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山派在归山。
归山是山名,远离汴京,很有一段距离。
出了城,一路上山野风光怡人,空气清新,青草才长出了芽,小树上有花骨朵隐藏在绿叶里。
小小的花骨朵,浅粉色的,要仔细看,才看得出。
一阵风吹来,它和绿叶一起在风中摇曳。
煞是好看。
只是赶路的人大都无心欣赏。
追命是很有心欣赏的。
他在江湖上跑了那么多年,早习惯了一边欣赏景致,一边赶路。
要不然,多无聊啊。
无情对这些小小的花儿很有些兴趣。
他的视线一直在绿叶间寻觅着这些小花儿,偶尔找出一朵,便像小孩子找出了和自己玩捉迷藏的同伴,眼睛里透出喜悦。
每当这时候,花叶间传来的鸟啭,更为悦耳。
这儿的景色与汴京有些不同。
汴京的景太艳了。
画梁雕栋,花团锦簇,艳得那么浓,像绝色的美人披上盛装。
这儿乍一看,不如汴京惊艳,却多了一种野趣自然。
正如西子布裙荆钗,泛舟太湖。
又如韩昌黎的诗。
——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不过说到底,无情喜欢这儿的景,是因为很少看到。
很少看到,便觉有趣。
别说无情这般年纪的惨绿少年,即使许多成年人也是一样。
欣赏归欣赏,无情与追命的脚程一点都不慢。
没人快得过追命,他压根没使轻功,悠悠地踱步,竟与那些骑马而行的同行者还要快上许多。
本来亦没人快得过无情,可无情坐的是轿子。
还是没人快得过无情的轿子。
轿子的下面有轮子,滑动起来比普通的轮子要快,直如飞一般。
蒯孤山在马上,目不转睛看着这顶像要飞起来的轿子,心中忽冒起一个念头。
——这顶轿子会轻功罢?
疯了疯了,这么荒唐的念头都能冒得出来,果真是这两天压力太大。
自然的变化,有时来得毫无预兆。正赶着路,倏然,落了一场雨。
雨是春雨。
微微的春雨。
无边丝雨细如愁的春雨。
再小的雨也是雨啊,一时间众人的衣服都给浸湿了。无情在轿中听到了雨声,抬手掀开了轿帘,下意识便想道一句:
——三师弟,进来避一下雨罢?
这句话若果真说出来,别人会怎么想,不在无情的考虑之中。
自己是大师兄。
师兄照顾师弟,是应该的。
不。
是必须的。
临行前,世叔不是便嘱咐过自己,要多帮衬三师弟吗?
无情没把那句话说出来。
因为无情听到了一个声音,洒脱的令他一听便知是谁的声音。
那个声音悠悠扬扬,在吟唱: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吟出这诗的自然是追命。
追命有感而发。
真真切切的有感而发。
于是脱口而出,吟得无比自在,吟得很有些感情与味道。
无情怔了一怔:三师弟念的这诗竟与自己方才心中所想相同。
旋即,不由自主地,无情唇角扬起了一抹笑容。
正巧,追命擦了擦额上的雨水,于此时转头,一眼看到了无情那一抹笑。
笑得那么惬意。
追命登时顿住了,像是被人给点了穴道,定定地只看着无情。
恍然之间,他仿佛做了一场梦。
那么美的一场梦。
雨中的梦。
梦中的雨。
“你怎么了?”无情的声音在追命的耳边响起,带着点疑惑不解。
追命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无情的轿子已滑到了他的身边,同行的人纷纷拿出包袱里的伞打了起来,就自己一个人还傻站着。
确实很傻,明明衣服上都是雨丝,他还隔着朦胧的雨织成的帘子望着无情,笑道:“大师兄,下雨了,我们要不要到旁边的茶寮坐一会儿?”
他怕无情误会他禁不住风雨,连忙郑重道:“我有事跟你说。”
岂料无情爽快应允,道:“我也有事跟你说。”
道边的小茶寮,简陋得很,支一个棚子,摆几张桌椅,供行人歇脚。
无情与追命坐一张桌子。
其他同行人坐一张桌子。
此时此刻,谁都不愿与无情追命同一桌。
众人先前对无情追命的那么点好印象这会儿全没了。
大家都是在刀尖上滚过的汉子,火海都不怕,怕这么一点小雨吗!也只有这种连站都站不起来的残废少年和懒散得走路都摇摇晃晃的酒鬼青年才会怕淋雨!
但诸葛先生的弟子,他们不愿意也不敢得罪,只能从鼻子里哼出几声,以表达自己的不满。
茶寮小二送上给无情追命送上两碗茶。
粗茶,有淡淡的苦味,无情端起茶碗几乎是一饮而尽。
这又不禁引得追命看了无情一眼。
这是第多少眼了?
追命是很喜欢观察人的。
无论是在饱食山庄时,还是在大会堂武馆时,他都喜欢观察,观察那些形形□□的食客和形形□□的武师。
为何要观察的原因则很简单,只是因为:
无聊。
一个人在无聊的时候,总得找点事干。
谁也想不到这会给了他日后的捕快生涯增添经验。
不过他观察人往往只看个一两眼,便也足够了。世上的人如此多,哪里观察得过来,不需要把时间都浪费在一个人身上。
这一次真是个例外。
他很少观察一个人观察得那么细致。
追命的右手撑着下巴,拇指刮着自己的胡茬子。
起初是因为好看罢?他很少见过像无情那般好看的人,自然就忍不住多看了。
现在是因为好奇罢?他好奇这个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记得不久前三师兄弟都在一处时,他喝酒,二师兄喝水,无情自煮了一壶茶,清香四溢,他这种不爱喝茶的人都被勾起了肚里馋虫。
他原以为无情这样清雅的人是喝不惯粗茶的。
偏生无情方才的举动竟给他带来一种感觉:
豪迈。
江湖人的豪迈。
无情喝完茶便玩起了茶碗,茶碗在他的双手间转动。
明明浑身还泛寒,动作却带了点孩子气,与适才的豪迈鲜明对比。
——矛盾而又和谐。
那种孩子气,无情只有在自家人面前毫不掩饰。
追命瞧了他一阵,低头玩茶碗的他忽然发了问,道:“你是怎么认出绝峰刀的?”
问话时也是低着头的。
始终不看追命。
追命闻言即道:“一年前我去过归山,认识了归山的掌门胥老前辈,蒙他不弃,引为知交。我临走的时候,他给我演了一遍绝峰十三刀。”
归山派掌门胥元化,年约五十许,性情孤傲,向少结交朋友。
他喜刀爱刀,是为刀痴,更视绝峰十三刀为生命。
追命能和这种人结为忘年交,并亲眼看胥元化演一遍他的独门绝学——实是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奇事。
无情信了。
只要不在自己的面前,凭着三师弟与别人相处时的笑语,相信三师弟交朋友的本事绝对不会比二师弟差。
于是无情的眼睛一亮,转头看向追命——这是他途中第一次直视追命,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去过归山?”
“是,一年前无意中路过山下,正好碰上了胥老前辈。是我先和他搭的话,一来二去我们成了朋友。”
追命原本只想稍微解释一下他与胥元化认识的过程,却蓦然发现在自己说话时无情一直看着自己,他的话便情不自禁多了起来。
“那阵子也是早春时节,归山的绿萼梅很美,满山遍野都是。”
话锋一转,他却又道:“大师兄,你是怎么认出绝峰刀的?”
无情很自然地回答:“我挺听清瘦上人提起过,绝峰刀造成的伤口与一般的刀伤伤口略有不同。”
追命只觉自愧不如,道:“是有不同,很细微的不同,大师兄你只是听人说过便能看出来吗?”
“不如你亲眼见过。”
书上的知识,别人口中的知识,到底不如亲眼见过的来得真实。
停了一停,或许是埋怨追命突然改变话题,无情说完那句话便不再看他了,复又低头把玩起了茶碗。过了一会儿,在追命紧张的不安中,他才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归山的绿萼梅很美吗?”
“是,很美。”追命有问必答,见无情似乎对这话题有点兴趣,遂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加了一句,“从这儿到归山,有许多地方的风景都很美,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看。”
无情问;“这些地方你都去过吗?”
追命点了点头。
无情忽然扬首,眉毛也扬,笑道:“那么,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