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洗过杨柳,柳色才黄半绿,再次上路,一行人再无停留。
再次上路给人的感觉与方才不同。
无情和追命离得不像方才那般远了。
追命便跟在无情的轿子边,无情掀开轿子的帘子,两个人几乎凑在一起,不停说着什么话。
当然是有关接下来怎么破案行动的话。
别人听不见。
于是看在别人的眼里,便是两个人在这么危急的时候还窃窃私语咬耳朵,对饷银失窃的事半点都不上心。
几乎是所有的人,皆朝着无情追命投去愤怒的目光。
无情和追命只当看不见。
当看不见,不代表他们真的看不见。
只是目光一转,随即移过,所有同行者的表现皆在他们在眼里,看得清清楚楚。
——“几乎”的意思就是不是全部。
——至少有一个人的眼神里并没有愤怒。
无情看了追命一眼。
追命看了无情一眼。
无情在追命耳侧悄悄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触着追命的耳朵有些发痒,他却不舍得退开,回味了半晌,直到无情见他半天不言,问道:
“三师弟?”
“大师兄。”追命笑道,“你把我的话都说完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两个人都笑。
不知不觉中有了默契。
不知不觉的默契,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
然后,他们犹在说话。
这次便真的不是在说案子了。追命提起话头,无情去接,天南海北聊一通,追命的好口才难得在无情面前发挥出来。
聊到斜阳半落。
“大师兄,我们如果走快些——”追命忽道,“大概能在晚上赶到清光潭。”
“清光潭?”无情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那儿怎么了?”
“大师兄,不是说好了一言为定,我带着你去看风景吗?清光潭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好!”
无情笑得不掩饰。
一旦无情不再做出一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追命的话就敢多起来。
追命的话越高,无情越高兴。
这是一个循环。
以两个人这时候的话题,那些人对他们的怒目而视,似乎倒不是那么冤枉。
真到了地方,也只看了一眼而已。
清光潭也好,其他风景也罢,不过途中一眼,转瞬又往别处。
凉风习习。
次日,归山不远。
正是正午,莺啼鸟啭,碎金阳光投下追命的发丝,他打了个哈欠,拿起腰间的葫芦才喝了一口,随即一皱眉头。
酒又喝完了。
这两日,诸葛先生的三弟子到底有什么厉害本事,别的众人暂且还不知晓,可这喝酒,众人再没见过能有比追命喝得还厉害的了。
不但喝不醉,且喝得快。
一葫芦的酒,只要他愿意,一口气喝得一点不剩,也是轻而易举的。
没酒喝,追命便难受,比没饭吃还难受。
摇摇空葫芦,他连颠起步来都是摇摇晃晃,只好看似无奈道:“我先走一步,找个酒馆打几两酒,再回来找你们,怎么样?”
他只看无情,只问无情。
无情颌首,同意。
顷刻间,追命不见了。
诸葛先生的三弟子到底有什么厉害本事,或许此时众人又见识了一点。
快。
追命的轻功比他们都要好。
这一点,他们不得不承认。
追命回来之后,果真带着一葫芦的酒。
酒是劣酒,一闻便知是路边小摊打的,因此酒味反倒格外浓。
一路饮着酒,一路到了归山脚下。
守在山门的小童子乖巧可爱,见有人来,已主动上前。追命做了自我介绍,只说了东京镖局的蒯局主特来拜访胥掌门,烦请通报一声。
辛鸿云的死,他自始至终未提一句。
这件事,东京镖局本就瞒着朝廷与江湖的。
可是东京镖局的辛副总镖头是归山掌门的大弟子,那小童子当然是知道的。
于是带着众人进了归山大殿,奉了茶,那小童子笑吟吟道:
“众人请稍等,我这就去禀告掌门。”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没人敢在一大门派的地盘放肆,众人说了两句客套话,遂是等。
焦急焦虑地等。
无情和追命欣赏风景。
窗外,绿萼梅是白色的,带着一点绿。
不显眼的一点绿。
追命蓦然觉得这很像无情。
无情永远是那一身白。
霜雪的白。
起初,追命以为他的性子亦如霜雪,直到这短短两日的没有距离的接触,追命才发现,原来无情的身上也有很多颜色。
只不过被霜雪所遮掩。
要怎样才能够拂去霜雪,看清无情有意隐藏的那些颜色?
无情实在是奇怪。
追命不是没看过自己,却通常是一闪即逝的眼神,从未这般紧盯着自己不放。
三师弟又有话与自己说?
于是侧首,无情与追命对视。
这一回,追命没再胆怯,没再逃避目光。
——是这一路的美好相处给了追命信心罢,他反倒是冲着无情笑了一笑。
无情不知道追命在想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比自己大许多的三师弟有点傻,然后他便跟着这个有点傻的师弟一起笑。
追命终于发现,这个冷冷的少年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旁边的人再受不了。
——你们两个到底在笑什么?
所幸在他们没开口骂人之前,一个老者走了进来,神情威严,将他们的话逼回肚子里。
胥元化。
他就是胥元化!
东京镖局的人都认得他,都这一刻,又像不认得他。
胥元化变了太多。
眼神里有无法隐藏的悲伤,使他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
绝峰刀。
绝峰刀是刀法的名字,亦是是一把刀的名字。
胥元化的手中是名副其实的绝峰刀。
大砍刀。
刀刃亮着光。
绝顶的气势发出绝美的刀光。
胥元化拖着刀,一步步慢慢走进大堂,对着众人一抱拳,声如洪钟,开口便道:
“众所周知,我胥某人一生只收了三个徒弟。三个徒弟,我都视为亲子,包括我的大徒弟辛鸿云。”
众人闻言都一怔。
胥老前辈这是怎么了?怎么一见面就说起了这些?
胥元化却不顾众人惊异莫名的目光。
仍旧径直把话说下去。
“本来,待我百年之后,归山掌门的位置便是我那鸿云徒儿的,可是我那徒弟心恋红尘,我也由他,就让他下山闯荡,最后去了你们镖局。可是如今——”胥元化一盯蒯孤山,“我想问蒯局主一句话。”
原本是为质问而来的蒯孤山被吓了一跳,出于对前辈的尊敬,忙道:“胥掌门您请问。”
胥元化红着眼,强忍着愤怒,道:“鸿云是不是已经死了?”
沉默。
震惊。
在这一片震惊的沉默中,大家面面相觑。
胥元化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明明他们把这事压下,连朝廷目前都不知,难道归山派的消息比朝廷还要灵通吗?
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心中诧异,每一个人皆是如此。
倒是无情和追命。
一个喝茶。
一个喝酒。
仿佛两个过路人,路过一家小店,坐下来歇歇,时不时对视一眼。
余事,与他们毫不相干。
蒯孤山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霎时变了脸色,看向胥元化的眼神瞬间狠了,厉声道:“你是怎么知道辛鸿云死了?”
除了凶手,谁会知道辛鸿云已死!
胥元化大笑。
狂笑。
“我是怎么知道的?”
笑声陡停,他喊出的声音简直要把人的耳膜震破。
“鸿云死前曾寄给过我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