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可杀人!
梅花冷香在浮动,她是爱美和残酷的杀手。
美与残酷,两者向来不能兼容。
可是在这绿萼梅的梅林,杀人岂非是一件很美妙的事?
尤其,杀的人。
还是一个很美的人。
她少见这般秀气的少年。
秀气得像一名少女。
可是少年那双恍如在冰里浸过的双眼却明明白白泛着冷冽的杀气。
梅间盛开的杀气。
她打量无情的同时,无情也在打量她。
尽管,包围无情的有三人。
三个穿着打扮皆一样的黑衣蒙面人。
无情只打量她一个。
一眼觉察出谁是真正的领头人。
——这是无情本能的直觉,也是无情多年训练出来的直觉。
追到这里,只剩下了无情和这三个蒙面人。
蒙面人的个子都很高。
三个成年人包围着一个少年。
一个残废少年。
少年连轿子和轮椅都没坐。
为了追上他们,少年本就没带轿子和轮椅。
少年坐在地上。
草地上。
小溪清浅,梅花便开在他身边。
看够了对面的人,他转首看花,看那一朵才开的绿萼梅。
而他不动,不动声色,仿佛万古不化的雪峰。
“你真好看。”她抱着臂,饶有兴味地看着无情,“你知道吗?我喜欢杀人,特别喜欢杀美人。可是你,我竟然有些不忍心杀了。”
说完这句话,她惊奇地发现,少年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若说刚才少年的眉间都是杀气,那么此时少年的眉峰又隐约有了怒气。
——究竟是少年!
“生气什么呢?”她的声音低沉,竟有些听不出男女,“我可是在夸你。”
“方才的‘急雨’,是你们放的?”无情说了话,是审讯。
——“急雨”,蜀中唐门的高级暗器之一。
少年第一句话便说出“急雨”名字,令她也不禁为之赞赏,笑道:“眼力真好,是‘急雨’。‘急雨’是我们放的,你待如何?”
“不如何。”无情口气淡淡,却掩不住兴奋,难得在京城以外的地方办案--“抓你们归案。”
“抓我们归案?凭你?”
“我是捕快。不凭我,凭谁?”
“我听说过你。”她对无情的了解显然比其他人深,“诸葛先生的大弟子,似乎暗器使得不错。只是不知,你的暗器跟唐门比,怎么样呢?”
“你是唐门的人?”无情眉毛微微一挑,“我的暗器不跟唐门比。”
“为什么?自知不如?”
“我的暗器,从不淬毒。”
话音落,无情出手。
他坐在草地上、梅花间出手。
一出手便是三枚飞镖,普普通通的三枚飞镖,分别打向三人。
他的出手不花哨,更没什么花样,飞镖飞行的轨道很直。
三枚飞镖,不求杀人,不求伤人。
只是为试一试对面三人的功夫。
自然而然,对面三人同样一挥手,打落了射向他们的飞镖。
然后,一惊。
无情这次出手是为试他们的功夫,可他们却也从无情的这次出手中觉出了无情的功夫。
这个少年,如此年纪,便能有如此功夫。
留不得!
即使少年不抓自己,也留不得他!
“急雨长风溢两河”。
——-这亦是一种暗器的名字。
与“急雨”不同,此种暗器,杀伤力更强,却必须两人联手发出!
刹那间,另两名蒙面人同时挥手,发出了它!
适才杀人,他们只用了“急雨”,此时此刻为了少年。
他们联手发出了“急雨长风”!
确有急雨。
确有长风。
暗器如急雨,纷纷扬扬,扬起烈风,扬起无情的衣袖。
一瞬皆往无情的身上打去!
这样的暗器,无情要怎样避?
要怎样才能避过死亡?
无情不避。
他始终不动,他看着那一朵绿萼梅。
他竟这般轻视对面的敌人吗?
有时候,太过轻敌,实际死的会是自己。
-——亘古不变的真理。
年少的无情,自傲的无情,或许真的不明白这个道理?
霍然!梅花的花瓣动了!
花瓣一动,无情出手。
白色的袖子一挥,如雨暗器发出!
对方下了一场雨,无情同样下了一场雨。
非是多年研造的稀奇古怪的暗器。
只是无情一只手,同时发出的不同的暗器。
不同的普通的暗器。
绝不普通的杀气!
击落了急雨长风,向着对面两人!
暗器不比刀枪剑戟。
生死往往一瞬间。
因此暗器最讲究的是一个准字。
无情的暗器。
-——准。
每一枚暗器,都那么准。
适才的那次试招出手,令他清楚了敌人的功夫。
清楚敌人出手的快慢动作。
所以他看梅花。
花瓣一动。
暗器带起的风令花瓣一动,无情知道是时候出手了!
最佳的时机!
只闻两声惨叫亦在同时响起!
两名蒙面人倒下!
急雨停了。
风却没有停!
她也出手。
她一直看着无情,便在无情的袖子挥动之后,她屈指微微一弹。
仿佛一叶。
本就是一片叶子,用铁铸成的一片叶子。
轻柔的。
叶刃绝不轻柔!
它锋利。
直取无情咽喉!
无情是能找最佳时机出手的人。
她同样。
她选择的时机,正是无情右手不得闲且全神贯注的时候。
这时候的无情有余力对付那一片铁叶子吗?
一片铁叶子比那一场急雨长风还要危险。
无情听得出来。
他听见叶子距离他的咽喉愈来愈近了。
无情还有一只手!
他只用了一只手对付了那场急雨长风,剩下一只手足够对付这一片叶子!
左手一动。
他的左手是按在地下的,此时轻轻动了动。
——弹出了一支短箭!
短箭擦着铁叶子飞驰而过!
他本可以直接用短箭打落铁叶子的。
可是没有,他的短箭擦过铁叶子,径直对准对方了的胸口!
不是心口。
是胸口。
为擒住对方,无情竟不顾自己的命了吗?
无情除了暗器,轻功亦是一绝!
无情蓦然跃至了半空。
铁叶子还在飞!
它飞起来的速度不比无情慢!
它直追无情。
追着无情的咽喉。
无情的眼睛里亮起了光。
——有生命的暗器才算真正的好暗器。
无情喜欢这样的暗器。
喜欢这样的对手。
因为他所发出的暗器,同样如此。
铁叶子快要追上他了!
短箭飞,风愈烈。
烈烈的风带偏了在空中的铁叶子。
只带偏了那么一点点,旋即,叶刃划过无情的脸颊。
脸上一道血痕。
同一时间。
短箭□□了对方的胸口!
无情落下地。
她后退了两步,站稳。
再度的沉默,两个人的额头都有汗。
他们都在等,在等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能够胜利的时机。
有人声。
不远处隐隐有人的脚步声。
她冷哼一声,转身掠走。
无情以手按地,正要再追,忽觉心口一疼。
——那一片铁叶子的杀势太盛。
他受的伤不仅仅是脸上那一道血痕,还有一点内伤。
无情抬起手。
袖子里的暗器已经没有多少了。
身上的暗器也没有多少了。
他没有带轿子和轮椅,单凭自己是带不了多少暗器的。
他不再去追。
人声愈近。
待蒯孤山与徐奔、吕雷、侯天和终于跑到了这里以后,他们看见的除了无情,便只有地上两个蒙面人的尸体。
飞棱没进尸体。
一击致命。
“这……”蒯孤山望着无情,“他们是你……”
是你杀的?
之前他们曾怀疑无情究竟有没有本事,如今这个怀疑消失,继而却在心中生起另一种感觉。
——这个少年的出手太狠了些。
虽然,江湖中人都已看惯了这种狠,只是无情一出手便是两条人命,这不是断了他们的线索?不由地,他们看向无情的眼神,有了些埋怨。
眼睛一扫,他们发现了地上几滴血迹。
蒯孤山一阵惊喜,道:“还有人?是往南边跑了?”
无情犹坐于地,咳嗽了一声,道:“你们追不上她了。”
追不上也要追。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听无情的劝,径直往南。
无情不再说。
他最多只说一句话,别人不听,他可不想再劝。
追不上,他们自然会回来。
静坐了一会儿,风轻轻吹。
梅枝扬,无情的发丝扬。
又有人声。
这次的脚步声却很轻很轻,与之而来还有一种松叶混合蜂蜜的味道与淡淡的酒味。
无情不用回首,便可知来者是谁。
“他怎么样?”无情问的是那个中了毒的孩子。
“毒已经解了,身体有些虚弱,正在休养。”追命知道他问的是谁。
无情再度没了言语,心中不禁有了些挫败感。
三师弟至少救了一个人。
自己却什么事也没能办到!
他不开口,追命已走到了他的面前。
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无情脸上的血迹,踌躇了半晌,追命最终也没有上前,而是把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两具尸体。
“大师兄,他们是你杀的?”
无情脸色蓦地一寒,刹地抬起了头,“是我杀的。怎么,觉得我出手太狠毒了,是吗?”
追命一怔,这又是怎么了?变脸不用变得这么快罢?
幸而这么些日子的相处,令他大概摸清了无情的性子,他不再像初遇时那般战战兢兢,反倒笑了一笑,笑里有对少年的包容,“大师兄,你为什么总喜欢这么咄咄逼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