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瑞斯托在我左边很想憋着不笑,但还是败了。而我抗议道:“不是!我是个学者,不是法师。至少,我不是像旧时学者那样的法师。”
“有区别吗?你是干什么的?”年轻的精灵问道,困惑地拧起了乌黑的眉毛。
“近年来我一直在战斗。但在吉尔-加拉德的宫廷里,我的职责是制作和保存书籍,以及研究我们如何说话的学问。我能读写很多种语言,我做书记员和翻译官的工作。”
美尔珀迈恩说:“哦,黑森林总有各色人类来来往往,我们那里做生意的个个都能说很多种方言。但说到写字,那可是法师的艺术啊!只有瑟兰杜伊宫廷里那些祭司懂得怎么刻如尼文。”埃瑞斯托和我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年轻人用了“刻”这个词,他显然只知道戴隆那些直线形的如尼文。
“你是想说,你,我的亲人,不懂读写?”我问。
美尔珀迈恩大吃一惊:“国王说,只有法师才会用那些大书,他还说,他宫殿里随便哪个像样的吟游诗人都必须把那些长长的故事和歌谣记在心里。”
我旁边的埃瑞斯托咳了一声:“那是欧洛斐尔的意见。长久以来,他一直认为用滕格瓦写长篇作品是一种诺多的奢侈行径。既然你的国王仍然对我们的族人心存怨怼,你来这里是怎么回事?”
“欧洛斐尔王说,不肯帮助你们的话,就等于杀害了你们。那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美尔珀迈恩自豪地说,“他对邪恶可比对诺多族恨得多了。”
“真高兴听说,”埃瑞斯托发牢骚道,对我低声说,“你应该教他戴隆的如尼文和滕格瓦,让他识了字再回家,就当是答谢欧洛斐尔这次慷慨大度的援助。”
美尔珀迈恩没听出来埃瑞斯托的讽刺。他急切地说:“那样的话,我就也能当祭司了,可以解读公文,还能获准去看那些大书。你真能教我吗?是不是得学很长时间?
“这取决于你是不是有天赋。”我说。
美尔珀迈恩连忙说:“我能背下来一百二十首歌,还懂三种语言。军官说他们会留一些人驻扎在这里,把这个地方变成一个落脚处。我可以留下来学习。”
“我——我得想想。”我咆哮。
埃瑞斯托动了动,脸绷得紧紧的,就像一匹渴望扬蹄驰骋的赛马:“你先跟我们说说你已经知道什么了。你不是一出生就会一百首歌的,对吧?无论如何,你怎么参军的?”他问美尔珀迈恩。我那新认下的外甥把自己的生平故事一股脑灌进了这位年长学者的耳朵,埃瑞斯托还偶尔鼓励一句,引他继续。他们两人一拍即合,正是那种师生之间必备的默契亲和。
我本该觉得嫉妒的,但我没有。我面前展开的这一幕就像发生在传说中,感觉遥不可及。我眼看着美尔珀迈恩的青春活力,却无法挥走那些我爱过但已逝去之人的影子,每看一眼,我的心都是一疼。他是一种延续,一道桥梁,一个希望,但对我来说不是。我的心已经容纳了太多悲伤和疲惫,他理应得到的,我无法给他。
埃瑞斯托打断了我的思绪:“听起来全都不错,挺有前途。朋戈洛兹,你怎么看?你会不会收下他?”
他们二人都看着我。
我摇摇头:“我要回林顿暂住一段时间,我在那里有不少职责。另外,外甥,这不是针对你这个人——我从来都不是很擅长教学。在那方面,埃瑞斯托比我强。就在刚才,他对该问你什么胸有成竹。”
美尔珀迈恩紧张又渴望地看向埃瑞斯托:“也许……我能不能请……”
埃瑞斯托竭尽全力显得严肃:“你不会只学学如尼文和新语言就完了。你有大量工作要做。等你出师的时候,你可能就会觉得当兵是件轻松差事。我的学徒得学习制书的全部细节,因为我将留在这里,帮助埃尔隆德大人。”
美尔珀迈恩的眼睛亮了。他开始向埃瑞斯托保证,他会遵守学习新知识的冒险历程中每一项要求。我慢慢退开,悲伤却满足。我看到了他们的前景,就好像一切都已写就。美尔珀迈恩会汲取新的故事和知识。埃瑞斯托将得到他一直想要的继承自己学识的人,由此将减轻哀伤,他效忠于埃尔隆德的生活也会更容易度过。而我,我不会改变我们一得知获救时我就已订下的计划。为我的同侪和亲近之人,我的哀伤依然深重。我会回林顿去,合上我的书,做我已经推迟了这么长时间的事——永远离开中洲。
因此,我用了两年时间把林顿的誊写馆移交给旁人管理,就动身离开了。
然后,我到了这里。
在这里,我一度发现了我爱过的那些回忆,那些旧时的人们,那个过去的世界。它们足以唤起追忆,但又不像美尔珀迈恩的面容那样,并未尖锐到再度伤害我。但是,艾尔夫威奈,往昔一去不再。我决不能继续欺骗自己。无论你还是我都不应陷在其中。我们都要继续生活下去,我要接受命运带给我的机遇,你则要享受你对抗命运而赢得的一切。
再来一杯——朋友,这正是我需要的。之后还要再来几杯。接着轮到你来讲故事了——你和洛辛齐尔的全部经过。
****
那夜,他们一醉方休。艾尔夫威奈吐露了他和洛辛齐尔那些卿卿我我的全部细节,他们每喝一杯,他说的事就更私密一分。反过来,朋戈洛兹给艾尔夫威奈讲了大量精灵的学识传说,讲了图林的故事以外,别的某些故事是如何被修订删改的。第二瓶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他们就冒出了哲学家情怀,一致认为有必要适当保留如此智慧,以惠后人。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边清理这个殊为不智的书写项目的产物,一边攀比谁的头更疼。朋戈洛兹拿起一张纸,斜过来看着:“我真说不好哪点更糟糕:是我居然写下了这种东西,还是我写的时候选了这么刁钻的角度。”
有人笃定地叩了叩商店的前门,朋戈洛兹不由得一凛,急转过身。但来的并不是来监视他的卫兵。一个清亮的女人声音正在欢快地叫:“哦嗬!艾尔夫威奈先生在吗?我是洛辛齐尔!”
朋戈洛兹看看手里那几张写了字的纸,把它们对折起来。“她能看懂精灵语吗?”他悄声问。
艾尔夫威奈低声说:“阿督耐克语的话,她能,但精灵语就不能了。反正这些精灵词汇我也有一半不认识。”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手忙脚乱地收拾了剩下那些纸页,然后才叫道:“亲爱的,请进!”
洛辛齐尔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眼睛闪闪发亮,带着一个备受珍爱的女人的自信,她咕哝道:“早上好,精灵先生!艾尔夫威奈有没有告诉你我们的好消息?”
“长篇大论,清楚无比。”朋戈洛兹把那些蘸着酒写的纸页塞进了一个货架,“恭喜你们订婚。艾尔夫威奈这家伙真是幸运。”
“我也很幸运啊。快看我可爱的戒指!”朋戈洛兹于是又赞美了那枚紫水晶戒指一番。洛辛齐尔对艾尔夫威奈说:“亲爱的,你问过他了吗?”
“啊,我希望你在场,”艾尔夫威奈说,腔调活像已婚人士,“昨天我们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在我们的婚礼上主持婚誓。”
“这个,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朋戈洛兹发现自己居然忘了,窘迫地问。
洛辛齐尔答道:“我们想很快就办——两个月以后吧,大约在收获季节。”
朋戈洛兹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女士,我必须在那之前就走。我一周内就得离开。得知我要错过你们的婚礼,我深感遗憾。”
洛辛齐尔瞪大了眼睛,因失望而流露出沮丧之色。艾尔夫威奈夹在朋友和未婚妻之间,明显左右为难。他看着朋戈洛兹说:“我能告诉她昨天的事吗?”他说的是阿督耐克语,这样洛辛齐尔就能听懂。
朋戈洛兹回想起洛辛齐尔那可靠的判断力,又想到奇尔雅坦可能还会有后续行动,便点了点头。他们向她和盘托出了一切。
洛辛齐尔的表情混合了释然和遗憾。朋戈洛兹料到了前者——哪有人希望自己度蜜月的房子里有房客?——但后者令他既惊讶又欣慰。“王储要是找麻烦的话,我们总能想办法应付。而且精灵贵族一走,他肯定就会把这事忘到脑后。至于我们,我们可以……提前结婚?”她贸然道。
艾尔夫威奈说:“你是说,在他的船出发以前?但是,亲爱的,你的名声怎么办!”朋戈洛兹听了这话,不禁迷惑不解。
洛辛齐尔把头一扬:“名声的话,我会损失一点点,但你会收获一大票;相信我,我可知道人们怎么说!我反正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找来一位美丽种族——不消说还是你的朋友——来主持婚誓。自从塔尔-阿勒达瑞安以来,我还没听说过谁有幸获得这样的祝福。”她说话时,含着骄傲。她是努门诺尔人,而无论是好是坏,是对是错,精灵仍然是受到崇敬的。
每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思索着这个建议。最后,洛辛齐尔更加犹豫不决地说:“要是艾尔夫威奈觉得没问题——”
她开口时,朋戈洛兹刚好开始说:“如果你们希望那样,我当然愿意为你们效劳——”
与此同时,艾尔夫威奈也出声了:“如果我现在就向探险者公会交付这项工作,我们下午碰面——”
等人人都闭了嘴,大家达成了一致——总而言之,婚礼将在一周内举行。
喜结良缘(上)
婚礼前那一个星期时间很快过去了,期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闲话的主要对象是奇尔雅坦。
奇尔雅坦跟朋戈洛兹当面摊牌之后的第二天,阿汤就从港口忙不迭地奔回来,带来了更多有关奇尔雅坦的消息。“大海龟一走,王储就一阵风似的去了探险者公会,冲上阳台,劳瑞女士就在那儿和探险者公会的会长看热闹。王储宣称公会是国王的股肱重臣,而他将要把公会和王室合而为一,如果——”阿汤停下来喘了口气,“如果劳琳魁肯嫁给他!然后他就从自己手上摘下一个戒指送给了她,金子做的,镶着一块金刚石!贵得够买一整条船!”
朋戈洛兹挑起了一边眉头:“这时机选得可真有意思。”
“这肯定让奇尔雅坦王子成了关注的焦点。”艾尔夫威奈说。
“不必搞太多人情政治,并且如此一来几乎保证能赢得父母的欢心,”朋戈洛兹若有所思地说,“你能想象他们会生出什么样的后代吗?”
阿汤对这些一概如堕五里雾中。少年一脸困惑,直到艾尔夫威奈问:“你有没有听说他们什么时候结婚?”
“不晓得。告诉我这事的女人之后就没完没了地说些裙子礼服之类的事儿。”阿汤看了看洛辛齐尔当天早些时候留在店里的篮子,“你,呃,你和洛辛齐尔女士上次处得挺好吧,师傅?”他们全都不再谈论奇尔雅坦订婚的事,而艾尔夫威奈说了他自己跟洛辛齐尔的婚约。
奇尔雅坦那戏剧性的求婚,绝大多数罗门娜人都喜闻乐见,就好像他们个个跟劳琳魁沾亲带故似的。公开表示不满的只有单身男人,他们抱怨说,现在任何一个期盼订婚的女人都要求自己也得到一枚镶金刚石的金戒指。艾尔夫威奈去街上的葡萄酒馆为自己的小型婚礼订酒时,酒馆老板说:“艾尔夫威奈,你可真走运,抢在这一切之前就用一枚银戒指搞定了。精灵就是那么做的,对吧,先生?”最后那句是对朋戈洛兹说的。
“对。精灵订婚时,男女都戴银戒。等到结婚时,他们再交换金戒。”朋戈洛兹回答说。
“男人也有礼物拿,我看这可不错。可惜我们再也不像精灵那样办婚礼了。奇尔雅坦开了先河,没错。”酒馆老板说。
他妻子匆匆忙忙地出来了,艾尔夫威奈的消息仿佛让她大动感情:“你要结婚了!这么快?不过我看这是必要的,对吧?”她飞快地扫了艾尔夫威奈一眼,目光好似在重新评估,“她会是个好妻子,而且我敢肯定,你这么正派行事,她会心满意足的。我们全都巴不得奇尔雅坦明天就结婚,想想吧,一个罗门娜姑娘的王室婚礼!我们活着的人就没有谁见识过王室婚礼!塔尔-泰尔佩瑞恩——一如福佑——一辈子没结婚,而塔尔-米那斯提尔在继承王位之前,年纪轻轻的时候就低调地结了婚。你订了什么?”她丈夫把字板倾斜过来给她看。“给他们打九折——不,八五折。而你呢,你可得告诉大家你是从我们这里订的婚礼用酒,没问题吧?很快,从奇尔雅坦结婚到大兵回家以前,会有很多婚礼要办!”她冲他们喜气洋洋地一笑,拿胳膊肘捣了捣她丈夫,就又回后面去了。
“她真好心,”两人一起出了店门后,朋戈洛兹说。
艾尔夫威奈揪了揪小胡子:“她才不是!害我没法讲价要求打七五折,仅此而已。”
他们还去了治安官那里,登记借用向平民百姓开放的美丽花园,并且费了一番工夫才为婚礼当天雇到一位烘培师傅。古板的治安官和红光满面的烘培师傅都像葡萄酒馆老板的妻子那样,认为这场仓促的婚礼是出于必要、照顾面子的结果。朋戈洛兹在归途上一直调侃艾尔夫威奈,讨论他将来那些小孩的名字——人们预计六个月后他们就要问世了。
婚礼当天早晨,朋戈洛兹得出结论:这场仓促筹划的最大问题就在于他好几天都不能跟艾尔夫威奈独处。艾尔夫威奈的母亲和洛辛齐尔几乎就没走过。朋戈洛兹知道这是为了他的缘故。离婚礼还有四天时,洛辛齐尔十分烦恼艾尔夫威奈要穿什么,朋戈洛兹就主动拿出了吉尔-加拉德赠送的精美衣饰。洛辛齐尔为华丽的面料大为着迷,朋戈洛兹见状,干脆就把袍子送给了他们两人。她和艾尔夫威奈的母亲把银蓝色的衬袍和长裤重新制成了洛辛齐尔的礼服,把天蓝色的丝绸外袍和配套的腰带改成了适合艾尔夫威奈的尺寸。期间,两个女人成了朋友。
艾尔夫威奈一直忙于应付祝贺,他的几个朋友也从中洲的大战中一起回来了。他们晚上带着酒和食物来访,与洛辛齐尔那些女友们打情骂俏,连艾尔夫威奈的母亲也没能幸免,而这期间朋戈洛兹就坐在一旁。他对他们不无嫉妒,但感激之情更甚。与他们为伴时,他意识到艾尔夫威奈从哪里学到了交友的技艺。阿汤身负成百上千的任务,忙得脚不沾地,在这些归来的战士旁边显得很腼腆,跑到安静的朋戈洛兹这里来避难。
婚礼的前夜,朋戈洛兹得以松了口气。天空中升起了满月,但那天精灵船并没有到港。他没费多大劲就说动了阿汤,两人一起在午夜时分溜出门去,在罗门娜游荡。他们一同在月光下的暗处谨慎行动,找到并摘下了最好的鲜花和绿枝来编婚礼花环。“实在来不及征得同意了,对吧?”朋戈洛兹帮阿汤翻过一道花园墙时,阿汤低声问。
“我敢肯定,雅凡娜是赞同把鲜花用在婚礼上的。所以我们要是被人逮个正着,你可得记住,我们这样做是为了一位女士。”朋戈洛兹嘘声说,跟着悄没声地跳了进去。“不,不要那一种——劳琳魁树上一朵也别摘。你去摘茉莉,我去爬上那边,摘些奈莎美尔达。”结果,香气馥郁的奈莎美尔达花周围居然有一吋长的荆棘把守,他强忍住才没骂出声。
婚礼当天早晨,艾尔夫威奈观看烘培师傅在后院里做准备时,对他们编的花环大为赞叹。然后,参加婚礼的人们渐渐聚集起来,他则穿着礼服来回踱步,紧张得不行。婚礼安排在中午。要不是有个信使在上午过了一半时赶来,等待的过程本来会很沉闷。“大人,精灵船到港了。奇尔雅坦说您希望得到通知,因为您今天要搭船上路?”信使看着盛装的人们,迟疑地说。
朋戈洛兹叹了口气:“刚到吗?”令他释然的是,信使点了点头。“他们会等到潮水改变的时候再走。我可以一直留到深夜。艾尔夫威奈,我会从头到尾参加你的婚礼,这将是我在这里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朋友,先别走——我有行李要装上船。”朋戈洛兹忙乱了一大通,一身绿袍子下见了汗,才总算把行李送到了船上。他回到艾尔夫威奈那里,剩下的时间还够他梳理好头发,戴上树叶花环,加入艾尔夫威奈的婚礼行列。
美尼尔塔玛是努门诺尔惟一的一处圣地,但精灵和凡人有着同样的强烈愿望,爱把举办仪式庆典的地方安排在住所附近。在已经消逝的刚多林,这样的地点是一片种植在城墙内的神圣小树林;在罗门娜,为小规模的庆祝仪式设立的地点也和那差不多。久用就成了习俗,那片美丽的小树林已经变成了一处果园兼花园,种了各种各样的植物,从而一年四季都有花朵盛开。夏末的繁花在雅凡娜弥瑞树下形成拱门,累累的猩红果实压弯了树枝。这里还有别的装点,和这种用场相称——几条长凳和一个漂亮的日晷。艾尔夫威奈这一小群人进来时,一大群同样参加婚礼的人正从里面出来。
他们在花园当中草被踩实了的地方等了一阵。洛辛齐尔来时花的时间要长得多,因为她是新娘,必须亲吻途中遇到的每一个想被亲吻的人。终于,她那更加人多势众的一群来了,欢声笑语嘈杂一片。等他们到了,新郎的父亲埃亚德威奈接过艾尔夫威奈的拐杖,然后把欧幽莱瑞和芬芳的奈莎美尔达编成的长花环挂到了儿子颈上。艾尔夫威奈那位性格冷静、容长脸面的母亲静静地递过了儿子要送给新娘的花环。他们退到一边,双方人群都安静下来,陷入了努门诺尔人认为象征着神圣的寂静。做过一次寡妇的洛辛齐尔独自穿过草地,向艾尔夫威奈走去。他把用奈莎美尔达和新鲜玫瑰编成的长花环搭在她肩头,她则撩起头发,让它垂落在颈间。然后,他们都向朋戈洛兹望去。
精灵的誓言会提到生死与共、与世界同寿的婚约,但那对丧偶的洛辛齐尔来说无异于侮辱。朋戈洛兹一边希望新的誓词得体,一边开了口,先用的是辛达语,接着用的是阿督耐克语。他是这么说的:
“正如本岛上的万物,你们受到维拉和伊露维塔的眷爱。正是一如·伊露维塔,创造了将会聆听世界之歌的一切。这支歌是联系万物的纽带,它的和鸣便是相亲相爱;正是这支歌,引你们在此结为连理。在你们共同生活在阿尔达的时候,请真诚深挚地相爱,如此便不致遗憾有爱意未曾出口,有善举未曾付诸行动。请做一面明镜,映出对方应得的美好;请日日悉心照料彼此,让你们的心跳动如一。如此的奉献将大为取悦一如,因你们的爱本身也将由此化为歌曲,历经坎坷起伏,经久不衰。”
说完,他问他们:“从此以后,你们会不会共同生活,彼此深爱?”
两人手指相扣,说:“我们会。”
“那么你们二人,洛辛齐尔和艾尔夫威奈,艾尔夫威奈和洛辛齐尔,就此结为伴侣。现在拥抱吧,一吻之后,你们就是夫妇了。”
他们接吻了,此时林中风起,摇动了雅凡娜弥瑞的树枝,惊起了所有休憩在花朵中的蜜蜂和蝴蝶。他们分开后,阿汤给艾尔夫威奈送上一个精美的小木盒,里面放着两个黄金戒指。艾尔夫威奈给洛辛齐尔看了戒指内侧镌刻的精灵文,然后把其中一枚套上了她的手指。她眼中闪动着惊喜,依样为他戴上了戒指。朋戈洛兹深感欣慰地露出了微笑。艾尔夫威奈说过,他们这样的朋友之间不需要任何礼物。但朋戈洛兹还是力劝艾尔夫威奈允许他熔了自己剩下的一些精灵黄金,做成了这两枚戒指。他找的借口是:既然他是作为精灵被请来主持婚誓的,那么要是没有金戒指来交换,他就会觉得仪式不够妥当正规。
仪式完成后,艾尔夫威奈的母亲从篮子里取出了别的东西——一份文件,以及笔和墨水。在宽大的石头日晷上,当着所有参加婚礼的人的面,新婚夫妇签了一份书面协议,分享微薄的财产。艾尔夫威奈有一些积蓄,并且事实证明,洛辛齐尔也一直没有滥用她那份寡妇的财物。处理完这项实际性事务,双方的客人都明显松了口气,相信己方的亲人会得到公平对待。艾尔夫威奈折好那张纸,吻了吻,然后把它递给了洛辛齐尔。她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吻过的地方,把那张纸塞进了怀里。朋戈洛兹觉得,两位恋人这样就等于履行了协议。
新婚夫妇(艾尔夫威奈拿回了拐杖)打头,所有人都一起向艾尔夫威奈的店铺走去,现在它也是洛辛齐尔的家了。一位艾尔夫威奈的生意伙伴对朋戈洛兹说:“棒极了!说得真精彩。我喜欢老式的婚礼。你主持婚礼的话,收费很高吗?”
“恐怕我不会为别的努门诺尔人主持婚礼了。我今夜就启程前往托尔埃瑞西亚。”朋戈洛兹灵光一闪,赶紧补充,“不过我不清楚艾尔夫威奈怎么收费。你不妨问问他。”
喜结良缘(下)
努门诺尔的婚礼宴会要在新婚夫妇的住所举办。决定谁能赴宴的规则只有一条,那就是:不管是谁,只要从花扎成的宴会拱门下走过,就必须带来两件礼物,一件为新房,一件为宴会。后者立刻就会被用在当天的娱乐享受上。艾尔夫威奈惊讶地发现,居然有那么多邻居从花环拱门下走过,从他们的店铺里带来货物作为礼物,并且带来食品供宴会之用。洛辛齐尔那些俏皮的女友热情地跟艾尔夫威奈认识的归家士兵们打成了一片。
欢笑一直持续到最后一丝晚霞淡去。渐渐地,人们离开了。阿汤帮着把吃剩的食品和饮料搬进了店里。零碎的肉食和吃了一半的菜肴铺天盖地,摆满了店里的双层柜台。朋戈洛兹估计,说完再见,它们就会被送到店中凉爽的地窖里去。他第一个告别的是阿汤。为了给新婚夫妇一些隐私,阿汤会在埃亚德威奈的船上度过至少一夜。
最后只剩了朋戈洛兹、艾尔夫威奈和洛辛齐尔三人。朋戈洛兹站在他们面前,摊开了双手:“现在,我也该走了。我很难过,但我又很高兴能在离去时知道你们这样新婚燕尔。无论时间带来什么,请记住这一点:在我的记忆中,你们今天的样子永远鲜活,将存续到世界的尽头。”
艾尔夫威奈轻声说:“我会永远想念你。”
“凡人永远都不能去精灵的海岸吗?”洛辛齐尔问。
朋戈洛兹答道:“如果世界改变,或许可以。你们,或者你们将有的儿女,也许能到阿瓦隆尼来。请用你们的名字为他们取名吧,那样倘若他们真的来到,我就可以认出来。”
洛辛齐尔抽了口气:“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你怎么知道的?”
朋戈洛兹没来得及回答。就在那时,店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喧嚣——袖珍朝廷那极具特色的走调号角声和假嗓歌声,外加牛铃声,愈发显得聒噪。小丑们浓妆艳抹的脸压在橱窗玻璃上,怪模怪样,开怀大笑,朋戈洛兹见状不禁恼火。吵嚷的核心是反复的呐喊:“袖珍王要收税!袖珍王要收税!”
洛辛齐尔小声骂了一句,然后说:“那些可恶的小丑!每当寡妇或鳏夫再婚,他们都要过来嘲笑。我还以为有位精灵在,他们就会彻底收敛呢。真是倒霉!”
“至少他们没好意思来搅闹婚礼本身,”艾尔夫威奈说,安慰地拍拍她,“我们剩下的酒够多了,他们会满意的,很快就会走人。”他向朋戈洛兹补了一句,“我们可只有这个时候能跟他们顶个嘴。等着瞧吧。”
嘈杂声更大了。洛辛齐尔理好自己的花环,高傲地说:“最好开门吧。你要是不开门,他们只会越闹越起劲。”
朋戈洛兹依言照办了。袖珍王那人高马大的身影顿时撑满了门框:“我听说,我们的好王子订婚啦,但居然这么快就结婚?奇尔雅坦啊,你去把花环套到新娘子头上时,肯定把脚都跑崴了吧。”在他身后,其他小丑们大叫着纠正他,于是他装作吃了一惊:“啥?原来是做书的艾尔夫威奈?别逗了!别的蜜蜂都出去叮人的时候,这只雄蜂可一直忙着对吧!要是连那么一个满身墨水、一辈子瘸腿的男人都能娶到老婆,你们这伙剩下的小丑也不差什么。”
朋戈洛兹听了这话,不禁一缩,因为那个星期已经有人私下风传过好几次这类说法了。艾尔夫威奈还嘴道:“你们这帮爱跟着垃圾船跑,拿石灰把自己抹白的笨鸟,我这就拿墨水把这话记录在案!我可能跛脚没错,但只要我一天没到你们的婚礼上跳舞,这事就不算完。”
袖珍王脸上泛出一个巨大的笑容:“嘿,那这位小女人又怎么说?我听说,她可是相看了国王镇一半的男人,才挑好了一个,而所有人外加闲杂人,可都尝到了她的松糕。人家说啦,不错的松糕。相当不错的松糕。实话跟你说,是最最不错的松糕!”他一边打着夸张的手势,演示着如何上下其手那想象中的“松糕”,一边继续补充,“现在呢,看样子,我们的糕饼师傅已经成了马倌。据说,就数寡妇最擅长□□种马!她肯定晓得,一匹瘸腿马照样能成上等坐骑——而且还不会晃悠出去找别的母马偷腥!”
洛辛齐尔狠狠一跺脚,用力过猛,连花环都滑下了一边肩膀:“你们这群眼红的老混账,少来跟我胡说八道!就知道你们在可怜的寡妇重新嫁人时,非要过来羞辱人家不可。你从前那些个王后都哪里去了?你肯定是把她们全都吃了,才长得这么胖!”
朋戈洛兹也开口帮腔:“蜜蜂,松糕,马,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侮辱啊!把这些都扫回客栈马厩去,那才是它们该待的地方。好国王啊,你跟我们说这些无稽之谈,一定是吃多了胸脯饱满的母鸡,把机灵的脑袋搅得一团浆糊——要么是吃了绿杏仁蜜饯也说不定。跟我们大家说说吧,到底是哪个?”
袖珍王假装蹒跚起来:“哎哟,真是的。我可手无寸铁啊,我说,我可抵挡不了这么猛的进攻。不过不管怎么样,总有人要结婚,要幸福的。好心的人儿啊,你们既然得到了我的祝福,肯不肯给袖珍朝廷缴点税呢?”
洛辛齐尔冲食品一指:“都在那儿了,你这猪头,跟你那些小猪崽子一起享用吧!”
小丑们高高兴兴地鱼贯而入,把店里挤得满满当当,向剩下的食品和饮料发动了攻势。袖珍王滚进门时,朋戈洛兹迎上了他的目光:“这真有必要吗?”
努夫哈哈大笑:“对我的肚子来说可没必要!这就是风俗罢了。不过酒看着不错。”他拿起一个大酒罐,直接用它喝起来。
朋戈洛兹悄声说:“王啊,我找到了你那个问题的答案。”
努夫的眉毛在壶嘴上方飞扬起来:“真的?”朋戈洛兹只是点点头,努夫见了,精明地补了一句:“啊。你找到了答案,但你没说你会不会告诉我。”
“我告诉了艾尔夫威奈。你最好还是听他给你讲。”朋戈洛兹说。
努夫略一沉默,咧嘴笑了:“精灵汉子,比起你那不疼不痒的侮辱,这可真是双倍地恼人啊。这番胡闹外加新婚之夜,你要害我为了它等上一天。”
“你和艾尔夫威奈可以谈论的不止那些。”朋戈洛兹说。
努夫漫不经心地一挥手:“你要是在想办法让我留心照顾你那位伙伴,我会的。别担心,假如奇尔雅坦看他不顺眼,那只会让照顾你朋友这事越发有乐趣。所以,你就别再忙着拉拢了!你们精灵啊,真是没啥幽默感,那就是问题所在。我听说你要走啦。跟我们最后喝一场吧!”
朋戈洛兹本来只打算再留片刻。然后,他不期然跟洛辛齐尔作了最后的告别;然后,又跟艾尔夫威奈作了倒数第二次告别,边谈边喝了第二杯蜂蜜酒。不知怎的,他开始帮着袖珍王后把假发的辫子扎得更稳妥,而就在这时,卫兵擂响了门:“喂喂!都快半夜了。这地方还住着要干活的人,人家要睡觉了。你们这帮小丑,快出来,回家去!”
一阵□□抱怨声中,朋戈洛兹压低嗓音说:“我得快走了!如果他们是奇尔雅坦的人,又看见我在这里,那就坏了!”他拽住个子最高的滑稽演员的手肘,“你,跟我换换斗篷,快点。那样他们就不会认出我了。”
“你肯定喝多了吧,我的斗篷只不过是帆布做的。”那人抗议道,伸出手臂,任由赛艇用的红黄两色帆布垂下来。
朋戈洛兹只有恳求:“我一定得离开这里,这样他们就不知道是我——他们要是认为我逾期居留——别问。我求你了!”他一边说,一边解开自己那件用丝绸和羊毛做的上等苍绿色斗篷。
“呃,好吧。反正赔本的是你。”那个滑稽演员懒洋洋地说。交换了斗篷,他向朋戈洛兹使了个眼色,就摆出一副大摇大摆的架势,朝前面旋了过去:“喂,各位,看看我!我是个精灵学者啦!”袖珍王吼了起来,人人起而附和,招得卫兵又是一阵猛擂。
“好吧,哦,好吧!”努夫□□道,“但我得带我这位新参谋一起走。”那个高个子的小伙子和努夫先出去了,并且立即就开始调戏卫兵。
在后面,艾尔夫威奈打开了另一道门,洛辛齐尔站在他身边。朋戈洛兹溜了过去。他们站在那里,互相凝视了片刻。“这么多天来,我一直都知道这最后的一刻终究会到来,但等真到了这时,我还是觉得意想不到。”朋戈洛兹说。
艾尔夫威奈伸手去拉朋戈洛兹的胳膊,又或许,是朋戈洛兹过去拍艾尔夫威奈的肩膀。他们拥抱了。艾尔夫威奈说:“我会很快给你写信。我会托精灵船把信带去。”
朋戈洛兹答道:“有些精灵船是反向而行,我会给你们回信。别了,我的朋友,保重。”
“有了今年夏天得到的一切,我怎么可能不保重?”艾尔夫威奈说,扫了一眼挽住他手臂的洛辛齐尔。他温柔地伸出裹着丝绸衣袖的手臂,搂住了她。
到头来,洛辛齐尔终于显出了腼腆:“我希望你能找到能让你开心的——呃——无论什么。”
朋戈洛兹明白她的意思:“也许。我会盼望的。但我想要找到的话,就必须得拔腿飞奔了。愿群星永远照耀你们!”
朋戈洛兹拉起了小丑的斗篷兜帽,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穿过后院,沿着街道向港口奔去。道路他了然于心,只管在月光下猛冲,就连从两个卫兵身边过去时也目不斜视。他冲进港口的大广场时,在乌妮塑像的影子里暂停,如释重负地喘着气。码头边仍然看得见精灵船的白色桅杆。他正准备最后冲刺一回,就听见有人说:“喂,那个长脚家伙!就是你,穿得花里胡哨那个!”
朋戈洛兹霍然转身,只见一群狂欢者正离开另一场体面些的集会。他们必定是刚刚离开广场比较上档次那一侧的某座大房子。有些人醉得比别人更厉害。清醒一些的人都被他们那位红脸的朋友逗笑了,他歪戴着华丽的帽子吆喝:“你是袖珍朝廷那伙人里的吧,滑稽演员?那就给我们讲个笑话好了,说啊!”
朋戈洛兹不假思索地说:“好心的先生,我没有时间。精灵船就要启航去阿瓦隆尼了,我要搭上船的话,必须得跑了。”
听者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大笑,惊讶和赞赏兼具。“哦嗬,这个笑话可够新鲜的,”他咯咯笑道。
“是真的!我必须跑了!”朋戈洛兹声明。
众人一听这话,全都爆笑起来,一两个甚至鼓起了掌。那位中心人物咧开嘴笑道:“你们小丑可真是进步不断啊!给,这钱你赚到了!”他笨拙地抓出钱包,冲着朋戈洛兹扔了一把硬币。
朋戈洛兹眼疾手快,利落地接住,一个也没漏。然后,他一把往后扯下了兜帽:“先生,荣幸之至。”他风度翩翩,动作夸张地鞠了一躬,就撒腿跑了,丢下一群人在后倒抽冷气。
他加速穿过广场,跑过优美的码头,冲上跳板,跳到精灵船的甲板上,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晕头转向。“赶上了!”他抽了口气说。
精灵乘客们吃惊但仍淡定地看向了他。船长清了清嗓子。他打量一下那件帆布斗篷,然后决定无视:“林顿的朋戈洛兹,既然你来了,我们这就启航。你的行李安顿在你的舱位旁。你若愿意,可以到下面去。”
朋戈洛兹喃喃道:“等我们启航……”
船起锚时,他慢慢地来到了栏杆边。他的心跳放缓了,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与此同时,他感到那种精灵同伴和精灵语言的熟悉气氛在周围稳定下来。航程开始时,他把硬币揣进口袋,然后站在能看到城市和城中灯火的地方,直到罗门娜渐渐后退,没入夜色,隐藏到守护之岛托尔乌妮背后。岛上那座灯塔卡尔明登的光辉,就是他眼中罗门娜的最后一点痕迹。
光辉消失后,精灵船长走到了朋戈洛兹身边。他开口评论时,多多少少带着一丝尊严受到冒犯的腔调:“你其实没必要跑。我们在等你。”
朋戈洛兹自己也说不清,听了这话,他为何大笑起来,而没有哭泣。
尾声
在托尔埃瑞西亚,在书房中,朋戈洛兹让硬币从指间滑过,叮当响着落进了碗里。他轻轻地叩着工作台那打磨光滑的木质桌面。当初他一踏上托尔埃瑞西亚的码头,就不再向往中洲了。这里有种特质立刻与他的存在产生了共鸣,就像一个美好的音符,或是童年记忆中那些美丽的小径,焕然一新,却不含黯然和遗憾。然后,他经历了既温馨又鲜活的快乐,还有始料未及的团聚。但是,在这么长时间之后,他听说有个凡人来到了精灵家园的海岸,仍然又一次被激起了深深的好奇。他们带着那个凡人走到哪儿了?到了这时,朋戈洛兹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想听他的故事,想了解自从最后一个精灵来到孤岛以来,中洲发生了什么样的变迁。
他等得不耐烦了,便打开一个下层抽屉,快速翻动着一些文件,但他没去阅读。它们的内容,他记得清清楚楚。有艾尔夫威奈写来的信,讲到他的儿子埃亚德威奈和女儿汶基洛特的降生和成长;有艾尔利尼安在出海探险的间隙,暂住在罗门娜时写来的几封信函;然后,艾尔利尼安和汶基洛特一起写来了信,讲述了他们自己的人生,以及埃亚德威奈的漂亮面孔如何为他赢来了一场妙不可言的姻缘。等到了他们两人的儿子(又取名为艾尔夫威奈了)的时候,通信逐渐懈怠停止了。对他来说,朋戈洛兹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努门诺尔已经时过境迁。到了奇尔雅坦统治的末期,凡人已经不兴再去做精灵之友了。
朋戈洛兹并没有为此不满。实际上,他听说罗门娜在努门诺尔的黑暗年代成了那些忠于伊露维塔和精灵的忠贞派的避风港,还觉得不可思议。或许,这是他那场很久以前的友谊的遗迹回音,又或许,那意味着现在轮到精灵之友在宫廷不受欢迎了,他们被放逐离开了安督尼依的故土,在国王镇一带避难,混迹于流浪汉、不讨喜欢的人和粗俗的骗子当中。朋戈洛兹曾经近乎绝望地希望,他的朋友那些后世的子孙并不曾被努门诺尔后期的邪恶侵蚀,而是作为忠贞派逃脱了岛国的可怕结局。
他亲笔写下了那个结局。“努门诺尔与其上所有的孩童、妇人、少女以及高傲的贵族女子,一同沉入大海,它所有的花园、殿堂、高塔,陵墓与财富,绘画与雕塑,珠宝与绫罗绸缎,音乐与欢声笑语,以及智慧与学问,全都永远消失了。”
朋戈洛兹打开一扇窗子,唤了一声。一只眼珠明亮的喜鹊翩然而落。他用一根染了墨迹的手指点向鸟儿,说:“你回家去,请这样说:朋戈洛兹今天会晚归,有不寻常的事要处理。”鸟儿跳了跳,重复了一遍,轻快的语调含着嘲弄,然后它期待地歪过了头。“你到了那边,就会为此得到答谢。”朋戈洛兹答道。鸟儿咂咂喙,振翅飞走了,而朋戈洛兹就在这时听见了接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沉重,那种声音他曾听过,但很少在精灵城市里耳闻。门打开时,他已准备就绪。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进门的凡人与他心心念念的友人们毫无相似之处。这个人更冷硬,更警觉,明显经历了艰苦旅程的考验,他扫视着周围,就好像以为塔芙洛贝尔[1]的石墙会像梦境一样冰消雪融。在他晒黑了的水手面孔上长着一双灰眼睛,深陷但闪亮,棕色的头发里夹杂着灰白。他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带他过来的精灵,直到他的向导打手势催促,他才进了书房。这个陌生人向朋戈洛兹鞠了一躬,然后环顾四周,目光在一面墙上停了片刻。那里挂着一件用红黄两色的帆布做的破烂斗篷,就像一面旗帜。这件小丑的斗篷,就是努门诺尔的舰队残存下来的一切。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朋戈洛兹吐字清楚地问道。凡人后退了几步,又看了看向导,寻求提示。见他真的一点精灵语也不懂,朋戈洛兹便从头开始。他把沾染墨迹的手按在胸前,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向那个凡人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凡人神情依然严肃,把晒黑的手按在胸口,说了自己的名字。朋戈洛兹微笑了。他已经很久不曾听到一种新的语言了。凡人也报以微笑,然后,朋戈洛兹终于察觉了他身上的熟悉之处。他向房中临窗的宽大软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凡人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朋戈洛兹转身面对向导,点了点头:“你可以走了。我想我们会谈上一段时间。”即便在两支智慧种族之间,最初的基本交流也要费一番工夫;先是事物的名称,然后是语法和动作。而且,朋戈洛兹或许会了解到,那位凡人的名字是否有着他能辨明的含义。他有种感觉,那很有可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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