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样一场梦已经过了一个月,沧澜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世那么久,他的一世,数百万年,可是最美好的时候,偏偏在他陨落前的那十几万年。
而后无论再如何,都已经变了的记忆,和不完整的自己,都已经不是他了。
沧澜偏着头看着那罩在头顶的结界,这几个月他被关在天耀宸宫,不得出,亦因为蛇柏的失踪而没了生机,行尸走肉一般的坐着,直到那日有人给他送了一碗药,说是只要喝下去就可以见到想见之人的药。
那时候他就想,既然可以见到蛇柏的话,那就喝吧,总好过如今这样生不得,死不能……
然后沧澜就痛快的把那碗药喝了下去,视野便一瞬间迷蒙起来。
眼前一团团花团锦簇,美好的他不曾见过的景象,他竟然知道自己是沉睡在梦中。
眼前雾气缭绕,他便往前走,他想要去天水宫,那里有什么他不记得了,但是只觉就是想要去,于是便顺着那路一直走一直走。
路上仙人都匆匆忙忙的,见到了他恭敬的行礼,像是有什么急事一样,他也便不去理会,依旧顺着记忆里的路往天水宫走。
到了天水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侍卫行礼后便让他进去了。
他便继续走下去,不知道要去找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是心底的期待却越发强烈,隐隐带着兴奋。
终于走到了殿门处,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那殿门处坐着一个穿着黄色衣裳的小孩,那衣衫华丽繁复,足以证明小孩便是天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三皇子——天耀!
似乎不忍心那个孩子空茫而悲伤的眼神,沧澜便蹲下、身笑着看那孩子,“你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么?”
小孩便抬起头来,茫然的看着他,随即摇了摇头,将头埋进了膝盖上,始终都没有做声。
然后沧澜便坐在了小孩的身边,一把揽住小孩的身子,“有什么不开心的就说出来,一个人闷在心底会长不高的。”
小孩整个都僵住了,似乎对于这样的触碰觉得奇怪,微微挣扎着脱开了沧澜的手臂,站起身傲然看着沧澜道:“你大胆!敢如此对待本殿下!”
看着小孩故作出凶狠的张牙舞爪模样,沧澜歪着头,觉得有些好笑,便微微笑起来,一把将小孩拽到怀里,点着小小的脑袋瓜儿道:“小小的孩子要那么威严做什么?太早熟可不好。”
小孩一下子愣住了,随即看着沧澜问他,“我……本殿下刚才真的很威严么?”
看着沧澜煞有介事的点头,小孩心里溢满了得意,可是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竟然微微红了脸颊,“你是哪个仙人?”
“我?”沧澜想了想,“一个没有作为的仙人,小殿下会不会嫌弃我啊?”
小孩很天真的以为眼前的人是一个真的没什么作为的仙人,大大的蓝色眼睛中满是惊奇的怜悯,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着沧澜的脸,“那会不会很难过?”
“不过不要担心哦,我……本殿下也是一个没有作为的人,而且父亲……父君不要我了,如今母后也有了弟弟,所以母后也不要我了,以后我就和你一样了。”
沧澜觉得哑然,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在这里难过么?
摸着小孩胖乎乎的手掌,沧澜安抚道,“不要这样想,你还这么小,会长成一个大大的男子汉,这样的话,没人会不要你,到时候只有你会不要别人。”
“你也是这样么?”
沧澜没明白小孩的意思,“什么?”
小孩就一本正经的看着沧澜,“是不是只要本殿下长成大大的男子汉,就只能本殿下不要你,你就不能不要本殿下,对么?”
沧澜有些哑然,这小孩子的脑回路都是这样的么?
“是吧……”
得到了答案小孩忽然就笑起来,抱着沧澜的脑袋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姨奶奶说这样是约定,你以后就是本殿下的人了,只能本殿下不要你,你不能不要本殿下!”
看着小孩一本正经的许诺,柔软的唇瓣花瓣一样拂过他的额头,在他的心里投下一片微弱的涟漪,沧澜是一个温柔的仙君,从来不懂得如何拒绝别人,此时也只是微笑着应答。
然后小孩便一直跟在他的身边,起初是每日里逆水灡都会给沧澜下帖子,然后沧澜便跑一趟,到后来逆水灡看着小孩如此,觉得一个好师傅一定可以交好天耀,于是天耀就跟在沧澜身后,成了小弟子。
天生的仙胎,妖胎抑或魔胎都是十五万岁成年,天耀也不例外。
天耀成年的时候,天界大肆庆祝,然后天耀有了仙宫——天耀宸宫,沧澜欣慰的看着天耀满面红光的样子,他知道天耀很高兴,大抵是高兴自己成年了,他终于成了一个大大的男子汉。
不同于天耀的高兴,沧澜倒是觉得有些惆怅,一眨眼当初的小孩就长得这么大了。
于是天耀因为高兴,喝了许多酒。
沧澜也因为高兴,但更多的是惆怅,也喝了许多酒。
两个人都醉了,宴席散去后,沧澜扶着烂醉的天耀回到天耀宸宫,将天耀搁在床上,沧澜惆怅的看着天耀看着他吃吃傻笑的脸,忍不住叹息,眼前的小孩怎么就长得这么快呢?
原来还只是一个小萝卜头,可只是这么短短的时间,竟然长成了足以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想着白日里许多女仙看着天耀暗暗羞红了脸,不觉更加惆怅,以前会扑在他怀里撒娇的小孩,而今已经可以娶妻生子了。
沧澜惆怅着给天耀盖好了被子,正打算离去,袖子却忽然被拉住,“沧澜,你要去哪里?”
天耀一直以来都不肯唤他师傅,只唤他不为外人所知的名字沧澜,他名唤车黎,号无为仙人,众仙皆称他为黎仙君,而他沧澜这个名字却硬是被天耀问了出来,然后耍赖的一直如此唤他。
而今天耀醉了,沧澜却没醉,只是脑子有些晕,看着天耀固执的拉着自己的袖子不肯放手,便好笑的看着他,“你醉的太厉害了,这样不太好,我去给你找找解酒的。”
天耀迷离着双眼,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沧澜狠狠的拽过来,随即看着沧澜已经躺在床上,便狠狠的上前搂住沧澜,不仅如此更是将腿也压在了沧澜身上,嘴里咕哝着,“不许走,你要陪着我……”
对着依旧孩子样的天耀,沧澜是很没办法的,轻轻拍着天耀的后背,温和道,“哪有长大了还要和别人一起睡的?难不成以后娶妻生子也要如此?”
这一句话倒是捅了马蜂窝,原本还醉醺醺软、绵、绵的天耀一下子精神起来,猛地扑到沧澜身上,“娶妻?你要娶谁?”
沧澜只觉得无奈,“哪里是我娶妻,我说的是你,就算是不娶妻你也长大了,如此粘着我会惹人笑的。”
天耀眼眶不知怎么,忽的就红了,将头埋在沧澜颈窝,“沧澜,我娶你好不好?”
越发觉得是天耀醉酒开始耍脾气了,沧澜低笑一声,“我是一个大男人,你怎么能娶我?何况两个男人在一起……”
“两个男人怎么了?”天耀抬起头,红着眼瞪着沧澜,“我就是喜欢你怎么了,难道你不喜欢我么?”
“喜欢,可是……”只是对于小辈的喜欢……
“喜欢就好了啊!我堂堂三皇子都不怕,你怕了?”
沧澜不知道这小鬼怎么了,这两句话说的无理取闹,实在是无法沟通,索性就不应声了,想着等天耀累了也就睡了,明日起来也就都忘记了。
可是天耀哪里会给沧澜如此机会?
“我等了十几万年,终于等到成年了,这么多年,我就想,等我成年了就和你说,其实我很喜欢你,比我父君和母后还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就像以前那样跟在你身边,可却不是那样的身份,我想以你仙侣的身份陪着你,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了,可是如今你竟然这么说!”
“可我们不能在一起……”沧澜淡淡的陈述,眼中竟然带了几分茫然,这小孩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自己明明比他父君的年纪还大了。
天耀将脑袋再次埋在沧澜颈窝中,沉默了,直到许久之后,沧澜都以为天耀睡了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颈窝湿湿的,有些温热,随即天耀的声音再次响起,没了那么意气风发,沉闷的让人听了心里发堵。
“沧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沧澜狠狠的抖了一下,有谁知道,堂堂天界三皇子,耀眼的的让所有人膜拜的人,内心却一直害怕被人抛弃呢?
就像是第一次见到小孩的时候,小孩窝在他怀里,故作坚强的和他说,“父君不要我了,母后有了小弟弟也不要我了……”
他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就像他曾经不知道怎么拒绝天耀的时候一样,如今他也不知道要怎么拒绝天耀。
“不会,我永远不会不要你,只要你想,那就一直跟在我身边好了……”
未说完的话尽数被天耀吞了下去,沧澜有些愕然,眼中却带了笑意,曾经的小孩,如今竟然在吻他,可他不想拒绝呢。
夜已深了,月桂斜挂天边的时候,沧澜看着在他身上动作,努力想要取悦他的小孩,心里想,就算以后有什么,那他就挡在小孩身前好了,反正他这么强大,除了无痕仙人和素月仙子,其他人都耐他不得呢。
此后沧澜便正式和天耀在一起了,这件事,即便是天君知道了也无可奈何,因为沧澜的武力值实在太过强大。
可是即便强大无匹如沧澜,他毕竟是一个男人,也是无法以自身给天耀孕育一个孩子的。
沧澜看得出天耀有时候会发呆,似乎在想什么,也曾经问过沧澜,是不是很喜欢孩子。
天耀问这话的时候,沧澜正在整理曾经做的等身木偶,那是天耀还小的时候沧澜亲手制作的,小孩撒娇的时候,生气的时候,开心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他都会记录下来。
当时听到天耀的问话,他就下意识的回答了,“是啊,很喜欢……”
很喜欢,因为是天耀啊,所以就想把每时每刻都保留下来。
沧澜以为天耀会懂这句话,可惜,他不知道,那时候天耀已经钻到了牛角尖里面。
自那以后很久沧澜常常会看到天耀看着那些小仙童发呆,心里有些难过,是不是天耀也会后悔,和他在一起所以不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然后某一天晚上,天耀兴致勃勃的和他喝酒谈天,两人把酒对月,然后沧澜便觉得自己神智渐渐消失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的除了寝殿中一片狼藉,便是陷入昏迷的天耀。
沧澜和天耀在一起的时候从来都是身、处、下、位,因为他知道,身、处、下、位容易受伤,且很辛苦,而他不想小孩辛苦,可如今小孩却算计了他,让他居于上位,还是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不仅无法仔细照顾小孩,更是让小孩受了很重的伤。
一边给小孩清理疗伤,沧澜一边懊恼,等到小孩终于醒了的时候他告诉小孩,若是小孩想要做什么,那就直接告诉他,他不会拒绝,因为只要是小孩的要求,他都会帮小孩完成的。
可小孩只是笑,什么都不说。
后来没多久天界和妖魔两界再次开战,当时天界三大战将中无痕仙人已经堕仙,素月仙子不知所踪,只剩下无为仙人,而无为仙人只能应战。
沧澜知道,自从天君知道了他和天耀之间的关系以后,便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这场战斗说不定被天君做了什么手脚,可是沧澜很自信,因为他的强大,他可以全身而退。
一切都算计的很好,沧澜只是没有预料到,天耀会出现在战场上。
不知道为什么,天耀实力下降的厉害,只有原本实力的五成不到,却还被比他实力强大许多的大妖缠上了,沧澜整颗心都要跳出来了,真怕小孩出什么危险啊!
于是沧澜一直将小孩护在身后,想着小孩可千万别逞强啊,可是小孩忽然就落到了死海之中,身上开始不住的有鲜血流淌,明明那些伤口都不大,被他止住了血,可还是有许多血不断流出来。
沧澜将小孩从水里捞出来抱在怀里,可是小孩已经陷入昏迷,口中除了喊他的名字,还在嘀咕着什么,他凝神去听,是在喊孩子……
孩子?什么孩子?
沧澜整个懵了,可是时间不容许他多想,他只能将自己的真气导入小孩的体内,以保住天耀,然而小孩的生命依旧在不断地流逝,腹中存在的幼小生命竟然与小孩的生命连在了一起。
看着眼前已经成为一片修罗地狱的战场,沧澜苦笑,他完全可以脱身,可是怀里的小孩却无法逃脱,死海海水被死亡污染,已经变成了最邪恶的东西,它沾染在小孩身上,那么小孩已经成为它的一部分了。
沧澜微微附身轻轻在小孩额头上吻了下,随即整个人都泛起一股白芒,他将一半力量都导入小孩体、内,用以稳固小孩的魂魄和生命力,再抽出一小部分力量来包裹住那来不及出世便已陨落的小小生命。
这片海域必须要有什么祭奠在这里用于镇压,否则这么多的怨气煞气足够毁掉一个天界了。
在将魂魄生祭死海的时候,沧澜看着四皇子天辅还在奋力挣扎的身影苦笑,天君当真狠下心,竟然用四皇子做饵,若是四皇子能活也就算了,倘若四皇子陨落而自己回去了那么必然会被降罪。
而四皇子恐怕被天君授命想办法除掉自己吧!
只是天君不曾预料到天耀会出现在战场上,而今他的魂魄将用于镇压死海,而且天耀和四皇子他只能救下一个,必然要救天耀,所以四皇子……只能对不起了!
至此属于黎仙君的一切全部结束,接下来就是身为天耀三皇子的侍童沧澜的开始。
即便只有残魂,天耀费劲辛苦的从死海里面抽离出来的。
当年三界大战,所有参战的除了天耀,没有任何其他仙人归来。
而后侍童沧澜果真一直都陪着天耀,直到后来因为魂魄残缺而只能陷入昏睡之后才无奈之下被天耀留在了天界。
这一场梦境,果然见到了想见之人,不仅如此,沧澜还看到了那些算是他“前世”的记忆,有些清楚,有些明白,像是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折子戏一样。
可这些折子戏都是他曾经经历的,那前面的几百万年都被略过了,他所看到的都是他珍藏于心间最不愿遗忘的记忆。
那些记忆,那个人,都是他存在的证明,他曾经以为,身为仙人,为了天界,生与死没什么分别,可是遇到天耀之后,他才知道,他为了一个人而活,也有一个人为了他而活。
他的存在竟然也变得有了意义。
因为他活着,天耀会开心,会等待他,会为了他不惜做任何事情!
就像当初在死海之底,天耀再一次因为他而受伤,同样的有了孩子,而后死海之上桑洲再次发生了那种事情,虽然不太一样,可却还是深深的伤害了天耀。
如今想来,其实从始至终,天耀都没有将孩子拿掉,因为那时候自己还不是完整的沧澜,天耀他为了保护自己和腹中的孩子,才会那样误导他。
而今外面黑云中那些雷龙不断咆哮的冲向天水宫,却被一一消灭,沧澜想,那一定是天耀在为了他们的孩子而痛苦。
然后他终于沉入了幻境中,分出一缕神识来到天水宫,陪在生产的天耀身边。
天耀生产完后,沧澜勉强又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回到了天耀宸宫,药效其实早就到了,可他仗着自己恢复了记忆,也完整了魂魄,硬是强撑到了天耀生产完毕。
沧澜以为,天耀生产完很快就会带着孩子来找他。
可如今眨眼间便一个月了,天耀却都不曾来过。
他出不去天耀宸宫,如今只能日日回忆当初天耀生产时候,陪在他身边的感觉。
那天他还来不及看看孩子就回来了,不知道他们的孩子像谁呢?最好还是像天耀才好,天耀小时候可是很乖巧很可爱的小孩呢。
就在这时,笼罩在天耀宸宫之上的结界忽然消失了。
沧澜激动地站起身往外走去,他应该就要看到天耀了吧,啊,还有他们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