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综同人)天问·Magweth Pengolodh》作者:Ecthelion/Tyellas【完结】 > 天问·MagwethPengolodh.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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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cthelion/Tyellas 当前章节:1514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45

儒米尔摇了摇头:“迈格林来到我们这里时,已经是个成年的精灵,他父亲的罪行和他母亲的死,又给他蒙上了悲剧的阴影。他已经定了型,成了他注定成为的人。可是谁知道这些凡人是什么人,又能成为什么人?他们拥有的,不只是年轻人的无限潜质,还有来自一支全新种族的无尽可能。也许他们从未感觉到魔影降临的黑暗影响,从来不知道光辉灿烂的维拉所下的诅咒。图尔巩会爱他们。”

诚如他所言,不到两个月,我们就全都习惯了见到他们跟图尔巩宠信的人一起坐在王的餐桌旁。他们吃起东西来,一个人能顶得上两个战士。他们爱穿的简朴衣服成了时尚。他们对刚多林惊叹有加,我们因而也觉得自己的城市再度变得新鲜美丽了。图尔巩亲自领他们参加我们那些文雅的格斗比试,并教他们骑马在图姆拉登的田野上奔驰。据说,图尔巩还带他们参加自己的会议。我从来没在议会厅里见过他们。那肯定发生在貌似消遣娱乐的时候。我们觉得这两个年华易逝、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就像镀了金一样耀眼。然而,他们同时也是陌生人;有时,我们对这样的人更容易抱有信心。

他们年岁尚轻又心怀敬畏,把图尔巩的建议当作法令来执行,因此来到我平时度日的图书馆,学习读写几种如尼文。在那段时期,尽管图尔巩的子民养成了识字的习俗,但很多精灵和很多凡人都识不全文字。年少的胡奥在图书馆里尤其开心,他惊叹于我们许多作品里那些配有插图的书页。我注意到,对这些,胡林并不像胡奥那样留恋。他从中汲取要学的内容,然后就会翻页。

我偶然听到兄弟俩用本族的语言交谈时,感觉上他们没来多久,不过是一年时间而已。那时我已经学会了那种语言。他们把它教给了我们学者,因为我们重视所有的语言,并且学得很快。他们可能不清楚我能听懂多少,或者认为我从我坐着的地方不可能听见。国王以及在座诸位高贵的人啊,假如他们还活着,我会为自己这无意的偷听行为而惭愧,但他们都已逝去,只有他们的话语还活在我的记忆中,令我现在得以向你们复述。

我一听清胡奥在说什么,就留了心。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对他哥哥说:“我想你是对的,我们是得走。”

“别误解我。我会怀念这里的美好生活,很可能比你还要怀念,因为我捏着鼻子吃那种满是虫子的橡子粥的年月可比你多。”胡林合上了正在读的书,“这本书里也没提到怎么离开这座城。”他开始翻阅另一本大部头的书。

胡奥看了一会儿他哥哥翻书:“要是我们给图尔巩的亲族送信,他会让我们走吗?”

胡林哼了一声:“我可不只是打算帮他送信。他问过我们,如果将有一场大战,凡人是否会去参战对抗魔苟斯。他没问我们自己会不会去参战。我们有自己的亲族和盟友——只要他允许我们回去行使自己的权利。”他舔了舔手指,翻过一页,“那才是我们该做的,而不是打猎和用钝刀格斗。假如图尔巩本人得到了孤身一人回维林诺的办法,他会接受,留下自己的子民受苦吗?我们的族人还在受苦,是男人就不能待在这里。而且,等你到了该成家的时候,或者一脸皱纹老掉牙的时候,坐在他们的贵宾席上干等着女士们跟你闲聊也就不会显得多么有趣了。”

胡奥难过地环顾图书馆。胡林正聚精会神地读他的书,没注意到,不过弟弟的话他倒是听到了。胡奥的语气比神色轻松些:“你那么说,其实就是因为你矮。”

“我回到布瑞希尔森林那边的家里照样还是矮,你还是会比我高。另外,我们仍然会坐在主桌旁,但那是作为领主的继承人,而不是稀奇的活物;我们也能再度拿着刀剑守护我们的家园和族人。”

胡奥还是有点怅惘:“你觉得,图尔巩会让我们从这里带些礼物给我们的亲人吗?”

胡林抬起头,咧嘴一笑,亲切地拍了拍他弟弟。他们放好那几本大部头的书就走了,我再也没有听到别的。

众所周知,胡林向图尔巩请求离去,言语恳切得体,而图尔巩还他们自由,条件是他们发誓保密。不久,大鹰就又来到了高塔,载他们而去,又一次低低掠过城市上空。那时我们已经熟悉了年轻人类的声音,我们听到了他们告别的喊声。

胡林和胡奥离开了我们,但他们的影响却没有消失。他们留下了一种有益的不安躁动。隐匿之城没有现身,但开始从藏身之处向外观望。正是在这个时候,图尔巩派出水手,企图寻找维拉,为精灵和凡人两支亲族恳求怜悯。一系列消息由大鹰和谨慎的信使送了出去,给造船者奇尔丹,给其他王族和领主,以及费艾诺众子。我们听说了贝伦和露西恩的事迹,他们从魔苟斯的魔掌中赢得了一颗精灵宝钻,此后,费艾诺的长子宣布他计划建立一个伟大联盟。

图尔巩召开大议会,传达了此事。迈兹洛斯致力于联合起所有的能言种族,包括凡人、矮人和精灵,然后利用这支联合的大军向魔苟斯发动一场强力攻击,将他一劳永逸地击败。辩论相当激烈,因为我们已经有三百多年不曾卷入战事了。然而迈格林王子打破了一贯的沉默,展示了他的火焰烈性。他讲了年少时听说的矮人的故事,讲了那些不停侵扰中洲森林的邪恶。而其余的人也对胡林和胡奥记忆犹新。会议结束后,命令便颁布了:刚多林将要参战,倘若取胜,我们的城市也就不必再隐藏下去。

图尔巩随后召开的历次内阁会议,我几乎没听说什么消息。我忙于跟着一队弓箭手学习如何作战,无暇旁顾。那毫无疑问是艰苦又严肃的一年,而且过得飞快。为了让隐匿之城保持隐蔽,我们的一万名士兵分成小股慢慢出去,准备向北行军一星期,到艾塞尔西瑞安泉源加入联军。我们在两星期时间内完成了集结,便十二人一列行军,向北挺进,为本国的军力感到自豪。我们开到希斯路姆尽头和桑戈洛锥姆□□之间的战场上,与其他各方的军队会合。图尔巩的洪亮号声吹响,我们的大军得到了热烈欢迎。然而,我们只给他们增加了五分之一的军力。对,六万多人聚集在那里准备作战,其中相当一部分都是凡人,有哈烈丝和贝奥的族人,有东来者,有外貌丑陋的德鲁伊甸人的队伍,还有多尔罗明的人类——胡林的族人。他和他弟弟都在那里,就像区区数年以前计划的那样,统领着他们的族人。

灿烂的阳光下,五颜六色的旗帜、高杆挑起的皮盾和矮人纯钢全都闪闪发亮。如此荣光就像沸腾的潮水,等着猛扑上桑戈洛锥姆的高墙,那座岩石堡垒黑暗又肮脏,散发的蒸气如同隐忍的邪恶呼吸。

我们在那里进行了一场等待的较量,双方都在等着对方率先忍耐不住,采取行动。到头来,是魔苟斯胜了,他用一个来自纳国斯隆德的俘虏成功刺激了那里来的精灵。一阵悲痛的怒吼喧嚣,战斗打响了。真是一场大乱!图尔巩和他的外甥率领我们的军队组成强大的方阵,从奥克当中杀出一条血路,与图尔巩的兄长芬巩以及他们共同的盟友胡林会合。他们站在一座小丘上,我们弓箭手站成一圈卫护四周,因而听见了他们的商谈和谋划。

胡林燃起了凡人的熊熊战意,他在凶猛地大笑:“看来,我们今天就能为无数人报仇!看看那些逃窜的奥克崽子吧!”然而就在他说话间,安格班诸门吱嘎作响,先前像生病的绵羊一样被我们砍倒的奥克纷纷逃开,给新来的更强的恐怖对手让路。首先冲出的是货真价实的一大群座狼,嗥叫着扑来,渴望品尝我们的鲜血。我们弓箭手忙得不可开交,而在我们伸手抽箭时,炎魔来了。这些凶残的恶魔足有精灵战士的两倍高,挥舞着火焰的鞭子。就在迈兹洛斯那银黑两色的旗帜飘扬的一侧,突然间爆发了混乱。他麾下的精灵军队忙于自卫,抵挡着他们那边所谓凡人盟友的攻击。图尔巩大吼着呼唤胡林,他们二人确认了胡林麾下的所有人都是忠诚的。

据说,假如敌人只有奥克,我们本来能赢。而我还要说,即便面对座狼和恶魔,我们怀着如斯盛怒,依然可能取胜。但火龙在那次战斗中第一次出动了,它们喷火对付我们,就像扫荡着落叶。在它们面前,全副武装就意味着死亡。它们中间最强大的是格劳龙,他鳞甲如黯淡无光的黄铜,散发着恶臭,狞笑着,战场上回荡着他那邪恶的声音:“蠢货,竟敢违抗阿尔达之王!你们三个种族的肉正好给我打牙祭。”我一听到格劳龙的大笑,心中就不由得升起了恐惧。屠场上的恶臭变得无法忍受,我心头蒙上了一团黑暗。那就是格劳龙全盛时期的力量。等我缓过神,我也没有时间观察战场大势,只能忙着自卫。我们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人,连我都拔出了剑。我的剑技并不高明,但我活了下来。

最终,我意识到我们刚多林的军队脱离了精灵大军的主力,被迫节节败退。我们尽力保持住阵形,集结在诸位领主身边——杜伊林使用大弓,埃克塞理安拿着缀满水晶的盾牌,还有金发的格罗芬德尔和黑发的迈格林,以及图尔巩——他的兄长芬巩已经战死,他就成了全体精灵的至高王,紧追在后的敌军叫嚣着要取他的首级。

我们来到西瑞安隘口的山脚时,有人嘶哑地召唤弓箭手去保护将领们召开会议,我们蹒跚着赶了过去。届时,图尔巩的军队、我的战友,已经有超过半数牺牲了。在那里,我最后一次听到了胡林的声音。他代表他的族人发言,敦促图尔巩离开,为了各族子民的希望去保卫我们的隐匿之城。当时的争论比众多历史中通常记载的更激烈。最后的共识是,胡林和他带领的多尔罗明的凡人将负责断后,倘若可能就跟着我们撤走。然后胡林劝告图尔巩,如果将来他们允许另一个流浪者入城,那对刚多林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不知道图尔巩是否打算打开大门接纳那些从后卫防线中幸存的凡人。因为,你们知道,他们没有一人生还。

他们阻挡着那股黑色浪潮,在我们背后被一个个砍倒。我们的将领们不得不运用权威,强令刚多林民继续撤退,因为我们能从隘口的回声中听到胡林的威武呐喊,胡奥牺牲时他痛苦的喊声也传到了我们耳中。此后,他的高呼就像末日的钟声,阵阵不绝:“Aurë entuluva!光明必要再临!”

我们即便在撤退,也不由得竭力去聆听他的喊声。它饱含所有的希望和所有的绝望,它凝聚着那一天所有善良的凡人作出的巨大牺牲——他们放弃了短暂的人生,迅速去拥抱他们的宿命。我们末尾的部队仍然抱着希望,因为我们仍然听得到那个生猛又鲜明的喊声,直到传来这样的回声:

“Aurë entuluva! Aurë entulu——”

勇敢的呼声变成了痛苦的喊叫,然后就淹没在食人妖的嚎叫和炎魔的狂暴咆哮中。那是黑暗一方狂喜庆祝的声音。胡林被击倒了。

我们不再回头聆听,迅速撤走,眼中含泪——那是我们第一次落泪,而在那可怕的一天之后,我们还将洒下无数的眼泪。

胡林打算牺牲自己的生命,但他并没有死。那些伟大的传说讲述,他被魔苟斯俘虏,被迫坐上一张施了魔法的椅子。他受到的惩罚是,从那里观看他的亲族家人遭遇的厄运。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十分不幸。据说,他年老驼背时被释放了,他那鹰隼的凌厉变成了乌鸦尖刻好斗的狡智。他此后的经历,我至多能说他再一次见到了那位名叫“精灵光辉”的女子,将她葬入了坟冢,最后他投海自杀。他的灵魂终于摆脱了悲伤,而我们精灵注定要忍受黑暗时代的来临。我们两族短暂的相知相识,减轻了各自命运的负担,虽然就像正午的太阳一样为时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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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银盘装着的甜点和高脚杯盛着的冰镇饮料已经送了上来,贵族们边听边啜饮咀嚼。朋戈洛兹陷入沉默后,他们礼貌地鼓起了掌。

朋戈洛兹一惊,回过神来。他讲得那么投入,几乎又亲历了一次那个可怕的时刻。

米那斯提尔点了点头:“真是个极好的例子。通过胡林,我们都能看出,凡人即便在那时也钦佩精灵,并为精灵牺牲。”

奇尔雅坦补充:“父亲,确实。我感到高兴的是,凡人即便在那时也因英勇作战而闻名遐迩,尽管我们即便到了现在也只有一世的生命可活。”他向朋戈洛兹那边微一鞠躬,“精灵大人,谢谢你的教导。既然我被提醒了自己那终将一死的命运,您若不介意,我这就要去充分利用这个美丽的夏夜了。劳琳魁女士,我是否有幸请你陪我在月光下散步?”

“奇尔雅坦大人,您当然有。他的故事里有一点我不喜欢。”劳琳魁嘟起嘴,下巴冲朋戈洛兹那边一点,“他承认他害怕。”

奇尔雅坦由衷大笑起来:“女士,那有什么?那只说明他确实参加过战斗,他讲的故事是真的,比很多故事都要真实。”他向朋戈洛兹扫了一眼——目光中是嘲讽,还是理解?他们在另外两个使女的陪伴下,骄傲又高雅地步出了大厅。

米那斯提尔似乎很高兴奇尔雅坦说了最后这番话:“朋戈洛兹大人,你看,我儿子先前质问你的时候并没有恶意。你也知道,节日这个星期既然过去了,我们有时也就不那么正规了。我想我会接受奇尔雅坦的建议。好好享受今晚吧。亲爱的?”他向妻子伸出手臂,并吩咐尾随的仆从,“去王后的月亮厅。”在场的人都站起来,陆续离去,仆从们见今晚可能早些收场,如释重负地开始收拾桌子。当夜的公共交际时光显然到此为止了。

朋戈洛兹因为一直在说话,最后一道菜碰也没碰。他让食物留在桌上,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为记起那些悲伤往事而茫然,他也很累,累得就好像连续工作了一个星期——他确实忙了一个星期。米那斯提尔或许对有个精灵在侧感到荣幸,但他随心所欲地让朋戈洛兹担任了不同角色——时而是谋士,时而是贵客,每夜的吟游诗人任务也越来越繁重。一边是米那斯提尔的崇敬,一边是奇尔雅坦克制着的傲慢,朋戈洛兹痛苦地觉得,自己成了导致父亲和儿子之间产生摩擦的焦点。

他讲的故事唤回了当初全部驱使他离开中洲的厌战之情。他认识胡林,他听过胡林那渐渐低落下去的呼喊。如此细致的描述,就像在重温那一刻。直到今夜,他才理解了胡林在刚多林感受到的烦躁不安——被人当作异类来崇敬太久是种什么感觉。他向外眺望,看着月光下的美景,却郁郁寡欢。奇尔雅坦说的没错。我在这里干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考虑原因,身后就有人清了清嗓子。他转过身,只见一个国王的仆从站在那里,拿着装着糖果的托盘和盛有冰镇饮料的水晶高脚杯。“阁下,这是给您的点心。”他说,“要不要我放在桌子上?”

他这样做时,朋戈洛兹只是看着他。他并不是受米那斯提尔的使者吸引才留在这里。他渴望再一次在艾尔夫威奈的商店里吃普通的肉,喝罗门娜的红酒,跟他的朋友详谈这一切。艾尔夫威奈会不会注意到在他的故事里很多人都死了,并且问他是否认识某些战死者?他很希望会是那样,但也许不会。然而根据过去在那张平凡的餐桌旁讲故事的经验,他敢肯定艾尔夫威奈会等到他也吃完当天的餐点才问,就像一位主人和一个平等的客人,而不是一位让仆人照顾客人,只顾自己娱乐的贵族。

朋戈洛兹注意到,自己的白袍袖子因为不断隐藏双手的动作,正在变成灰白,并且每天都变得更脏一点。他皱起了眉。把衣服送去清洗会引来米那斯提尔更多的盛情款待。到目前为止,他已经问心无愧地接受了两件礼物,因为他一连四个晚上都为米那斯提尔的宫廷提供了娱乐。两千多年来,他已经意识到,跟其他埃尔达歌手相比,自己最主要的价值就在于能准确无误地记住所有的诗句。虽说他没有纯银般动听的歌喉,但歌谣长到足够写满四十五张对开的书页时,记忆的优势就不能忽视了。但无论他唱的有什么不足,那两件礼物作为吟唱诗歌的报酬都是公平的,而且,这种款待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把米那斯提尔这里当成了自家。然而精工洗涤衣物——或者更糟的,提出给他做衣服——就要算过分了。是决定他是否继续在塔尔-米那斯提尔这里寄宿下去的时候了。

朋戈洛兹让仆从退了下去。他无视那盘甜点,开始整理自己的文献,其中有他从王室图书馆里抄录的笔记,还有塔尔-米那斯提尔为他那平平无奇的吟游表演而赠送的礼物——用银和金扎好的小卷轴。他估计,自己想带回去的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一纸批准,允许他去看探险者公会保存在罗门娜的文献档案。在那里,艾尔夫威奈也可以跟他一起去。今夜余下的时间,他可以拿来给米那斯提尔准备一套得体又充满感激的告别辞。

乌妮的竞赛(上)

艾尔夫威奈抬起头,眯起了眼睛。傍晚的阳光穿过敞开的店门照进来,一同进来的还有朋戈洛兹。他说:“幸会!我想,你是回来拿行李的吧?”

朋戈洛兹顿时沮丧了:“你已经另收了房客?”

“没有,不过阿汤两天前被人送了回来,说你现在是国王的贵宾了。”

朋戈洛兹卷起了白袍那泛灰的袖口:“没错,但我回来了——如果你还有地方给我住的话。”

“当然,不过……”艾尔夫威奈迷惑又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你该不会想念大清早手推车吱嘎过去的声响吧,以及招惹得所有的主妇大摇大摆地进来,说你看着简直太像精灵了?”

朋戈洛兹无拘无束地大笑起来:“我得到了准许,可以去看探险者公会的文献档案,这样我反正也得回罗门娜来。从你这里去他们那座水上的大屋方便得很。你肯定想看看我从王室图书馆里抄来的学识——阿督耐克语多年来的演变真是奇妙啊。而且——”朋戈洛兹压低了嗓音,“——而且王宫也有爱偷看的主妇,就跟我们料想的一样。”

“这些你一定得全告诉我。”艾尔夫威奈说,开始微笑。

“我回来就是为了要告诉你。”他们坐在店里那张沾着墨迹的宽大桌边,吃了一顿包括熏鱼和面包的简单饭菜,把阿汤告诉艾尔夫威奈的消息和朋戈洛兹做过的事作了比较。过去有好几天,朋戈洛兹都不曾对食物和谈话这么感兴趣了。

他俩重续友情,共饮红酒,一直聊到深夜。第二天,朋戈洛兹大清早就听见手推车吱嘎过去,于是故意抱怨了几声。阿汤送来了早晨盥洗的水,高兴地打了句招呼,而朋戈洛兹好不容易才及时下楼赶去吃早点。他和艾尔夫威奈刚比完谁的头疼更厉害,洛辛齐尔就一如既往地摇铃吆喝着,带着大篮子进来了。“早上好,精灵大人,”她说,又冲着艾尔夫威奈说,“昨天我不就说过了,对吧?他会回来赶上竞赛的。谁也不会错过乌妮的竞赛,那可是一年里最大的赛事。”

“你还没说你去不去坐船看比赛,”艾尔夫威奈对她说。

“我可不是那种会错过比赛的人!我有几个朋友要租一条船,我就一起坐那条船去。乌妮日是女人的节日,那天我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可要好好利用。”她答道。

艾尔夫威奈揪了揪胡子,朝朋戈洛兹瞥了一眼:“啊,你……你已经交钱了吗?”

“嗯。我们,我们全都昨天就定下来了。”她说,也向正在倾听的精灵迅速扫了一眼。

“我们或许能在水上看见你们。我自己有一只小船。我希望你们的船非常舒适,配得上你的名字。”

洛辛齐尔脸一板:“我家里人啊!他们觉得起个努门诺尔名字就能藏住我们深色皮肤的来源,但他们没照着这里别的女人那样给我取个树啊花啊之类的名字,反而选了一条船!”

“你的名字非常光荣,”艾尔夫威奈殷勤地说,“也许你会喜欢它的辛达语说法?昆雅语说法是众所周知的——汶基洛特。当然,我不跟你收费。”

洛辛齐尔显然很高兴,伸手环抱住了篮子:“先告诉我怎么说,然后我再看喜欢不喜欢。”

“洛辛齐尔的意思是‘水沫之花’,辛达语叫格温格洛斯。”

洛辛齐尔顿时目瞪口呆,然后直接问朋戈洛兹:“真的吗?”

“完全正确。”朋戈洛兹斩钉截铁地说。

“格温格洛斯……格温格洛斯……听着太可怕了!我还以为精灵语全都很好听!”她抱怨道。

“那个名字你不是非用不可。”艾尔夫威奈赶快说。

朋戈洛兹补充:“精灵语名称还有一些不太好听的,比如埃尔莫,阿尔巩……有位贵族企图把他的辛达语名字翻译成昆雅语,结果放弃了……他说,‘泰勒珀尔诺’听着就像走调的喇叭声。我倒没觉得它有什么问题。”

“泰勒珀尔诺,”洛辛齐尔轻声重复道,仿佛在品味,“不,它倒不算太糟糕,但格温格洛斯——不,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我要是改了主意,明天会告诉你。”她摇着头走了。

艾尔夫威奈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没碰他买的松糕。朋戈洛兹掰开了自己那块松糕。它是新鲜杏子味的,糕点进了他那红酒折腾过的胃,真是种享受,所以他先让艾尔夫威奈沉思了一会儿,才说:“似乎越来越好吃了——她手艺不错。我想,她要是有心,兜售时就可以早一点来这儿,这样就能给你那批最好的。她的耳力和乐感都不错,是吧?”

“据说,从南方群岛来的人有着出色的歌喉。”艾尔夫威奈咬了一大口自己的松糕,“确实,真不错,”他补充,“也许你是对的。”他从白日梦里回过神来,轻松地笑了,“我真不敢相信,我竟然没告诉你竞赛的事。”

“我昨晚要是肯让你插句嘴,或许你就说了。你有一条船吗?你要参赛?”朋戈洛兹问。

艾尔夫威奈嘴里塞满松糕,含糊地说:“不,不,它只是一条平平无奇的船——一只带帆的小艇,里面能坐一两个渔人。它泊在下面的码头边。我有时晚上会出去钓鱼,阿汤也驾着它出去玩。就是人人都做的事儿罢了。”

“你这一说我想起来了,我们进峡湾时,我看见到处都有小船。”

“参加竞赛的赛艇跟那些可不是一回事,也不像商船、驳船和出海的三桅船。它们是流线型的,船头狭窄,有三张帆。努门诺尔各地的领主都把手下最好的水手派去驾船,有人还动用各种关系,好让自己最好的赛艇手不去参加大战!安督尼依亲王花在一艘赛艇上的钱比花在他儿子婚礼上的还多,他们就是有这么疯狂。这场即将开始的竞赛是全努门诺尔一年中最重要的赛事,中心就在峡湾里的托尔乌妮岛。方圆几里格的人都带着吃的喝的到港口来,要么就坐船下水去看。”

“你的船能多载一个人吗?我虽说没有水手的狂热,但我坐过很多次小船,经历也相当愉快。”朋戈洛兹问。

艾尔夫威奈没有直接回答:“你在阿美尼洛斯的时候,这场竞赛王储一点都没提?”

“一点都没提,完全没提。”

艾尔夫威奈显得若有所思:“赛艇可是他心爱的活动。人们甚至传说,他会缩短外出航海的日程,就为了回来观看竞赛。如果他无法参加,他就叫人代他宣读口信,还会派他最赏识的军官去参加。他的驳船上总是坐满了人。”

朋戈洛兹立刻懂了艾尔夫威奈为何转换话题:“他并不知道我会回到罗门娜赶上竞赛。我只有一天晚上见到了他,而那一次——我告诉了你经过。我们都不太喜欢对方,但现在我认识到了他的品质何在。”

“那样的话,他船上的损失就是我的收获啦——我这辈子怕是不会有别的机会说这种话了!”艾尔夫威奈高兴地说,用一块亚麻布仔细地擦净了手,摊开一张羊皮纸。“我的船很一般,但我的酒必定不赖。这条街上的酒店请我在一张宽条幅上画出参赛赛艇的详细图样,好让酒客们下赌注。”检查那张宽条幅引起了有关赛艇的讨论,又引出了送交条幅、收取红酒作为报酬的行动,之后两人在店里耽搁了一阵,讨论各种各样的船。朋戈洛兹置身于罗门娜的人群中,不是保持安静,而是参与交谈,这还是第一次。竞赛的话题让他在他们当中放松下来,就像一艘精灵船驶过罗门娜的海港。

竞赛那天早上,师傅、徒弟和精灵访客一起逛去了下面的码头,那里停泊着小些的船,就像蜜蜂聚在蜂巢边。他们放下绳梯,跳进了艾尔夫威奈的小艇。它的大小正够两个人坐,无论是两个带着装备的渔人还是两个带着食品和酒袋的观赛者(不管艾尔夫威奈说得多么自负,酒袋里还是装满了掺了不少水的陈年葡萄酒,以免被太阳晒得头疼)。但他们有三个人,阿汤坐在小桅杆旁边的中央座位上,着实局促。艾尔夫威奈坐在船尾,娴熟地操纵着桨,显出了手臂上坚实的肌肉。一群更大的船驶过,激起了水波,小艇在动荡的水中摇晃,直到朋戈洛兹迈了进去。他自己并没多想船怎么突然就平衡了——他认为只要两端重量平衡,它就该是稳定的。艾尔夫威奈划离码头,说:“今天水面平静得不可思议……要么就是我的胳膊变得比印象里强壮了。船里载着三个人,按理说我得拿出全副力气才划得动。”

“既然这是乌妮的竞赛,我想她也在场,让大家都舒服些。”朋戈洛兹说。他戴着顶借来的帽子,专注于观察人群。海湾里能见度极佳,上千只船在水中欢快奔腾的场面也十分壮观,此外还有独木舟、木筏,以及若干貌似澡盆的东西。这就好像整个罗门娜城镇向大海倾斜,把全城的人都倒进了海里。大家似乎都很有觉悟,没人挡在参赛船只的航路上。穿着努门诺尔军队传令官制服的人乘着轻型的单人独木舟,迅捷地来来往往,大喊着指挥港口两岸的人群。

艾尔夫威奈把船划到一个好位置,投下了起抛锚作用的重物。“小船可以一直凑到最前面。”他解释。

“好兄弟,说的是!”朋戈洛兹吓了一跳,连忙左右看看。他们旁边有一只漆得时髦花哨的小艇,两个年纪大些的富人坐在里面,其中一个用浓重的口音说:“把小姐们都留在驳船上,可不就这么一个法子。反正她们今天全疯了。我不晓得她们这是要向诸海的夫人致敬呢,还是要跟她讨还点每回她们的男人出海前她们让给她的东西。”大钟敲响,他住了口。这个信号标志着竞赛开始,水上别的船只一听钟响,就是一阵慌乱,前列的那些很快就被赶了回来。

艾尔夫威奈把桨挨着拐杖在船底放好,这才敢倾身:“阿汤,坐到后面去,好让我给朋戈洛兹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交换了位置,谁也没掉下水。“看,第一批船出来了。”狭窄赛艇的白色船头上刻着名字,但区分它们的主要标志是不同颜色的帆,它们被条形和方形的布料装点得五彩缤纷。“这样你从远处就可以看出是谁领先。”朋戈洛兹欣赏着赛艇那闪亮的流线型船身,它们纷纷破浪而去,艇后划出泛着泡沫的平滑水痕,掀起的波浪摇动着他们的小艇。一众赛艇翩然出发后,一条有着镀金栏杆,挂着鲜红色三角旗的大驳船滑过水面,引得观众一片欢呼,人们挥动着彩色的围巾和小旗。

奇尔雅坦当先站在那艘金红两色的辉煌驳船上,手里擎着一面努门诺尔的大旗,脸上的笑容朋戈洛兹从没见过。朋戈洛兹又认出了几个贵族,他们也显得比在阿美尼洛斯时更轻松开怀。用不着精灵视力,他就认出了劳琳魁那未加掩饰的漂亮秀发。就连他们旁边那些凡人也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那不是我们的姑娘吗!她真漂亮啊,对吧?宫廷也到了再度垂青探险者公会的女儿的时候啦。罗门娜的女孩子。”他们低声赞扬着。朋戈洛兹把帽檐又拉低了些,遮住了脸。

他知道,赛艇很快就要从托尔乌妮岛出发,顺着罗门娜峡湾航行到中途,横穿峡湾开始变宽处的宽阔海峡,再掉头从峡湾另一侧回来。王室驳船漂到托尔乌妮岛一侧的泊处,被牢牢绑住,而那些参赛的独桅帆船沿着一根由两个划独木舟的人拉起的黄绳一字排开。观众大喊起来,挥舞得更加起劲,直到奇尔雅坦高高举起大旗,表示竞赛开始,而独木舟中的人则一头潜入水中,把绳子带了下去。乌妮似乎很喜欢她的赛艇手们,因为正在退去的潮水中涌起一股大浪,抬高了他们的船头,一阵含着芳香的风吹起所有的旗帜和围巾,盈满了那些大帆。人群的喧嚣变得震耳欲聋,回荡在峡湾两岸的崖壁和乌妮岛高耸的岸边。

朋戈洛兹感到艾尔夫威奈捶着船帮大笑,然后就看见他伸手去抓阿汤,赶在那孩子掉下水之前拉住了他。朋戈洛兹先是微笑,接着也大笑起来,因为旁边那只船上的人正在打赌,赌这个半大小子什么时候会掉进海里。

大批人在水上等候的时候,休闲娱乐成了主题。灵活的小艇在大些的船之间穿梭,送人来去,还有些是热爱自由航行的人驾驶的。他们一路交换着食物和饮料。第一次有人掉下水时,大家都欢呼起来,并且不管在喝什么,都抓住这个机会又干了一杯。

有人划到艾尔夫威奈的船边,问朋戈洛兹:“你就是那个精灵,对吧?”但还有别的人来,这些划小船的同伴是艾尔夫威奈在水上生涯中交的老朋友。原来,他下水划船比他向朋戈洛兹透露的频繁得多。意识到这一点,朋戈洛兹不知为何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他思量着,直到洛辛齐尔她们雇的低舷长船滑到他们的小艇旁。

她们那艘平底船吃水相当深,十多个女人都卷高了袖子,把胳膊浸在水里晃来晃去。洛辛齐尔是前面两个拿着长桨的人之一。她们泛泛地打着招呼,艾尔夫威奈摘下帽子还礼回应。朋戈洛兹赶紧依样照办,与此同时艾尔夫威奈轻轻推了一把张着嘴的阿汤,叫他别死盯着那群晒着太阳、沾着海水,并且松开了头发的女人看。洛辛齐尔站在船头向他们打招呼,船上余下的女人也都半调侃地学舌。掌舵的女人低声吼道:“嘿!跟先生们说话客气点,你们这些——”一听掌舵女人那严厉的谴责,有人就尖叫了一声,淹没了最后那个对同船女人的侮辱字眼。掌舵女人揭开草帽边缘,露出了一张太阳晒红的脸,正是船场宴会上见过的普达妮。她喊道:“你们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喝,我就让她们走人。坐船就要喝啤酒,没错。”

艾尔夫威奈举起一只皮袋。“我们带来了最好的墨水!要不要来点?”

大多数女人被逗乐了,假装厌恶地大喊大叫,但洛辛齐尔保持着端庄态度:“我要喝一点。”她探身接过递来的皮袋,尽量高雅地抿了一口,并且不理十四个在背后起哄的女人,问道:“你想要个松糕吗?是昨天做的,但还挺好吃。”

“对,我们带它们来压舱!”船上另一个女人喊道。洛辛齐尔发了脾气,她转身针对某个女人的吃食反驳了一句,她们争得不可开交,直到另一只船里的两个男人开始跟船尾的女人们调情。

洛辛齐尔抓住机会回头面对艾尔夫威奈,脸上的红潮不只是太阳晒出来的:“我们这就划船走了,不会再刁难你。真的,她们通常比这要体面。”

“通常大家都更可敬。”洛辛齐尔和艾尔夫威奈异口同声说道,“这毕竟是乌妮的竞赛。”这突如其来的和谐令他们都眨了眨眼。艾尔夫威奈把帽子戴回去,借以遮住自己的表情。普达妮大声让划桨的女人动手,她们的船缓缓离开了。洛辛齐尔转身挥手。

口音浓重的人在旁边说:“你们这些访客可真带劲儿。那个满头黑头发的姑娘,她可是好样的。瞧瞧,她刚泼了那个划桨的女人一身水,你都能看透她的上衣啦。”阿汤半站起来,企图去看。在艾尔夫威奈的吼声中,小艇抗议地一倾,把阿汤掀进了水里。说话的人点了点头:“孩子,可逮住你啦。”又对船里的同伴说,“快给钱!”

阿汤被捞起来后,正午的阳光也越来越烤人。就在炎热开始令人坐立不安的时候,奇尔雅坦那艘大驳船的甲板上传来了号声。众人纷纷扭头去看,就像一群鸟儿顺应领头鸟的调整而改变方向。“但是赛艇还看不见?”朋戈洛兹问。

艾尔夫威奈指了指奇尔雅坦那艘驳船的甲板,那里忽然站满了只在腰间围着布的男人。“我们等着的时候,可以看游泳竞赛。”泳者跳下水时,他解释了比赛规则——他们要游到托尔乌妮岛最远的岬角,然后返回。另一组泳者深潜下去,要寻回奇尔雅坦扔进水里的镶银贝壳。每个胜者都被拉上船,站在奇尔雅坦身边,而奇尔雅坦从劳琳魁女士手中接过欧幽莱瑞的花环,给他们戴在头上。朋戈洛兹打量着潜水的冠军,那个体型匀称的人喜气洋洋,水珠仍在从身上滴落。“我敢打赌,他今夜不会独眠。”朋戈洛兹敬佩地说。

艾尔夫威奈蓦地转过身:“你们精灵也谈论这种事?”

“我们当然谈了,”朋戈洛兹说,“我没怎么提,因为,就像你没对我提起竞赛,我们一直在谈别的。”他又向水面眺望,“没有女人游泳?”

艾尔夫威奈咳嗽了一声:“大家认为,男人潜水,咳,跟乌妮的水亲密接触,更能取悦她。精灵,呃,精灵女子也有类似的游泳竞赛吗?阿汤,你要是坐在后面,拜托待在船尾别动,否则我们就得求欧西发慈悲了。”

“她们只要愿意,能做所有精灵男子做的事。我们精灵没有这样的竞赛,不过林顿有很多女子潜水打捞珍珠。水上这又是怎么了?另一场竞赛?”看起来不像。一只宽大的圆舟横冲直撞,进了等候赛艇归来的空场。驳船上的贵族仍在称赞游泳的人,水上的卫士则故意忽略了那只圆舟。

一开始,那只圆舟似乎就是另一艘挤满了女人的船而已,直到乘客们拉开要么沙哑要么尖锐的嗓门,开始大叫大嚷——是那群上次在船场宴会里露面的滑稽演员。小丑们打扮成精灵女士的模样,拿真声和假声混合的腔调唱着小曲,冲人群挥动着俗气刺眼的围巾。最高的那个站在中间,又穿了一身白袍,戴着长长的稻草色假发,拨动着一把走调的竖琴,嚎着一首下流小调,洪亮的嗓音远远传过了水面。和从前一样,观众鼓掌大笑,欢迎这群滑稽演员。有那么片刻,圆舟在水中停止了旋转,朋戈洛兹借着这个机会看清了它前面描画着一个拙劣的鸭子头。见到他们这么嘲弄天鹅船首的精灵船,他不由得咬牙。

突然间,一些涂着黑柏油的皮艇从船群里冲了出来,像鲨鱼那样向闪闪发光的圆舟飞速扑去。那些假扮的精灵女人有的尖叫有的晕倒,用手蒙着脸。“我们遭到攻击啦!被奥克攻击啦!救命,哦救命啊!”他们哭喊道。操纵奥克小艇的演员在皮肤上抹了核桃汁和黑油彩,身穿破衣烂衫和零碎皮条。他们咧开嘴咯咯地笑,模仿奥克模仿得惟妙惟肖,尽管奥克从来不会下水,还是让朋戈洛兹打了个寒噤。他们的滑稽表演出色极了,减弱了威胁感:有的让皮艇旋转起来,人时隐时现,余下的在皮艇之间抛着假的木剑,快速玩着杂耍。一个人跳下船,游向鸭子船,并且成功地爬了上去;他不怀好意地左顾右盼,吐着染红的舌头。

刚好在这个时候,另一种走调的乐器粗哑地奏响,另一只小丑船破浪而来。那艘长独木舟的船头赫然站着袖珍王的身影,高大肥胖,穿着粗制滥造的绣花外套。他背后有个瘦到不能再瘦的小丑,挣扎着划动那只不平衡的船,人几乎被吊出了水面。“划啊!划啊!划啊!”袖珍王吼道,“我们必须去拯救精灵盟友!快点,我说,快点!”独木舟到了冲突发生的水域,奥克小丑们都转过身,沉下了脸。“黑暗的肮脏生物,滚!”袖珍王拍打着自己那绷紧了尺寸过小的衣服的肚子,“努门诺尔的大军要把你们全赶走!”说完,袖珍王像块大石头一样扑通跳进了水里,溅起的水扑上了每艘小艇。

和从前一样,人群为这种低俗的幽默欢呼,仿佛它欢乐到了极点。奥克小丑们嚎叫着,慌乱撤退了。“我的英雄啊!”那个冒牌的精灵女王大叫,把袖珍王拉上了鸭子船。

朋戈洛兹又扭头去看奇尔雅坦的驳船,想看看贵族们作何反应。大多数人仍然刻意无视这场闹剧,但奇尔雅坦在看,神色哭笑不得;尽管如此,他站起来时姿态却明显更挺拔了,还把腰带收紧了一环。朋戈洛兹转向艾尔夫威奈,提高嗓门盖过声浪问:“这些小丑连努门诺尔的军队都取笑了,为什么贵族们容许他们这么干?”

艾尔夫威奈说:“小丑通常是安抚欧西的。他们往往嘲笑任何——”清脆的号声打断了他的话。号声持续不绝,又一次引出了所有赛艇的旗帜。他们在水上观看着娱乐,已经从早上九点待到了午后一点,赛艇正在返回。滑稽演员们忽然能够毫无问题地驾船了,迅速离开了海港。

在先前的喧闹之外,人群又加上了喇叭和铃铛的声响。获胜的赛艇冲入港口时,每一只小船上都爆发出喧嚣,人们疯狂挥手,那些落过水的人反正身上也湿了,就又一次扎进了水里。他们惟一能看见的沮丧面孔就是旁边那只船上的两人。“振作起来,”艾尔夫威奈喊道,“我们也没赢。”获胜的船紧贴着奇尔雅坦的驳船停了下来,但表彰胜利者的讲话几乎听不到。海港里很快就到处都是其他返回的赛艇,它们竭尽全力要减速,有些一头扎进了围观的人群,造成了一团混乱。艾尔夫威奈摇了摇头:“每年都是这样。一半人留在水上狂欢作乐,另一半则回到岸上狂欢作乐。”他留恋地环顾水面,然后说,“你要是从来没见过,那应该去看看。阿汤,你是留在水上,还是跟我们一起划回去?”阿汤第四次笨拙地爬上了船,害得三个人身上都弄得湿漉漉的。他们从水上抽身,加入了岸上的狂欢。

乌妮的竞赛(下)

到了太阳下山的时候,朋戈洛兹如释重负地蹭到艾尔夫威奈店后的长凳边坐下:“我这辈子就从来、从来没见过这么疯狂的欢宴庆祝。滑稽演员,乐手,女人掀起男人的上衣……”

艾尔夫威奈跟他一样疲惫,坐下时痛苦地哼了一声。他把那只内翻的脚扳起来搁到膝头,解开了类似靴子的鞋上的带子。“多亏我俩底下穿的都是长裤,是吧?”他们又笑了起来。朋戈洛兹想,在罗门娜随时都能自由无忌地大笑,这真的很难得。“你一定得理解,这有一部分原因是大战结束了。过去的七年里,这类狂欢没有一次及得上这次的一半。大多数去参战的战士都回来了——当然,是说那些没被杀的——大多数寡妇也过了服丧期。你不介意我脱下靴子吧?”

“不,一点都不。”朋戈洛兹小心地东张西望,惟独不看艾尔夫威奈的瘸脚,直到艾尔夫威奈叹了口气,显然缓解了一点痛苦。

他说:“我真不敢相信,今年女人们居然戏弄我这个瘸腿的人。”

“我没看见的时候她们也追着你不放了?真是庸俗粗鲁。”朋戈洛兹为朋友抱不平道。

艾尔夫威奈啼笑皆非:“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们要是对你没想法,就不会那么干了。”他慢慢放下了扭曲的脚,变得忧郁起来,“你知道,我想结婚。”

“真的?”朋戈洛兹觉得,艾尔夫威奈才三十出头,这个年纪就结婚,即便在凡人当中肯定也是太早了。

艾尔夫威奈粗声粗气地答道:“我是个还没死的男人,我当然想结婚,哪怕我腿有残疾。”他安静了片刻,继续说,“你还记得船场宴会那天坐在我们旁边的那一家人吗?你不在的时候,女孩的父亲过来跟我说了些话。他提出要把她嫁给我,条件是我给他的生意做事。”

有一刻,朋戈洛兹就跟和塔尔-米那斯提尔相处时一样觉得无话可说:“你会娶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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