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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问·Magweth Pengolodh
作者:Ecthelion
文案
Mithril Awards 2005 - Best Drama (One of the Two Winners)
【原作者】Tyellas
【翻译】Ecthelion
【简介】第二纪元,一个本来要去托尔埃瑞西亚的精灵中途在塔尔-米那斯提尔统治时期的努门诺尔下了船。他在大港罗门娜停留了一段时间,体验了努门诺尔的盛世生活,讲述了一些故事,但也令凡人和精灵两个种族之间的关系上上下下都愈发紧张了。
【分级】PG
【授权】已授权。
【译者说明】这个故事不同于常见的同人作品。作者Tyellas凭着对托尔金笔下那个世界的透彻了解和非同寻常的想象力,以一位仅在《中洲历史》系列中提及的人物——精灵学者朋戈洛兹(Pengolodh)为线索,细致生动地刻划出了第一纪元到第二纪元中期的世情百态,其中有关努门诺尔的部分尤其出彩。尽管故事中许多细节和我的想象不尽相同,而且也有一些对“事实”的理解和取舍差异,但这丝毫无损于故事本身的自洽和精彩。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若是熟悉阿尔达的种种,阅读时必定不会觉得枯燥,不时还会会心一笑。此外,我对Tyellas在后记里说的这段话极有共鸣:
I'm having a great time creating an interpretation of Tolkien's Numenor, toying with some of Tolkien's philosophy, and exploring some of my Middle-Earth imaginings and place-setting that have been in the background of my stories.
我们这些“次创造者”,所求不过如此。
内容标签:原著向 西方名著
搜索关键字:主角:朋戈洛兹(Pengolodh/Pengolod) ┃ 配角:艾尔夫威奈(AElfwine) ┃ 其它:托尔金,精灵宝钻,魔戒
序章
在精灵家园那永远波澜不惊的孤岛托尔埃瑞西亚,朋戈洛兹已经生活了很久。就在这片深沉的宁静气氛当中,居住在岛上的精灵消磨着漫长的生命,然而刚刚冲进誊写馆的信使带来的消息显然紧迫得很,以至于他奔来后不等好好喘上一口气,就忍不住一吐为快。
等信使喘匀了气,朋戈洛兹搁下了笔,寻求澄清:“你这是要告诉我:有个凡人孤身驾船,成功突破了维拉的禁令,抵达了这片海岸,甚至到了阿瓦隆尼的码头?”
信使点点头,补充时嗓音有些刺耳:“而他说的话谁都不懂,一个字都不懂,所以我们打算把他交给您。您是位学者;您的本行就是各种语言。人人都知道,您学过凡人的方言,连矮人的都学过!”
“不错,我是学过,那是在中洲,然而那都是多少个纪元以前的事了——”
“您过去师从提力安的儒米尔,而且您还在努门诺尔生活过一段时间!大人,倘若真有人能听懂他说的话,那就是您了。各位领主很快就会把他送过来。”信使见这位身形瘦削的学者因为吃惊而僵住了,连忙又说,“大人,我相当肯定,他们不会把任何危险分子送来见您。那我就……我就告诉他们您在等了?”他住了嘴。
朋戈洛兹用吸墨纸仔细地擦净了笔。从信使在誊写馆里找到他的时候开始,他的神色就一直是柔和的,还含着一点伤感;抬头时,他眼中闪动着怀念。“别说我‘在等’。这一刻,我已经等了很久,久得远远超过你或各位领主的想象。告诉他们,我准备好了。”
信使无言以对。他鞠了一躬(进来时他忘了行礼),就出去了。等他匆忙走远,朋戈洛兹离开大誊写馆,进了一侧的书房。书房是属于他的,布置与一位精灵学者相称:既有一张很高的书桌,又有一张平整的工作台。他一边等待,一边把玩着一些工作台上的物品,努力想要掌控那些潮水一般淹没了他的回忆。他探手从一个盛着硬币的碗中拈出了一枚。铜质的圆片上铸造着一位逝世已久的国王的肖像,以及一个已沉入大海的骄傲国度的名号。他翻过硬币,想起了那位国王和他的凡人臣民。他们有些与他为友,有些与他作对,而其中的一个给了他这一把硬币——那是他今生最后一次与凡人交谈。
事实证明,信使来找朋戈洛兹的速度,大大超过了那位没人理解的凡人。因此,朋戈洛兹有充裕的时间去回忆那些他认识的凡人。他的思绪渐渐停留在很多个纪元以前,那个他在一座凡人城镇——罗门娜镇里度过的夏天,以及他走时所抱持的疑问。
招牌:一本翻开的书(上)
朋戈洛兹永远离开中洲,也离开那里的战事时,当年的精灵船并非一路不停。因为就在离灰港一个月航程的地方,有个美丽的地方可供停靠——努门诺尔的大港罗门娜。航行一个月之后,就连精灵船的乘客也巴不得能离开波涛起伏的大海,休整一番。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朋戈洛兹搭载的船驶入了罗门娜峡湾。人人都上了灰甲板,观赏着两岸海水蚀出、悬覆着林木的黄石悬崖,也观赏着那些同样行驶在峡湾中的大船——其中有几艘甚至使这艘精灵船相形见绌。朋戈洛兹为旅伴们辨明了船上的旗号:“那边那艘?它是一艘努门诺尔军舰,隶属于哈尔洛斯塔的领主。后面跟着的那艘更大的?也是努门诺尔军舰,打出的旗号属于王储‘造船者’奇尔雅坦,再后面那艘则挂着国王塔尔-米那斯提尔本人的旗帜。”每艘船经过时,精灵船员们都默默地扬手致意;那些船的甲板上俨然有好事之徒乱哄哄地出来围观,不过精灵们保持了严肃庄重的风度。凡人的大船经过时激起了大浪,但精灵船的船体受大海保护,几乎没有摇晃。
朋戈洛兹还记得努门诺尔没有多少船的时代。事实上,努门诺尔人花了六百年时间,才学到足以远航到中洲的航海技术。如今,在一千一百零四年后,他们已经有了数不清的船,最大的那些搭载的水手人数足以组成一个村落。那些高船证明,虽然赠礼之地的凡人近来与索隆发生了战争,但他们的国度仍在繁荣兴盛下去。如今,若论舰船和学识,努门诺尔的凡人堪与精灵比肩;若论实力威势,他们已经超过了精灵。这一点,朋戈洛兹悲伤又辛酸地想,精灵也不会去争辩。
在过去的五年中,不过是眨眼之间,中洲就面目全非。索隆彻底破坏了旧日的秩序。精灵王国埃瑞吉安已经被毁。被众多精灵奉为王者的吉尔-加拉德派出麾下的副手前去,企图援助,却是徒劳一场。埃尔隆德的军队和少数难民反而遭到长达数年的围困,被隔绝在埃利阿多的荒山野地中。就连吉尔-加拉德也遭到了攻击,林顿的子民苦苦抵抗,是努门诺尔人的庞大舰队前来帮助精灵,击退了索隆的大军。
战事既已平息,很多精灵就抛下中洲的种种悲伤乘船而去,渡海前往精灵家园。身为精灵,他们有上百个动身离去的理由。据说,孤岛托尔埃瑞西亚远比中洲更适合精灵那持久不灭的灵魂。彼处也会历经春天、夏天、秋天,但只有极短的凉爽冬天。传言还道,迈雅乃至维拉会出于对精灵的爱,前去造访。去了托尔埃瑞西亚的人几乎就没有谁折返,足证它是跟传说中无异的家园。但有些精灵只认中洲为故土,美好的传说并不能减轻离去的痛苦。朋戈洛兹的眼力很好,好到足以作为一位弓箭手参战;他们扬帆起航时,他曾经站在船尾,眺望着中洲,直到就连他的双眼也看不清凡世的海岸。
现在,朋戈洛兹站在船头,迫不及待地捕捉着每一处新的努门诺尔景观。过去,他沉迷于中洲,从不曾搭船来过这里,但此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特质,仿佛给万物增添了光彩。他曾见过庞大的军舰驶入灰港,它们在那里显得太大,甚至装饰得过于俗丽招摇,但在这里,它们适得其所。比起林顿那雾气朦胧的美,罗门娜峡湾更宽广、更壮丽,崖上的树木更绿,深处的海水则是一种更鲜明的蓝。就连成百上千在空中振翅聒噪的海鸟也显得体型很大,羽毛光滑;就连照耀着这里的阳光也比埃利阿多海滨的更明亮、更温暖。朋戈洛兹想起,从地图上来看,努门诺尔比中洲的精灵国度更靠南一些,还有,努门诺尔人总是抱怨林顿太冷。
水中的船只越来越多,朋戈洛兹瞥见了沿着崖壁排列的城堡和小屋;这时精灵船长也来到船头,站在他身边。朋戈洛兹问:“我们要在这里停留多久?”
船长答道:“现在是早晨,港口就在眼前。日落时分,我们将借着潮水再次起航。”峡湾渐渐收窄,两岸的山崖也渐趋低落,降成了平缓一些、杂乱生长着树木的高地。朋戈洛兹对这些未加留心,因为峡湾中惟一的岛屿托尔乌妮就在前方。它坐落在两侧悬崖交会处形成的宽大裂谷中,岛上有座灯塔,标志着罗门娜港的入口。很快,洁白的精灵船就穿过裂谷,如天鹅般尊贵地稳稳滑入了港口,停靠进一处专门预留给精灵船只的泊位,就在一顶四面通风的巨大凉篷边。大多数精灵乘客都下了船。朋戈洛兹惊讶地看到,努门诺尔的官员和仆从前来迎接他们,其中有些人与船长打过招呼,便开始阅读他带来的信件。凉篷外沿有几个集市小贩,卖水果和鲜花,收精灵银币。这番忙乱之下,只有一小群精灵离开凉篷,去逛罗门娜集市。朋戈洛兹跟他们一起走了,主要是不忍再听努门诺尔的官员和小贩努力说辛达语时那种要命的口音。
集市的主体就紧挨在码头背后。那是一片四方形的大露天场地,毗连着码头,里面到处响着一种不同的语言——一种被称为阿督耐克语的凡人语,发音干脆,辅音众多。在集市背后,一座有着众多立柱和宽阔台阶,用米黄色的砂岩和红色的大理石建成的巨大建筑巍然屹立,俯瞰着五颜六色的帐篷和货摊。朋戈洛兹掀开薄斗篷的兜帽,晃晃头,让自己那头黑色的长发披散到背后。他告诉其他精灵:“那是王室的宫殿。从旗帜判断,现在王储住在那里。”
对此,其他精灵表现出的兴趣至多算是一般程度而已。四个精灵脱队去看集市里的货摊,寻找别的新鲜水果和蔬菜。又有两个左右看看这熙熙攘攘的场面,就好像在看一个遥远的梦境;他们也脱了队,游荡回精灵船的泊位去了。远足小队的最后一位站在朋戈洛兹身边,一眼看见两个老人坐在一个摊位旁,顿时瞪着他们僵住了。“唉!朋戈洛兹,我没法忍受。”他说,“这些全都在提醒我那场长久的别离,提醒我精灵与凡人相比,所承受的宿命和诅咒——凡人能够自由离开世界的限制,灵魂经由死亡而得到解放。我也要回去了。”他没多说什么,就悄然走开了,边走边拉紧兜帽,遮住了面孔。
朋戈洛兹细细审视着那两个让自己最后一个同伴深陷哀伤的老人。看起来,他们正享受着讨价还价的过程,还享受着中午的另外一些乐趣——瞧瞧他们瞅着路过的妇人和少女的眼神就知道了。朋戈洛兹决定,虽说只剩了他一个,他还是要再留一阵子。他在闹市里闲逛,满怀热情地倾听着阿督耐克语的新鲜音节。当然,他过去从努门诺尔水手那里学过这种语言,但要学习一种口语,在说它的地方和人群中学起来效果总是更好。他走到集市中心时,已经决定在精灵船的第二段航程期间写篇短文,讲讲阿督耐克语的日常对话,以及它如何使用生动形象的比喻。
广场中心有座足有两人高的巨大塑像,以墨绿的花岗岩雕成,工艺精湛。按照基座铭文的说法,这是迈雅乌妮的雕像。她是所有水手和渔民尊崇的女神,也是城港合一的罗门娜的女神。朋戈洛兹注意到乌妮在此被塑造成了什么模样,不禁挑起了眉。有那么一两次,他曾在精灵文稿里摹画过她的图案——她理应美丽,因此她的形象就是一位身姿轻盈的少女,优雅地在海浪中穿梭,长发飘扬直到脚尖。这位乌妮也有长达数呎的头发,但她没有脚尖——下半身自腰部开始都是优美的鱼形。朋戈洛兹往上看去。显而易见,凡人想象中那种“堪为女神”的美,在腰以下是很有创意,在腰以上则是分外“大方”……到了叫人尴尬的地步,他想。塑像张开双臂,仿佛在深情地拥抱整个港口,虽然空洞的大理石眼睛神秘莫测,脸上却含着愉快的微笑。他向塑像鞠了一躬以表敬意,便走开了。
集市里的凡人大多行色匆匆,没有闲暇的劳工阶层都是这样。朋戈洛兹信步而行,聆听着,察看着。他停下来向一个女商贩买了一小篮莓果,结果引起了波及三个货摊的混乱——他给了她一个金币,害得她不得不匆忙跑去兑换差不多够找给他的钱。他暂时驻足,好偷听一群正在吵架的孩子们口中的俚俗说法,并且记下了那些多姿多彩的骂人话,以备日后分析。那两个老人令一个精灵伤感,但这些孩子和他们那天真的脏话却令朋戈洛兹忆起了离丧之哀,不由得叹息。凡人和精灵,童年时并没有很大区别。他注意到几个人朝他这边看来,就转身去看背后什么东西这么有趣。他什么也没发现,于是又漫游下去。
集市的边缘给他带来了另一波心酸的痛苦。他没有向宫殿那边走,而是去了集市的南面,那里有不少小街小巷通出去,引诱好奇的人去一探究竟。朋戈洛兹发现这些街道两旁排列着狭窄的房子,彼此墙贴着墙,三层楼高,底层是商店。他没料到会见到这样的建筑。这令他无比真切地想起了一座他曾经生活过,却业已失落的精灵城市。那座城市的房屋也是这样拥挤,如此才能把一个国度压缩进一座山头的范围。那座城市,后人仍记得它的名字——刚多林。
对一位厌倦了中洲和漫长寿命的精灵来说,即便一抹记忆也有着强大的威力。朋戈洛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伫立了足足一刻钟时间。路人的眼光变得充满疑惑,但他没有相应地看见他们。等他摇了摇头,回过神来,他又闻到了一丝木炭燃烧的味道,听见了铁匠劳作时的叮当声,于是又被各种记忆钉在了原地五分钟。最后,他依恋地叹了口气,唤醒自己,沿着一条街道走了下去。
他回到了现实,抬头欣赏起每家商店标明自家业务的做法。用钩子挂着一个酒壶——卖酒的。一卷绳子外加一个小锚——多半表示船用杂货店。三个篮子成一串精巧地高高挂起……这条五花八门的街道上的第四家店令他吃了一惊。它的招牌标志是一本木头雕出来的书,翻开呈现出刻字的内页。他扫了一眼商店的橱窗,看见有几卷书被撑开了,摆在一张大地图上。
朋戈洛兹立刻就被吸引住了,因为不管他在中洲经历了多少变迁,誊写师、学者与语言学家的专业本行都始终未变。他欣赏着那些日志上划分各栏的干净利落的线条,还有装饰着正文内页的简洁的红色大写字母。店前的墙上支着一块油漆的木板,他凑上前去,好读出上面的文字。文字是用一种精灵字母表——滕格瓦——写出的,板上向人保证:
----航海日志
----地图
----摹本
----代写符合阿美尼洛斯要求的信函
----从事精灵语翻译
下面又用另一种颜色的漆补上了一句:
----对,我还画招牌
奇怪的是,招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套小小的绳子和锚,但朋戈洛兹没看它第二眼。“从事精灵语翻译”这句话让他受了刺激,尤其是在码头凉篷那里听过那吓人的辛达语之后。画招牌的人甚至没区分辛达语和昆雅语,两种主要的精灵语言。那可都是他的母语啊!古雅、优美,他这辈子都用着它们,爱着它们,它们却要这么惨遭一个画地图的半吊子荼毒!光是想想这一点,就足够让他摆脱那堆忧伤的白日梦了。他仔仔细细地把头发全掖到尖耳朵后面,又抖开、抚平了斗篷的皱褶——它是或可称为“学者绿”的苍绿色,这种颜色是最受尊崇的精灵学者的标志,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加入“语言大师公会”拉姆贝英葛墨[1]。然后,他把腰板挺得笔直,推开了商店的门,准备会会这位所谓的精灵语翻译。
店里的味道——墨水、精制皮纸、胶水、油漆,险些当场把他送进另一波恍惚的回忆中去。墙上钉着另外几页文稿,宽大的柜台上还有一些依次排开。朋戈洛兹端详了一番柜台后的工作区。那里有几张书桌,看得出有些项目正做到中途。店里惟一的活人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头发剪得很短,脸上长着青春痘。男孩这会儿停了打扫,正冲着朋戈洛兹目瞪口呆。
“你是个精灵吗?”孩子操着变调的嗓门问。
朋戈洛兹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说辛达语,又忽然对自己说阿督耐克语的口音也不甚有把握,于是就不出声地点了点头。
孩子又从头到脚地瞪了朋戈洛兹一回,从长头发直到几乎拖地的飘逸丝袍。男孩红红的圆脸开始冒汗,结结巴巴地说:“大人……呃……夫人……呃……您非常……呃……我该怎么称呼您?先生?女士?”
有那么一瞬,朋戈洛兹愕然怔在了原地。然后,自从离开中洲后第一次,他微笑起来,促狭地说:“猜猜看。”
男孩张开了嘴,脸变成了甜菜一般的深红:“呃……呃……”接着他就手忙脚乱地跑到商店的后门口,把脑袋探出去,哑着嗓子大喊:“师傅!师傅——!店里来了一个,一个,一个尊贵的精灵!快回来!”他又尴尬得要命地扫了朋戈洛兹一眼,一边拉着后门,一边缩到了门后。朋戈洛兹瞥见了一个大庭院,院子中间还有一口井。
“来了,小子,你晓得我没法走那么快——啊!大人!”店主热情地笑起来,“我估计,我这小子逗您开心了吧?”他问。因为朋戈洛兹这会儿靠着柜台,已经笑弯了腰。
擦干了笑出来的眼泪,朋戈洛兹打量着来人。店主穿着蓝配黄的衣服,不可能超过凡世的三十岁。他茶色的胡须修剪得很整齐,与茶色的短卷发相配,微笑时露出的牙齿不输给任何精灵。他用那只空着的手紧张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尽管他看上去正当盛年,但他右边腋下塞着一根拐杖,进店时也瘸得很厉害。
朋戈洛兹答道:“对,他做到了。事实上,我都多少年没这么开心过了。你的学徒委实是机智过人。”
“真的么?”那人挑起了眉毛,“这可是头一回听说。”
在门后,男孩吓得哼哼起来。朋戈洛兹不免心生同情:“真的。他把我当成了我族中的贵族,但我并不是。我并非贵族出身,只是一位学者,写书制书,就跟你一样。”
朋戈洛兹第二次被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依我看,那小子犯下那样的错误,倒是有情可原。你肯定是你那一行的精英人物,恐怕正是拉姆贝英葛墨的一员!”
“你怎么知道拉姆贝英葛墨?”朋戈洛兹问。他暗地里注意到,这个人不但把这个词读得很准确,而且说时还带着一种屏息的崇敬。
店主用辛达语答道:“研究你们语言的高阶凡人学者——就是埃兰迪利——人人都听说过你们那个学者组成的公会,它还包括你们的君王……我希望我辛达语说得还不算差劲?”他看到朋戈洛兹扬起眉,就不说了。
“完全不算。自从我们来到罗门娜,我遇到的凡人就数你的口音最地道。”朋戈洛兹用同样的语言说,不无嘲弄,“国王应当雇你去迎接精灵船。如果你不是个职业学者——但我认为你是,就像我一样,天生就是——你是怎么学会说辛达语的?”
“我父亲埃亚德威奈是——”这还是第一次,店主一顿,“——是个驾船做生意的小商贩。我们阿督耐克语里有个专门说法。他的父亲从中洲学来了辛达语。我们努门诺尔人不都是埃尔洛斯的亲族,但我父亲的父亲是出身于林顿的渔民。我父亲在本岛西边跟精灵有些生意往来。我是个……就是有这个脚部残疾的毛病(这我们阿督耐克语里也有个专门说法),所以我不能去做生意,但我记得,我父亲曾在夜里卖给精灵灯芯草和灯油,我记得水面上映出的星光,以及他们的嗓音那柔和的韵律。”说到这里,他已经凑到了柜台边,“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听身边的人说这种语言,自然就学会了。而且只要我父亲在和精灵做生意,我就决不肯睡;不管多晚,我都要想办法去看。所以我被起名叫‘艾尔夫威奈’。”
这个凡人的名字,意思是“精灵之友”;与很多名字一样,它使用的语言比日常用语更古老,朋戈洛兹惯于理解词义,据此记了起来。“我叫朋戈洛兹。”他把手伸过了柜台。
艾尔夫威奈换回阿督耐克语说:“我本来会欣然与你握手,可我满手都是墨水——啊。”他看清了朋戈洛兹伸过来的手,就住了口——那些修长优美的手指,也都沾了墨迹。
“都过了一千年,还是洗不掉。”朋戈洛兹说。
“对我来说那可不成问题!”艾尔夫威奈大笑起来,热情地握了他的手。然后他改了语言:“我可真是懈怠,先用了一种语言,又换另一种……精灵语明明好听得多。”
“恰恰相反,我非常喜欢阿督耐克语。”朋戈洛兹说,自己改回了阿督耐克语。借着眼角的余光,他看见那孩子悄悄溜回了店里。“我的船泊在这里过了白天,我今夜就要航向埃尔达玛。我一直在四处游荡,就是为了多听一点这种语言。”
艾尔夫威奈倾身靠上柜台:“你肯定觉得,它刺耳得要命——那么多辅音,还有他们在集市里说的各种脏话。”
“刺耳不假,但那不是贬义,就像烈酒那样。而且,辅音的用法与昆雅语,甚至维拉语——就是维拉自己使用的语言——都有惊人的相似之处。”
“维拉语?能多说点吗?”艾尔夫威奈渴切地问。
两人友好地聊起了深奥的语言学知识,一聊就是一整个钟头。店里那孩子听得糊里糊涂;他有个冠冕堂皇的名字——艾尔利尼安[2],是艾尔夫威奈的学徒。朋戈洛兹了解到,艾尔夫威奈其人就像他自己,出身并不高,但天生拥有灵敏的头脑和善加利用它的决心,并且很开明,愿意见识阿尔达的种种奇妙之处。他突然觉得心在绞痛,然而那种痛苦不同于记忆。在这个世界上,朋戈洛兹已经活了超过一个纪元的时间,也已经熬过了很多变迁。他从经验中学到的一条就是,友谊弥足珍贵。他到了这里,正跟一个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人交谈——只要他肯花上一夜时间,喝点红酒,再融洽地谈上一番。然而他们这份情谊不等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天光从正午变成下午,他站在这家小店里,觉得自己全部告别中洲的痛苦都被这个事实凝聚起来——他眼看就要失去这位差点交到的朋友。艾尔夫威奈接着带他参观商店,还允许他来到柜台后,他则强迫自己保持着轻松的态度。他想,把他那永生不朽的痛苦都发泄到一个对此无能为力的人身上,这无济于事。船将会启航,他会努力借助回忆求得安慰。人们评价,他的一大特长就是从不忘记任何事。朋戈洛兹纳闷,这是否意味着他感受回忆时,印象也比其他精灵更加鲜明深刻。然后他就把注意力转回了主人身上。
“生意大部分都是准备航海的材料,乏味得很,但至少那都是书籍、地图或者文稿。我在招牌上提到了精灵语的事儿,每个星期也多少干一点那类的活儿,主要是起名,或者给求爱的小伙子们写情诗。这个星期我被问到最多的是锚绳。”艾尔夫威奈说。
“锚绳?”朋戈洛兹立刻想了起来,它就挂在艾尔夫威奈的招牌上方,“它说明什么?”
艾尔夫威奈耸了耸肩:“说明我有一个房间可以租给水手,或需要找个地方暂住的人。过去那段时间,人人都为了中洲的战争来来去去,出租带来了稳定的收入,但那正在变少。我开的是家冷清的店,又要照管学徒,因此我不想租给任何品行不好的人。秋天的时候,大船纷纷归航,那时住宿的客流要好些。这个星期,我已经拒绝四个无赖了。”
朋戈洛兹沉默了片刻。他打量着这家小店,那个惊呆的孩子,还有这位友好的男人。五分钟以前,他被自己的永生不朽折磨了一场;但是现在,他察觉了它的优势。如果他选择暂作停留,他就有了时间,而且什么也不会损失。因此他轻快地说:“我一直在考虑,要以阿督耐克语这个主题写篇文章;而且我还一直觉得,或许我动身前去埃瑞西亚有点太早了。你那个水手的房间要收多少租金?那是说,如果我算品行不错的话。”
艾尔夫威奈一直用一只手撑着桌子站着。听了这话,他吃了一惊,晃了晃,然后用两只手抓住了桌边。那孩子倒是开口了,嗓音因为兴奋而有点沙哑:“我们过去收卡普塔尔·努兹拉一星期五块钱。”
“阿汤,闭嘴。”艾尔夫威奈用一种习惯已久的语气说。朋戈洛兹估计这是学徒的小名,不禁窃笑。店主回答时,说的话要谨慎些:“如果你肯为我写下精灵的传说和学识,指导我一些拉姆贝英葛墨的专业研究方法,我愿意免去租金。精灵学识书都很昂贵。你要是能检查一下我的中洲地图,那也行。”艾尔夫威奈揪了揪一侧的小胡子,“不过,你要是不但想住宿,还想吃饭,那我就得收点费了。我满足于传说和语言,但卖面包的可只收现钱。你想你大约会留多久?”
“我说不准。或许直到下一艘去往埃瑞西亚的精灵船路过,或许更久。”朋戈洛兹说。
艾尔夫威奈答道:“当然,没听说过你们那支美丽种族有谁留得太久。但你大概最好先看看房间。阿汤,你照管商店。要是再有精灵进来,别昏了头。”朋戈洛兹上了一道狭窄的楼梯,探头望进了一个朝向主街、略嫌局促的房间。要不是无可挑剔地干净,它多半就得算寒酸了:家具包括挂钩,一张放着脸盆和水罐的窄桌,还有一张长椅——也可能是床,蒙着褪色的红毯子。朋戈洛兹想起了那些睡在坚硬的树根上或纠结的蕨丛里的夜晚,于是表示非常满意。他付了一小笔钱,作为预付的饭资,两人又握了握手。然后朋戈洛兹就回精灵船取行李去了。
招牌:一本翻开的书(下)
取行李这事,办起来居然比交上艾尔夫威奈这个朋友还麻烦。精灵船的船长等不及要趁着日落的潮水出发,非得事先声明一番,才肯把朋戈洛兹的行李箱卸下船:“你要是想留下,那最好还是待在这岛西边的安督尼依港。那边风景更美,居民也更习惯见到我们的族人逗留。”
“我不是为了这个地方留下,而是为了这里的人。”朋戈洛兹回答。
船长扬起了银灰色的眉毛。“你确定吗?等你厌倦了此地,在西边的海滨,你搭上另一艘船的机会更大。”
“你说得就好像你确信我明天就会厌倦了它。我对自己的事心里有数。”朋戈洛兹针锋相对地回答。稍后他意识到,精灵船长本人有可能曾在罗门娜留过一段时间;但那只是稍后。当时他忙着安排下船,没空多想。从前林顿的图书馆员有一个也在船上,朋戈洛兹就把大多数书箱都交托给她照管。他带着一个行李箱,夹着一捆书下了船,挥动那只空着的手告别,不过他没回头看多久。一个还留在附近的官员帮他雇了辆小车,好拖走行李箱。他跟在车后大步走着,从集市里那一座座正空下来的帐篷当中穿过,长腿迈过一块又一块石板,满心渴望,高高兴兴——他又找到了一项工作来做,并且暂时推迟了那场长久别离。
太阳西斜,沉到罗门娜谷地旁的山脉背后时,艾尔夫威奈的商店就打了烊。朋戈洛兹好好审视了一番这些建筑。挤在同一个街区里的所有商店都是上面两层用于住宿,共用一个大院子。院子修得不错,围绕一口井和两棵橡树建成,但维护得不是很好,石板缝隙里有野草冒出头来。看起来,每家商店后面都有一小片归自家所有的地盘,朝向中央的大片空地,而在水井边设有一个燃着灶火的炭坑。阿汤被派去火边,拿着一个烧烤篮和一条大鱼。
艾尔夫威奈和朋戈洛兹坐在店后的长凳上,看着那孩子。他虽然有张圆脸,瘦长的四肢却好像每一分钟都在抻长。艾尔夫威奈说他是“半大小子”,这个词充分概括了他从男孩到男人的过渡状态特有的一惊一乍的笨拙。“我腿瘸,所以让他干了很多活,我自己也知道。”艾尔夫威奈认命地说,“他家里人试过把他送去阿美尼洛斯的正规学院。他够聪明,但他连安静坐个十五分钟都做不到。他被开除了,这让他抬不起头来。我提出愿意给他一次机会。他好动,意味着他能好好执行我的吩咐。”
朋戈洛兹鼓起勇气看了一眼艾尔夫威奈那只畸形的脚:“这肯定是场可怕的意外吧?或者是战斗中的好运——你逃得一命。”
“不,其实是霉运,我生下来就这样。我说过,阿督耐克语里有个专门说法,叫做‘内翻脚’。”艾尔夫威奈说,“你记得我说过我父亲是个驾船做生意的小商贩吧?我以前年轻点的时候,试过要做水手,这脚也阻止不了我爬桅杆。但我年纪越大,它折磨我就越厉害。船上的会计对我印象不错,当船长的绘图师寻找学徒时,他推荐了我。”
阿汤拎着热气腾腾的烤鱼篮子摇摇晃晃地走回来时,艾尔夫威奈问:“你是怎么成为学徒的?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跟我们讲讲?”
朋戈洛兹同意了。下面就是他讲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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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很清楚,我的童年时代何时终结,不过那个时候我还没有长到成年。那是超过一个纪元以前的事了,两千两百年已经过去,世界也经历了其它变迁。那时有一片名叫奈芙拉斯特的地区,归后来成为精灵至高王的图尔巩统治。如今,奈芙拉斯特已经沉入大海,但在当年,它是一片生长着松林和蕨丛,密布着平缓海滩的大地。
图尔巩有一条政令是,当地所有的年轻族人都必须学习读写。这很重要,因为图尔巩治下的臣民不只来自一族。他们很多都来自阿门洲,属于诺多,但还有更多是辛达——中洲的灰精灵。图尔巩在辛达的家乡是新来者,但他凭借比他们的王辛葛更宽松的治理办法,赢得了他们的忠诚。两支精灵民族就是通过这种联系融合在一起。我母亲是诺多,我父亲则是辛达。但辛达这个民族是不识字的。他们写符咒或名字时,会使用一种名叫奇尔斯的文字系统规定的如尼文,仅此而已。因此,图尔巩为了平等起见,就下了这道命令。
他这道命令不但给了我一门擅长的技艺,而且给我带来了朋友——沃隆威和埃伦玛奇尔。他们都是大些的孩子,尽管我年纪小几岁,但我被安排跟他们一起学习。我觉得他们胆大又了不起,他们则把我当成滑稽小子、听众和小兄弟。有一段时间,我们三个在一起很开心。
改变一切的那一天,是夏季的一天。外面在下大雨,风甚至刮落了树上还绿着的叶子,所以我们都待在沃隆威家用作储藏室的顶楼里。我们就跟所有孩子一样,啃着青苹果,说着傻话,消磨时光。他们拿我姐姐辛果蒂尔逗我,她到收获季节就要嫁人了。沃隆威说:“她倒是个不赖的美人儿。为什么她就不能等个几年,嫁给我们当中的一个?这下可好,我不得不等着娶她哪个女儿了。”
“那你可要等得久了,得等你爹训练够了你,”埃伦玛奇尔冲沃隆威丢了个苹果核,戏弄他道,“无论如何,去追求人家的时候,一个为图尔巩效力的铁匠听起来比较像样。”
沃隆威立刻把它丢了回去:“总惦记这事的不是我,是我妈。她想给奇尔丹舅舅送个铁匠去,那样他的族人就不用跟瑙格人买钢铁了。再说,你也别想比我早脱身,你要做王室卫士也得训练,要是他们肯要你的话。”
埃伦玛奇尔转向我:“朋戈洛兹会给我说句好话的对吧?你要是教她,她就会认为我跟一位王子一样棒!”
“那不公平。你该给我们俩都说好话。”沃隆威说。
我满嘴都是苹果,只能摇了摇头,憋着不喷笑。“我真能让你们这两个笨瓜娶我外甥女吗?”我假装思索起来,“也许吧,你们要是好好贿赂我一下……”
这回我成了埃伦玛奇尔的靶子。他嘻嘻哈哈地说:“听听,你这腔调就像个瑙格人!”
沃隆威的想法则一如既往地发散:“如果学者儒米尔还在为图尔巩效劳,我们不如请他写个符咒,好让你姐姐生双胞胎,这样我俩就可以一人娶一个了。”
“那也得我先挑!”埃伦玛奇尔大言不惭。我还没来得及问这个儒米尔是谁,沃隆威的反驳就把这个丢苹果练习升级了。眨眼间,埃伦玛奇尔和沃隆威就在顶楼的地板上扭成了一团,互不相让但又不失分寸地闹着要捶对方。埃伦玛奇尔刚把沃隆威的胳膊按到地上,下面就有人大喊沃隆威。
两个孩子立刻放了手。沃隆威变得紧张又焦虑:“是我爹。”
埃伦玛奇尔手忙脚乱地捡起了那些碎苹果块。沃隆威小声说:“我下去了,你俩别出声,等我们走了再走。要是我不倒霉,咱们就一会儿见。”然后他就从阁楼荡了下去。而他父亲立刻就告诉了他,是什么消息让他回来找自己的儿子。
结果,我们这两个朋友都跟着听到了那个可怕的消息。沃隆威的母亲是一位出身法拉斯民的女水手,她的船遭遇海难,全船的人无一幸免。埃伦玛奇尔和我吓得面面相觑,与此同时沃隆威的父亲解释说,她因为心软,收了太多诺多水手当船员,结果激发了大海的怒火。在那时,大海憎恨诺多,因为他们袭击过海洋精灵泰勒瑞。
他们走了以后,我俩悄悄地爬了下来,被震惊到了骨子里。失去母亲这件事引发了最幼稚原始的恐惧,但我们离开时,各自的反应都很成熟,迅速奔回家去,看看自己的家人是否安然无恙。
这个悲剧拆散了我们这三个天天在一起的伙伴。沃隆威的父亲失去了妻子,如今牢牢管住沃隆威,让他务正业,教他手艺。哀伤至麻木的沃隆威默默地服从了。埃伦玛奇尔被录用了,去继续训练,以加入王室战士的行列。如此一来,我就成了孤家寡人。我经常想起我们那最后一次无忧无虑的闲谈。我的朋友们已经知道了他们要从事什么行当,我却没有。
有几个星期的时间,我基本没人理睬,只忙着自己的事。我已经提前学完了图尔巩要求必修的功课,我父亲又觉得我要给他做学徒的话,年纪还不够大——其实,我姐姐的未婚夫巴不得给我家人留个好印象,事实也正在证明他是我父亲的好助手。虽然我从来都不热衷于当个绳匠,但这事还是让我受了刺激,于是我就忙着四处游荡,给人送信,赚点小钱。不过,当时那个即将决定我未来的消息,我倒不是那么知道的。光是琢磨来自王本人的通告,就已经够重要了。
这项通告是在第三场大战——荣耀之战后,颁布出来以振奋人心的。图尔巩的军队加入至高王芬国昐的阵营,参加了那场大战。对抗奥克的战争固然是赢了,然而我们自己的精灵族人也有一些牺牲或失踪了。但是,其中一个回来了,而且他还很有地位——提力安的学者儒米尔。正式说法是,他遭到俘虏,在魔苟斯的地盘上被迫做了奴隶,但他凭着耐心,又巧妙运用语言方面的学识,发现了一条逃离那些深窟的路。现在,他又能辅助王,出谋划策了。
接下来,不那么正式的说法就像着了野火一样疯传开来。儒米尔失去了双脚,是用残肢蹒跚走回来的;儒米尔发现了桑戈洛锥姆深处那些奥克的起源;儒米尔自己也被变成了一个奥克,外出走动时穿着有兜帽的斗篷,好遮住可怕的外表;儒米尔曾受维拉祝福,因为他们赞赏他的技艺;儒米尔被王审问过,罪名是背叛。那时,儒米尔只不过是个名字,是一大票盛装华服的贵族当中一张模糊的面孔;所有这些谣言,我那活泼的一家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消息传开一星期后,我父亲说他要交给我一个重要的任务。他后来承认,这是因为他发觉我在辛果蒂尔的婚礼临近时差不多就是个多余的角色。他派我去温雅玛的王宫,去见图尔巩大人的总管,交给他一封信,询问图尔巩的船是否需要订做绳子。我在信使生涯中还从来没去过这么高贵的地方,也不曾办过跟我父亲的生意这么息息相关的事。
轮到我被接见时,总管漫不经心。他读完我父亲的信,只说:“将来,我们会需要绳子;但不是为了造船。等我们知道详情,我会派人去找他。”他把信递还给我——那封我父亲那么认真地写成的信。
这个人轻慢打发的态度先是令我困惑,继而惹恼了我。我把自己的年龄和地位抛到脑后,说:“如果那就是你想说的话,你应当把它写下来,盖上你的印鉴。我父亲特意不怕麻烦地给你写了信,你也应该同样——同样对待他!”说到最后一句,我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突然间,我的嗓音因恐惧而颤抖了。
紧接着,我就窘迫得满脸通红,因为我身后有人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总管,你可被这孩子抓了个正着。都已经跟你一样熟悉你的行当了。去动笔在他父亲的信底下多少写个一两行,再回来吧。我打算跟他聊聊。”总管倒抽一口冷气,才镇定下来,而我转过身,就明白了缘由。这个人必然是儒米尔。谣言说,他穿着有兜帽的斗篷,但天气太暖和,他已经掀开了兜帽,斗篷也撩到了背后。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难看的精灵。在你们眼中,他应该就像一个战斗中负过伤的老人,一张瘦削的脸满布皱纹,头发灰白凌乱,不过人仍然挺拔高大。当时,我们精灵还不知道有衰老这回事,因此在我那年轻的眼中,他看起来就跟谣言说的一模一样,被魔苟斯的地牢里那些酷刑和巫术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奥克。他全身最可怕的残疾是半边脸上一道极深的大伤疤,那一侧的眼睛尽管还在眼眶里,却混浊不堪,死气沉沉。但他另一只深陷在皱纹中的眼睛,闪着足足两倍于常人的智慧。我瞪着他,根本移不开视线。
“孩子,你是谁?我以前没见过你。”他问。
我恢复过来,说了我的名字和我父亲的名字。我生怕会做什么错事,或是已经做了什么不妙的事,引来他的注意,结果儒米尔不费吹灰之力就问出了我的年纪、我对书本和传说的爱好,以及我的家庭状况。他的嗓音低沉而富有韵律,跟他交谈一阵之后,我适应了他那与之很不协调的悲惨外貌。他追问时,我提到我家与贵族丝毫不沾亲带故,用辛达的说法就是“跟树叶一样平常”。
“我不知道你是平常还是不平常,但你母亲给你取名叫朋戈洛兹——她是诺多出身,对吧?”我承认了,而儒米尔显得若有所思,喃喃地道:“精灵母亲的预见,就连当母亲的宁愿从不知晓的事也能揭示。”那是我们族人当中流传的一句格言。他又说,这次更清楚:“你从父母两边学来了两种语言,辛达语和昆雅语?”我说是的。
儒米尔独眼一闪:“要是可以问我任何事,你想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