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穿着外出旅行那套装束的迈格林大摇大摆地走进大厅,肩上扛着两个粗麻袋。四个月前给他当向导的那位铁匠现在目瞪口呆地紧跟在他身后,迈格林高声说话时,他一言不发。“刚多林建国这么多整岁的时间,您的铁匠们都一直在凑集沼铁矿石,您的子民都一直像胆小的林中部落那样,节省着用泥炭和木炭渣子烧火!然而大地中的宝藏却一直都在等着您发现!”迈格林甩下麻袋,掏出一大块土样的东西,“这里有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这是块石头,并且作为石头堪称相当不错的范例。”竖琴家族的领主打趣说。他儿子萨尔甘特面露忧色,捅了捅他。
迈格林冷笑道:“‘这是块石头’——你会这么评价金矿石么?你就认得那么一种财富罢了!但是没人需要金子。这是铁矿石,优质又纯净。奥力钟爱的矿工卡扎德人向我展示过如何找到这样的矿石。图尔巩,丰富的铁矿正等着您;没错,有了我的技艺,您还会有大量的钢材。”
他打开了另一个麻袋。“你们这些俭省的人啊,因为缺乏燃料制木炭,就顺其自然。您那些铁匠的熔炉熄火的时候太多了。别让它们再闲置下去!矿脉里蕴藏的燃料,足够您的国度烧上一千个整岁之久!图尔巩,我为您献上卡扎德人的石头燃料,他们称之为‘煤’。看着。”他大步走到大厅的壁炉边,把麻袋里的东西统统倒在炉中的木材上。他用黑色的石头覆盖了火焰,有几个人见状叫出了声。然而,奇迹发生了。这些石头本身竟然开始闷烧,散发出热量。它们变成了燃烧的炭火,恰似优质的木炭。
迈格林这番展示,选择的时机可谓完美。齐聚一堂的贵族和智者不但印象深刻,而且立刻就决定给迈格林分派人手,开掘矿井。迈格林在那场会议上看准了时机,谦恭地询问图尔巩,可否让他将来出席贵族会议,好保证自己的利益。图尔巩准许了。等到会议结束,迈格林打心底里燃起了胜利之火。他走时愈发大摇大摆,首席铁匠仍然跟着他。我和其他书记员一起在门口,听到他说:“我当然拥有超出年龄的智慧。我可是严师教出来的。”听了这话,我心生怜悯,因而心软了。毕竟,我那好心的一家人,温和慈爱的一家人,都还在世。
迈格林的严厉天性和他的发现促使刚多林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一个矛盾更激烈的阶段。他通过自己的知识获得了很大的权力。我告诉过你们,刚多林起初有过几个饥饿的冬天。一旦迈格林的矿井开始出产煤炭,这种情况就很少发生了,因为我们不再需要那么多木材生火,从而可以把面积有限的谷地里更多的田地用于耕作。这一切都令图尔巩获益,而他提拔了这位外甥,以示嘉奖。人情政治变本加厉,对那位年轻王子和他的创新,一个人要么支持,要么反对。我以前压根想不到谣言还能更多,但事实是,真的更多了。
不久,迈格林的地位就稳固到了需要专用书记员的地步。我不在他招募的人之列;我们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他的态度相当明确——他对我十分反感。我就不对你们说我因此遭遇的一长串不快和倒霉事了。儒米尔和另外几个人安慰我说,我只是运气不好,亲眼目睹了迈格林惊慌失措的一刻,就是这事为我招来了他的反感。但无论如何,这份反感都已经存在了,对我来说,刚多林的欢乐有所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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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莱塔列(下)
朋戈洛兹讲完故事,他们开始吃饭,但比往日安静。后来,艾尔夫威奈把朋戈洛兹拉到一边,好私下里说几句话。
“你这个故事让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我无法想象一位努门诺尔的王子会对你存有恶意,除非他是嫉妒你成功得到了那位漂亮女士的青睐。如果是那样,有个方法可以让你安全些。带阿汤去参加一如莱塔列,你看如何?”
“阿汤!”
“我们不想在他面前谈政治;而我敢打赌,无论是奇尔雅坦还是尊贵的国王也都不想。他是阿美尼洛斯来的,但他自从跨进青年的门槛,还没去参加过那些伟大的仪式。你这一路和前夜在营地住宿时有他在身边,他的天真会是你的上好挡箭牌。”
朋戈洛兹思忖了一分钟。这个男孩的年纪,正好是谁都没法跟他轻松相处的时候。他在这个年龄会仔细聆听任何有助于长大成人的点滴学识,但他个子高到了不能像孩子那样打发,年纪又实在太小,不能被当成大人。奇尔雅坦是不会不顾忌他那显眼的淳朴和打量周围的敏锐目光的。“好极了。”
他们把这个决定告知阿汤,说这是艾尔夫威奈对他帮工的奖励,阿汤为此欣喜若狂。这一周余下的几天,他加倍勤快地跑腿干活,以表达感激之情,并且把朋戈洛兹的白丝绸袍子和他自己借来的亚麻布长袍送到洗衣妇那里,洗得雪白无瑕。国王保证,他们此行不必搭乘那些把朝圣者们运到圣山的颠簸马车,而是骑马前往阿美尼洛斯和美尼尔塔玛,因此阿汤来回跑了王室马厩三次。
去阿美尼洛斯骑马要花一天时间,他们一大早就离开了罗门娜。朋戈洛兹来到罗门娜后,还是第一次骑马外出。他纠正了阿汤在马鞍上的糟糕坐姿,然后一路都很开心。阿汤这个岁数,给他一个机会,只要有人肯听,他就会喋喋不休。有关路上见到的牛栏和平民,朋戈洛兹问了个痛快,而阿汤的坦诚回答里往往透露出了这孩子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信息。“不,从山上到峡湾出口的土地全都是为国王和阿美尼洛斯的人耕种的。它叫阿兰多,就是‘王室领地’。罗门娜只有港口和渔民。山上阿美尼洛斯那边的人是不是富裕些?我猜是。我一开始觉得罗门娜挺寒酸的。看,那就是阿美尼洛斯。它就在那片岩架上,在圣山东边坡上,比罗门娜地势高,所以夏天也可以很凉快。城里的房子都是用大车从北方运来的灰石建造的。”哪怕离得这么远,阿美尼洛斯仍然显得规整又正式。守护在它上方的,是绿色的美尼尔塔玛山。
朋戈洛兹意识到,努门诺尔人说美尼尔塔玛很高,是因为它是岛上最高的山峰。比起他见识过的埃霍瑞亚斯或迷雾山脉的高峻群峰,美尼尔塔玛虽说算是一座大山,但只是堪堪数得上而已。低低的山坡缓缓爬升,形成光滑的圆锥;有一条路绕山而上,直通一处向南、东、西三个方向敞开的高地。山峰自高地上拔起,为空地遮挡了北风。这条路走起来很累人,但无论男女,只要健康硬朗,就能沿着它上山。朋戈洛兹注意到朝西的山路边有些凹陷,不禁好奇那都是什么。在大山和城市之下,有一大片营地。人们从努门诺尔各地来到山下,准备第二天早上登山,罗门娜的小贩几乎个个都来向他们兜售商品了。
他们骑马从人群中穿过,这里的人很像艾尔夫威奈店里来往的各色人等,但还更杂些。有很多是来自不同地区的贵族。有些人的眼光里流露出不自在与不信任,看得出是刚刚退伍回家的。有些人神色茫然,想必是在那场大战中失去了亲人。过去中洲的影响也仍然可见一斑。从北部地区佛洛斯塔来的人明显是哈多的金发家族的后裔。从岛国西部来的人眼睛深陷,头发乌黑,显然是承自贝奥家族。朋戈洛兹在人群里还难得地瞥见了五短身材的德鲁伊甸人,他们仍然是一支特立独行的民族。阿汤见了他们,目瞪口呆:“他们住在努门诺尔中部的森林里,那里看不见大海。想想吧,竟然从来都不想看海!”
他们抵达国王的营地后,就作为客人被送到一顶贵族帐篷里过夜。国王虽然是款待他们的主人,但他当夜要禁言独居,在一如莱塔列之前祈祷。他们两人那个晚上除了有仆人来来往往,堪称清静得令人感动。过了一段时间,接待他们的人说,朋戈洛兹若是有心造访阿美尼洛斯,国王会感到荣幸,而那位年轻的艾尔利尼安的亲属已经听说他来了,会欣然招待他,直到朋戈洛兹返回。朋戈洛兹说:“我决不会给国王添麻烦。”但接待他的人保证说,国王其实极其渴望见他,向他展示阿美尼洛斯的辉煌奇景,尤其是图书馆。朋戈洛兹成功地做到了既不置可否又表达出热衷之意,直到半夜都在反复考虑这第二个邀请。
第二天早上,谁也没再提这事,但有别的事需要考虑,因为他们加入了庆祝一如莱塔列的庞大行列。
他们跟着那数千人之众刚开始登山,朋戈洛兹就拍了拍阿汤的肩:“我们路过的这些洞穴是怎么回事?”
阿汤低下头,悄声道:“是诸王的陵墓。”
朋戈洛兹立刻就懂了。这些陵墓位于山路的西侧,面朝阿门洲。第一座必定是埃尔洛斯之墓,入口堆满了路过的人们放下的鲜花。随着道路蜿蜒向上,他也见到了其余陵墓,每座都有雕刻的拱门。有些刻着名号和面孔,但由于每位统治者都有自己的墓穴,很容易就能把陵墓和统治者的身份联系起来。他们沿着小路上行,发现陵墓前的雕刻无论规模还是华丽程度都在增加。除了埃尔洛斯,过去历代国王只有两位赢得了人民敬献的祭物——一位是在塔尔-米那斯提尔之前统治的塔尔-泰尔佩瑞恩,她从那些缅怀她统治时期的人们那里收到了水果和鲜花;有趣的是,另一位是阿勒达瑞安。他的陵墓入口堆满了卷轴和刻字的石头,还有青翠的欧幽莱瑞树枝。朋戈洛兹拾起了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普通人的名字。他把它放下,继续前行。
数千位登山者人人身穿白衣,鸦雀无声。人们拉起白色的兜帽遮住泛红的面孔,搀扶着儿童和老人同行。但在最陡的地方,登山的人们忽然急切地加快了速度,先前的沉默沾染了迫切的愉悦。朋戈洛兹来到人群聚集的高地后,就理解了这是为什么。
一到山顶,便有一阵清新凉爽的微风自更高处吹来。及膝的青草摇曳着,每片草叶待脚步过后,都静静地重新直起,令众人仿佛置身于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当中。朋戈洛兹注意到有些人在仰望天空,于是也抬起了头。高空中,在凡人的视力绝对无法企及的地方,盘旋着三只鹰。他敢发誓,尽管仍是白昼,但它们上方的蔚蓝天穹显得比山脚下颜色更深。这片空地的风和草、岩石和天空,都有种朴素的纯净,异乎寻常地和谐。站在美尼尔塔玛山顶的圣地上,每一股清风都含着圣洁的气息,脚下起伏的草皮也蕴藏着圣洁的气氛。
朋戈洛兹被由衷打动了。这样的圣地,这种反映着阿尔达不曾被邪恶伤毁的本来面貌的美景,他只在中洲感受过一两次,但它们从来都不是属于他族人的圣地。他想:精灵千真万确违逆了维拉,既然我们从不曾拥有如此神圣的地方,我们也千真万确不是超凡脱俗的。
静默的人群几乎站满了这片高山圣地。招待朋戈洛兹的人把他和阿汤引到了空地的西侧边缘。他们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然后人群无声地让出道路,迎来了国王。
朋戈洛兹再一次被意想不到的敬畏打动了。在场所有的凡人当中,惟有塔尔-米那斯提尔一人前来圣地时有所装饰。他一手拿着顶端嵌着宝石的权杖,腰间佩着收在象牙剑鞘中的剑,还举着一根开着红色花穗的绿色树枝——盛开的欧幽莱瑞。身穿白袍的米那斯提尔显得比奇尔雅坦瘦削,年轻的时候想必极似埃尔达。他坚定的面孔果然刮得干干净净。他刚刚开始显出年长的迹象。他的黑发用一根饰有一颗白宝石的银色发带束好,风掀起发丝,在脸边拂动,但他的灰眼睛保持着超然的深远神采。他的神色恰似怀着无上的严肃喜悦,期待这个与至尊者交流的时刻。
国王所到之处,人群像长草一样纷纷拜倒。国王一直走到高地的西侧边缘。阿汤跪了下去,并且保持着跪姿;朋戈洛兹感到他拉了拉自己的袖子,意识到自己也该效仿。待到国王就位,众人已经全都跪了下去。然后,国王代表众人,开始致辞祈祷。
国王说的话很简单,一半都淹没在无休无止的风声中。塔尔-米那斯提尔以许多名字呼唤了一如:伊露维塔,至尊者,造物主,永恒者,宏乐,以及光明。他为至尊者赐予人类的诸多赠礼而表达感激:他们有幸获得阿尔达中的生命,世界有维拉的守护,夏季和大海继续带来丰富物产,近来的战事中那场恩赐的胜利。
塔尔-米那斯提尔举起开着花的树枝,然后把它放在一块平凡的灰石上,此地只有寥寥几块大石,它是其中之一。他这样做时,三只鹰从高处俯冲而下,在塔尔-米那斯提尔头顶上空盘旋,就连眼力最差的人也看得一清二楚。四下里仍然鸦雀无声,甚至不闻鼻息,但这个神圣的预兆使得一波欢欣之情传遍了人群。之后,由国王领先,所有跪着的人都向灰石所在的方向拜倒。朋戈洛兹跟着人群照做了。致敬与臣服并不可耻。他觉得自己全副身心都奉献给了此时此地。
第一个起身的也是国王。他举起权杖,向人群致辞,所言同样简单:“我们生活在赠礼之地上,在此得到的一切都是至尊者伊露维塔和诸神维拉的恩赐。愿你们蒙受祝福。去吧,愿你们幸福有成。和平已经再临。”说完,他垂下权杖,又一次举步穿过人群。他过去之后,人们开始起身,但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国王离开高地下山。
朋戈洛兹观察着人群。有些人幸福得晕眩,有几个人在哭泣,其余的人若有所思。很多人去了塔尔-米那斯提尔站过的地方,向西眺望了片刻才走。朋戈洛兹怀着一如既往的好奇心加入了耐心等待的人群,想知道能看见什么。阿汤留在他身边。尽管仪式已经结束,但朋戈洛兹察觉,孩子仍然满怀渴望,不过圣地的规矩使然,他不能开口解释人们在看什么。等他们来到圣地边上,阿汤抬手指示该往哪边看。
朋戈洛兹仔细探索着眼前的一切。他看到了努门诺尔的中部平原。就像把美尼尔塔玛称为一座大山,努门诺尔岛其实也比人们常说的要小,在他们下方的土地主要是耕地和牧场,其中零星点缀着界限分明、生满树林的谷地。难怪此地的水手不安于现状。过了平原就是树林环绕的海岸,再越过两道环抱着海湾的狭长陆地,就是大海浩瀚的洋面。在地平线上,朋戈洛兹先是看见了一点白色的微光,再定睛细看时,便在宽广的大海对面见到了另一片陆地——阿瓦隆尼的海岸。
美丽的阿瓦隆尼,托尔埃瑞西亚,精灵家园。一只鹰俯冲而下,如同一把弯刀,斩断了他的视线,接着再次高飞到两个同伴身边。三只鹰一同振翅,排成箭头形状向阿瓦隆尼飞去。从它们那确定无疑的西行路线中,朋戈洛兹看出了责备之意——他也应当毫不耽延,前往属于他的土地。尽管他十分不愿离开这处圣地,但眼前的一幕伴着精灵对大海的向往,攫住了他。他终于明白了,精灵在中洲自始至终都是何等孤单无助。那里真存在着精灵也能感受到的神圣吗?抑或,那其实是他的族人永远都无缘感受到的?周围的天光变成金黄,他却满心哀伤和恐惧。
朋戈洛兹感到袖子被轻轻拉了一下,接着拉的力道加大了。他回头看看阿汤,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那种在凡人看来时间长得诡异的精灵遐想状态。他稍后一定得问问,阿汤不得不拉了他的袖子多久。太阳正在西沉,只有少数人留在山顶。其中两个一位是他们的接待人,一位是国王的使者,他们都盘桓在此,假定他接受了米那斯提尔的邀请。
纵然如此,朋戈洛兹心中还是颇挣扎了一番,才能离开这个格外崇高的地方。他回头望去。还有一个人留在眺望处,盘腿而坐,面带微笑,神色安祥。朋戈洛兹走时,那人也回头看看,点点头,就合上了眼睛,像是要在走上下山的长路前稍事休息。在那时,朋戈洛兹再也看不到地平线上的阿瓦隆尼,只瞥见那位朝圣同伴的头发被夕阳的光辉镀上了一圈银晕。
他们刚走下一段适当的距离,官员们就重申了国王先前的邀请。朋戈洛兹仍然醉心于那场仪式,终于接受了邀请,并且为自己的戒心深感惭愧。见证过一如莱塔列之后,朋戈洛兹很有把握,与塔尔-米那斯提尔相处时是不会有意外发生的。他看了一眼阿汤:“虽然你几乎长大成人了,但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阿汤因为在山顶晒了那么久太阳,脸色发红:“我爸是宫廷里的书记员。使者说,他们以防万一,已经都安排好了,还带来了口信,听着是说我家人在山脚下等我。”他说,显得很焦虑。
“我一定得确定你好好地跟他们会合,否则就是失职了。”朋戈洛兹说。阿汤一想自己见到父母时有朋戈洛兹陪着,顿时禁不住欢呼了一声。那两位国王派来的代表紧跟在精灵和少年身后。
下山的路走起来异常迅速,他们又一次路过了那些陵墓的入口。朋戈洛兹向其中一座里面看了看,发现其中只有黑暗。他想,这整座山都是一个谜,等你解开了它,也就准备好了被葬入山的深处。他记得,努门诺尔人十分清楚何时应当离世。他们自愿躺下死去,拥抱那必死的命运。朋戈洛兹像所有的精灵一样,确信他今日有过短暂体验的一切,来日他们会彻底理解。
他脚下一顿。一念及此,他忽然记起了山顶那个人——留在那里,静坐着微笑……直觉令他遍体生寒,他转过身,抬头看着小路。
他的预感应验了。有人抬着一副白色的担架走了下来,他们是最后一批下山的人,神色平静,略显悲哀。担架上的人脸上蒙着白色的斗篷。抬担架的人走路不如精灵那么平稳,担架摇晃着,斗篷滑落下来。那的确就是留在山上的人,在接受了自己选择的死亡之后,面色安祥依旧。
朋戈洛兹不明白,为什么塔尔-米那斯提尔的官员在前往阿美尼洛斯王宫的途中,不停地为小路上那一幕道歉。
阿美尼洛斯(上)
朋戈洛兹仍然沉浸在一如莱塔列的余韵中,见到规整庄严的努门诺尔王城阿美尼洛斯,不免有些茫然。城中高高的尖顶和拱门以及连成一片的房屋,全都是用细腻的灰岩建成的。街道为了庆祝感恩节日之夜,装饰着灯笼和树枝编成的花环,身穿白衣的人们让到路旁,向王宫骑兵鞠躬致敬。朋戈洛兹努力想分辨是不是真如艾尔夫威奈和旁人所言,阿美尼洛斯人的服装和举止都像精灵。由于他们也仍穿着庆祝一如莱塔列的白袍,他只能看出他们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除非上了年纪——那时再想显得像精灵也没有意义了。他见到的胡子无一例外都是花白的。
王宫就坐落在城中地势开始爬升到美尼尔塔玛山坡上的地方,光滑的石墙上不见任何战事的痕迹,月光下近乎纯白。他们下了马,从一道高门进了王宫。朋戈洛兹回头多看了那道门一眼,建造它时的首要考虑不是防卫,而是美感。拱形走廊里挂着不同的旗帜,但没有盾牌或武器。朋戈洛兹被带进一处绿庭,那里柱子直插开阔的天空。他想,看来从前某位国王去过林顿,并且对那里用石料铺出图案的地面印象深刻,所以才在这里布置了一处如此相似的天井。
米那斯提尔就在花园里,昂然立在两根柱子之间。柱上有藤蔓缠绕,藤蔓中点缀着形如星星的花朵。国王一低头,王冠上的宝石随之一闪:“Elen silumen ontaro。”[1]
朋戈洛兹顿时觉得舌头打了结,哑口无言。米那斯提尔这一开口,他就明白了罗门娜所有的使者乃至很多去中洲参战的贵族,都是从谁那里学来了那种可怕的辛达语口音。很久以前,有位导师告诉过他如何处理辛达语里的s音和结尾辅音,以弱化它与凡人那种更刚硬的语言的区别。这一点米那斯提尔想必铭记在心,他把词句搞得过于“精灵化”,结果破坏了真正的语言本身。
幸运的是,朋戈洛兹面对的是一位国王,他因而有片刻时间下跪、默默致敬,并且记起了对这句古老问候语的刻板答复:“Gilthoniel a Elbereth,塔尔-米那斯提尔!您在这片美丽国度的美丽花园里这样说,可谓千真万确。”
米那斯提尔伸出一只手,以示邀请:“果然谈吐优雅。你可知道,美丽种族当中,你还是第一位见到这座花园的。你的族人来到努门诺尔,大多数都只在我们的西海岸略作停留,而在我统治期间,你们的至高王一直忙于战事,无法来访。我很高兴,阿美尼洛斯终于有幸迎来了高贵的埃尔达的一员。”
朋戈洛兹笑了笑,低下了头,回应时又一次不无挣扎:“高贵的国王啊……我仅仅是因为出身精灵一族,就得到如斯欢迎,这真是太不寻常了。应该感到千倍荣幸的是我。”他此言不虚,但也觉得其中九百九十九倍对他来说都过了头。他想,米那斯提尔这份有关精灵贵族的幻想随时都可能破灭——自己会提到自家父亲是个绳匠,或者米那斯提尔会注意到自己那双正藏在精灵的大袖里,永远沾着墨迹的手。
朋戈洛兹不动声色地把手往袖子里缩得更深了些,同时米那斯提尔自信地宣称:“朋戈洛兹大人,你身为首生儿女的一员,实在太谦逊了!我曾在我们的一些古籍中见过你的名字,你被称为贤者朋戈洛兹;我的儿子奇尔雅坦也说,你在数不清的岁月里都为你们的国王当谋士。我很高兴能给你提供应得的欢迎。来吧,我们今夜举办仲夏感恩节的盛宴。我们这不足挂齿的庆祝活动尽管是为凡人举办的,但我希望它也多少可以满足你的口味。”
朋戈洛兹又微笑了:“我毫不怀疑。”他们离开了花园。朋戈洛兹觉得自己的机智荡然无存,不禁烦恼起来。他觉得自己只会作些听众的空洞附和。
米那斯提尔显然习惯了说话没人打断,口口声声说的全是朋戈洛兹的族人,长脸上闪动着真诚之色:“我向你保证,我对首生儿女钦佩有加。你们各方面都是阿尔达的能言种族中的佼佼者:美,技艺,手工,高贵的天性,与飞禽走兽和谐相处,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们的子民何其幸运又蒙福,得以在美好的阿尔达永生。”
朋戈洛兹警惕地答道:“塔尔-米那斯提尔,精灵认为凡人值得钦佩的理由也一样多,此外,你们还幸运地不需承受时间的负担。”
“我们这里也有这样的说法。据说,老人更能体会那种自由。我年岁渐长,然而不知何故,我还没有那种体会。”米那斯提尔大笑起来,不过有些干巴巴。“而且,你们能结识伊露维塔在这个尘世中的使者——维拉。你们甚至获准,可以在他们的国度里与他们一起生活。我们比其他凡人幸运,因为我们能看见那片大地。我在岛国西部修了一座塔,那是我私人的隐居地。国务不那么繁重时,我就在那里花时间研究神圣的学识,心和眼都望向西方。”
“我从美尼尔塔玛山上清楚看到了阿瓦隆尼。”朋戈洛兹说。
米那斯提尔笑了:“的确!而且我听说,你看了很久。也许,等到冬季,你会随我一起去我的塔,从那里看看阿瓦隆尼——如果你到那时还没动身西去的话。”
朋戈洛兹回避了答复:“您的仪式提醒了我,我还能站在这里观望是多么幸运。我参加了大战。”
“看你现在这淡定俊美的模样,可真是难以置信!我有个理论,那就是一如对你们有着更纯粹、更崇高的创作冲动。”
朋戈洛兹吸了口气,既是觉得被赞扬过度,又是因为他身为战士,感到受了侮辱。有关最近那场战争的回忆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只能想起自己被三个奥克拉下马,拖入泥潭,那些家伙周身散发着浓烈的体味和烂皮毛味,而他又是如何激烈地挣扎,动作迅速地猛刺,烂泥满身、怒火冲天地捡回了一条命,双手被他们的黑血蛰得生疼。但他克制了自己,没有出声。他面前这个人是位国王。
又一次,国王没注意他的沉默:“来!先会会我们的王后,我的妻子。瞧,她就在那儿被漂亮的侍女们簇拥着,她本人也美得就像你们的女士之一。塔琳雅,亲爱的,来会会美丽种族的一员。”
那位坐在长椅上,身边围着一群白衣姑娘的女子站起来,微微一笑。她有种朴素的美,像塔尔-米那斯提尔一样比朋戈洛兹高,不过她只是高一点而已。她在另一方面也很像她的丈夫——凡人的衰老已经影响了她。她微笑着打招呼时,脸上和眼角都现出了纹路。这位王后眼睛清澈,看朋戈洛兹的目光却显得悲伤而幽远,她没注视他的眼睛,而是扫了一眼他的皮肤。然后,她迫使自己的面容重归平静,扬起头,神色却有些黯然。“大人,欢迎来到阿美尼洛斯。”她严肃地说道,“这几位如我昔日一般美貌的姑娘来自我们岛国的五个角落:奈莎美尔达,瑁珑,莱瑞洛雪,阿兰妮尔,劳琳魁。”
五位年轻姑娘站了起来,依次行了屈膝礼,看朋戈洛兹的眼神有的好奇,有的敬畏。最后一位显然是这群姑娘当中最引人注目的,她最有气派也最有自信,但却最缺乏好奇。劳琳魁女士一头金红的秀发,穿着朴素几如精灵的长裙,没露出一点朋戈洛兹曾在罗门娜码头拒绝过她的迹象。朋戈洛兹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王后说:“我看出来了,劳琳魁的美貌已经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的声音里恢复了一点骄傲。
朋戈洛兹勉强镇定下来:“王后陛下,谁能不被如此美丽的姑娘打动呢?”
劳琳魁又屈膝行了一礼:“也许一位埃尔达就不会。从没听说这样的故事。”她低声说,剜了他一眼,“但是,所有的故事都说你们是正派可敬的贞洁种族。欢迎来到阿美尼洛斯。”
米那斯提尔听了这番对话很高兴:“亲爱的?”他让妻子挽住自己的臂膀,向宴会席间走去。劳琳魁举步走在朋戈洛兹身旁,但她目不斜视,如王后一般骄傲地高扬着下巴,并且在以为朋戈洛兹不注意的时候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
他想:欢迎来到阿美尼洛斯——可不是么。
第一天晚上过后,朋戈洛兹就意识到,他在这里要做的事和在艾尔夫威奈那里寄宿时没有本质区别——他食宿不愁,受人欢迎,条件是他要提供精灵的学识。艾尔夫威奈给他的,国王全都慷慨地给了,而他也竭尽全力予以回报。从第一晚有个侍臣在他手里塞了一把竖琴开始,他每夜都吟唱了古时的歌谣。然而,他这两位凡人房东之间的差异远远超过相似之处,正如国王塔尔-米那斯提尔和学者朋戈洛兹之间存在着巨大的鸿沟。朋戈洛兹仍然经常发现,自己在米那斯提尔身边无话可说,说也只是些机械刻板的对答。面对盲目的崇拜时,一个人到底该说什么,该说什么?他把自己所知的一半学识都咽了回去,免得粉碎了那些努门诺尔人乐于相信的幻想。
也正是在那一天,他陷入了两难境地。米那斯提尔巴不得朋戈洛兹称赞努门诺尔的一切,无论旧的还是新的。先前,其他贵族(也可能是深受信任的仆从,他们有些人拥有的权力比努门诺尔任何拥有领地的领主都大)已经带朋戈洛兹参观了阿美尼洛斯城,包括马厩、较新的建筑,还有图书馆;而朋戈洛兹每夜都尽职尽责地把这些称赞一番。这并不难;凡人充分利用了赠礼之地。而米那斯提尔自称疏忽,亲自向朋戈洛兹展示了王国最主要的传家宝。
于是,朋戈洛兹见到了阿美尼洛斯宁静的殿堂中惟一一批武器,其中有些他曾经见过,比如图奥的斧头——不是像在西瑞安河谷时那样裹在一块油腻毛皮里,而是装在一个定做的镶金皮套里。米那斯提尔听朋戈洛兹回忆起图奥,大为欣喜,从象牙剑鞘中拔出了自己的剑阿兰如兹,让他看看剑上的如尼文能否翻译出来。“我乃代表辛葛王之愤怒的武器。”朋戈洛兹朗声读道,但没翻译完,没说出接下来那些如尼文是什么意思:“造我者,埃欧尔。”见到这行字,他只觉得遍体生寒。几个钟头之后,他不清楚自己当时不对米那斯提尔提起那位铸剑的残暴工匠,到底是谨慎还是怯懦——那是个沾染了疯狂的杀亲者,偏偏还是个精灵。
等到最后一件珍宝被妥善收好、放回原位,米那斯提尔显得略微挺拔了些:“我年轻一点的时候,以为自己作为埃尔洛斯家族的后代之一,能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学习精灵学识上。你知道,我当时没想到自己会成为努门诺尔的国王。”
应了朋戈洛兹的催促,米那斯提尔解释道:“塔尔-泰尔佩瑞恩——愿维拉祝福她——活着统治的时间特别长。她准备好交出权杖的时候,我姐姐已经过了精力旺盛的年纪——即便是对埃尔洛斯一脉来说——她婉拒了。我接受了权杖,因为……”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应该这么做。我要年轻得多。”朋戈洛兹为自己的好奇恼火,差点咬住舌头。你可不能问一位国王他的父母是否争吵过,或者中间是否还有个去世的兄弟姐妹。“等我成了国王,我发现我有了很多想法。为什么努门诺尔不能成为相对于中洲的阿瓦隆尼?我一直在努力改善我们子民的命运,令他们更像精灵。”
“我从来没去过阿瓦隆尼,但正如我从前所说,我对罗门娜和阿美尼洛斯的印象都极其深刻。这里有很多新的建筑,全都修建得无比出色。实用……事务……啊,也看得出是精心设计的。”努门诺尔的下水道系统管理办法由国王立法强制执行,与挑剔的精灵所作的安排十分相似,胜过朋戈洛兹见过的所有凡人居处。他试图把这个不合适的话题导回正轨:“容我直言,塔尔-米那斯提尔,您已经取得了成功。这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凡人国度。”
塔尔-米那斯提尔略一低头,用他那引以为豪的谦卑态度说:“我只是尽我所能而已。希望我的儿子不会犯我的错误。他一出生就知道,有朝一日他要成为国王。他在大战中取胜之后,我对他拥有十足的信心。”
那就说明了很多问题,朋戈洛兹想。
幸好,米那斯提尔此后就被请走了,朋戈洛兹得以去做逗留期间一直渴望的事——埋头钻进米那斯提尔的图书馆。他很高兴先前被国王召见过,因为这一来他就能哄着那些凡人学者给他看了一些那位从未登基的国王瓦尔达米尔·诺理蒙的作品。他是埃尔洛斯的儿子,本来可以成为努门诺尔的第二代国王,但他却因为酷爱书籍和学识而青史留名。埃尔洛斯退位并且放弃生命时,诺理蒙也已年长。他也把权杖交给了另一个亲人——他的儿子。
有那么一刻,朋戈洛兹很想知道,国王们这样做究竟是好还是坏。塔尔-米那斯提尔本来可以像大方的诺理蒙那样,花时间在他热爱制作的书籍里绘制生动诙谐的插图。诺理蒙的命运令他高兴,但塔尔-米那斯提尔的不知何故既令他高兴,也令他遗憾。这并不是说他不适合当国王,而是他把他自己和他的子民一遍又一遍地与精灵比较,播种着嫉羡的固执种子。不过朋戈洛兹忙着记忆诺理蒙那些引人入胜的作品,没被这些想法困扰多久。等晚餐时间到了,他步履轻快地去了宴会大厅,却在门口乍然停了步。
有个新的人影吸引了大厅中人的注意力,改变了气氛。奇尔雅坦回来了。他那鲜艳的罗门娜装束和红胡子在阿美尼洛斯十分显眼,在一片色彩柔和、模仿精灵的风气当中显得叛逆又新颖。米那斯提尔站在儿子身边,举起一只手向朋戈洛兹示意:“精灵大人!我还未曾有幸向你介绍过我的儿子——王储奇尔雅坦。”
“父亲,我和他在罗门娜已经见过面了。”奇尔雅坦冷淡地指出。他向朋戈洛兹点了点头:“幸会,精灵大人。你还在这里,可真叫人惊讶。”
米那斯提尔皱起眉:“假如你参加一如莱塔列,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罗门娜也有庆典,而且还有一批士兵就在那个时候回来了。幸好有我在那里迎接他们,领导当天城里的仪式。见谅,我要陪我母亲入席就座了。”王后已经到了。她一见奇尔雅坦就高兴地喊了一声,见到儿子健康地回到面前,她更是容光焕发。他们拥抱时,奇尔雅坦的头发颜色显得只比母亲的深了一点。他在王后身旁落座,而可爱的劳琳魁貌似端庄地在他身旁坐下的时候,大厅里也没人有异议。朋戈洛兹看着奇尔雅坦欣然处之,只觉得胃里发沉。
这顿饭虽然比前几晚的盛宴简单,但还是包括了五道菜。简朴的标志之一是油辣椒酱,跟罗门娜家家户户吃的一样,就连卖肉馅饼的摊上也见得到。在这里,每人都有一份,盛在银子或硬琥珀做的雕花碗里,朋戈洛兹估计这是上这种酱的高档办法。他面前这份被浪费了,因为他已经放弃了尝一尝的打算。他克制了对这种辛辣调料的好奇心,准备回去后再问艾尔夫威奈。米那斯提尔坐在他身边,但正隔着桌子跟儿子讨论从中洲传来的消息。
仿佛被他的想法触动一般,米那斯提尔忽然转身,令他吃了一惊。国王问道:“朋戈洛兹,你怎么看?支持吉尔-加拉德建立新的前哨伊姆拉缀斯,这是否明智?还是应该如我的儿子所说,我们派人去温雅玛的港口援助他?”
“陛下,我不知道。我自从大战之后就不曾去过伊姆拉缀斯,我也不曾听说吉尔-加拉德对它有何计划。”朋戈洛兹假如愿意,是可以打听到消息的,但他没有兴趣。
“不必谦虚,你比任何没去参加大战的参谋都更有发言权。你是怎么考虑的?”米那斯提尔追问。
“陛下,我必须提出异议。过去,我确实根据自己的学识和旅行中的见闻,向我们的王提出了一些建议。但我出海西行的时候,就不再为吉尔-加拉德效力,也不再挂怀中洲的事务了。”
奇尔雅坦把一块面包掰成两半,在自己那碟辣椒酱里蘸了蘸:“那你待在努门诺尔干什么?”
“奇尔雅坦!”米那斯提尔插了进来,“我们的客人说的是,你我都要从善如流。我们说些大家都觉得合适的事吧。朋戈洛兹,今晚我们餐后没安排吟游诗人,因此我请你现在为我们讲个故事,好让这里所有的贵族都学到智慧,以及对远古时代的尊重。”
席上所有人都扭头去看奇尔雅坦如何应对这样的斥责。他冷静地嚼完面包,清了清嗓子说:“请讲吧,我父亲说得没错。一个故事会令宴席生辉。我们欢迎一切来自我们备受尊敬的盟友的智慧。”
奇尔雅坦面临选择,眼都不眨就表示忠于父亲,此外还视辣酱如甜汤,这两点都给朋戈洛兹留下了深刻印象。他想着要缓和一下气氛,就问:“王储奇尔雅坦,您喜欢哪类故事?我可以讲些您想听的内容。”
“一场叫人血脉贲张的战斗,要么就讲讲大海的故事。”王储答道。王后毫不掩饰地叹了口气,引得一些贵族低声笑了起来。
朋戈洛兹说:“我个人也喜欢这样的故事,而且我们精灵同样尊敬我们的盟友。也许你们愿意听听一位凡人英雄的故事,他曾经像您和您的军队一样,拯救了我的族人。他的名字是——曾是——胡林·沙理安。”
阿美尼洛斯(下)
这个故事发生在远古时代,在精灵的隐匿之城刚多林的全盛时期。我生活在刚多林的时候,是学者兼书记员,经常出入我们的王图尔巩的宫廷。你们说,精灵是永生的,但精灵过的日子也有好坏之分。在我提到的那段时间,我们的城市已经稳定,我们的冶金术和畜牧业、艺术家和工匠,水准都达到了我们后来再也不曾超越的巅峰。我们也情绪高昂,我们的人民还不曾感到恐惧。因为数百年来,我们一直避免了战争和伤亡,而这一点就在我两次见到胡林之间改变了——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宣告胡林来临的,是大鹰。
我们的王图尔巩拥有一座高塔,它是全城的至高处,除了他没有人能上去——某种程度上就像你们的美尼尔塔玛,因为他有时会在那里与曼威的大鹰交谈,打听我们那些生活在刚多林外的大地上的族人的消息。春天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大鹰从城市上空飞过,俯冲的高度低得空前,翼翅在屋顶上投下了阴影,并且边飞边鸣叫。街头的人见他们从石瓦上方掠过,不禁窃窃私语,想知道我们是否听到鹰鸣当中夹杂着另一种喊声。
到了中午,大鹰就离开了,盘旋上升到他们至爱的高空中。他们带来的消息不管是什么,都令图尔巩在自己的塔中一直留到下午过半。他下来时并不是独自一人,有两个陌生的少年和他在一起。有个使者跑来召唤在图尔巩的议会中列席的学者,我的老师儒米尔也在其中,他吩咐我跟他去。“来吧,朋戈洛兹。这事我已经听到了传言。这两个新来的人物是坐在大鹰背上来的,拉姆贝英葛墨随便哪个成员都恨不得用舌尖来换取跟他们交谈的机会。他俩要么是迈雅,是取了年轻人形体的鹰之灵,要么就是传说中的阿塔尼。”
凡人!你们努门诺尔人已经向我展示了无数我不敢奢望的奇迹,但那一年——那时凡人在大地上仍然年轻,才从你们的先祖传下五代——对我们埃尔达来说,你们本身就是千真万确的奇迹。我们为这样的希望激动不已,哪怕要见一位迈雅也不至如此。我们动身去见这两位新来者的路上,都满怀渴望地微笑。
我们一见到他们,就立刻明白了他们是鹰之灵化身的谣言是从何而来——它来自胡林的凌厉眼神。他的双眼在凶猛的眉毛下灼灼闪亮,面容线条刚硬分明,头发是茶金色,就像阳光下的鹰羽。令我们大为吃惊的是,他上唇长着细细的小胡子,两端微翘,下巴上还长着短胡须。所有的故事都不会说胡林很高。他的弟弟胡奥比他小六岁,外貌举止还是个孩子,身高却已经超过了他。然而胡林有着强壮战士的体魄,浓缩在那副筋骨中的男子气概和精力,足可媲美比他高出两呎的战士。他看着围观的精灵人群,不禁皱起了眉头。
但那只是片刻而已。胡林随即露出了微笑,继而开始大笑,欢乐之情溢于言表。他对图尔巩说:“撇开那些石墙不论,我觉得这里恰如家乡——你们的姑娘美得就像我在家乡最喜欢的女孩。我们叫她‘精灵光辉’,现在我明白那是为什么了。”他说的是地道的辛达语,一听就是自幼习得的。
“哥哥,她们其实更美。”胡奥目瞪口呆。胡林用胳膊肘重重捣了他一下,两人开始交谈,而那让我更着迷了,因为他们用了另一种语言,很像精灵语,但又不是精灵语,是他们本族的凡人语言。
他俩互相嘀咕的时候,图尔巩开口了:“隐匿之城的法律规定,任何找到来此之路的人都不得离开。我们不曾预见到任何阿塔尼会来到我们城中,但这二位都是被曼威的大鹰带来的;尽管有曼督斯的诅咒,大鹰仍保护着我们。他们二人年轻但英勇,跟着一队凡人去和奥克作战,结果与大队失散,身陷险境。大鹰认为应该拯救他们,并把他们送到了这里,如此他们就不致丧生于邪恶的刀剑之下;而且,大鹰认为我会从他们的知识中获益。为了他们有关当今世间的学识,以及他们的善心,我请你们,我的子民,欢迎他们来到新家。”他说完,人们纷纷彬彬有礼地鞠躬点头。
图尔巩过去向我们的人民介绍过一两次新来的高贵人物。他有智慧,从经验里学到了怎么做最合适,因此他把这两个凡人依次介绍给了我们这些旁观者。我的老师儒米尔伤痕累累,但胡林和胡奥见到他时丝毫没有畏缩。胡奥更外向,不像他哥哥那么凶猛,问儒米尔是不是城中惟一一位上了年纪的精灵。儒米尔答道:“的确,我年纪很大了。但图尔巩也是这样,这里很多其他人也都是这样。”他们听了这话,大为惊讶。然后,我们也第一次听说了凡人的衰老。
后来,儒米尔对我说:“我明白图尔巩为什么收留他们。那跟我过去收学徒的原因一样,就是那种年轻人的青涩活力。这里的年轻人千篇一律,都是这么成长起来的,再也不见那种品质。你知道,图尔巩从没有过儿子。”
“那不假,”我说,“但他有他妹妹的儿子,迈格林。”当然,你们都知道迈格林的故事。那一天,迈格林来得很迟,一言不发;他对两个凡人的傲慢态度冷却了一些人奉承的热情。因为迈格林拥有权势,尽管不讨人喜欢,却自有其魅力。他高大,黑发黑眼但十分英俊,本人又出了名地意志坚定;他和胡林互相衡量着,试探着对方的深浅。那就像灰燧石与黑铁碰撞出火花,双方都纹丝不动,只因对抗而有轻微的伤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