁你，威胁谁呢？”
“筹码？”无情冷笑，“我现在就可立即杀了你，在你出刀之前。”
“我知道大捕头暗器的厉害，可我鬼刀屈封没别的本事，也就是出刀不慢罢了，所以你也就只有七分机会而已。”
无情沉默了一瞬。
在对方出刀之前杀死对方，他确实只有七分机会。
明眼人面前不必掩饰。
“七分机会，还不够吗？”
“还有三分失手的危险，你不在乎追命的命了吗？”
“好！明人不说暗话，那你想怎样？”
“我说了，离开你的轮椅，扔掉你身上所有的暗器，待我确保你没有能力对付我之后，我们再来谈条件，或许到时我可以考虑放了追命。”
“七分机会与在你的面前束手就擒。”追命忽然道，“你觉得我大师兄会选哪个？”
“选你啊追命三爷。”屈封哈哈大笑。
“你是不是把我看得有点太重要了？”追命道，“你犯了那么多案子，刑部通缉了你那么久，你逃了那么久了，如今你碰到我大师兄，你认为他会轻易放过你，还将自己陷入陷阱吗？”
“崔三爷，你就不要装了。”屈封说话时一直盯着无情的手，“你以为我不清楚，什么刑部通缉要犯，什么自身安危，在无情大捕头的心中，都比不上三爷你重要罢？哼，我知道，别说是三爷你的命，就算是你受了一点伤，甚至有人骂你一句，大捕头可都会生气得紧。其实三爷，你不也是一样吗？谁要是干嘛大捕头一句残废，他还能在你面前好过？”
追命眉头一皱。
屈封当即大笑道：“看看，是不是这样，我才刚把这两个字说出来，三爷你就生气了。所以，大捕头你也不用装了，明明现在心里担心得要命，何必面上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呢？”
无情和追命对视了一眼，不免无奈一笑。
“你知道的倒是挺多。”无情冷冷道。
“不是我知道的多，这些事人人都知道，你们都别想骗我。怎么样，大捕头，你还要跟我耍花招吗？”
无情不说话了，他已掠下了他那满是机关的轮椅。
“离你的轮椅远点，大捕头你的轻功那么了得，万一又上去了怎么办？”
无情蓦然地将轮椅一拍，车轮一滑，它急速后退。
“这样行了吗？”
屈封打量了一眼这个距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现在把你身上的暗器都扔掉。注意，往后面扔，要是让我瞧见你的手在前，我的刀可立刻就要划下去了。临死能拉三爷垫背，让大捕头你痛苦一生，我也值了。”
无情看了看追命。
追命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无情真将身上暗器一件件拿了出来扔掉。
屈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现在最危险的人是无情。
在方才，屈封还未放松对追命的警惕；可现在，他只紧紧盯着无情不放了。
就是这个时候。
追命忽一张口。
酒！
如同暗器一般的酒！
刹时喷上了屈封的脸，喷进了屈封的眼睛。
火辣辣一阵疼让屈封瞬间一声惨叫。
这是他的第一声惨叫。
与此同时，无情一扬手。
一柄飞刀直没入了屈封的咽喉。
第二声惨叫响起。
再没有了第三声惨叫。
屈封倒下了。
追命忽觉头一昏，那一口喷酒费了他不少的力气，牵动他原本的伤，身体一歪，立时便要晕厥倒地。
无情霎时飞身掠去，扶住了他。
无情给追命重新包扎了伤口，再给他探了探脉，而后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追命就着酒将药吃了下去。
“三师弟，抱歉，我来晚了。”无情这时才有空说话。
“你怎么会来这儿的？”追命问。
“我刚办完一桩案子，听人说你追犯人追到了这里，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那不是来得正好吗？”追命笑着道，“大师兄，多谢你的救命之恩了。”
“是我救了你吗？明明是你的酒救了你。”
“大师兄，别人不知你本事，我还不知道吗？就算暗器是朝着后面扔的，你也能让暗器转个弯打过去，哎，这样说，我喷那一口酒干嘛，平白抢了大师兄你的风头。”
“哪里哪里？我若知道你口中还有那一口酒，我便绝不会贸然出头，平白抢了三师弟你的风头。”
两个人一阵笑，笑过之后，他们靠在一株枯树干上，静静地相伴着休息了一会儿，看向了地上那三具尸体。
“待会儿去趟官府，让差役兄弟们帮帮忙，把这儿的尸体拖回去处理罢。”追命道，“还好快晚上了，这儿又僻静，应该没有老百姓来。”
无情点点头，忽道：“老三，你刚才不应该骗他说我不会选你。”
追命愣了下，笑道：“我只是想分散一下他的注意力。”
一旦屈封紧张了，注意力便会一分散，自己或无情才有最好的喷酒或发暗器的机会。
无情道：“可他信了吗？你是怎么想到这么笨的法子的？”
“我……好罢，大师兄你说得没有错，是我笨。”
追命不敢也没有理由再与无情争辩，他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许多年前，在这个地界上，他也曾与无情合演过一场不和的戏。
只是，那一次对方信了。
如今果然和那时候不同了，好多招数是不能再用了。
追命也不知该感觉得欣慰还是失望，叹叹气，望向了天。
夜色来了。
它不是漆黑，而是深沉的蓝。
风起得更厉害了。
夜色凉，月色凉。
“我们走罢大师兄，”追命道，“我可不想继续再跟三个死人待在一起。”
“你现在身体怎么样？”无情颇有些担心地问。
“大师兄，你没来之前我杀了两个人，怎么你一来，在你眼里我就变得这么弱了？”追命沉吟了一下，忽而一笑，“大师兄，你等我一下。”
追命将无情的轮椅推了回来。
回程路上，他顺便还一路捡起了无情刚才扔掉的几枚暗器，再回到无情面前时，冲着无情扬了扬眉。
那意思自然是，我身体不但没问题，还能帮你的帮。
无情不由莞尔，跃上了轮椅。
可追命握在手里的暗器却没立即还给无情。
每一枚都有分量，虽然一枚倒也没多重，可若全加起来那重量可便不轻了。
因为它是能杀人的东西。
追命很早以前便忍不住好奇心想知道无情那一身的暗器究竟有多重。
“三师弟，你想什么？”无情见追命好像出了神。
“我……”追命可不敢说我在想以前很想知道你身上有多重，而今可算是知道了。
知道很久了，从他们的关系变质以后。
追命只敢含糊地道了一句：“想起了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无情问。
“嗯，我们两个第一次一起办案时，最后就是来了这儿。”追命这时才将暗器都还给了无情。
无情低首把暗器收了怀中，微微抿唇笑了笑。
他不是没有回忆起这些。
只不过他不愿说，总觉得那时候在三师弟面前的表现太不成熟了一些。
不过追命却觉得那时候的无情比现在可爱。
现在也很好。
反正追命怎么看无情怎么好。
低下了头，追命凝视着无情的睫毛，不想移开视线。
无情把暗器都揣好，终于此时一抬头，正对上追命的目光。
“三师弟？”
追命没说话，看着无情微微张开的唇，俯身吻了下去。
无情没有感到意外。
是有好久没见了，他想着，双手揽上追命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唇比月凉，他们的吻温柔如月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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