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就是五十年的建设和运送。林顿的殿堂修了起来,很多船只被造好;一船精灵,一船凡人,交替着启航离去。我还记得那个日子,我们精灵向最后一艘扬帆出海的凡人航船挥手,然后回到了林顿的灯光下。
就这样,世界分成了三个部分——维林诺、努门诺尔和中洲,三者在长久的和平中保持着平衡。但您知道,和平被打破了;我不知道平衡在岁月流逝时会如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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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那斯提尔站起来,俯视着朋戈洛兹,波澜不惊的沉着风度消失殆尽:“塔尔-埃尔洛斯,竟然像个林中野人一样野蛮?他的王后竟然是个女战士?我们的传说,我们的历史,全都说她高贵又美丽。”他怒目而视,活像一位父亲得知行为端正的儿子在宴会上放浪形骸那样深受伤害。
朋戈洛兹也站了起来:“我想,那是因为你们的历史故事提到她时,用的是她不久以后取的精灵语名字。她确实美丽;我亲眼见过她。她也很高贵——照当时的标准来看。自从泪雨之战以来,凡人就不曾严格保留过详细的家族谱系。”
“即便如此,听说埃尔洛斯脸涂油彩,为战争而大呼小叫,这种事还是……”米那斯提尔摇了摇头,就像在努力把那种画面赶出脑海,“然而他是被你们的族人养大的——他有你们作为榜样。你们精灵从来不像那样醉心于战争。”
“我们不是,但埃尔洛斯不是精灵。”朋戈洛兹自己也有些不自在,“无论战争还是和平年代,他都是当时最伟大的凡人,并且理所当然地赢得了王位。此外,他是自由的——比任何精灵曾经和将来都更自由。”
“除了埃尔隆德,”米那斯提尔低声说,“但谁能自由到不顾心中所爱?一个爱着精灵一族,另一个爱着一个凡人。而我自己的话,假如我重新得到那样的选择,我也会为爱而选择,对世界的爱。如此丰富多彩的世界,有那么多智慧和艺术的宝藏有待发现。我感到它加在我身上的束缚牵绊,但我明白,伊露维塔的爱从世界之外召唤着我们凡人,我们的命运就是那样造就。”米那斯提尔松开了刚才紧抓着的椅背,“朋戈洛兹大人,这段历史极有启发性。谢谢你讲了这个故事,揭示了精灵的人情政治。现在我要走了,我会再次考虑有关吉尔-加拉德和伊姆拉缀斯的问题。”他转身离开,全然是一派尊贵气度。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赤脚走到了无人理会的鞋子那边。“我总是忘掉我的鞋子。”他承认,微微一笑。他把脚伸进鞋子,亲切地挥了挥手表示晚安,就又走了。
朋戈洛兹精疲力竭地扑倒在面前的书本上,甚至没了力气去为自己被当成所有精灵习俗和命运的仲裁者而恼火。此外,米那斯提尔最后的微笑让他失去了戒心,有一瞬间,那个人恍若埃尔洛斯本人。朋戈洛兹想,米那斯提尔倘若不是致力于活得完美,确实很像埃尔洛斯。如他先前所想,那些哲人寻求的答案就在美尼尔塔玛。然而那个答案太简单,不能满足凡人在当今的鼎盛时期拥有的机敏头脑。假如那个答案没有断然给辩论画上句号,或许会令人满足也说不定。朋戈洛兹身在努门诺尔,自己亦有所感。时间之网捕捉了他,网索正在收紧。
朋戈洛兹把书放回书架,想起了自己那段中断的旅程。他所推迟的一切都因塔尔-米那斯提尔的渴望而显得美好了。他抵达埃瑞西亚时,可以享受它的美,可以与很多迈雅交谈,有朝一日甚至可以重见他失去的亲人复生归来。假如努门诺尔只有阿美尼洛斯一个地方,他早就会继续上路了。但罗门娜把自身那活泼的现在和朋戈洛兹久远的过去搅拌在一起,混合成了强大的诱惑。他还不想离开罗门娜,而且他希望罗门娜也还不会拒绝他。他作出了决定:最后一艘船,他会搭乘今年最后的一艘船离去。
他决定当晚不再工作,就回了自己的套房。他打开门时,侍从从椅子里直起身来,眨眼驱走了睡意。朋戈洛兹本来以为不会有别人,不禁吓了一跳。“大人,您需要什么吗?换掉长袍?您肩膀是否觉得僵硬?”
朋戈洛兹不客气地答道:“没有,请别麻烦了。你若肯走,我会很高兴。你该睡了,去好好睡一觉,让我自己做事就好。”
侍从立刻沮丧了,紧张地迅速左右看了看:“好吧,大人。我这就去。早上见。”他说完就走了,溜出去时没有回顾。
朋戈洛兹听见门关上了,满意地听着那孩子轻手轻脚地走远。然后,他还没来得及再度陷入思索,就听到了窸窣声和一声低咳,以及另一个人轻微的脚步声。朋戈洛兹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没转过身去——那个声音就发自他背后的墙内。
等到除了自己的心跳再也听不见别的声响,朋戈洛兹转过了身。正对着他背后的是一幅描绘着乌妮之荣光的挂毯,她身边围绕着天鹅和海豚。朋戈洛兹揭起挂毯,审视着墙壁。在两块光滑的石砖之间,有一条没填石灰的空隙,高度与一个精灵或一个高个子努门诺尔人的眼睛平齐。他拍了拍墙,向缝隙里插了一张长纸条。墙壁很薄,极有可能是掩饰着后面的空间。朋戈洛兹站在缝隙前,放手让挂毯落回面前。织物已经被磨薄,成了纱幕,眼尖的人能透过它观看。
朋戈洛兹愤怒地在套房里踱起了步。似乎没有别的监视洞了,也只有那一面有挂毯的墙背后是空的。但即便如此,他在阿美尼洛斯度过的每一刻还是都变了质,从那些年轻仆人的奉承到他和塔尔-米那斯提尔的相遇——会不会连那也不是偶然,会吗?冥冥中,他心中一动,想起了米那斯提尔那个强势的儿子,奇尔雅坦。
朋戈洛兹镇定下来。如果他被监视着,那位监视者肯定已经腻烦了,因为所见的行为举止都是无可指责的。他不知道对方目的何在,但不管是谁企图抓他的把柄,都会徒劳无功。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并且愈发笃定自己这场旅居很快就会告一段落。那会给他一个无可争辩的理由,让他可以第二度离开阿美尼洛斯。
旅行者的风(上)
朋戈洛兹回到罗门娜,发现自己在阿美尼洛斯的经历很受欢迎。那些享受和见闻,他觉得愧疚,他的大多数听众却觉得是纯粹的娱乐。他只对艾尔夫威奈说了绝大部分情况,坦承他半夜登了美尼尔塔玛山,还说了他的怀疑——他自从和塔尔-米那斯提尔交谈以后,就一直被监视着。
“有探子监视你——这可真像一出背景设在塔尔-阿纳瑞安统治时期的大戏。”艾尔夫威奈当时是这么评价的,“我同意你的看法,真有探子的话,多半是奇尔雅坦派的。探险者公会的誊写员说,奇尔雅坦把探险者公会的会长派去了林顿,一去就是很久,从而几乎篡夺了会长的权力。”
“这么说你去过探险者公会的图书馆了?”朋戈洛兹说,“誊写师还说了什么?”
“我上次去的时候,他们激动得很。他们不爱做奇尔雅坦交给他们的工作,他们想要旧主人回来。我——咳咳——就提议说,我是有空做这样一些工作的。而他们为了自己的尊严,愿意慷慨地付出报酬。”精灵和凡人一起大笑起来。艾尔夫威奈说:“他们水平太高,不屑去做这样的酒馆海报。”他拿出了一份。
朋戈洛兹读道:“来做国王的水手——土地和财富——乌姆巴尔招募人手。”他低声说,“中洲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偏偏要选乌姆巴尔?那里太靠南,努门诺尔人去那里的话,对吉尔-加拉德不可能有任何帮助。”
“探险者公会说,他们在温雅泷迪港口的贸易很不景气,而且无论战士还是水手都咒骂埃利阿多的冬天。”
“也没那么差劲,”朋戈洛兹想起了刚多林的冬天,“但乌姆巴尔已经有人居住了,就在哈拉德地区的北端。有一次,一艘来自哈拉德的贸易船航行到了林顿,为的是北方有名的钢铁。无论精灵工匠还是蓝山的矮人,都对他们的货物不感兴趣。哈拉德人得到的不如想要的多,再也没来过。”
“他们带来了什么?”艾尔夫威奈问。
“香料,丝绸,银合金,一些没有光泽的宝石。”朋戈洛兹漫不经心地说。
艾尔夫威奈再看那张海报时,眼神里多了尊重:“香料?丝绸?银子?这一切,外加深水泊处……要是港口自由,那乌姆巴尔听起来可真不错。”
就在这时,尽管是下午,洛辛齐尔却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快活地把空篮子搭在一边腰间。她把篮子挪到面前时,看见了朋戈洛兹:“噢,你好。你回来了?”
“这是我在此逗留的最后一段时间。”朋戈洛兹答道,没问洛辛齐尔为什么在干完了当天的活之后还要过来。
“那,旅行者的风会把你从我们这里带走。”她说。这不需要解释。朋戈洛兹已经知道,沉闷无风的夏季被一场美好的清风打破了,那意味着夏日很快就会开始过渡到秋天。“今年风来得这么早,看来是个凉爽的夏季!”她和艾尔夫威奈都赞同炎热时节很短,只是一个月而已,朋戈洛兹听了,不免庆幸自己选择了这一年逗留在此。他光是想象一下正常的罗门娜夏季是什么样,就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
艾尔夫威奈向她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没有你不知道的消息。你有没有听说过乌姆巴尔的人,或者南蛮子?”实际上,洛辛齐尔没听说过那类消息,但艾尔夫威奈认为她有如此权威,并且给了她一杯解暑水,这让她不禁面露微笑,扭了扭腰肢。她对朋戈洛兹很友好,阿汤办完差事,踢踢踏踏地蹬着凉鞋进来时,她也报以同样态度。那是一种略带焦虑的善意,是对恋人的朋友们一视同仁的亲切,生怕他们看她不顺眼。
她走后,朋戈洛兹和艾尔夫威奈聊到很晚,谈着朋戈洛兹在王室图书馆里做的工作。朋戈洛兹说起了那个困扰他的问题,就是凡人为什么会有缺陷,凡人的命运又何以如此神秘。艾尔夫威奈严肃地说:“你想得没错,我是真想知道那样的答案。我经常纳闷,是不是我的哪个先人被大海诅咒了,所以我的脚才会因潮湿而疼痛。要么就是更糟糕的可能,我在中洲的亲族是不是有劣等血统。”
“劣等?你是什么意思?”朋戈洛兹问,“在我离开的那片大地上,凡人受瘟疫侵袭,那里的天气不那么受维拉佑护,所以他们挨饿的时候更多。他们的技艺也简单原始一些。但他们是勇敢机智的人——即便有些不是精灵的盟友。”
艾尔夫威奈张开嘴,欲言又止。最后,他低声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人们只要迁来努门诺尔,即便先辈矮小粗笨,下一代也会变得健康美丽。但我们仍然总是这么说。”
“也许那是因为你们感觉到阿尔达遭受了伤毁,这种感觉在潜意识中成形。”朋戈洛兹说,“我知道,魔苟斯造成的伤毁对凡人的影响比对精灵明显。自从你们的种族首度问世,你们就为这种感知而备受困扰。”
艾尔夫威奈没把他的说法当回事:“别过度拔高我的觉悟。我更关心自己那内翻脚的形状。”
“不是所有的伤毁都在表面。它也不单单折磨凡人。”朋戈洛兹说。
艾尔夫威奈和蔼地说:“你是位好朋友。你不必只为了宽慰我就拿自己开刀。”
朋戈洛兹正要开讲,一听这话,倒笑了起来:“你又来了,我这边还没开口,你就平空猜出了我的想法。”
“总得有个赢过你的时候啊。”艾尔夫威奈露齿而笑,很高兴自己猜得没错。
“你要是能见见我的老师儒米尔多好!我另外一些朋友也行。你们肯定会相处得非常融洽,你根本不需要开口,只要动念就够了。”朋戈洛兹想起他和塔尔-米那斯提尔那短暂的心有灵犀,不禁黯然了。有过那么一个钟头的时间,国王的头脑是开放无忌的,但那没能敌过保护性的骄傲。
与此同时,艾尔夫威奈在他面前微笑,被朋戈洛兹的想法吸引了注意力,就像二人首次相遇时一样热切又惊奇。现在,略微退缩的是朋戈洛兹自己,为的是隐藏那种刺痛——他想起,他们的情谊再过几个星期就会走到尽头。
接下来几天,朋戈洛兹发现自己那晨昏颠倒的作息正好可以让朋友下午的时候谈情说爱。他重新在国王镇一带安顿下来,过去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有些过来跟他打招呼。他随时都保持着警觉,但并没感到有人监视他。回来四天后,他为了检验这一点,甚至故意作态,吸引人的注意。太阳落山后,他打开商店的百叶窗,点燃了几支蜡烛,坐在光晕下书写,摆出一副任好奇者观赏的架势。同时,他在店前和店后的窗前撒了被夏日炎热烤得又脆又干的碎叶子,以暴露任何凡人的脚步声。不过,朋戈洛兹并没有听到有人逗留。
检验后的第二天早上,艾尔夫威奈迎来了不寻常的顾客。那群人走进商店时,他和朋戈洛兹刚吃完早点洗过手。朋戈洛兹可没料到会在罗门娜见到德鲁伊甸人,德鲁伊甸人同样没料到会在罗门娜见到精灵。那些身材矮小、肤色黧黑的人鱼贯而入时都挑起了眉,惊讶但安静。一共有十个人站在柜台前,有女人也有男人,还有两个孩子。成人全都背着大袋子。朋戈洛兹想起他和艾尔夫威奈的讨论,觉得这些是他所见过的最好看的德鲁伊甸人,他们身材虽然不高,但很挺拔,肤色虽黑,衣着虽朴素,但显得很优雅。
其中一个人问艾尔夫威奈:“你读,写?”
“是的,先生。”
来人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封看似平常的信:“读这个要多少钱?”
艾尔夫威奈开了一个适度的价钱。那个男人把信递给了他。
艾尔夫威奈开始缓慢清晰地朗读:“我,库茹奇尔号的船长洛隆吉尔,庄严声明我的船会把吞-努里-吞先生和他的九位亲属安全送往中洲的林顿港。旅行的条件在《国王律令》中有所规定,即……”他读出了余下的内容。
吞点了点头:“好。我们不会忘记。”他转身对亲属用一种喉音浓重的流畅语言说了句话。朋戈洛兹靠着自己在中洲的经历从中听出了熟悉的片言只字,但说话的人口音很重,听不清具体的词。他们全都点点头,拿起了刚才搁在地板上的袋子,抱起了那个最小的孩子。吞把一个小硬币放在柜台上作为服务的报酬,与此同时艾尔夫威奈也放下了信。艾尔夫威奈锁紧眉头,认真地补充:“我听说洛隆吉尔是个很有名的好船长,但他要是现在出海,他要么一到就立刻回头,否则就得在中洲过冬。你可能得待很长时间。”
吞朗声大笑:“好。那样我们很高兴。我们会去南方,找过去的亲族。”
朋戈洛兹吃惊地说:“先生,当心。去南方的路不好走,而且途中还可能遇到战乱和邪恶。”
吞坚定地说:“水手们说,王储爱船。在这个地方,爱船就意味着不爱森林。我们是森林的居民。我们脚下的这个岛不稳。是离开的时候了。”吞代表这群人交易,但可能并不是他们的领袖。余人一个个离开了商店,一个女人看着吞的眼睛,歪了歪头。吞看看朋戈洛兹,深邃的眼中分明写着还有话要说,但他只是点头致意,结束了交易,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艾尔夫威奈目送他们离去:“他算德鲁伊甸人里特别健谈的了。我猜,他们也传染了我们努门诺尔的习俗。”
“我们在贝烈瑞安德说他们跟矮人一样行踪隐秘,但他们选择在广阔林中过危险的生活,这是很有精灵色彩的。”
艾尔夫威奈回道:“归根到底,就是洛辛齐尔说的,旅行者的风。这个月和下个月,趁着风和日丽,谁要是有地方可去,肯定会去的。”
他们都沉默了,考虑着这件事。风把一些干树叶吹进了店。艾尔夫威奈吸了口气,打算喊阿汤,但朋戈洛兹说:“我来吧,这不算什么。”然后扫走了树叶。
艾尔夫威奈抱怨道:“那小子上哪去了?我叫他去洗衣场,他就非得绕个路去趟码头不可。”等阿汤终于拿着衣篓回来,艾尔夫威奈立刻一头扎进去翻找,从里面挖出了他最好的蓝黄两色衣服。“这是为了明天的婚礼,对吧?”朋戈洛兹问。
阿汤办完差事,还在气喘吁吁:“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娶那个订书匠的女儿,但他邀请你去参加她的婚礼。”
艾尔夫威奈答道:“他是想炫耀,叫我知道我当初拒绝她是错过了什么。”
“你后悔吗?”朋戈洛兹问。
“我听说了她要嫁谁,就不觉得后悔了。”他俩曾经花了一晚上剖析这件丑闻,而阿汤眼看着两个长辈笑得不怀好意,显得迷惑不解。“难怪她父亲拼命想找平衡。不过,我会笑到最后的。”
“因为你要带洛辛齐尔去?”阿汤问。
“别说这种话,”艾尔夫威奈严厉地说,“带一个女人去参加另一个的婚礼,这可不是随便的事。依我看,我得等到过些年仍然生意兴旺,才能笑到最后。”
“说得好。”朋戈洛兹喃喃道。然而,当阿汤终于去安放余下的衣物,朋戈洛兹看了艾尔夫威奈一眼。
艾尔夫威奈显得热情过度:“你都活了二十辈子那么长,骗你是不可能的。我的感觉比我告诉那孩子的更复杂,但本质上我是由衷的。”
第二天,艾尔夫威奈去洛辛齐尔的住处找她,带着水晶作为婚礼礼物,葡萄酒作为宴会礼物。他把一副拐杖留了一根在家,也没带自己的学徒,前者是为了空出一只手去挽洛辛齐尔,后者是为了帮助朋戈洛兹。艾尔夫威奈回来之前,朋戈洛兹要打点他的业务。
朋戈洛兹代替艾尔夫威奈做的惟一一项生意是给一个满怀敬畏的搬运工人的宝宝取名。随着下午过去,阿汤似乎故态复萌,躁动不安起来。他先开始绘制一张地图,接着写了些什么,却不肯给朋戈洛兹看。然后,他一口气提出要帮忙,被告知不必后,又请求去院子里坐着。他去坐了十五分钟就回来了,又一次尝试去做自己那初学者的功课。朋戈洛兹不忍看他拿边角碎纸书写练习,就给了他一张白纸。那孩子明显手足无措起来,几乎把墨水瓶打翻在纸上。
朋戈洛兹笑了:“我发誓,我的老师第一次给我一张上等羊皮纸时,我跟你同样反应。应付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把它当作练习用的普通碎纸。”说完这话,他坐了回去,装作专心写自己的东西。阿汤以为没人注意,绘出了说得过去的地图。朋戈洛兹一直等到阿汤的笔跟纸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才说:“那看起来很好。艾尔夫威奈差不多就是这个时间让你出去自由活动的,对吧?”
阿汤扭着手里的鹅毛笔。他结结巴巴地说:“是的,先生,但如果你不忙——但你显得很忙——我真想听你讲个中洲的故事。”
被人如此崇敬着,就像喝了烈酒;无论意图如何,不管酒是好是劣,都让人晕头转向。朋戈洛兹问:“有关什么?”
阿汤先是为成功而目瞪口呆了一秒钟,然后才说:“我不知道。不要那些人人都耳熟能详的,讲个您经历过的故事吧。比如宫殿,珍宝,恶龙,还有战斗。”
朋戈洛兹回忆起奇尔雅坦在国王席上提出的要求,不由得微笑:“还真是王侯的品味。我没有心情讲恶龙,但我可以满足其余的要求。”
“我们能不能出去坐在院子里那棵树下?那样的话,呃,比较,呃,有精灵味儿。”
“也比较凉快。”朋戈洛兹同意了。天色渐晚,西斜的太阳正烤着商店。
“我,呃,我去做点准备!”阿汤又毫无优雅风度可言地跑了出去,活像多长了一条腿。朋戈洛兹一边纳闷怎么去准备一棵树,一边把死寂的商店打了烊。不过他一到院子里就知道了。阿汤不但拖了一条宽大的凳子到树荫下,而且盖了一张大帆布篷:“因为凳子上有鸟粪印子。”
“你真体贴。你跟艾尔夫威奈学得很好。”朋戈洛兹坐了下来,阿汤在他面前席地而坐。那孩子永远都是那副注意力不集中的样子,左顾右盼看着树和地面,然后才认真起来。院子里仍有些叫人分心的事,几个主妇在井边闲聊,有些海鸥在争面包屑。朋戈洛兹摒除了所有杂念,开始讲述。但面对这位听者,他讲述的进程却是意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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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想听听宝藏,那我就给你讲讲近些的年代,属于世界的这个第二纪元的日子。伟大的愤怒之战结束后,我加入了吉尔-加拉德麾下,在他的宫廷里得到了一个职位。我们在林顿生活了一百年,期间它变成了中洲的明珠,古时的精灵有很多住在那里。我在我们的至高王宫廷里拥有一个职位,另外一位名叫埃瑞斯托的学者亦然。他更年长,并且成了家,所以当我在宫廷里赢得了比他更高的地位,他非常吃惊。”
“为什么是你而不是他,先生?”阿汤问。
“问得好。那个有争议的职位所需的技能,有很多他都跟我一样精通。然而在林顿建立前的一段时间,精灵曾经分裂成不同派系,后来派系得以融合,但我自始至终站在吉尔-加拉德一方,而埃瑞斯托在某个阶段没有,这给人的印象就不是太好。埃瑞斯托有了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儿之后,就愈发不满意了。他为她而非常伤心,因为——”
阿汤兴奋地打断了他:“你爱上了她,而你们那是禁忌之爱,因为你和她爸爸是竞争对手,所以你们企图一起私奔对吧?”
朋戈洛兹憋住了一声叹息:“根本不是那回事。不,埃瑞斯托其实是感到哀痛,因为她刚一成年就上船去了托尔埃瑞西亚,任何精灵都可以那么做。他的妻子接着又生了个儿子,结果也一样。他们为此伤了心,不愿再住在海边,就跟一些精灵族人走了,去建立一个新国度——埃瑞吉安。去的人有很多过去都属于同一个派系;余下的单纯想要改变,包括那些想要珠宝和黄金的人,它们是他们技能的核心。”
阿汤又插话了:“他们为什么非得去那里找宝石?我以为精灵全都有很多宝石。”
“我就要讲到这一点了。他们去埃瑞吉安是因为——”朋戈洛兹住了口,僵住了。某种本能让他侧耳聆听。他倾听着周围他刚才有意滤去不听的声音,共有三种声音混在一起:谨慎的□□,树叶的沙沙声,还有木头折断的噼啪声。他扫了一眼头顶,正好看到一根摇晃的树枝掉了下来,另一个半大小子跟着摔到了石板地上。
“噢!噢!”新冒出来的少年爬起来,径直对阿汤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孩子,你在那里干什么?快说!”朋戈洛兹说,一反常态地严厉。难道到头来竟然是这么回事,一个孩子被雇来监视他?
新来者惊慌地脱口而出:“我只不过想听故事!”
阿汤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站了起来:“你们其余的人最好也下来吧。”
“其余的?”朋戈洛兹问。回答是另外四个从浓密的树叶中爬下来的少年,年纪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朋戈洛兹感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腿,两个小些的孩子正从帆布蒙住的凳子底下钻出来。朋戈洛兹问阿汤:“是你安排他们在这里听的?”
阿汤点点头,脸红得好似一大盘甜菜。他挺直身子,摆出一副准备领罚的高尚姿态,然而结果是大跌眼镜。因为朋戈洛兹眼看着这群形形□□的儿童和少年,如释重负地大笑起来,甚至笑弯了腰,直到他们也都跟着笑起来,只有阿汤没笑。
“你们不如都留下来,”朋戈洛兹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我可不会改讲别的故事。”
没人离开,于是他接着讲了起来:“刚才我们还没照面的时候,我说过,我在维拉的大战之后留在了林顿,否则我就没故事可给你们讲了。”
一个少年举手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托尔埃瑞西西亚,而要留下来?”
“是埃瑞西亚,只有一个‘西’。至于为什么,”朋戈洛兹停了停,“起初我留下是因为疲倦——我们全都从伟大的愤怒之战中幸存下来,我失去了我所熟知的一切,只剩了一些好同伴。然后,吉尔-加拉德王想任命我为他的学者之首。这给了我自由,我可以去做很多我想做的事,我重建了旧日的学会拉姆贝英葛墨,就是言舌颇丰的精灵学者组成的学会[1]。”少年们发出了窃笑。朋戈洛兹断然澄清:“不是说他们有很多舌头,而是他们懂各种各样的语言。我们精灵的口——语言随时间渐渐改变,存在着诸多方言变体。我们把这些都完整记录下来之后,就转去研究凡人的语言,先是埃利阿多的西部语,接着是那些不出名的民族的语言。我们把很多人类民族的交流办法记录备案,有洛斯索斯的冰上居民,有东方的驭马人,还有南方的哈拉德人和黑蛮地的流浪部族。恩特,就是百树的牧人,对我们有求必应,把他们的语言讲解给我们,并帮助我们学会了更多鸟类和野兽的语言。”
朋戈洛兹顿了顿。年轻听众无动于衷。
他赶紧点明了正题:“一千多年后,只剩了一种语言我们精灵一无所知,它属于烈性的矮人一族,他们是追求宝藏的高超铁匠。我就是为此去了矮人最伟大的国度卡扎督姆,见识了它的宝藏和秘密。”
旅行者的风(下)
孩子们一听这话,都来了劲。朋戈洛兹继续说:“林顿附近的蓝色山脉里就有矮人,但他们对我们精灵族人司空见惯。他们吃我们的面包,喝我们的酒,买我们的金属,但他们已经养成了封闭和保密的习惯。我们在那里不觉得开心,其余几个学者得出了结论,那就是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学到他们的语言。
“我先前讲过,我过去认识埃瑞斯托,而他去定居在了埃瑞吉安,那片土地有平原和丘陵,邻近卡扎督姆之门。我们分开之后,反而比在同一间誊写馆里共事时相处得好,我们之间的公文通信往来发展成了友谊。他告诉我,他们跟卡扎督姆的矮人打交道,还说我若是前往他们那传说中的秘银门,或许会碰到更好的运气。因此,我安排了一年的学术休假,暂时离开了我在王廷里的职位。而在那之前的一年,我做了林顿任何一个精灵想赚钱的话都会去做的事——在林顿的海湾里潜水打捞珍珠。等我积攒了足有满满一捧的珍珠,我就以为自己可以去跟远离大海之地的矮人协商了。”
朋戈洛兹的听众又开始插话,有些惊叹那些珍珠要值多少钱,并且跑题说起了努门诺尔采珠人的逸闻。朋戈洛兹抗议道:“好啦,好啦!我们说回中洲和去卡扎督姆的旅途。春天,我跟着一大队商人去了埃瑞吉安。碰巧,我很久以前认识的某个人成了埃瑞吉安的珠宝匠公会格怀斯-伊-弥尔丹的一员。多亏了他,我很快就跟一个来自卡扎督姆的矮人攀谈起来。”
那个矮人名叫纳维,在族人中有些地位。我这就给你们讲讲他看起来是什么样子,那样你们就会知道矮人外表如何。他们的身高超过一个高个子精灵的一半。纳维因为常在埃瑞吉安顶着太阳旅行,脸色红润。他衣着特别华丽,以至于我起初把他当成了他那一族的王侯。你问他带了什么宝物?他身上装饰着几乎任何一种你们叫得出名字的宝石,他的兜帽用厚实的锦缎做成,他的胡须棕红相间,垂落在编得如同鱼鳞的锁子甲上。他携带着上等的镀金武器,做工精良,随便哪件都配得上王室之用。我了解到,卡扎督姆的财富就是有这么惊人,这些只不过是一位家境不错的公民的服饰罢了。
我立刻提出了交换条件,想用珍珠换取学习一点他们的秘密语言的机会。纳维大笑起来,把我拉到一边私下交谈。我们独处时,他是这么对我说的:“精灵,你的条件确实让我动心。珍珠是上等的珍宝。但我们卡扎德人不会仅仅为了珍珠就改变传承万年的习俗。我们的秘密语言是奥力赐给我们的,它比你的珠宝更珍贵。你能拿出什么珍贵的知识作为回报?你能教给我们什么我们不懂的语言?”
我大吃一惊,态度谦卑下来,而学习这种宝贵语言的强烈渴望像野火那样烧灼着我。我跟他说起精灵的各种语言,包括错综复杂的方言和形形□□的如尼文字,暗示这些或许能帮助他们贸易。
纳维说:“你提出的,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还有什么?”
我又提起了五花八门的人类语言,但无论我提到哪个民族的语言,矮人都要么已经学会,要么并不重视。他们把本族的语言当作无以伦比的珍宝,认为学问的价值有限。我意识到,纳维想要一种他的族人用得上的语言,也就没法再把愿意教他们富有韵律的恩特语的话说出口。
但恩特这件事提醒了我,我想起了自己懂得的最后一类语言。我迟疑了,但我记起了我过去一位勇敢的老师,他认为这类语言曾经救了他的命——而且还是在地下。因此我提出,我可以教他们如何与飞鸟和野□□流。
纳维挑起了一边眉毛。他抿紧嘴唇,沉默了片刻,最后问道:“什么样的鸟?”
二十分钟之后,我们达成了协议。我很走运,因为矮人敬重的生物寥寥无几,但其中包括了那些交流起来最容易的鸟儿——乌鸦、较小的鹰和画眉鸟。我付出了自己的大半珍珠和跟这些鸟儿交流的技艺,换来了这样的安排:我将住在纳维的幽深洞府里,与他同桌进餐,学习卡扎德人的秘密语言。第二天,我天一亮就起身,跟纳维一起出发。我们到达山岩当中的秘银大门前时,太阳才升起两个钟头。纳维愉快地说:“去吧,你去开门。”我读了大门上方的铭文,不禁莞尔。我只需要说出一个平常的词,“朋友”。我说了那个词,门便自动敞开了。这道魔法之门是纳维的手艺,门上有他的署名。我称赞了他。我们进去后,大门就紧紧关闭,连一丝光线都无法透入。就这样,我在地底深处的旅居生活开始了。
我们一路走过小径、阶梯、矿井,到处都用白铁灯笼照得通亮。纳维对我说了他是如何与精灵结交的。埃瑞吉安的精灵拥有大量宝石,并且对工艺有着狂热,一来就和卡扎德人进行了不同寻常的贸易。我从他的话里听出,卡扎督姆的矮人是他们那个种族中最自信也最富裕的。他们起初以为是示好的生意往来,很快就变成了很好的合作友谊。
纳维是位珠宝匠兼商人,他的祖先在过去难以忆及的年代也都从事过同样的行当。他在自己族人中的角色,好比一位干劲十足的探险船长。精灵领主凯勒布林博曾在他家里住过,说来奇怪,但他和纳维确实成了密友。“从前,我觉得他老得惊人,我是说凯勒布林博。现在我结婚了,有了孩子,我选择了自己的骨头要葬在哪里,可我的朋友却显得更年轻了,仍然活得一如既往地轻松。他的稳健牢靠全都注入了石艺。来!到我家门口了。进去,是款待来宾的时候了。”
矮人的住处是这样的。纳维的大厅凿自天然的岩石,长如一艘赛艇,天花板下足以容纳正常的桅杆和风帆。厅中央是个巨大的地炉,两侧各有一张高大的石座,而在其中一张上坐着另一个矮人。即便从我站着的地方也看得出,此人周身上下金光闪烁,穿着一身锦缎长袍,胡须下戴着一串又一串的项链。我猜这位是纳维的父亲,以矮人的标准计算还很年轻。
那位尊贵的矮人起身说了几句矮人语,迎接纳维,还流畅地打着手势。纳维跪下以表敬意,然后示意我向前,似乎在介绍我。他展示了珍珠。然后,那两人凑近了,鼻子碰到一起,然后吻了彼此。
我错了。这是纳维的妻子!
一间凹室里跳出了几个小些的矮人,严肃地排成了一排。纳维依次问候并且亲吻了他们,还给了他们每人一颗珍珠。他们变得高兴起来,那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个迹象,再加上他们的短胡须,表明他们是矮人小孩,最大的一个就和你们当中最小的那个一样大。
女人和小孩都长胡子这种说法当即引起了轰动。片刻之间,所有的少年就达成了一致意见,这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全阿尔达最不公平的事,他们真希望自己也一出生就有胡子,而不必等着胡子长出来。最高的少年叫他们全都闭嘴,要求朋戈洛兹继续讲。
纳维把他们全都介绍给了我。他的妻子十分隆重地给了我一片面包和一个饮水的角杯。我现在是他们的客人了。
我在纳维家里学会的矮人语缓慢、冗长、深沉。他们声称,自从第一批矮人开口,这种语言就没变过。这一点他们异常坚持,甚至到了不肯创造新词表示新事物,而是把已有的词串在一起的地步。这种语言的重复音节,呼应了矮人在大山核心那种重复生活的本质。虽然我活了两千多岁,已经开始感觉到时间的负担,但在那里我觉得年轻,因为矮人已经以完全相同的方式生活了五倍于我年龄的时间。
很多他认识的矮人都从来没有见过太阳的光,并且心满意足。我寄居的前两个月,我们对此有所见识,我正是在那个时候教了纳维和另外一些矮人鸟类的语言。这也涉及寻找和教导鸟儿,所以我们到高山上漫游。矮人们一学会跟渡鸦交谈,就问渡鸦是否能给其他矮人定居的地方带去有关贸易的消息——典型的矮人做法。
教学完毕,纳维确信我们的协议不错,便把我带去了更深的地方。我们走遍了熔炉和矿道,穿过了卡扎督姆的宏伟厅堂,岩石拱顶高得惊人,好似天空本身,其中的灯笼就像无数繁星。
“但是宝藏呢?”阿汤问,别的孩子也附和着,“对啊,宝藏。”
“他们的宝藏,就像你们罗门娜的鱼。它来自他们所住之地,无处不在。我见到了他们用来融化秘银矿石的炽热坩埚,我还见到了堆积如山等待加工的秘银,还有他们用它制成的精美器物。有一个山洞里储藏着钢材,另一个同样大小,储藏着黄金。这是他们国王的财产;在那时,他名叫都林。矮人认为,他们的首位领袖会不断重生,每次他们认为这又发生了,统治者便采用都林这个名字。都林穿了一件华丽的秘银锁子甲,直覆到膝,戴着金色的头盔;他眼中蕴含着奇特的智慧,竟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象他们的信仰可能是真的。都林的儿子站在他身边,尚未成年,也穿着一件秘银甲。六位王国智者站在他的花岗岩宝座周围,每一位都是技艺高超的铁匠或工匠,长着苍老的白胡须。
“但他们始终坚持古时的习俗,对精灵就说精灵语,甚至连本族的名称也不例外——瑙格人,这个名称含有贬义,意思是‘发育不良者’。我走过最宏伟的厅堂时能听到他们在远处说矮人语,但在我附近,他们要么沉默不语,要么改用不那么秘密的语言。所以,最后我其实是在纳维家中,从纳维的孩子们那里学到了大部分矮人语。他们还没有完全陷入长辈那种刻板的格局。向我示范词语,让我重复,直到我说出适当的粗哑发音,在他们那严肃的脑子里,这无异于游戏。纳维的妻子监督着他们,常常是一个孩子先去找她,然后才向我吐露一些知识。是他们教了我Iglishmêk,矮人的手语。
“我注意到,纳维的妻子从不出门,即便纳维出门在外一段时间也不例外。等我学会了足够的语言后,我就问她为什么不自己出去,她回答说,女人生养之后就不离开家中,这是他们的习俗。我没有资格批评什么,所以我没妄加评论。随着时间推移,我更理解了;她不像是个囚犯,更像一位私人领域中的女王。所有来访的男矮人都把她当作女性典范来尊重。她接待未婚女矮人来访,经常和别的‘统治’着自家厅堂的女人交换刻在石板上的信,为全家向奥力敬献,施展强大的法术——最后这一项要求任何一族的男性都不得在场。我住在那里的时候,有一次她带着女儿们走了,去参加女人的集会。女人们出去漫游的三天里,纳维、他儿子和我都不得不留在家中,而其中奥秘从来没人向我解释。她作为一位矮人夫人的生活拥有特权,也拥有精神上的重要性,但我能理解为什么有些女矮人想逃避这种生活,不肯结婚。
“矮人们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但我结束寄居生活时,觉得自己留得实在太久了。生活变得令人厌倦,吃同样的干面包,一次又一次和初识的矮人说着同样的简单对话,我渴望阳光和自由的空气。学习那种语言和过如此奇怪的生活,是我这辈子作为学者遇到的最大挑战,但尽管矮人要我发誓不得泄露我学到的很多东西,我仍然庆幸自己经历了这些。我回去时,我可以自由传授的学识已经足够让拉姆贝英葛墨喜出望外了。
“我写了一本薄书,记述我旅居的经历和我学到的新知识。我理当把它好好抄录几份送给埃瑞吉安的几位族人,以及纳维本人。但我回埃瑞吉安时,为时已晚。纳维的遗骨已经葬入他们在大山根基里的长久归宿。他的继承人还记得我,我把本来打算给纳维的那本书给了他儿子。那位矮人结婚很早,因而从不曾像纳维那样花费时间与精灵结下深厚的友谊。他住在父亲的家里,地炉边接受尊敬的换成了另一位女矮人,并且他向我自豪地保证,一切都跟过去一样,毫无改变。我感到的确如此,而这令我心生寒意。我没有逗留,而是回了埃瑞吉安。”
阿汤的问题打破了卡扎督姆的魔咒:“后来呢?”
“我去拜访了我那些住在埃瑞吉安的朋友。但我没能留得如我希望的那么久。因为我在埃瑞吉安的时候,埃瑞吉安几乎爆发了战争。”
一听“战争”这个字眼,最小的孩子就抱紧旁边照顾自己的姐姐,开始大哭。少年们不耐烦地抱怨起来,而孩子的姐姐拍了他一巴掌,说:“闭嘴!我想听那是怎么回事!他只是不爱听说大战,因为我们的父亲去当兵了。”
朋戈洛兹俯下身,面对着小男孩说:“嘘,孩子。我不会讲到战斗。你想不想听点有趣的事儿?”男孩吞吞口水,点了点头。
“好吧。我这就讲讲那是怎么回事。”朋戈洛兹使出讲故事的浑身解数,吸引住他们,以便讲述时不受打扰。
那是战争前段的事了,就是你们的父辈从努门诺尔前去帮助我们的那场战争。我们林顿的精灵先作了尝试。我们去了南方,试图在邪恶大敌和他的奥克攻来之前保卫我们在埃瑞吉安的族人。我们心急如焚地急行军,起初公然走了南方大路,然后改了路线,这样就能更好地隐藏行迹。很多溪流和两条河汇到一起,成了格瓦斯罗河,那里水道交错,水流舒缓,使周围的大地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我们悄然穿过沼泽,沿着流过沙岸和柳荫的溪流前行。那是我们那次南行之旅最美的一段。战事对沼泽毫无影响。白天鹅在池塘里悠然游动,养育着小天鹅,鸢尾和芦苇在春天里盛开。我身为翻译兼探路尖兵,骑马走在前面,而别人都下了马,走在潮湿的地面上。
我们在一段沙河岸旁停了下来。“这些看着真像奥克洞,你说呢?”有个战士问。沙岸上打出了一些隧道,大得不可能是水獭或獾的杰作。我们判断这一带阳光充足,环境清洁,不会吸引奥克,但也没发现野生动物留下的排泄物或踪迹。我们的队长打算确证一下,就俯身朝一条隧道里窥视,并且把矛往里戳去。他的后背肯定是个富有诱惑力的靶子。有人从看不见的地方朝他丢了个有壳的核桃,正中目标。他着实恼火,回头直起身来,结果又飞来几个坚果击中了他的铠甲,叮咚一阵音乐般的乱响。这位队长之所以能当队长,显然是有理由的,因为他忍着站在那里当了片刻靶子,然后就打了个手势。几个精灵战士悄没声地潜行到火力的来处,扑上去向那些拿坚果当武器的敌人发起了大举进攻。从我们所在的地方听起来,那可真是一场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