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综同人)天问·Magweth Pengolodh》作者:Ecthelion/Tyellas【完结】 > 天问·MagwethPengolodh.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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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cthelion/Tyellas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45

一位漂亮的女士就站在他身后,她穿着一袭白裙,披着星光。朋戈洛兹的精灵视力分辨出她的长发是金红色的,眼睛则是一种浅浅的银灰。她的美和她的朴素衣袍都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族人。他想,她那故作典雅的口音真是太令人遗憾了;与此同时她说:“今夜真是美好啊,不是吗?我爱看水面映出的月光,还有海湾附近的天鹅。”

“确实非常美。”他答道。

他正要问她的名字,她就又开口了:“我父亲很富有。我们的住处之一就是一栋船屋。”

朋戈洛兹生出了兴趣:“真的吗?我房东的父亲是个生意人,就驾着这样一艘船来去。”

“哦!我们的船可高档得多。它就在附近,在旁边的码头边。看见了吗?”她走过来停在他身边,暧昧地微一扬手,指向那艘船。

朋戈洛兹问:“那艘有着红帆的?”

“夜里您也能看见,目光真是敏锐啊。”她说得几近私语,他不由得靠近了一点,好听清楚些。她抬头看看他,又垂下眼睛,微微一笑。这下,朋戈洛兹觉得颈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可不是没本事看出卖弄风情的迹象,而他得赶快断然打消她这念头,原因不止一个。

然而她并不是傻瓜,她知道该怎么玩这个游戏。她下一句话是:“在大厅里,那些捉弄人的滑稽角色把您拖出来,强迫您亲吻他们那位袖珍王后的时候,您是那么宽容又彬彬有礼。真的,您就是今夜这里最俊俏的男人。或许您会希望得到一个真正的女人的吻,来弥补您忍耐的那场闹剧吧?”

朋戈洛兹生硬地说:“女士,您真是太好心了。您这些赞美的话就足以令我深感荣幸了。”

她不理他的拒绝,靠得更近了:“我向来都听说,你们精灵对待女人的态度是正派可敬的。现在我也看出来了。但是,一个女人若是心甘情愿地委身示爱,这肯定是不失尊严的吧?”她伸出手,上下抚摸着他外袍胸前衣襟开口处的丝绸边缘。她朝他倾过身去,从睫毛下抬眼看他,低声说:“我家的船屋里没有人。那里可以非常舒适。”

朋戈洛兹抓住衣襟,把它从她手里拽了出来,然后跟她拉开了相当一段距离:“女士,所有的精灵男子对待一切种族的女子的态度都是正派可敬的。但是,无论她们多么美丽,我们从来不与那些外族人通过……不正当的亲密行为……混杂了命运。”幸运的是,他所言不虚,所有的精灵男子确实都是这样,她不会认为他分外奇怪。他鞠了一躬:“女士,请原谅。”

她漂亮的面孔因愤怒而僵硬了:“大厅里随便哪个男人都会感到一千倍的荣幸——就连最尊贵的也不例外!你就留着你那尊严好了!”她提起裙摆,决然倨傲地走掉了。

朋戈洛兹第一个不无嘲讽的念头是,她表现得就好像她很少遭人拒绝。他第二个念头就不无忧虑了——倘若有人看见这个戏剧性的场面,会出什么事?他可不能指望刚才就只有他俩在场。船尾附近那些寻欢作乐的人安静了片刻,他听得到一个人踩在木板人行道上的脚步声,而且也不远——近到了一个耳朵灵或眼睛尖的凡人完全能察觉出了什么事的地步。他没法像那位遭到拒绝的女子一样,不遇到这个人就离开。

他缓步朝携阳舰的船头走近了些,仿佛在专心欣赏。脚步声更近了,潜行狩猎一般平稳。朋戈洛兹漫不经心地拨回了一绺头发。这是精灵的经典伪装——貌似被环境分散了注意力,与此同时却准备好要接战。他不知道自己得继续这么等多久。

事实是,不太久。“精灵,晚上好啊。一个并非朝廷引见的精灵来参加我们的宴会,这可真是不寻常。”

当晚这是第二次,朋戈洛兹听到了这个声音。上一场对话之后,他又听人用了辛达语,已经警觉起来,不过这次它由这个人说出来,听起来很自然。朋戈洛兹猛吸了一口气,镇静地转过了身:“奇尔雅坦大人。”

在他面前,努门诺尔王子扬起了浓眉。他拥有埃尔洛斯一脉众所周知的高大身材,比面前的精灵男子更高也更强壮,堪比一位精灵王。他金色额环下的头发像艾尔夫威奈一样是棕褐色的,但胡须就渐变成了一种红棕色,修剪得方方正正。显然,王储无心追捧阿美尼洛斯的时尚。他的服装包含了多种生动的颜色,红、橙、蓝,编织和染色都极其精美,给人的印象不是鲜艳冲突,而是无比丰富。“你记得我?”

“大人,您曾经取得那样的胜利,谁会忘记您呢?我是林顿的朋戈洛兹。我在大战中是吉尔-加拉德的近臣。我这个人很少忘事,尤其不可能忘掉指挥军队攻破伊姆拉缀斯之围的人。一颗星照耀着我们相遇的时刻。”

奇尔雅坦点点头:“她真令人惊叹,是不是?”他说,朝两人附近的船一指,“我等不及要乘她出航了。尽管我已经周游过世界,但罗门娜造出的船是独一无二的,你在此地码头上见到的美人儿也一样。不过,或许你身为精灵,见惯了更美的人物?”他最后这句话里含着狡猾的腔调。

朋戈洛兹敢拿自己的笔打赌,奇尔雅坦看见了刚才那一幕。

学者倒退了一步:“大人,我对船算不上了如指掌。我在旅途中,目的地本来是托尔埃瑞西亚,但我认识到了您所说的事实:罗门娜独一无二。这座城镇极美,我想在这里暂留,了解您的子民。我坦白,经历过伊姆拉缀斯之围,我对宴会十分热衷。有关围困期间挨饿的回忆仍然会不时刺痛我。今晚这么丰盛的食物,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奇尔雅坦轻声笑了:“既然一个精灵来参加凡人的宴会,并且还对食物称赞有加,那么中洲的形势确实在改变。我还记得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坐在吉尔-加拉德席上的经历。有了那次经历,然后又见到你今夜为那群取悦欧西的滑稽演员添上出色的一笔……当然,我希望你没受冒犯。”奇尔雅坦说完这话又轻笑了一声,就好像他觉得发生的事莫名地令人满意。

朋戈洛兹绽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恰恰相反,我认为那是一场精彩的演出。他们在暗喻你们的历史,就是塔尔-阿勒达瑞安追求他的新娘埃仁迪丝那一段,这真是妙不可言。整体来说,他们是夸张了些,不过当然,那都是为了幽默。”他指了指附近的船,“就比如,他们说要去打仗,好用财宝装满您这艘新船的船舱。”

奇尔雅坦胡子下的嘴唇勾了起来,貌似在笑,但衣袖下的双拳却攥紧了。“依我看,那些演员可算不上我偏爱的娱乐。他们那些荒唐的笑话常常引出没有根据的谣言,传得沸沸扬扬。我不希望像你这样的访客得出错误的结论。我肯定,你对我们的印象会有所改观。现在,我必须回到席上去了。Navaer,林顿的朋戈洛兹。”朋戈洛兹说了同样的道别语,并且鞠了一躬,但奇尔雅坦没有报以相同的礼节。

朋戈洛兹又在码头待了一阵。他面对奇尔雅坦那种奇怪的洋洋得意,居然表现得这么鲁莽,他为此痛骂了自己一番。他听天由命地回到了船厅里,回到艾尔夫威奈重新落座的桌边,引得人人都问起了同一个问题:我们这位精灵访客是不是很开心?朋戈洛兹说是的,暗想将来回忆这场宴会,把它当作故事来讲时,自己会更开心。他真希望有人能收拾一下七零八落丢得到处都是的肉屑和贝壳。

有同感的似乎只有艾尔夫威奈。他凑近说道:“阿汤发现了啤酒,明天他还会发现头一次宿醉的后果。我得带他回家了。你如果愿意,可以留下跳舞到早上。”

朋戈洛兹松了口气:“不,我跟你一起走。这场宴会真是丰富多彩,我已经体验得够了。”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挤出去时花的工夫跟来时一样多。另外还有几个商人抓住机会拎走了自己的学徒。对此,大家都你来我往地说了些宽容的戏言,表明这种男孩子的淘气行为在这种宴会上也不是什么意外。

终于,二人自由了,一左一右架着艾尔夫威奈那个摇摇晃晃的学徒。艾尔夫威奈说:“你可走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小丑们选了你拽出去,你没什么事吧?”

“啊,其实,”朋戈洛兹正要开始说,又住了口,然后放低了嗓音,“有人在跟踪我们。”他没有补上“又”,只是警觉地转过了身。

“抱歉,先生们,抱歉!我们只是跟你们同路,要回国王镇。”来的是另一个女人,她是个健壮的女工,长着一张大嘴,步态相当警惕。相比之下,她身边的洛辛齐尔显得矜持又端庄。

“普达妮,他们跟我是同路。”朋戈洛兹听到她对她的朋友耳语,“他们不是坏人。”

“对,我们之前在宴会上见过你们。和你的男伴在一起?”艾尔夫威奈说。

“哦,他不是我的男伴。”洛辛齐尔说。

普达妮把拳头猛地往掌心一击:“说的没错,明天早上等我的兄弟姐妹们搞定了他,他就谁的男伴都别想当了。他只能出海去西岸,要是还想找到——”

“普达妮!这两位都是绅士,那个蠢货不是。”洛辛齐尔说。朋戈洛兹看见她紧张地抚摸着一边手腕。她正摩挲的腕上有一圈深深的淤青,就好像她不情愿地被人拽住过。“所以,我要回家了。”

艾尔夫威奈和朋戈洛兹不约而同开了口,向她保证他们十分愿意和她一起走。普达妮嗤之以鼻,但当洛辛齐尔决定跟他们走时,她对他们说:“等会儿我的朋友要是没有好好在家,我就会让我家男人去修理你们,叫你们的脚都跟你这写字的瘸腿一个样。”她大大地露出一个微笑,补充道,“晚安啊!”

剩下洛辛齐尔跟三个男性在一起,她走过好几条街道都没怎么开口,显然在为她的朋友泄露的事而尴尬。最后,她喃喃地道:“你们这些体面人肯费这么大事,我很荣幸。”

艾尔夫威奈和朋戈洛兹又一次忙不迭地抗议起来。“你也是体面的人。假如你不是,埃泽兰也不会把生意卖给你。”艾尔夫威奈说。

“哦,不。我不是。我家人甚至都不是努门诺尔纯血,我母亲一家子都是泥巴地出身。”

艾尔夫威奈立刻作了解释:“啊,咳咳,中洲介于土和水之间,所以我们日常就叫它泥巴地。”他又向洛辛齐尔补充道,“我跟你一样,我祖父也是。”

洛辛齐尔看起来很吃惊:“真的吗?你家里那些人是哪里来的?”

“林顿峡湾。”

洛辛齐尔又一次忧郁下去:“那跟努门诺尔出身几乎没有区别。我家人来自哈拉德以南的群岛。”

“哈拉德以南的群岛?”朋戈洛兹问,“有法斯提托卡隆游弋的群岛?”

“正是。我母亲的母亲就是那里来的,她给我们讲了好多故事,有这里的水手取名叫‘法斯提托卡隆’的大海龟,有树上长的充满香甜汁水的大坚果,还有很多鲸鱼。但我是这里出生的。”她坚定地说。

朋戈洛兹说:“我出生在一个地方,但有趣的是,我总是说我来自另一个地方。”

艾尔夫威奈点点头:“那一定是你的精灵城市刚多林了。”朋戈洛兹承认了。

“它离林顿很近吗?”洛辛齐尔问。

“它从来都不在林顿附近。”朋戈洛兹答道。

“或许,你可以在走路的时候跟我们讲讲?”艾尔夫威奈问,“你已经提到了它很多次,但我自己几乎还一点也不了解那个地方,只知道你称它为最美、最壮观的城市。你可欠我们这个故事很久了!”

朋戈洛兹很想听洛辛齐尔说说更多有关她外祖母家乡的群岛的故事。他希望自己的故事能帮她做好准备,于是就开讲了。

****

我刚才说,一个人可以在一个地方住上很多年,但仍然说自己来自全然不同的另一个地方,这真是有趣。这个纪元,也就是第二纪元的绝大部分时间,我都生活在林顿。我在刚多林生活的时间不到我今生的四分之一,而刚多林也已不复存在;但如果你问我是从哪里来,我会不假思索地告诉你,我来自刚多林。在一个美丽的地方度过的一段幸福时光,就是能够这样给我们烙下一辈子的印记。如果你们耐心听,我就给你们讲讲那座城的故事。

刚多林是有史以来中洲最伟大的精灵城市。它仿照另一座山丘顶上的城市而建,那就是位于大海彼岸的图娜山顶的提力安。我们很多人都应精灵王图尔巩之命,迁去刚多林那片隐匿的山谷中生活,因为那里比旧日的国度更安全。海滨的奈芙拉斯特群山环绕,我随最后一批旅队离开奈芙拉斯特,前往刚多林,路上走了两个月时间。

那场旅途几乎叫我焦虑得发疯。我负责管理我们最珍贵的书籍和卷轴,还要照顾我的老师儒米尔。儒米尔曾被奥克残害成瘸腿,跟他旅行真是件头疼的事。他本该缓慢地骑马前行,但这种劝告他置之不理。为了观赏风景,他会纵马快速冲上高坡或山丘,用趣事逸闻来逗我们开心,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为那种不顾一切的举动付出痛苦的代价。他要么借着颐指气使的暴躁脾气转嫁痛苦,拿助手(就是我)来发泄,要么就忍耐着痛苦,变得沉默寡言,而后者要糟糕得多。扎营时我要处理哪种情况,我从来都心中没底。旅行时,我们理应尽可能地谨慎。等儒米尔终于在过去和现实之间找到了平衡,他才变成一个容易相处一些的旅伴。

这是好事,因为旅途越来越艰苦。出发一个月后,我们除非绝对必要,一律禁止生火。白日是容易泄露行踪的时候,我们休息,改在傍晚和夜里前进。我们事先的安排就是趁着月亏期间旅行。大地变得陡峭又崎岖。

旅途最艰苦的一段要从悬崖和岩隙中经过,我们并不知道,那也是最后一段。图尔巩骑马当先引领着旅队,一天,我们看到他的坐骑冲上前去,一头扎进了一个大山洞口,不禁大吃一惊。但片刻之后,图尔巩就出来了,坐在躁动不安的马背上微笑。“从这里过!”他喊道,“来,看看我们已经建成了什么!”闻言,我们知道终于到了目的地,都很高兴。

不久以后,我们所走的小路沿途就将修起七道壮观的大门。过了一条幽深的隧道之后,将有石之门、木之门、青铜之门、绞铁之门,还有一道太阳之门和一道月亮之门,以及最后一道也是最晚落成的主门——钢之门。不过,当时修好的还只有石之门。

我们穿过狭窄的隧道,走上一条马车和步行者通行都毫无困难的平整道路,在高峻的崖壁之间迅速前进。我们在哨卡处已经受到了一些先来的族人的欢迎。而不久,不到半天时间,我们就出了群山,来到光天化日之下,来到绿色的草地上,抵达了将会成为我们居所的地方。

我曾见过地图上标出的埃霍瑞亚斯——意思是“环抱山脉”——它封住了一片名叫图姆拉登的圆形平原。在那些地图上,在接近平原中心、略偏西南的地方,标出了一座山丘。群山雄伟壮观,尽管是仲夏时分,但诸多尖峰顶上仍然覆盖着皑皑白雪。平原就深陷在群山当中。山坡上的树木渐渐被青绿的灌木和草本植物取代,接着又化成一片开阔的草地——在那个季节还是草地。这些全都美丽又辉煌,然而它就像匣中簇拥着一颗精美珠宝的天鹅绒。这片大地不再荒芜,它被驯服了,得到了特殊的关注,并且被中央那座山丘顶上的城市赋予了荣光辉煌。

刚多林!它是“岩石之歌”刚多斯利姆巴,洁白的城墙光滑陡峭,高耸在平原之上,无数美丽的屋顶镀了青灰与金色的光辉。高墙大门之内是一栋栋精心建成的房屋,又高又美,样式是我和很多辛达族人都从不曾见过的——它们修得很近,紧挨彼此,就像罗门娜这里的房屋一样。它们美丽又宽敞,我们很高兴能成为这些石屋里的居民。我的家人过去住惯了单坡棚屋和林中的树屋,他们能住上这样一栋房子,直到我来都还喜不自禁。他们开心地迎接了我,给我看了我姐姐辛果蒂尔新生的两个孩子,我的两个漂亮的外甥女。他们还向我提供了一个一直给我留着的房间,以防我来刚多林时还没结婚。房间居高临下俯瞰着一处花园,有自己的阳台和楼梯,它的位置是那么好,我欣然接受了它,作为自己的住处。

那座城市后来又被取名为“隐秘之地”,因为它隐藏得又深又好,所有生活在城中的人都可以无忧无虑——然而人们并没有忘掉忧虑。它也是“守卫之塔”格瓦瑞斯特林,因为从城头望去,整片平原都尽收眼底。那些偏好武艺的人加入了人数众多的王室卫队。在将来时机成熟之际,就是他们修建了七门。我的朋友埃伦玛奇尔在卫队中如鱼得水,他给我讲了很多他们要做的事。我们当时相信,假如有必要防御,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们的城市尤以“平原上的百合”洛丝-阿-拉德温著称,它就像国王花园中最繁复华美的花朵一样盛放,纯洁无瑕,令人陶醉。在那里,我们各自的技艺也发挥得淋漓尽致,因为我们拥有和平,也拥有时间。巧匠利用岩石和木料工作。我的家人种了须根植物,用来制作精灵绳索和各种各样的线绳,并把它们编结得又长又美。舞者和乐手更是大获成功,还有擅长针线的,精于绘画的……合在一起,令整座城市美不胜收。

我给你们讲述的是我记忆中的欢乐,然而我必须承认,刚多林早年也有过艰苦的时候。在我们摸索着耕种图姆拉登平原那段时期,收获时多时少。在那些石建的高屋里过冬,也有点太冷。其余那些不如我幸运的人,在住所里为了重新安顿而拌嘴争吵。有些东西过多,有些又太少。我们学者也不能幸免。即便我们是在为王室图书馆书写制作书籍,也是被迫用苇草纸书写的时候居多,因为有很多人也想要那些可以用来制造羊皮纸的兽皮。最大的变化是,我们为了共同的利益工作,依赖贵族领主们重新分配食物和其他必需品,如此一来,图尔巩的统治就大大加强了。

我的老师儒米尔遵守了他向我做出的承诺。待到我把那些珍贵的文本尽数拆封,安置在新的大图书馆里,我就得到了任命,成了真正的学者。你问我做这项工作得到了多少报酬?我不需要王宫提供食宿,因此每年都能得到三十个金币的津贴。此外,每隔一年,我或者得到一套新的制服,或者得到四十厄尔的细布和亚麻布,以及诸多用于我自己工作的材料。后来我还得到了一项特权,那就是在安格哈巴尔服役的时间不是每三年一次,只是每六年一次,这是因为我的学识至关重要,儒米尔也说我近乎不可替代。我们带到刚多林的书籍仅仅填满了四分之一的书架。儒米尔极为满意地评论:“我们要写上很多年,记下每一点有用的学识,好照图尔巩的吩咐放满这些书架。”

什么?不,我所做的并不只限于工作。随着时间推移,刚多林的平原丰饶起来,以城市为枢纽,道路为辐条,形成了一圈田地、果园、牧场。那些田地也激发出了各种运动,我参加的包括骑马和射箭。投奔到不同领主麾下的平民在盛大的游戏和比赛中竞技。很多人坠入爱河,很多人结为连理;可爱的孩子们在广场和街道上玩耍,而大道两旁的树木渐渐长高。图尔巩在高处立起了两尊美丽的雕塑,就是银树贝尔希尔和有着金枝的格林加尔。入夜,街道上有灯笼照明,借着亮光,我们坐在山坡上,欣然喝着黄色的葡萄酒。

在第一个整岁的时间里,城中只发生了一件巨大的哀伤憾事,白城失去了公主阿瑞蒂尔。她迫使哥哥图尔巩允许她去探访外面贝烈瑞安德的亲族,但出到野外,她就摆脱了护卫,下落不明。两个月后,护卫骑手们羞愧地回来了,他们不清楚她是活着还是死了,也不清楚她可能在哪里找到了容身之地。

就是在那时,图尔巩的女儿伊缀尔公主第一次亲自来找我们这些学者。她敲响儒米尔的门,拉下穿来掩盖身份的仆人斗篷的兜帽时,拉姆贝英葛墨的会议刚刚结束。见我也在,她打量着我,皱起了秀美的双眉:“儒米尔大人,我必须单独和您谈谈。”

“公主,小声些,”儒米尔说,“您在旁人面前说这种话,显然还不习惯秘密行事。但这可能是好事,或许别人能更好地为您效劳。”

“不,必须是您,我十分肯定。”他们关起门,密谈了片刻。她很快就走了,满脸忧思之色。她走后,儒米尔说:“你已经听见了,这再好不过。伊缀尔要我举行一次占卜。我要为这件事做准备,三天不见外人。告诉人们,我在自己的房间里工作,不容打扰。我不会进食,只会久久思考。”儒米尔坦言,伊缀尔要求他去尝试预见一下失踪的阿瑞蒂尔是否还能回来,她希望从中得到支持,好缓解父亲为失去妹妹感到的哀伤。

到第三天晚上,我去了刚多林中心的雄伟王宫,带伊缀尔来到了儒米尔的私人住处。那里并不远,他的房间就在图书馆外。他的占卜过程是这样的。

儒米尔三天没有进食,沉思不理外事,灵魂已经半脱离了残废的肉体。他已经做了几件事,其中之一就是在香炉里点了味道浓郁的香。我把伊缀尔带进来时,儒米尔正坐在一块花纹地毯上,来回前后摇晃着,嘴里低声念念有词。他面前有个盛满了水的大银碗。伊缀尔进来时,他抬眼看了看,点了点头。低声念诵慢慢变成了吟诵。他在用维拉彼此交谈时使用的刺耳语言向维拉乞灵,吟诵时在喉中半唱出奇怪的发音。我听得懂的不过一半,只够看出他准备好了。

我已经指示过伊缀尔,她这时依言跪在大碗前。我在她身边,递给她一个小银水罐,里面装满了黑色的墨水。我告诉她:“公主,问题要由您来问,因此也得是您把这墨水倒进水里。”

伊缀尔咬住红润的嘴唇,举起银水瓶,向碗中注入一条细流。墨水在清水中凝聚又盘卷,形成了图案。儒米尔猛然睁大了眼睛。他纹丝不动,凝视着液体中的图案,仿佛他透过它们看到了异地他乡。

儒米尔没看多久就摇了摇头。他的表情恢复了正常。他断然说:“对,阿瑞蒂尔将返回刚多林,再度站在她哥哥的王座前。”

公主顿时微笑起来,容光焕发:“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抱有希望了!谢谢您,大人。”

她走后,儒米尔阴郁地对我说:“她是可以抱有希望。我看到,此地的所有人,她拥有最大的希望。但希望并不会通过阿瑞蒂尔的回归而降临到她身上。”他不肯进一步回答我,也不肯结束为占卜而行的禁食。他说他有心情的时候就会吃东西,然后就打发我走了。

我没别的差事,就出到了城里。我知道有种黑暗不祥儒米尔不准备说出口,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感染了伊缀尔的兴高采烈。那夜,我太熟悉儒米尔这个人和他的谨慎,结果没能察觉我本该察觉到的。刚多林的洁白岩石披着满月的光辉,纯净而美丽,笼罩着图姆拉登的夜空如同靛蓝色的穹顶。正值丰收佳节,好几个地方都有亲切的人们在等我,这帮助我把老师那模棱两可的话抛到了脑后。

虽然刚多林的全套明珠中失去了一颗宝石,但它仍然闪闪发光,而且自从那天之后,它还保持了很长时间的辉煌。

****

洛辛齐尔听得入了迷。艾尔夫威奈向她投去渴慕的一眼,然后对朋戈洛兹说:“你说,那座城已经不复存在。”

“那个故事我们另找时间再讲。”朋戈洛兹说。他已经改善了当晚的经历,无意再用沉痛的回忆毁掉它。

洛辛齐尔一点都没注意这些:“我住的街道到了。多谢你们好心陪伴,还有这个故事。”

“那,我们就等星之日再见?”艾尔夫威奈问道。

“没问题。”洛辛齐尔同意了,然后就走了。

阿汤站着打晃,打了个嗝儿:“我感觉不太妙。”

艾尔夫威奈说:“我们这就把你弄回家,让你吐个干净。”

朋戈洛兹举起手:“不用,尽量多喝水,让它清洁肠胃就是。”

艾尔夫威奈说:“看他这模样,两者可能都有必要。”他温厚地大笑起来,跟朋戈洛兹一起把那头晕要吐的孩子护送回了家。

第二天,阿汤头疼了一整天。好在这是每星期一次的维拉日,是努门诺尔的休息日。到了这时,艾尔夫威奈已经同意了朋戈洛兹提出的计划,朋戈洛兹独自在房间里书写了一天。跟人打腻了交道的艾尔夫威奈也有自己的任务。朋戈洛兹怀着好奇,迎来了接下来的一星期第一天。洛辛齐尔会怎么跟他们打招呼?艾尔夫威奈那个摸胡子的习惯已经到了不由自主的程度,但朋戈洛兹忍住没去开他的玩笑。

第二天早上,店里来的第一个人却不是洛辛齐尔。朋戈洛兹从头到脚打量了来人一番。这人穿着灰色的制服,这种制服朋戈洛兹在船场宴会上见过人穿,就是塔尔-米那斯提尔宫廷中的仆从,来自阿美尼洛斯。来访者直视着朋戈洛兹:“您是吉尔-加拉德的顾问,刚从林顿来的贤者朋戈洛兹吗?”

“我是。”朋戈洛兹承认。

“大人,塔尔-米那斯提尔向您致以亲切的问候。他说:您若肯前往阿美尼洛斯,作为贵客参加蒙福之日一如莱塔列的庆典,随朝圣的人群一起徒步登上圣山美尼尔塔玛,见证仲夏日对伊露维塔的祈祷,他将感到荣幸。”他递上了一个卷轴。

艾尔夫威奈和阿汤都凑到朋戈洛兹身边阅读请柬,怀着肃然起敬的惊奇,保持了沉默。

朋戈洛兹想起的头一件事是奇尔雅坦那没能彻底藏住怒气的面容。也许宴会上还有其他多嘴的人让塔尔-米那斯提尔知道了罗门娜有个精灵,但这一纸请柬背后的促成者极有可能就是奇尔雅坦。可这是为了什么?想必不是因为奇尔雅坦有多喜欢他,肯定不是。

朋戈洛兹微笑起来,以精灵的优雅仪态接过了使者递来的请柬,并决心去找出答案。

一如莱塔列(上)

收到国王的请柬后,艾尔夫威奈店里又一次开始门庭若市,好事之徒络绎不绝。朋戈洛兹躲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用书写打发了这一天的时光。眼看再有一个钟头,夏日的夜幕就要降临,他还在书写。他一边誊写,一边止不住地想着种种麻烦事。他相当喜欢罗门娜,因为它让他想起了刚多林。然而宴会上王储那样的言行之后,接踵而来的这份邀请更是让他想起了业已失落的刚多林,但却是关于它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一面。

朋戈洛兹听见艾尔夫威奈那不均匀的脚步声爬上了楼梯。他抱着要叫他得先敲门的礼貌假设,于是一直等到敲门声响,才为艾尔夫威奈打开了门。“我们很快就要吃晚餐了。你谢绝了午饭……一切都还好吧?好几个钟头了,你都没出声。”

“有好几个钟头了?”朋戈洛兹这才注意到天已经暗了下来,“我不觉得这段时间很长,但精灵有时就是这样。我已经为你写完了相当多的内容,好弥补我错过的——”

艾尔夫威奈摇了摇头:“楼下一直忙得一塌糊涂,难怪你不想搅进来。”

两人都尴尬地沉默了片刻。

朋戈洛兹觉得,他们之间那种模棱两可的气氛变浓了。他们曾一起在宴会上大笑,但自从收到国王的请柬,他们就没无拘无束地说过话。“艾尔夫威奈,我们是朋友对吧?”

艾尔夫威奈答道:“当然!”然后他似乎吓了一跳,仿佛十分惊讶自己竟会不假思索地说了这话,“当然,我决不是要自以为是,你要去宫廷了,但那不是我这么说的原因。我们能舒服自在地交谈,我们有同样的爱好;这难道不是足够让人们成为朋友了?”

朋戈洛兹松了一口气:“那样的话,我很高兴。因为在船场宴会上,有些言行我没对你提起,而我认为其中有些促成了塔尔-米那斯提尔这场召见。我想听听你怎么看。也许我们可以进屋去谈。”

“就是说,阿汤不能听喽?”艾尔夫威奈说,嘴角一翘,扯起了一侧的小胡子。

“绝对不能。”朋戈洛兹让艾尔夫威奈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书写的地方坐下,而艾尔夫威奈就在也用作睡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不久,朋戈洛兹就起身来回踱着步,讲起了他在船场宴会上的经历,包括他被小丑们拽出来后作何感想,以及他那两场更为私密的偶遇——先是那位漂亮的女士,再是他与奇尔雅坦的针锋相对。他讲完后,艾尔夫威奈说:“我明白阿汤为什么不能听了。呃。”他交叉搭起双手,倾身向前,“你想必会错了我们那位王储的意思?我自己从来没见过王室成员,他或许只是用对待平民的态度跟你说了话,仅此而已。可能不是奇尔雅坦促使国王送来了邀请。罗门娜从来都像筛子一样藏不住消息,而且镇上到处都是国王的属下和水手,其中很多人都有本事看出谁是出身于美丽种族。”

朋戈洛兹脚下一顿:“的确,米那斯提尔的属下在码头迎接了我搭乘的精灵船。他们的举止言谈也和今早来的使者很相似。”

“无论何时何地见到精灵,国王都希望他们得到尊重礼遇。而且,假如奇尔雅坦对你心存芥蒂,他为什么要邀请你参加全年最崇高的盛事?要知道,一如莱塔列就是这样一个节日。”艾尔夫威奈欢喜又自豪地说,“国王要去圣山美尼尔塔玛,为努门诺尔本土向伊露维塔和诸位维拉致以谢意。努门诺尔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并且可以把自己的良好祝愿加进国王的祈祷。我们的传统习俗是,一生中要在儿童、青年和壮年三个时期去参加三大仪式的登山朝圣之旅,也就是每种仪式要去三次。我虽然腿瘸,也已经去了七次。在罗门娜,你会见到很多奇事,就连法斯提托卡隆偶尔也会来港口游弋,但那些全都不能跟一如莱塔列的喜庆相提并论。”

朋戈洛兹不再踱步:“很有道理。这么说,我是警惕过度了。我以前曾经体验过一位王子的恶意,那可不是小事。”

艾尔夫威奈忍俊不禁地抽了抽嘴角,牵动了胡须:“我喜欢你这人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到这会儿我已经知道了,你总是藏着精彩的故事。你这个有关恶毒王子的故事适合吃饭的时候讲吗?”艾尔夫威奈边说边撑起了身。

朋戈洛兹忽然意识到,他也在渐渐理解这位朋友的处事之道。到这会儿他也已经知道了:艾尔夫威奈有自己的骄傲,不希望朋戈洛兹伸手帮忙;他最好迅速下楼,让艾尔夫威奈从容不迫地自己走。他没等多久,同伴就跟了上来,他只来得及思忖这份友情中一些无法言传的默契。对他来说,这仍然是一个谜——为什么有些人一见如故,另外一些人则照面成仇。他想,假如这不是那么神秘,当年我也许就会跟迈格林相处得更和睦。

****

我已经提过,有位贵族对我没有好感。要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我得先给你们多讲讲这些是非发生的地点——刚多林。

我上一次讲到刚多林时,已经告诉你们,儒米尔预言阿瑞蒂尔公主将会回到城中。他预言后不久,我们这些刚多林的学者就完成了那项伟大的工作——为王室图书馆写下尽可能多的历史和传说学识。图书馆拥有成千上万的书籍和卷轴,壮观非常,堪称空前绝后。我们结合了埃尔达的才艺与辛达族的创新,耗费了数百年时光才完成任务。协助我们的人有些改了行,但我接受了图书馆书记员和监管员的职位,儒米尔则是负责人——名义上的负责人。

儒米尔可不是为了老老实实当个保管员才来中洲的。他一直想出去探索,获得新的智慧和知识。起初,编写书籍填满图尔巩的书架这项巨大的挑战令他很满足,但任务完成后,他的情绪就低落下来,身体也虚弱下去。我们精灵的灵魂和肉体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我私下里以为,儒米尔这种新出现的严厉态度一部分要归咎于他身在刚多林这个事实——此地所见的一切几乎都美不胜收,艰辛和痛苦都渐渐没入了记忆深处。后来我才明白,是他在占卜时所见的景象给他带来了悲伤和疲惫。当时我只发现,儒米尔深居简出,绝大部分时间都留在私人房间里。

儒米尔对伊缀尔作出的预言在八十年后实现了。阿瑞蒂尔真的回来了,立在图尔巩的王座前。她在旅居期间成了婚,并且带来了自己那个岁数已够成年的儿子——迈格林。但事与愿违,她的丈夫埃欧尔尾随她而来。在王座前,埃欧尔怒极成狂,企图杀死自己的儿子,却错杀了阿瑞蒂尔。图尔巩下令处死埃欧尔抵罪,迈格林对此并无异议。在我们这些刚多林的平民看来,这真是一系列令人费解的恐怖事件,我们为此深感哀伤。

我姐姐辛果蒂尔已经养大了四个孩子,然后就一直从事记录家系亲缘关系的行当。她拿出了自己那一本本记录,想看看我们能否通过辛达族各个部族追查出这位埃欧尔的背景,但我们没找到,我们问到的人也没人找到。我从来没见过埃欧尔,但城中传说,迈格林只有黑眼睛和黑头发长得像父亲。他来了一个星期之后,我见到了他,从而领略了他的作风和为人。

我们的君主图尔巩立刻就喜欢上了迈格林。他的外甥无论面容还是举止都让人想起他妹妹阿瑞蒂尔那种骄傲的烈性之美,而且图尔巩认为迈格林的冷峻也十分得体。迈格林将会拥有一切生来就该拥有的王子特权。图尔巩指派麾下的首席铁匠做他的导师,并吩咐带他参观这座他有权统治的城市。

正是在这次参观途中,迈格林被引到了图书馆的工作室里。他来看我们那天,我正忙着给旧书粘上新封皮,因此他和随从找到我时,我穿着污迹斑斑的围裙和我最糟糕的衬衣。我这个人还算好看的特色就是头发(虽然这是我自诩的),但那会儿我把头发拢到脑后编成了一束,这是我从我的辛达父亲那里学来的习惯。

迈格林的导师是位资深巧匠,他怀着敬意引见了我。然而那位新来的贵族大人对我眼皮也不抬一下,老实说,我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寻常。他黑如午夜的眼睛里闪动着冷淡的神色,一点不掩饰无聊。他穿了一身宫廷里的华丽衣衫,甚至还配了半甲,带着剑,因此他一直离我的胶水罐子远远的。直到首席铁匠补充说“殿下,他有一半辛达血统,就和您一样”,迈格林才开始注意我。他听了这话,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与地位相差巨大的人相会时,往往没法说出任何明智的话。我问迈格林:“殿下,您是怎么找到刚多林的?”

迈格林语气平板地说:“是我那去世的母亲带我来的。”我和首席铁匠听了这个回答,都不由得畏缩。他那锐利的眼光紧紧盯住了我:“你是个学者。这说明什么?你曾是我母亲的仆人吗?她读写在我父亲家中都是顶尖的。”

我强忍住没有再次畏缩,因为阿瑞蒂尔的书法不是一般的糟糕。我回避了第二个问题,告诉他我教学、书写,懂得不止一种保管书籍记录的技能,并且解释了我那天在做什么。等迈格林意识到我显然没什么关于他母亲的话可说,他的倦怠态度就回来了。我远远听见儒米尔拐杖拄地的声音渐渐接近时,不免欣慰,赶快给我那不受欢迎的独白收了尾:“统领图尔巩麾下所有学者的人马上就到。过去,他曾教过您的母亲。”

“好极了。”迈格林用高傲的称许语气说。

儒米尔那天状况还好,我听见他才一会儿,他就来了。“朋戈洛兹,幸会。这是在闹什么?粘书这天来了客人?你们这些人没晚点来,可真是遗憾,等会儿我们就要拿酒出来了。”当时是盛夏,儒米尔在图书馆后面的房间里已经脱了斗篷和兜帽。他所有的伤痕和丑陋都是一览无遗。

迈格林显然大吃一惊。他目瞪口呆,慌乱地退开,然后握紧了剑柄。他的向导赶快介入,向他介绍了儒米尔,盛赞了我的老师那实至名归的智慧和勇气,并歉意地说:“大人,这位是阿瑞蒂尔之子迈格林。您知道,他刚来我们的城市。”

儒米尔用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看迈格林:“没错,你肯定是。你的相貌——”年轻的精灵贵族仍然惊恐地瞪着他,儒米尔见状,立刻收起了亲切态度。他傲慢地说:“您能来访,我们真是荣幸。”然后又对我说,“我很快就回来,到时候我们有些事要一起处理。大人,容我告退。”他得体地离开了。

迈格林和他的向导压低嗓音,嘶声交谈了片刻。迈格林为自己的恐惧和厌恶感到尴尬,正在指责那倒霉的人没有事先警告他。我搅拌着小火上冒着泡的胶水,努力不去听他们说话,直到有人清清嗓子,说:“朋戈洛兹大人,多谢您抽出时间。”迈格林经此提醒,也僵硬地感谢了我,而他的向导努力想在儒米尔回来之前把他带走。

迈格林临出去前,回头看了我一眼。他恢复了冷静与敏锐,问道:“有人批准你这样扎头发吗?”他自己的黑头发也是这样编成一束,但不如我的长。

“殿下,这不需要批准。这种办法是典型的辛达习俗——我记得我的辛达父亲在我小时候给我编起辫子。”我说,试图表明这件从来没人质疑的事是无可厚非的。

迈格林打量着我,嘴角微翘。他看看给他引路的铁匠——那位铁匠是短发,或者我应该说,头发是像你这样齐肩而剪。然后,他又看了我一眼,二话不说,拿起旁边一把大剪刀,就把自己的长辫子在后颈下四英寸处剪断了。我们两个旁观者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迈格林漫不经心地把剪断的发辫丢进了我加热胶水的火盆里。“既然这里风俗如此,那么谁也不会把我错认成辛达或仆人。”他抖开剩下的头发,人也显得如释重负。头发摆脱了长度带来的重量,微卷起来,黑色的发丝衬在他的面庞周围,软化了他的表情。“铁匠大人,来,我们走吧。陶艺工匠和珠宝工匠我们就不用看了。我渴望再看看熔炉。”我忙着扇走迈格林的头发烧焦时冒出的黑烟,也没注意他们是怎么走的。

儒米尔回来了,这次披着斗篷和兜帽,而我还在咳嗽。“原来,这就是阿瑞蒂尔的儿子。有人告诉我,竖琴家族领主的儿子萨尔甘特已经开始和他来往了。”

我靠上了桌子:“维拉啊,没错。这个故事萨尔甘特想必会爱听。”过去儒米尔在我成为他的学徒的第一天时就说过,我在竖琴家族里有了个敌人。他是对的。

我给家人讲了迈格林这回事,他们都非常感兴趣。他们得出的结论跟我一样,那就是他仍然不熟悉新家,等他了解我们的习俗,人就会温和一些。当时这种事相当常见。刚多林对待这位父母双亡的年轻贵族的态度,就好像他是只可爱的幼犬,种种过失冒犯都可以宽容原谅,而我们得知他其实更像头狼崽时,为时已晚。平民的奉承,高手工匠的倾囊以授,贵族的结交来往,还有图尔巩的放纵,这些全都像肉一样滋养了他。但是,假如迈格林不是那样一个天赋出类拔萃的铁匠,这些或许也不会造成什么后果,顶多只是图尔巩宫廷中的阴谋而已。

他靠着那项特别的技艺赢得了什么?我这就告诉你。他不仅是一位铁匠,而且是一位探矿师,并且拥有一位导师,这位导师把有关环绕刚多林的群山的知识倾囊相授。这一切在那年秋季一场重大会议上显现了成果。当时我们在讨论如何发放和分配近年来的收成。我也在场,做的是我各类工作里最枯燥的一种——书记,迟来的迈格林走进议会大厅时,我正奋笔疾书。

迈格林砰的一声推开了门,怒视周围,仿佛在场的人个个都亲自侮辱过他:“图尔巩吾王,我想说,您的臣民全都是蠢货!”

震惊在议会成员中传播开来。图尔巩大吃一惊,起身离开王座:“此话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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