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孤山愈来愈莫名其妙，狐疑道：“信？什么信？”
胥元化真从怀里取出了一封信。
他拿着信的手在颤抖，说话的声音在颤抖。
“鸿云死前一日寄给我的信，信中说他怀疑你们镖局里有内鬼，如果这回他遭遇不测，就让我把内鬼的名字给说出来。”
口音悲切，如一个丧子的老人。
多年师徒情，岂能作伪？
“我当时看到信便大吃一惊，却没想到今日你们就来了……你们一来，我就猜出鸿云他……他……”
胥元化老泪纵横。
大堂里，还有不少归山派的弟子，亦是隐隐有哭声。
辛鸿云平日里为人不错，镖局的镖头镖师们都当他是朋友，见此情景，心中同样不忍。
然而，比起那一点点伤心，此时他们心中涌出的更多是惊诧。
内鬼？
内鬼！
每一个人都握紧拳头，震惊得连下一句话都忘了该怎么问。
追命停下了喝酒的动作，一抹唇边酒渍。
他踱步到了无情的身边。
他小小声地对着无情说了一句话。
“大师兄，我们是不是有点太冷静了？”
太冷静了。
喝酒品茶，优哉游哉。
若不是这会儿压根没人关心别的人和别的事，此时此刻无情追命的表现简直就是讨打。
无情认真想了一想，低声道：“你说得对。”
这句话才落，他便看到追命的表情变了。
变得相当快。
一张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换成了与在场人相同的诧异。
无情怔了怔。
三师弟的演技这么好？
不能让三师弟比下去啊。
于是无情捧着茶盏，眨眨眼睛，望着胥元化，眼神里透出点茫然。
此时每一个人眼里都有的茫然。
偏偏这个眼神让无情做出来，少了他平时的冷冽。
终于有了一个少年的感觉。
追命吃了一惊。
这回是真真正正的吃了一惊。
大师兄的演技这么好？
时飞英一拍桌子！
“斧不留命” 时飞英乃是东京镖局名镖师，猛听得有人侮辱镖局声誉，自然是气愤非常，质问道：“你胡说！既然辛副总镖头都知道有内鬼了，那为什么不告诉局主把内鬼揪出来？”
“对啊对啊，副总镖头为什么不把内鬼揪出来？”
“我看明明这镖就是你们归山派劫的，副总镖头也是你们杀的，到如今竟还来嫁祸我们！”
“笑话！”胥元化圆眼一睁，“我会杀我徒弟吗？”
“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徒弟算什么？要不然副总镖头怎么会死在绝峰十三刀之下！”
大堂里愈来愈吵闹，震耳欲聋。
无情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
旋即如常。
无情的经脉既被毁，身体便向来比普通人弱上许多，太吵太闹的声音，他的心肺都承受不住。
小时候，每到佳节，宫中歌舞盛宴无数，他跟随诸葛先生进宫，都觉心肺难受得厉害。诸葛先生心疼他，劝他回家好好休息。
他不肯。
他偏偏要诸葛先生带着他一起进宫。
“诸葛兄，就崖余这种身体，你真的要让他当捕快？今后办案，吵闹的地方还少了？”
只是因为这样的声音比那些吵闹的声音对他而言，更难以忍受。
况且，那话是关心他。
尽管无情不需要那样的关心，可他承认那话说得很对。
很对。
这种身体，怎么能当捕快？
无情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既然除了诸葛先生没人相信他能当捕快，他便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无论在什么样的坏境里，他都可以做好。
做得比常人更好！
到如今，好了很多。
只不过是皱皱眉头罢了。
他能忍。
追命却把他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
可能是这一路培养出的默契，可能是因为感同身受。
追命居然看出了无情皱眉的原因。
感同身受。
如果不是因为遇到无情，追命大概已忘记了。
已忘记他曾经跟无情是一样的人。
内伤本就是世上最难治的伤。
在温约红没把追命的内伤治好之前。
太热的天，他受不住。
太冷的天，他受不住。
常常吃饭吃到一半，一口血呕出来，便再也吃不下去。
常常睡觉睡到正浓，心口忽然绞疼，便再也睡不下去。
因此，当到了神侯府以后，当无意中知晓了无情的身体状况以后。
——追命开始尤为关注。
太熟悉。
无情所受的每一种痛苦，他几乎都经历过。
他都明白。
比任何人都明白。
因此，无情的一个皱眉，追命依然明白。
追命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到温约红身边的第一个元宵。
温约红带他出门看灯会。
处处欢歌笑语，歌舞百戏，锣鼓喧天，人人脸上都有笑容。
唯有追命。
——那时还没有名字的追命，他的脸愈来愈惨白，冷汗遍体。
内伤使他的心肺承受不住太吵太闹的声音。
从那儿以后，温约红再也不敢带他往热闹的地方走。
那时候，谁能想到这种身体的追命能成为一个捕快呢？
偏偏他如今是了。
追命发现无情异常的瞬间，连演戏都忘了。
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得出担心。
但很快，他将担心隐去，跨出一步，拔高了音量，扬声道：“你们觉得你们这样吵，就能把凶手吵出来吗？”
不再如往常般嬉皮笑脸，追命一旦严肃起来。
——神情严肃，语音严肃，是很有些气势的。
众人不由一愣，才记起这儿还有两个人，是诸葛太傅派来帮他们破案的两个人。
追命一笑。
笑起来，又是潇洒的味道。
只是方才众人被他的气势所慑，真安静了下来。
安静听追命讲话。
饮了口酒，润了润喉，追命这才缓缓道：“不过我也奇怪，这内鬼到底是谁，让辛副总镖头不能明说呢？胥掌门，解释解释罢？”
“不是不能明说。”胥元化摇了摇头，“鸿云是不能确定，他怕冤枉了好人。”
怕冤枉了好人，便拿自己赌命。
这个江湖上真有这样的圣人君子？
——即使有，辛鸿云也不是。
胥元化又道：“而且如果真是他误会了，有内鬼的消息却传到朝廷上那些大官耳朵里，东京镖局还能开吗？”
这个理由，比怕冤枉好人的理由让人信服多了。
至少不少人，有些信了。
“所以在没有确定之前，他不能说。但他信我这个师父，便在信中告诉了我，告诉了我他的怀疑对象。如果他真的遭遇了不测，就让我替他报仇。”
话到此处，绝峰刀重重一击地。
握刀的手冒着青筋。
“我既然当了他的师父，那么他的遗愿，我必然会做到！”
“不可能！”
说话的仍然是“斧不留命”时飞英。
时飞英年轻。
年轻便气盛，出口便咄咄逼人：“那他可以私下告诉局主啊？局主，您知道吗？”
蒯孤山摇首道：“鸿云没告诉过我。”
胥元化冷哼了一声，直盯着时飞英，道：“你是谁？我说话，有你这种小辈开口的份儿吗？”
谁能忍受这种侮辱？
时飞英当然不能，手指着胥元化，道：“你……你……”
胥元化不屑道：“我怎么了？你到底是谁，有本事说出名号来啊！”
时飞英急得脸都红了。
也有可能是气的。
无情适时插口，道：“胥掌门，他不是什么小辈。他叫时飞英，擅使双手斧，出手快狠，因此江湖人称‘斧不留命’。”
这些，没有人给无情介绍。
当无情说出这些之时，连蒯孤山都觉惊奇。
胥元化闻言当即色变，陡然大喊一声：“是你！时飞英！”
时飞英已飞到门口！
当胥元化喊出“是你”两字时，他已施展绝顶轻功，冲出了人群。
他的轻功不比他的斧功，却也有了相当造诣。
他快。
快不过无情和追命。
这个世上没有人快得过无情和追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