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那位高贵的王子落座以后,他的侍从过来站到了我身边,友好地眨了眨眼。当时,为这样一位王族成员效劳的侍从须得仪表堂堂,他就是这样,尽管他不如我高。从他的红褐色头发来看,他很可能是迈兹洛斯的远亲。他告诉我,他叫洛登迪尔。见我这么年轻,他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还说当晚他会向我演示该怎么做。他说到做到,相当出色。那时我很感激有他示范。而且,那两位非凡的幸存者讨论各自的痛苦经历时,我们就在旁边伺候,听起来再方便不过。
“我听说,你靠自己从桑戈洛锥姆逃了出来,这可比我强得多。”迈兹洛斯说。
“真奇怪,我一点都没有那种感觉。你瞧,我只需要忍受他短短一刻而已。”儒米尔答道。他没有解释“他”是谁,因为让一个邪恶的名字给宴会蒙上阴影是不吉利的。“而且,我们这些当奴隶的不是像你那样被囚禁在悬崖上,我们有东西可吃——要指出的是,并不多,”他说,又拿了些面包,然后把盛面包的托盘递向迈兹洛斯,“光是想想那时,我就有了饿狼一样的胃口。我很惊讶你不多吃。”
“我从来没有那种习惯。”迈兹洛斯冷冷地说。但他毕竟曾是儒米尔的学生,还是接过了递来的面包。“此外,你是做苦工,我则是受折磨。”
“知道吗,我们这些当奴隶的谈论过你。”儒米尔继续说,“我们的看守也一样。”
迈兹洛斯神色一亮,带着一种痛苦的渴望问:“他们说什么?”
“那些还没有垮掉的人说,你的幸存和逃脱都证明,哪怕被他注目过,幸存和逃脱也仍有可能做到。看守则咒骂你的名字,因为你激发了希望。他们说,驯服我们要花的时间变长了那么多。”儒米尔嘲弄地咧嘴一笑。
迈兹洛斯倾身靠近,脸距离儒米尔伤残的面容不过寸许。“我的逃脱,是否意味着旁人受的折磨更多?”他悄声问。坐在他右边的那位王族在聚精会神地倾听。
儒米尔喝了口酒,辛辣地答道:“比什么更多?比你受的折磨更多?比奥克奴隶更多?早在你出生以前很久,他就在残酷对待我们的族人。我得说,我们这些后来的奴隶遭受的对待,跟过去并没有区别……与那些从奎维耶能被抓走的族人遭受的一样。”他缓和了语气,“痛苦和折磨是相对的。假如我像你一样失去了右手,我就会放任自己躺下死去,因为那会毁掉我身为誊写师的技艺。我不是过去的我了,但我为还剩下的心存感激。”
迈兹洛斯眼中的奇特光采变亮了。他坐得更直了些。“你所说的,我都听清了。他的折磨并没有令我损失,相反,我有所收获。我既然知道我们被如何憎恨着,整个世界又被如何憎恨着,就必要坚持我的誓言——他必须被消灭,我们的珍宝必须被收复。你告诉我的一切,向我证明了那是多么正确。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见到其他奴隶重获自由。”他的仪态风采是那么强大自信,我听了这些话,不禁为之颤抖——费艾诺一脉的伟大誓言就在我面前重申。我对自己说,这是值得铭记的一刻,将被载入史册。万分不幸的是,我是对的。
坐在迈兹洛斯右边的王族开口了:“儒米尔,你是睿智的。我们不会忘记你的真知灼见。但是,我们或许正在破坏你的胃口。”
“一点也没有,芬巩。今天已经有这么多人礼貌到了腻味的地步,有人肯直白说话,可真叫人松一口气。”
他们两人大笑起来,但迈兹洛斯没笑:“我并不介意跟你说得更直白些,然而我被纠正了,在席间那么做不妥。”他对好友点了点头。他们谈到了过去,之后,儒米尔重新讲了我给你讲过的费艾诺的故事。迈兹洛斯听得聚精会神,因为费艾诺是他父亲。他们三人提前离了席,这样迈兹洛斯就可以私下里向儒米尔继续征询,我们这些助手也自由了。洛登迪尔邀请我跟他走。那个晚上,我算是充分领教了这一点:费艾诺众子的手下欢宴庆祝起来,热烈程度不亚于他们维护自家主上的誓言。我回到客房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我一大早摇摇晃晃地进门时,儒米尔并没有责备我。他正透过客房的窄窗朝外眺望。“啊,你回来了。我自己也刚回来。我希望你好好庆祝了一番——假如我还有那张一整岁前的面孔和适合跳舞的双脚,我就一定会那么做。”我窘迫地红了脸,问他是否需要什么。“不要。或者确切地说,我要的不是你能给我的。”他叹了口气,“我过去的学生是对的。他现在对自己更有把握了,但只是某一个方面而已。费艾诺的七个儿子里,是他继承了他父亲的魅力。他和我,我们都有过面对魔苟斯的疯狂经历,此后我们都变了,都蒙受了巨大的损失。我失去了我曾有过的俊美外表,我的肉体毁了,”儒米尔带着承认现实的苦涩说,“而迈兹洛斯失去了他的欢笑。我有种感觉,那反而会让他残废得更厉害。但我说不清为什么。”他回过神,看着我说,“喝点水,去休息一下。我还要好好想想。”我醒来时,天已大亮,窗前仍映着他的身影。他在沉思,但没打算多提他的想法。
在那之后,十二年时间迅速过去了。我与其说是儒米尔的学生,更像是他的助手。要做的事很多。我的大部分书记员本事都是在那时学会的,这项技艺让我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受益匪浅。刚多林即将落成,这意味着有无数实际的档案和公文要完成。一点一点地,我们的子民经过普查,被派去新的居住地,这样他们的离去就不会被邪恶大敌的探子发觉。我们打点起行装,把不需要的物品换成了可以带走的物品。
儒米尔在最后离开的那批人之列,这既是因为他身体虚弱,也是因为他是出面接待其他使者,同时又为图尔巩保守秘密的最佳人选。我留下陪伴他。那些温雅玛宁静的夜晚,我记得多么清楚啊。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我们玩字词知识的游戏;我们有时会争论,但纯粹是出于维护各自的观点,而不是出于内心的敌意。冬季渐渐逝去,一天夜里,他对我说:“在刚多林,一个伟大的任务有待我们完成。图尔巩王要求,那座城得拥有中洲最好的图书馆。尽管你还年轻,但我认为你已经和任何拉姆贝英葛墨的成员一样胜任这项工作,而这趟旅途就是你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你成功完成任务——照管最珍贵的文稿和卷轴,管理这支庞大的旅行队伍及其供给的杂务——那么我宣布你成为真正的学者时,新城里的人就不会有任何异议。”我感激得溢于言表,开始致谢,但儒米尔打断了我:“孩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祝福我,我给你布置了一项艰巨的任务,相比之下,给魔苟斯挖石头都显得容易些。把那酒拿来,给我俩都满上。我们不会带它上路;我们的职责就是把它喝个干净!”
那夜我喝干了好几杯酒,但我还是意识到,儒米尔这么做不只是要表彰我所拥有的勤奋和天赋,也是要激励我去做面前的困难工作。儒米尔从安格班带出了相当程度的狡黠,他也没清高到不肯利用自己的地位去帮助他喜欢的人。(他曾让我去鼓励我的家人——我的父母和姐姐——加入第一批去刚多林定居的行列,说这会提高他们在城中的地位。他们去了。)我衡量着此事的价值,喝第四杯酒时决定接受。第二天早晨,这项任务仍然显得不错,因此我不顾头还疼得要命,就投入了工作。
三个月之后的仲春时节,最后一批旅队也要出发了。我觉得我这一整段时间就没闲下来过。图尔巩回来了,我们每件事都得尽最大努力做好,还得妥善收尾。我少年时代的朋友们还有一些留在这里,但我很少见到他们,直到最后一天的下午,沃隆威拖着埃伦玛奇尔来找我。我偶尔能跟埃伦玛奇尔聊聊,因为他人在温雅玛王宫,在最受信任的王室卫队中效力。沃隆威比较不容易遇到。他父亲是第一批被派去建造刚多林的工匠之一,但沃隆威仍留在奈芙拉斯特,已经悄悄地从铸造船用的烛台改去从事水手行当。他久在海上,然而他向我打招呼时就好像我们昨天才分别:“朋戈洛兹,幸会。”又问,“我走之前,你能帮我个忙吗?”
我忙得几近发疯,实在没心思帮忙,直到听了沃隆威打算干什么。他接下来说的就是典型的沃隆威做派——把不切实际的念头搞成了高贵的诗意举动。他一直不确定要怎么处置家人拥有的一只小船——一艘双桅帆船,因为他不愿意抛弃它。它还泊在一处树木围绕的水湾里,很可能也会留在那里。现在要把它驶去南边海岸换掉再返回,已经来不及了,它的龙骨又太深,不适合在西瑞安大河的浅水里航行。此外,沃隆威近来饱受困扰,他不愿离开这片母亲去世的海滨。他想在走前安慰她的灵魂。为此,他打算用鲜花覆盖她驾过的船,让它自由地漂进大海。我是不是愿意帮这个忙?
谁能不愿意帮助一个精灵告慰他的母亲?我同意了,不过那意味着我当夜要辛劳工作很久,直到很晚。沃隆威以自己的名誉发誓,到日落之前的几个小时就足够了。
从你的表情,我看得出你认为摘花这类行径不够有男子气概。不过你要记得,我们是在纪念一位精灵女子,而且,摘下足够覆盖整片甲板的花其实是件颇具毁坏性的事,以至于我当夜后来不得不给雅凡娜奠酒赔罪。我们忙碌时,三个人又找回了一些童年时的情谊。埃伦玛奇尔致力于拿回最多的花,一如既往地争强好胜。在我们把花一捧一捧带来的时候,沃隆威又分散了注意,开始在船上把那些花布置成美丽的图案。对我来说,在童年时玩耍过的谷地和温雅玛的花园中走动,寻找花朵,这项任务成了我个人对奈芙拉斯特的生活的告别。
到了日落的时候,银灰的甲板已经铺满了鲜花,有芬芳的鸢尾和丁香,还有整枝整枝的樱桃花和苹果花,缠绕在桅杆上,环绕着船头。一切安排妥当后,沃隆威上了船,小心地走在花丛间,把船帆张好,就像要鼓满风一样。他下船后,尽管船帆几乎完全垂着,但小船微微摇摆了一会儿,就平稳地漂进水中,直到被缆绳拉住。那真灵异,仿佛真有一位水手的灵魂在掌舵。我们谁也没有出声,与此同时沃隆威解开缆绳,任它滑出掌心,滑进了水中。
我们三人静静地望着盛满鲜花的小船漂远。我看着看着,蓦然感到朋友的哀伤和我自己突如其来的不安激起了一阵剧烈的心痛,在那一刻,我真怀疑那座岩石包围的城究竟是不是及得上我所知的惟一家园奈芙拉斯特一分一毫。正值退潮,被落日染成金色的海浪把小船径直带向了西方。沃隆威的嗓音打破了寂静,他唱着一串不期然涌上心头的歌词,当太阳沉落到海平面以下,他最后的歌声也渐渐低落消失。
埃伦玛奇尔拍了拍他的胳膊,说:“朋友,做得真棒。我们肯定该走了吧?明天一大早就要启程。”沃隆威跟我们一起走了,不过他走得很慢,而且不断回顾。
我让埃伦玛奇尔大步走到前面,然后对沃隆威说:“你在南方海滨还有亲人,奇尔丹的子民不会拒绝你,而且你生来就是个水手。所以,我必须得问,你为什么要去远在内陆的刚多林?”离开了被夕阳镀成金色的大海,鲜花船也已离去,我感觉我的工作又在催促我,而那条带我前往刚多林的道路又显得富有吸引力了。但是,即便有那么多故事讲述刚多林的美好前景,我仍然觉得热爱大海的沃隆威在那里不会开心。
沃隆威从海滨的小径上捡起一根长长的海鸟羽毛,边走边在指间玩弄。他看着羽毛旋转,喃喃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必须去。”
那时,我以为他感觉到的是身为子女要尽的责任的刺痛,或者他是为了追随某个他秘□□慕上的人。过了很长时间,我们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沃隆威离开了他所爱的一切,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我们有俗话说,给个学者说话的自由,你就会巴不得他从来没开过口!我看得出你已经睡眼蒙眬。快去做你本来要做的事吧,然后回去睡觉。艾尔夫威奈明天会需要你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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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朋戈洛兹从阿汤那里得到洗脸水时,还得到了一句不那么窘迫了的“大人,早上好”。他盥洗完毕,就开始在行李箱里翻找。今天他打算做昨天就打算做的事。推迟一天是有好处的,因为他晓得了要怎么才能在罗门娜不引人注意地游荡。他挂起苍绿色的学者长袍,换上过去骑马时穿的衣服——贴身的上衣和紧身长裤,以及过膝的靴子。外面披上绿斗篷后,这就多少更接近努门诺尔的服装风格了。昨天,他已经见惯了罗门娜的居民穿各种鲜亮的颜色,他们攀比着要穿最鲜艳的衣服。而他们为什么不能呢?宁静的城市里,没必要低调掩饰什么。罗门娜最大的危险就是掉下船去,而那样的话,鲜亮的衣服还可以清楚标明人在水里什么地方,很可能会救了某人的命。相比之下,朋戈洛兹的精灵服装就十分不显眼了。
尽管如此,他下楼的时候,从后院里一瘸一拐地进来的艾尔夫威奈还是表示了赞同:“这就好了,你可以看看,而不是被人看。要是把斗篷的兜帽拉起来,你就差不多像个从阿美尼洛斯来的游客了。”
“为什么是阿美尼洛斯来的?”
“宫廷中的人天天都把脸刮得很干净。我听说,老女王统治的时候,他们还没这习惯。”艾尔夫威奈指的是塔尔-泰尔佩瑞恩,“这个习俗是国王开的头。它让人类看着更像精灵,而国王既然带头……”不必艾尔夫威奈说完,朋戈洛兹就理解地点了点头。“你现在就外出的话,会错过那些去做工的人群。”
“可以的话,我会同你一起吃早餐。卖松糕的小贩天天都来吗?”
“只有劳工休息的星之日例外。新人随时都可能到。我会想念寡妇埃泽兰的。一个叫人愉快的小贩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一天伊始时听到消息和欢笑,确实是件好事。我希望新来的女人不刻薄也不吝啬。”艾尔夫威奈刚说完,小铃的声音就在街道上响了起来。他仍拄着拐杖,走到柜台后,就像前一天接待不熟悉的顾客时那样,摆出了一副正经的架势。
恰如昨日,铃声开路,大圆篮子和蓝头巾紧接着从门里进来了。拿着东西的人摇晃着进了商店:“松糕,松糕——啊,我犯不着说这些。你们听见铃声了。我是新来的卖松糕的。”
朋戈洛兹站在艾尔夫威奈身后,因而看不见朋友的脸。艾尔夫威奈花了好一会儿才清了清嗓子:“啊。没错,没错。寡妇埃泽兰说你会来的。我们通常——现在我们买四个松糕,不多,但我们是常客。”艾尔夫威奈说话时,朋戈洛兹注意到他把腋下的拐杖悄悄挪到了柜台以下。就好像不相信自己说了什么,艾尔夫威奈又说:“她说你叫……寡妇洛辛齐尔?”
年轻女人雾蒙蒙的蓝眼睛里不见畏缩。她把一绺从头巾里冒出来的长长的黑卷发掖回去,说:“对,就是我。”
朋戈洛兹自己也讶异于她的年轻,但他紧接着想起了大战。他对它记忆犹新,因此,他那天早晨没有对卖松糕的女人说笑。
船场宴会(上)
艾尔夫威奈合上新装订好的账本,满意地说:“王储的新船定制的航海日志,这是最后一本了。”他从崭新的纯皮革上擦去了自己的指痕,“我们来整理所有的成果。阿汤,我们得把它们包装好,明天送去造船场。”
朋戈洛兹已经在艾尔夫威奈这里寄住了一个星期。他把那张大工作台清理出来,退后几步,欣赏这项他帮助完成的工作——共有两叠空白的书册,外加半个蒲式耳那么大一堆的卷轴。“那边那些都是给船上的会计、厨子、医者以及大副和二副用的账本。这边三本皮封面的是船长自己用的。这些卷轴,”艾尔夫威奈展开了其中一个,“是给高级船员和瞭望海员用的海湾图。那些描绘着各片大陆乃至全阿尔达的大地图都是王室工匠制的,”他承认,“不过我倒不怎么在意,因为我负责做了这些。”艾尔夫威奈双手齐用,才捧起了一本大书。它横向比竖向宽,用光亮的棕色油布装订,书角饰以纯金。桌上还有两本跟它一模一样的书册。艾尔夫威奈异常自豪地说:“它们就是船本身的日志。”
第二天,师傅和学徒一样焦躁不安,好容易才捱到送交这批重要订货的时候。他们走时,上午才过了一半,艾尔夫威奈穿得比朋戈洛兹平常见过的更考究,阿汤用一辆手推车运走了那些书册,脸比往常更红。
这还是第一次,朋戈洛兹独自留在艾尔夫威奈店里。店本身是一排联建的房屋之一,底层是一整个房间,被柜台和承重梁隔成了店面和工作区两个部分,一侧嵌着很多壁橱。住在这里的人倘若更重视家居生活,可以把店后那处铺着石板的小露天门廊布置成厨房。房子的二层被墙壁和一道狭窄的走廊分成了两个房间。朋戈洛兹还没进过艾尔夫威奈的房间,不过他知道那个房间俯瞰着院子,比他那间朝向街道的客房安静。最高层是更小一点的学徒房间,以及储藏室。整体来看,这个地方对一个商人来说有点太大了。朋戈洛兹能听到,从两侧的房子里传来更多人的忙乱喧闹,院子里还响着孩子的叫嚷和他们喊妈妈的嗓音。朋戈洛兹孤身坐在那儿,觉得自己能想象艾尔夫威奈为什么要收学徒,甚至向房客敞开大门。
寂静中,朋戈洛兹的思绪漫游开去。过去的这个星期,他是那么忙碌,一次也没想过要继续那场前往托尔埃瑞西亚的旅途。他精力分散得太厉害,没能给自己那篇“有关阿督耐克语的短文”写出一个像样的开头。不过,他每夜都为艾尔夫威奈写出一篇有关精灵学识的短文,并且在朋友早上阅读的时候分享了发现的喜悦。朋戈洛兹知道,对艾尔夫威奈来说,这些短文(除了一篇)固然全是新的,但对凡人来说,它们并不是。他从前也讲过那些故事。它们大部分流传下去都没有害处,有些内容非常单纯,比如精灵在奎维耶能湖畔苏醒的传说,其余的则只有学者才不至于读得腻烦。
朋戈洛兹独自一人留在店里,还注意到了另外一点,那就是一种克己节俭的习惯。无论艾尔夫威奈怎么处置赚来的钱,他都没有拿它来享受奢侈的生活。他之所以招收房客,或许不只是因为寂寞,还有精神上的需要。如果是那样,他通过和朋戈洛兹的交易满足了求知的渴望,但因此失去了什么?
朋戈洛兹决定给他留点东西,其价值就连塔尔-米那斯提尔的幕僚参谋们也不能忽视。他楼上的行李里有本大厚书,他曾经怀着自豪向艾尔夫威奈展示过——它用绿色皮革装订而成,而且独一无二地概述了精灵的历史。他会提出给艾尔夫威奈誊写一份副本,而不仅仅是那些短篇。
中午,艾尔夫威奈和阿汤回来了。艾尔夫威奈兴奋地挥舞着拐杖:“他们满意地收下了!我们这就赚够了一年缴给国王的税金,而且还有盈余。”
“他们正把船上所有的帆都升起来,那可是头一回!还重装了所有的索具。桅杆昨天才竖起来。”阿汤满怀憧憬地说,活像个思春的少年。
艾尔夫威奈听了这话,揪了揪小胡子,这个小动作意味着他忽有所悟:“新船要命名,要首次用欧幽莱瑞的树枝祝福,所有参与造船和相关工程的人都会到场。我的街坊邻居全被邀请去参加庆祝船竣工的宴会了,你既然帮了忙,当然也要去。”艾尔夫威奈咧嘴一笑,“我们有两天时间可以给你弄些颜色鲜亮的好衣服。”
朋戈洛兹报以会心的一笑;他那“罗门娜服装简直鲜艳到刺眼”的评论,已经成了二人之间的例行笑话。“朋友,别担心,我可不会穿得灰不溜秋,给你的装订事业蒙羞。我除了身上这些灰色和绿色的衣服,还有别的衣服可穿。不过最好还是继续把我伪装成阿美尼洛斯来的游客。”
朋戈洛兹所言不虚。他行李里有几套好衣服,本来是为他在托尔埃瑞西亚的生活有个美好开端而准备的。除了每天穿的灰色和苍绿色便服,他还有一套白袍,以及一套吉尔-加拉德赠送的盛装——并非私人的礼物,而是赠给那些效力已久的人,以资嘉奖。它以华丽的丝绸制成,采用了吉尔-加拉德的纹章配色——天蓝和浅银灰。艾尔夫威奈和阿汤达成一致,认为这套衣服够鲜艳了,而朋戈洛兹鞠了一躬,说他们真是非同寻常地厚道,考虑到他们自己穿了什么。
艾尔夫威奈仍作稳重生意人的打扮,他最好的一套衣服用了明亮的蓝色和金黄色。腰以下都是蓝色或黑色,这样人们就不会注意他的跛脚;上衣的躯干部分也是蓝色的,这样就不会把他的黑拐杖衬托得太显眼。这些还是因为朋戈洛兹感叹了一番他那戏剧性的金黄色袖子以及袖子上那些蓝色和橙色的系带,他才解释的。阿汤的好衣服则是哪个好胜心盖过了品味的人选的。上衣颜色绿到了极致,用紫色的锦缎条滚边,腰带和鞋带上还有很多银灰色搭扣。这套衣服穿在阿汤这个瘦长的半大小子身上,袖子嫌太短,颜色又和他的红脸冲突,但阿汤说他挺满意,因为他现在知道了,绿色是精灵的颜色。
宴会在造船的地方,也就是造船场举办。朋戈洛兹还是第一次和艾尔夫威奈一起走这么远的路。他特意放慢了自己那两条长腿的步伐。他已经得知,国王镇的人绝大多数都在造船场干活;而从街头巷尾的人流来看,他们几乎全应邀去赴宴了。一路上,很多人向艾尔夫威奈打招呼。年纪还小、欠缺考虑的阿汤常常自己撒腿跑到前面去,又兜回来找艾尔夫威奈,如此一来,他们有那么一两回差点在越来越多的人群里走散。朋戈洛兹敏感地察觉了向他们这边投来的目光,便拉起了兜帽。
就这样,他们到了宴会的中心地点——水边的大造船场。他们成功进到一座木材建成的宽广大厅里大约三分之二的地方,就被挤得动弹不得了。庞大的船厅直通水边,大门敞开着,他们看得见新船的船尾,它连泊在那里的时候都要高过国王镇的很多房子。一大群人已经先到了,从船边的码头到他们所在的地方,一概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后面还有更多的人正聚集起来。这偌大的一群人穿得五颜六色,散发着用来掩盖夏日汗臭的肉桂油和丁香油味道,跟大厅里装饰的花环散发出的清香树脂味儿很不协调——那些花环是用一根根常青树枝和一束束开着花的长穗芦苇编成的。阿汤爬到了一条长凳上,其余年纪小到不在乎面子的孩子也学了他的样。
等待的时间很长,朋戈洛兹在这段时间里搞清了几件他一直不好意思问的事。艾尔夫威奈虽然腿脚不灵便,但他站着的时候不同于走路,几乎没流露出痛苦的迹象。一家专门制作插图书本的体面市民跟艾尔夫威奈相谈甚欢。人群中几个挨着他们挪蹭的码头装卸工人说起话来,比起那家市民口齿不清、故作风雅的谈吐,口音很是粗俗,远远不如艾尔夫威奈那么有教养。从那家市民矫揉造作的言辞中,朋戈洛兹听出了罗门娜的官员说精灵语时掺杂的那种可怕口音的源头。这种纯系臆想出来的所谓正确做法取了辛达语中的浊音s,把它强加在阿督耐克语上。朋戈洛兹想,这可真奇怪,因为任何学过阿督耐克语的精灵都会特意去发那个有力的z音,恰如他们说另一种精灵语——昆雅语时那样。
终于,新船落成的庆典开始了。大厅里的人听得到典礼的情况,但看不到。外面传来一串拖长的铜号声,还有海螺吹响。一阵欢呼从码头上传回了大厅里。阿汤说:“王储到了!他从外面坐着另一艘船走水路来了。”他跟着人群一起欢呼起来,喊着王储的名号:“奇尔雅坦!奇尔雅坦!”直到喊哑了嗓子。
巨大的鼓声穿透了喧闹,人群渐次安静下来。鼓声继续敲响,直到沉重的咚隆声和风中旗帜招展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
接着,一个经过喇叭放大的空洞又洪亮的嗓音响了起来,高声说:“努门诺尔!罗门娜!注意听。海洋之主乌欧牟和四海的夫人乌妮,请听我说。我乃塔尔-米那斯提尔之子奇尔雅坦,赠礼之地的舰队长官。在此,我们祝福面前这艘历经一年时间造成的舰船。我手中是金子,大地恩赐的金子;乌欧牟,我把它投入您的海水,请您不要带走船只和凡人的生命,以及这片大地上的生命。”一阵沉寂。“我手中是银子和水晶,美得如同至美的浪花飞沫。乌妮夫人,我把它投入您的海水,表明我们有多么尊敬您的美和您对我们的爱。”又是一阵沉寂。“请容许这艘船在你们的大海上航行,享有荣誉尊严,满载财富——特别是财富!”奇尔雅坦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激发了一阵笑声,“她的名字是——携阳。”
一个小些的嗓音高叫:“定下来了!我们造的船就是‘携阳’。”
奇尔雅坦的嗓音再度轰响起来:“携阳舰将在一如莱塔列之后进行处女航,但现在我们就要请劳琳魁女士把第一枝欧幽莱瑞安设在携阳舰的船头上。”几乎没人能看见那个把常青树枝固定到船头的女子;那位女士似乎不声不响地完成了这项任务。之后,船停泊的地方传来一阵微弱的欢呼,很快扩散到全体观众当中,变成了巨大的声浪。乱纷纷的号角声大作,大鼓先是放任喧嚣持续了一阵,然后再度敲响,平息了混乱。
尽管还有少数人在跺脚吹口哨,但奇尔雅坦照样说了结束语:“没错,携阳舰将是第一艘给我们的舰队作出新一类贡献的船。其他舰船曾经载着探险者为我们带回了有关世界的知识,还曾经运送我们的战士前去参战,但携阳舰有所不同。她的货舱将装满中洲的财宝,更多的金子,更多的银子,比我们过去抛下的更多。近年来,我们努门诺尔人已经回归中洲——在那里,我们取得了胜利。我曾亲眼见证,我们如今已经成为世界上最强大的民族!携阳舰将为我们带回应得的一切。”他话音一落,立刻响起了大片兴致勃勃的窃窃私语。
“下面,宴会开始!”欢快的嘈杂喧嚣又回来了,人群从船边涌回了大厅里。很快,大厅里人更多了,但随着人们散开聚成小群,舒服安顿下来,厅里的空间也宽敞了些。朋戈洛兹一直紧跟着艾尔夫威奈,他在有点学问或有点家财的小生意人当中如鱼得水。大批的木匠和其他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有很多都渐渐挪到大厅后面去了。
人群重新安顿好后,朋戈洛兹对一些路过的人讶异地眨了眨眼。他认出了某人的蓝眼睛和蜂蜜色皮肤——她没抱着那个大篮子,所以脚步很轻盈。“艾尔夫威奈,我看那肯定是洛辛齐尔吧?”她没戴蓝头巾,长长的黑发无拘无束地蓬松卷曲着,披散在背后。
艾尔夫威奈转过身:“可不是吗。”他揪了揪胡子,“看样子她跟朋友在一起。”她没看见她的主顾们,正关注着身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跟他去了大厅后面。
刚才跟艾尔夫威奈聊过的那家市民的女主人已经自发当了朋戈洛兹的顾问。她说:“他们先把酒类饮品摆在后面。然后,一等餐桌布置好,就会上菜。”她说话间,仆人们正在放好桌子、支架和更多长凳。她抽了抽鼻子。“真是粗俗啊。这种宴会其实都是给平民准备的。但是当然啦,我们必须摆出体面的样子,而且我们要支持王储——光是为了这一点就值得来了。船上的高等船员也会出席,而且你当然还会遇到干这一行的体面人。我们应该马上就能坐下了。”
又一声号角吹响,这次干脆就在室内,走调到了刺耳的程度。大厅中心传来一个声音,盖过了安放桌子的声响,呼唤所有人注意:“女士们先生们,小姑娘小伙子们,主妇们丈夫们,泼妇们绿帽们!”
最后这套称呼引来了一阵大笑。那个挑剔的女人嗤之以鼻:“更粗俗了。”但她依然转身去看,“是小丑们,滑稽表演。你瞧,他们不敢用献礼招来欧西大人的注意。他掌管着风暴,脾气狂暴,他那么变化无常,任何正式的举动都说不好会冒犯他还是取悦他。所以,这些玩杂耍的就在仪式过后演些闹剧,好分散欧西的注意力,让他大笑而不是发怒。”
这一次,朋戈洛兹能看见了。那群滑稽小丑当中打头的人滚进了餐桌中央的空场。说他是“滚”,几乎不能算是比喻,因为他长了个大肚子,手脚又被肥胖的四肢都衬托得很小。他那副黑胡子垂在颜色尊贵得惊人的罩衣上——通身都是紫色;他头上戴了顶破破烂烂的锡王冠,王冠底下压着乱七八糟的扁塌塌的黑头发。
他一边大步走动,一边大声吼道:“好人们啊,船在哪?我说,船在哪啊?袖珍王有东西要给她!真正的王储已经用金子和银子浇过了船头,还成功找了个处女给挂上了树枝——这近来可不好找啊。但我要是不好好□□这船一番,她就休想好好航行,哦没门。”他举起一条生姜和一长串干辣椒,“我会像佛洛斯塔的生意人对付他们的良马那样,剥了姜皮塞进船的□□!再补上辣椒,海上就没哪艘船能比她跑得快!她会蹿得飞快,快到只有货真价实的水手才扒得住甲板——就是说,你们这帮人大多数都没戏了,哈?”
人群里有人回了句难听的,袖珍王从容应对:“我出海可没啥问题,哪艘三桅船的肚子都没我大。我可装得下好大一批给养,我的帆也吃得住好大一阵风。我的好先生,托您那嘴——还是屁股?我耳朵不大好使——的福,我是不会缺什么的。我的船员都在哪?我的伙计们都在哪?袖珍朝廷那些亲爱的二流子都在哪?那帮人就跟随便哪位你们自家收什一税的主上一样,真叫人发疯啊!”走调的号角吹响,一伙五花八门的人物从人群后面冒了出来,有的骨瘦如柴,有的脑满肠肥,还有一两个只有正常人一半那么高。袖珍王冲他们一指:“看,他们到啦!跟过去一样慢腾腾,只有钱才能让他们精神点。所以呢,就证明了他们都是真正的贵族大人!来来,我的大臣们,你们有没有听到我们仁慈的王储说的话啊?我们出航,打仗抢钱去!”
那队破衣烂衫的人物马上纷纷转身,作势要溜。人群开始大笑。
袖珍王反唇相讥:“你们这帮懦夫,并不是说今晚就去!我们得先大吃大喝一顿。”
他们露出夸张无比的狂喜,折了回来,连滚带爬,蹦跳雀跃,摇摇摆摆,在袖珍王面前聚成了乱七八糟的一群。袖珍王越过他们的脑袋冲着人群说:“看见了吧?像样的宫廷就得这么治理!但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这群人里最美的那个呢?我那长着金头发,美得像乌妮,轻盈得像瓦娜的夫人呢?我的袖珍王后呢?先生,她躲在你上衣后襟底下吗?没有?我可惊讶死了!我听说,第一个该找的地方就是那儿!你呢……”袖珍王钻到人群边上,戏弄着劳工们。人人都摆出了满怀期待的架势。
在人群后面,也就是那参差不齐的袖珍朝廷冒出来的地方,一个魁梧的人影挤过了人群。来的是个男人,从那身发达的肌肉来看,是个靠着力气在码头上讨生活的人。他脸刮得干干净净,但跟他一比,别的小丑简直都要算端庄高贵了。他穿着松垮垮的粗棉布白长袍,系着条女人的腰带,最抢眼的是秃脑袋上晃晃悠悠地扣着一顶长长的假发,草率编成的辫子支出来,扎煞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周围。他一走动,周身上下挂的玻璃珠串就哗啦哗啦作响。
这个丑得出奇的活宝猛然张开双臂,用粗嘎沙哑的嗓音大叫:“我是位美丽的精灵女士!”
一听这话,人群登时爆发出一阵狂笑。
袖珍王后备受鼓舞,又喊道:“我是位美丽的精灵女士!但是,唉呀!我那英俊的爱人,我们的袖珍王,他抛弃了我。”他夸张地模仿着女人的腔调抽泣起来,袖珍朝廷的人赶快围上去谄媚,安慰这位哀戚的丑角。第二群滑稽演员出来了,同样都穿成了妇女和姑娘的模样。这些人多数都跟那位中心人物一样不适合穿女人衣服,但其中有些倒还经得起一看,有两个甚至勉强能算漂亮。他们全都行了个屈膝礼,其中最难看的那个捏着夸张的假嗓宣布:“快让我们这些太太小姐帮帮你!我们会给你找个新情人!”
“对,对,新情人!要年轻英俊的!要这里最英俊的男人!”女装小丑们一哄而散,就像袖珍王那样冲到人群边,但他们的目标集中在体面人士聚集的地方。
朋戈洛兹面对这幕奇景,不知道该作为学者欣喜若狂,还是该作为精灵毛骨悚然。艾尔夫威奈咳嗽了一声:“他们会挑个俊俏的年轻人拽出去,他会不得不给个吻。这主要是因为,人们认为精灵美得就像——”不等他说完,就被前面一声捏着嗓子的尖声怪叫打断了。两个女装小丑发现了他们这几个人,其中一个吹响了一声刺耳的口哨。
“看,这儿就有个阿美尼洛斯来的贵族小伙儿,脸刮得干干净净,跟有学问的人在一块儿!”他们尖叫。顿时有三只手抓住朋戈洛兹的手腕,把他从人群里拖了出来。艾尔夫威奈喊叫着,阿汤企图抓住朋戈洛兹的蓝披风,不让他去,结果这孩子帮了倒忙——不但绊住了朋戈洛兹挣扎的动作,还造就了更大的灾难。要是阿汤没把蓝袍子的长兜帽拽下来,朋戈洛兹本来还可以继续假装是阿美尼洛斯来的,可是这一闹,他那一头长发全都自由披散下来,没散的只有耳边那些,还是特意编结起来好露出耳朵的。转眼之间,他就现出了精灵的真面目,置身于一群小丑当中。
看见一个真正的精灵被卷进这场滑稽闹剧,人群惊骇之余,大笑拔高成了尖叫。那些拉扯他的人化着浓妆的脸上显出了害怕,他们松手退了回去,但这太迟了。那位粗野的杂耍剧团王后听见了哨声发出的信号,循声朝他们凑了过来。“哦,帅哥!”他低声吼道,“亲美女一下吧,亲一下,给个面子!”他挤到朋戈洛兹旁边,俯下身,撅起了涂抹得通红的嘴唇。人群一大半都跟着起哄,跺着脚喊了起来,不断叫着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刹那间,好几种做法蹦进了朋戈洛兹的脑海。他当机立断,举起一只手,喊道:“迷人的女士啊,我受宠若惊!”然后,他往前跨了一步,(非常之紧地)闭上了眼睛,嘴唇(非常之轻地)碰了下小丑的嘴唇。
全场先是一静,紧接着爆出的喧闹俨然更上一层楼。
“怎么啦这是,怎么啦这是?”他们身后有人拿腔拿调地说,袖珍王又出现了。他直凑到近前,冲着这个精灵入侵者伸出一根手指点点戳戳,以示警告:“我呸,你这精灵汉子竟想拐走我可爱的王后!滚回真正的国王席上去。跟那帮人你就用不着出卖色相来讨人欢心啦,他们全都会对你这类货色点头哈腰!”点戳的手势改成了打发的手势。他走过去,拽着袖珍王后走远了一点,就开始慷慨激昂地向她描述他的大业,那都是为了给她从中洲带回一颗钻石。而袖珍王后见袖珍王给了她一大块线扎起来的瓶罐玻璃,顿时感激涕零,宣称她彻底原谅了他。等到袖珍王把脑袋埋到王后那塞得鼓鼓囊囊的硕大假胸上,朋戈洛兹也得以溜回了人群当中。
袖珍王显然和宴会的仆人有默契,他叫人又吹响了走调的号角,宣布人人都得向真正的朝廷和那艘伟大的新船致敬,方法么,就是狂吃到撑实。至此,一张张餐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人群纷纷涌过去落座。
朋戈洛兹放任自己跟着艾尔夫威奈和别的商人一起随大流行事,结果他又坐到了那位挑剔的女人旁边。她表现得比起初友好了些,说:“我们认为,一个俊俏的年轻人能得体应付那种事儿,对他来说是好运气。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还允许他们继续干那类傻事,我猜,就因为那是习俗。”
“而且,它管用啊!他们演这滑稽闹剧有三百年了,这段时间欧西一直没有打扰我们的船。这帮人可真是好笑得要命,”她丈夫隔着桌子说,“但好运这事确实不假。你会成为今晚的大众情人。”
艾尔夫威奈表达同情的方式更令人愉快——他递来了一瓶子酒。这给当晚种种拍案惊奇又添上了一项——酒着实特别出色。朋戈洛兹为此感到庆幸,因为这让他有了别的话题可聊,得以不提刚才那场大戏。他周围那些竭力要表现得体面的努门诺尔人也欣然扮演了慷慨主人的角色。
他们要慷慨是再容易不过,食物多得令人目瞪口呆。大坑里烤好了全羊和乳猪。罗门娜的日常主食是平平无奇的白鱼肉,今天这里来来往往的盘子上却盛着整只的大虾,现吃现砸开的贝类海鲜,还有放在大浅盘上的金枪鱼,同样是整条烤熟的,鱼皮因而成了金黄色。用来给肉类调味的调料碟子和瓶子数不清,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咸海菜片、醋泡辣椒、浓味泡菜、甜酸辣酱、一种黄绿色的油、炖鱼酱汁或香料糊。大量送上的葡萄酒和麦芽酒也加了香料。朋戈洛兹想用面包清一下口中的味道,可就连面包都不是天天配着鱼和肉来吃的普通大麦面包。这种宴会面包呈黄色,又甜又香,里面还嵌着葡萄干。最后,又有一盘盘别的甜点送了上来,到了这时,朋戈洛兹已经忍不住了。
“谁为这场宴会买单?”他问艾尔夫威奈。
“我相信就是国王的财务部。这艘船是奇尔雅坦赞助造的。”
“他因此得名‘造船者’。”朋戈洛兹喃喃道。
坐在他们旁边的一位年纪大些的市民开口了:“奇尔雅坦自己只有五十岁,但他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促成了很多变化。塔尔-米那斯提尔关心的都是那些有学问的人,大多数都是。他之前那位女王塔尔-泰尔佩瑞恩,她最爱的是佛洛斯塔的山岭和骑马。等奇尔雅坦即位,我想他最注重的会是船,既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国家。他的爱好已经给罗门娜带来了很多贸易。”市民举起了杯子,向他那无动于衷的儿子和面色苍白的女儿点了点头,“敬奇尔雅坦!愿我的子女见证他成为塔尔-奇尔雅坦!”艾尔夫威奈重复了祝酒词。朋戈洛兹只是举杯致意,然后饮了酒。凡人的祝酒词不适合他。
宴会继续,乐手和其他艺人在人群里穿梭。很多赴宴的人都出去观看抛锚停泊着的新船了,艾尔夫威奈这一行人也在其中。市民们惊叹于新船船体的宽度和高度,艾尔夫威奈解释了船头刻满的精细如尼文。朋戈洛兹则对船头另外一样东西点了点头——月光下的欧幽莱瑞。他说:“努门诺尔的舰船驶入林顿海港的时候,我曾多次见过你们的常青树枝。”
但他那讲故事的冲动平息了,因为只有艾尔夫威奈对他这些话背后的回忆感兴趣——船厅里的音乐声变大了,女人们想要跳舞。意外的是,那位市民催促他女儿去跟艾尔夫威奈跳。女孩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鼓励地微笑起来。艾尔夫威奈好不容易才能开口:“这个,啊,不过我……那就跳一支好了,如果你愿意的话。”
朋戈洛兹知道那一支舞会给艾尔夫威奈带来多大痛苦,因而暗想:你要证明自己有勇气,那就随你好了。但他大声说:“去吧。我很快就会进去找你。”他很高兴能有机会跟人拉开距离,透透气。
船场宴会(下)
他想看看船的全貌,于是沿着码头边那条用木板铺成,环抱着大泊船场的人行道走去。他走向码头尽头时,迎面碰上了一大群寻欢作乐的人,他们与他擦身而过,这一来就几乎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他得以回望,看清整艘船的模样。她的风帆都卷了起来,高高的桅杆映衬着群星,显得黑沉沉的;她镀金的栏杆反射着大厅中的灯光,微微发亮。朋戈洛兹回忆起了他印象中的努门诺尔海军舰队。这应该是奇尔雅坦的第五艘大船。他皱起了眉。是的,第五艘,而且要装载足以赎回一个国王的财富也绰绰有余。携阳。奇尔雅坦打算装什么货物?他又要怎么取得它们?
“晚上好,大人。”一个声音说。朋戈洛兹听到有人用辛达语跟自己打招呼,不禁吃了一惊。
他转过身,想看看这个有着优美的嗓音,说着具有努门诺尔特色的精灵语的女子是谁。“幸会,女士。”他用同一种语言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