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综同人)天问·Magweth Pengolodh》作者:Ecthelion/Tyellas【完结】 > 天问·MagwethPengolodh.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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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Ecthelion/Tyellas 当前章节:15199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45

艾尔夫威奈轻声说:“我这样一个瘸子,似乎应该认为这是我最好的选择。总比谁也娶不到强吧。”朋戈洛兹点点头,闭紧了嘴,回想着无意中听到的一些有关艾尔夫威奈的刻薄话。“我要是不必放弃自己的生意,很可能就会同意的。”

朋戈洛兹松了口气。

艾尔夫威奈说了下去:“但问题是,大战以前绝不会有这种事。那个女孩才不会情愿到肯让她父亲过来的地步。她没亲自过来,我可不是没注意到!话说回来,今天……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才好,我突然间不是被忽视,而是引人注目了。精灵是不是也这样改变过?在你们的战事结束后——在你给我讲过的泪雨之战里,你们的精灵男子死了那么多——你那位残废的老师儒米尔,啊,他有没有什么浪漫史?”

朋戈洛兹说:“没有。儒米尔回归中洲时,他的妻子留在了维林诺。我们精灵认为婚姻具有永恒的约束力。然而在我遇到他的时候,这其实无关紧要,因为他在桑戈洛锥姆的地牢里被阉割了。”艾尔夫威奈冲着暮色轻声咒骂了一句。朋戈洛兹悲伤地说:“他们惯于这么处置抓来的奴隶,还施以别的伤害,如此一来——他们以为——那些爱过他们的人就不大可能设法营救他们。”他转身面对艾尔夫威奈,“抱歉。这话太不吉利,而我们明明度过了这么快乐的一天,你又那么好心地带我参加了狂欢。我自己还是单身,没有详细讲过精灵的婚姻,但我有个故事你会感兴趣。其实我觉得,比起儒米尔,你跟这个故事里的男人要相似得多。”

艾尔夫威奈注意到了他的用词。他问道:“凡人的男人?”

“没错。因为这是图奥的故事。”

****

我走之前,跟你喝红酒时,曾经讲过泪雨之战。我在国王的席间又讲了那个故事,不过不如给你讲的那么详细。我自己的亲人里有两个甥孙战死了,我家里为此一直哀悼。城里大多数家庭都遭受了这样的不幸。对那些生在刚多林、长在刚多林,从未见识过外面世界的人来说,此战的影响更是灾难性的——他们的亲人出发进入了神秘莫测的状况,在未知的恐怖当中死去。那时图尔巩成了所有诺多族的至高王,他的第一道法令便是关闭大门;对这些人来说,这似乎全都顺理成章。再也没有使者进来或出去了。

泪雨之战过后,刚多林蛰伏起来。起初,城中的居民沉浸在悲伤当中,等我们开始感觉自己被隔绝出了更大的世界,人们就更热衷于议论本城内的消息,竭力以此来填补空缺。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闲话都被夸大了。我们举行了更多较量技艺的竞赛,这些竞赛使用的武器比我们过去惯用的更多。迈格林监督建起了第七道大门,运用刚多林居民鼎盛时期的全部技艺,修成了一道壮观惊人的钢铁栅栏,高得就像你们那些高船。

我以前讲过,儒米尔隐居起来,不再理事。泪雨之战后,他应我们的王图尔巩所请,为他出谋划策,但他的建议对图尔巩来说并不入耳,他因而失去了一些王的欢心。但父亲置之不理的,女儿却听了进去。伊缀尔被诸多异象困扰,憔悴又不安。她想起了儒米尔那场占卜中的预见,便来找他进一步咨询。我会让她进来,在他们会谈时望风。几次这样的会面之后,伊缀尔不再露出悲伤的模样。她似乎已经掌握了内心的预感,从中获得了稳重和智慧。在将至的岁月中,这是件幸事。

那段岁月以图尔巩的禁令被打破开始。我说过,城市彻底封闭,但有两个人成功通过了冷酷的大门。有种力量保护着他们,那是乌欧牟本人的卫护之手,无法拒之门外。所有的传说都提到,凡人图奥就是那二人之一。我听到了欢迎他的喊声,冲到窗边往街上看。图奥穿着一件闪亮的锁子甲,拿着一面绘有白翼的蓝色长盾。图尔巩曾按照乌欧牟的嘱咐,把这些信物留在温雅玛,等待将来乌欧牟佑护的使者带来。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们都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然而并非如此,因为一位配得上那些信物的战士来了。图奥不像他过世的父亲胡奥那样是个英俊的小伙子。他一直过着苦日子,还不到三十岁,粗糙的脸上就有了皱纹。但他仍是个盛年的男子,维拉赐予的命运给了他潜力。我只见到他扫了周围一眼,眼神惊奇但谨慎。我过去的朋友沃隆威大步跟在他身后,因饥饿而形销骨立,乱蓬蓬的头发编成水手的辫子,眼中有种士兵的神色——就像那些在泪雨之战的战场上失去了一部分神采的人。我大声喊他,但他太震惊也太厌倦,没有回答。不久我就又见到了他们,图奥站在王的面前,传达了忠告——刚多林应该被放弃,城中人民应该回到大海边。

你们努门诺尔人尊崇维拉,我看得出你很纳闷我们怎能不理来自乌欧牟本人的口信。听我解释。能见到我的朋友沃隆威活着归来,真是件幸事,但是,唉,他的回归由于图奥带来的口信,变成了一场政治上的灾难。我们得知,七艘船上图尔巩派出的使者当中,只有沃隆威一人得以逃脱维拉的怒火,只为引导图奥到这里来。他讲了一个可怕的故事:一只船接一只船,旁人都葬身水底。他本意只是要安慰死者的家人,说他们的亲人很勇敢。我们的议会为此哗然,带头的就是迈格林。他说,假如维拉真的眷顾我们,难道不该让我们的水手活下来,再让其中一人带来口信,而不是派来区区一个凡人?有关此事的辩论持续了多日。最后,图尔巩动摇了。他下令我们留下不走,而图奥也一生都要留在刚多林,不得离去。别忘了,那时我们还处在曼督斯的诅咒之下,精灵的诸多作为即便貌似正确(比如泪雨之战),到头来也或者成空,或者收获恶果。

因此,图奥就跟我们所有刚多林的居民一起留了下来,不得脱身。他随即以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向我们证明,胡林离开实际上有多么明智。不止一个人希望图奥别去碍事,而图尔巩同意让儒米尔和下属去教导图奥。这个建议是迈格林提出的,但图尔巩同意了,因为他知道图奥不会改变儒米尔的想法——他们已经达成了一致,但这并没令他们获益。此外,儒米尔学识渊博,但武力孱弱,因此不大可能像我们纳国斯隆德的族人那样煽动叛乱。

我们学者为了搞清楚能教图奥什么,必须先搞清楚他已经知道了什么。一连很多天,我们都入迷地听他讲述他在绿精灵当中度过的早年生活,他是如何捱过了为一个残酷的东来者当奴隶的岁月,以及他为找到那些抚养了他却又跟他失散的精灵亲人,所采取的绝望又血腥的行动。他远比胡林和胡奥更像我们,因为他一出生就被绿精灵收养了,他拥有超出年龄的智慧和谨慎。事实上,要应付已经成了马蜂窝的刚多林朝政形势,他早年的奴隶生涯简直让他准备得不能更充分。儒米尔跟他谈了几天后说:“我对你抱有很大希望——你还有可能达成乌欧牟的使命,只要你做到一件事——你必须学会识字,学会说刚多林的昆雅语,这样才能在刚多林的会议当中赢得更大的信任。”你知道,绿精灵不识字,他们也不说昆雅语。图奥能用如尼文写自己的名字,认识大约一半戴隆如尼文的字母,仅此而已。他在遇到沃隆威之前,几乎没跟诺多族正经交谈过。图奥不会说这个城市的昆雅方言,也被迫只能跟那些还坚持说辛达语的人交谈。

学习识字和说昆雅语,除了让他能够阅读和发言,还另有深意。诺多族始终认为,一位贵族必定是位博学之士,通晓语言书写之道。我可以保证,并非总是如此。迈格林拜他母亲的糟糕教学所赐,一手书法十分难看,就让旁人代写书信和文件,结果他的签名出现在四种笔迹不同的纸上。他这样做,是因为他懂得维持能写一手好字的形象十分重要。

我们只需要对图奥解释一次,他就以当年追猎东来者的无上热情投身到学业当中。他的无知成了助力。他没有错误的习惯需要订正,初学就是正确的。即便在他掌握了城中的方言,不再需要翻译时,沃隆威也陪着他。我的朋友现在也是图奥的朋友了,很高兴自己能避开是非。他仍为那场海上之旅和失去的同伴而耿耿于怀,也不懂为何他说的话竟会对他不利。

图奥掌握了书写,深入学习了我们的学识和律法。不到两年,他就能在刚多林应付自如了,然而有些人仍然警惕他,还有些人嫉妒地看待他。起初,图尔巩出于内疚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但很快就萌生了真正的欣赏。图奥已经变得足够开朗轻松,令人想起了胡林和胡奥那精力充沛的欢笑。我们学者也特地领图奥参观了城中的军械库,我们说,读出武器上的如尼文是极好的教学练习。正如我们的计划,一位渴望挑战的剑士看到他操纵这样一些“阅读材料”的手法后,收他为格斗陪练的伙伴。因此,图奥从智力到运用武器的体力,都配得上与图尔巩来往了,并且赢得了他的尊重。

他赢得的还不止于此。

我说过,虽然我的老师儒米尔遭到了冷遇,但伊缀尔仍然征询他的建议。这些会议有些是在图奥仍在我们监护下时发生的。我清楚地记得,这两个人如何首次相见。图奥正在诵读一段文字,忽然瞥见了伊缀尔,她走过时,白皙的赤足在夏日的蓝色裙摆下若隐若现。他的语声低落下去,直至沉默。我清了清嗓子,他回过神来,继续开始诵读。我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伊缀尔在图奥不再看她时把明亮的目光投向了他,与此同时他坐在那里,朗读他近来帮我们写下的故事,一个绿精灵传说中贝伦与露西恩的故事。见到她脸上这般表情,一种难以形容的未加掩饰的表情,我强烈地感到自己这么做不妥,迅速回头研究起书本。

伊缀尔开始把来访的时间安排在图奥来的时候,她走前会流连一阵,甚至有一两次要求旁听他的课业。图奥不是个胆小的人。他一意识到她的态度不仅仅是体贴的好意,就对她说了些小小的恭维话。后来他告诉我们,他的想法是,既然他的心反正也不由他了,还不如直说倾慕之情。她回应了他的溢美之词,超过了纯粹的礼貌所需。图奥圆满完成学业之后,仍经常光顾我们图书馆的大厅。那时,它已经成了他俩冠冕堂皇的幽会之地。他们会坐着谈上几个钟头,彼此总有话可说。她哄着他讲了刚多林以外的世界变成了什么状况,并纡尊给他讲了自己年少时在维林诺的日子。毫无疑问,他们还说了不少别的知心话。我直到今天还记得他们两人的模样——他们借口共读一本厚书,坐在一起;他们的头垂着,她的头发是明亮的金色,他的头发是深暗的金色,他们之间从无冷场,二人的声音交替响起,变换的节奏就像一本书中的左右两页。

就这样,在高高的石书架和染着墨迹的书桌之间,他们私下相处,而在某一刻,他们同意订婚。我身为学者,觉得这比随后的婚礼更迷人。婚礼照例有横幅、鲜花、盛宴,不过我们这些城中居民大惑不解图尔巩怎会同意。在此之前,只有一位精灵女子嫁给了凡人,而一种极不寻常的命运降临到他们两人身上。有人说,图尔巩仍然惧怕乌欧牟的使者,所以把自己的女儿交出去作为祭品,以安抚维拉。还有人说,图奥是凡人,照我们的标准很快就会死,到时丢下伊缀尔,还是图尔巩的女儿。那些心怀希望的人则说,也许这标志着图尔巩终究要考虑乌欧牟的建议了,是打破刚多林闭关锁国的第一步。

总体看来,这种传言似乎没有根据。刚多林的状况基本没有改变。婚姻通常会改变人的生活,图奥也不例外,但它也改变了我们学者的生活。图奥作为伊缀尔的配偶,开始参与宫廷政事,并且组建起自己的贵族家族。儒米尔更常出席王的会议了。我重新当了书记员,然后运气不妙,被征召去产铁和煤的矿井安格哈巴尔劳动了一个冬天。

伊缀尔自己则经历了女人要经历的改变。婚后不久,她就怀了孕。她继续作为白城公主处理政事,这比她那不寻常的婚礼更让某些人震惊。发现她为什么坚持留在这个职位上的人寥寥无几,而我是其中之一。

一位公主不时召见书记员是理所当然的事,因此她来到图书馆,指名传唤了我。她让我到她过去常和图奥一起坐的窗边座位上坐下,说:“我需要你的帮助。贤明的学者,我能否信任你会守口如瓶?”我十分迷惑,但还是告诉她我会为她效劳。她叫我把所有能找到的白城地图都拿来。(多数来大图书馆的人,我们都只是指点他们该去哪里找要找的资料。但对伊缀尔,我会把资料取来。)光是简单的地图还不够,她想看全城那些详尽的工程蓝图,还试探地问我有关地基、排水和隧道的问题,着实挑战了我的知识面。最后,我问她为什么要如此小心地了解这些。

伊缀尔回答我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地图:“这么说吧——纯粹是假设——为了防范某种意想不到的灾难,最好修建一条离开刚多林的脱逃之路。一条隧道。一个熟悉本城的劳力和资源的人有没有可能做到?从修建刚多林的过程来看,似乎是可能的,但工人……”

“公主,”我答道,“绝对是可能的。因为安格哈巴尔的缘故,城中几乎每个强壮的精灵男子都能胜任挖掘岩石的劳动。我们不管愿不愿意,全都学会了如何采矿。我自己最近也在矿井里度过了一段时间。这项工程需要矿工吗?”

伊缀尔声音轻柔,说话的语气就好像在要茶:“假如,这需要秘密进行,那么一个有机会接触到白城财政记录的人能不能做些调整,好挪用工人的劳动时间,提供必要的工具之类?”

我震惊到了骨子里:“要让人伪造国王的记录,掩饰这项秘密工程?伊缀尔公主,为什么?”

伊缀尔双手覆上腹部,望着我的眼睛说:“假如刚多林由于我父亲的骄傲而陷落,我可以直面我自己的厄运,但我不能忍受我的孩子受难。你难道不会为了自己的亲人做这样的打算?”

我不得不承认我会。

“这必须做到,而且我相信必须秘密去做,直到需求来临之日;如此,那些出于各自的理由可能横加阻止的人就永远不知道它的存在。”她矢车菊色的眼睛看着我,明亮的目光迎着我惊讶的眼神,“你是可以提供帮助的。你会吗?”

就这样,我加入了伊缀尔那群谨慎小心的秘密反叛者之列。我为此要冒的风险非同小可。假如我被发现在滥用国王的资源,我为了保护伊缀尔的秘密,就会说那是为了给自己牟利。我不知道我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不管是什么,都肯定会危及伊缀尔的工程。我尽可能地小心谨慎。

她给了我那些她信任的人的名单——儒米尔当然包括在内,而且算起来侍女的人数也委实不少——我就开始了工作。从这里调用一个城中工人,从那里挪用一辆手推车;把伊缀尔名单上的盟友和曾经在安格哈巴尔做过工,懂得石工的人匹配到一起;最后,抹去暗中调派给工人吃的食品的痕迹,他们在深深的地下一挖就是几天。我是从几位同样是伊缀尔秘密盟友的贵族那里征用到这些的。

伊缀尔的隧道就挖在城北一个花园的凉亭下,借口则是要掘一口新井。那个花园面对北风,不是一般地萧条。这项工程规模如此浩大,我非常忧心她究竟预见了什么样的灾难。按照计划,隧道要在图姆拉登平原底下再延伸出一段距离。我竭尽所能,在不露口风的前提下催促我的家人为灾难做些准备。他们赞同,城里的火灾确实可怕,为此随时准备好必需品以备逃跑也很合理,不过他们还是调侃了我突如其来的担忧,而我只要他们肯听,倒也不介意。

伊缀尔的儿子埃雅仁迪尔出生时,这项秘密工程还没有结束。我以一位协助王城公主的正直书记员身份去伊缀尔那里时,见到了那个婴儿。无数传说都讲到,埃雅仁迪尔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孩子。图奥碰巧也在,他正看着熟睡的儿子眉开眼笑。这父与子的一幕令我忽然意识到,在生命的这个阶段,精灵和凡人之间的差异何其微不足道。

埃雅仁迪尔迅速成长起来,明显比大多数精灵儿童长得更快。正如他母亲的谨慎,这在将至的岁月中是件幸事。

****

艾尔夫威奈等到确定故事已经结束了,才说:“我真希望你知道,图奥哪一点让伊缀尔对他动了心。”

“那个秘密难道不是每个男人都想知道,好赢得他渴慕的人?有人说,全凭一见钟情,倘若不然,那就没了希望。也有人说,那只能是日久生情,扎根于透彻的了解。”

“你觉得哪种更真实?”艾尔夫威奈急切地问。

“两者我都见过修成正果的。”朋戈洛兹见艾尔夫威奈不满地嗤之以鼻,就举起了双手,“我还能怎么说?我不年轻了。俗话说得好,我什么事都见识过啦。”

听了这话,艾尔夫威奈禁不住笑了:“你那些觉得他们结婚没有好结果的族人……听起来简直就像罗门娜会出的事。有没有人因为伊缀尔这样选择而说她的坏话?”

“有,但何必纠结呢?毕竟结果是好的。蒙福的埃雅仁迪尔出生了,他就是驾着汶基洛特的人——照你们这里的说法,它叫洛辛齐尔。你看,在核桃树的树枝背后,看得到埃雅仁迪尔之星,它正乘着洛辛齐尔越过天空。”朋戈洛兹有意加上了鼓励的语气,心里想着另一位当天乘船驶过水上的洛辛齐尔。他想,艾尔夫威奈肯定足够聪明,能看出他讲的故事和自己人生中正在发生的转折之间的联系。

艾尔夫威奈叹了口气,伸出双腿,双手枕在脑后:“这些美好的老故事啊!其中有些我从童年起就耳熟能详,可是每次听到亲历的人讲述,我还是不能不觉得惊奇。真不可思议,你见证了那颗亮星的诞生。”

艾尔夫威奈非但没增强信心,反而突然间听起来就像塔尔-米那斯提尔了,朋戈洛兹不免失望,发现自己除了晚安无话可说。第一次,他回房间比艾尔夫威奈更早,而艾尔夫威奈仍然在望着那颗亮星沉思。

探险者公会(上)

朋戈洛兹带着艾尔夫威奈去探险者公会时,会长并不在家。他们被引着穿过宴会大厅,那里已经改成了职员管理努门诺尔海军的地方;接着他们又走过了客厅,那里的家具都蒙上了布幔,以免落上灰尘。他们一到目的地,日理万机的总管就走了。

探险者公会的档案馆很安静,但并不是无人问津。负责的馆员再三道歉,说他家大人和夫人如果在场,定会感到荣幸。“大人,我恳请您不要受到冒犯。”馆员巴不得多聊几句,好调剂一下这漫长沉默的一天,“我们的夫人自己就是位学识渊博的女子。她听说了埃仁迪丝的故事,就决定自己不会在丈夫出海探险时与他分离。因此,他们整场大战期间都在中洲,而他们的女儿留在阿美尼洛斯,做王后的首席侍女。”

“他们的女儿劳琳魁很好学吗?”朋戈洛兹问道。

“瓦尔妲所有的星星啊!她可不是。”馆员呵呵一笑,“像我们的劳瑞女士这么漂亮的姑娘,我可不指望她除了宫廷舞蹈和下一套衣服还会操心什么智慧之类的事儿。不过我敢肯定,她一定很高兴您问起她,如果您在宫廷里见过她。”他说,暗示自己会好心转达朋戈洛兹的“惦念”。

朋戈洛兹咬住了腮帮子,才没把难听的话说出口。

“你们是来看那些旧书的,对吧?我这就带你们去。”馆员引他们进了大阅览室,阳光透过数以百计的小窗格组成的高窗照进来,书籍都存放在挂着帘子的壁龛里,避免日光直射。馆员看了一眼两位客人墨迹斑斑的手,给了他们白亚麻手套,供拿取书籍时戴。他在桌上排开若干用柔软的天鹅绒裹好的木块,还拿出了一个天鹅绒垫子和两根裹着天鹅绒的圆棒。然后,他取出一本古书和一个奇特的卷轴,示范了如何让书脊悬空,把书稳稳地搁在两个天鹅绒木块之间打开,以及如何使用天鹅绒垫子和圆棒小心地让卷轴保持展开。朋戈洛兹在这位馆员出世以前已经打理过两千年的文献了,而艾尔夫威奈天天都这样做,写出完美无瑕的文件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馆员抖抖索索地讲解时,两人都礼貌地听着——他俩倘若把珍贵书籍交给陌生人看,也会这么示范的。

尽管如此,艾尔夫威奈还是在馆员走后嘀咕:“真是个爱唠叨的老家伙。如果他就是会长女儿的老师,难怪劳琳魁不爱学如尼文。”

朋戈洛兹促狭地说:“你要是给会长当馆员,想必会干得更好?”他们都憋回了一声笑。

“说真的,我过去的老师说,把自己的知识守得太紧,太迷恋自己的导师地位,这是最糟糕的缺陷。如果别人永远学不到,你就永远是专家,但会年复一年地变得孤立。”艾尔夫威奈环顾图书馆,“也许他不是她的老师。我没法想象让一个孩子接近这些宝贵的东西。我过去的老师还说,我要是什么时候有个孩子,最开始就拿碎纸给她订些小本子好了,这样她就可以随心所欲地把它们撕个粉碎,但她也会由此学着喜欢上它们。”

朋戈洛兹说:“我还真为我姐姐辛果蒂尔的孩子们做过这种事。我永远都忘不了,她女儿嚼着一本小册子,她丈夫把它从她手里拿走,换成一张空白的碎纸,说她可以吃这个没沾墨水的。辛果蒂尔听见这话,差点把屋瓦从那可怜家伙的房顶上撞下来。”

艾尔夫威奈转身打量着一排排书架:“这么多书——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图书馆。真不知道要从哪里查起。对了,你自己就没有孩子吗?你从来没爱上过哪个女人?”

有那么片刻,朋戈洛兹抽了抽嘴角。自从三天前那个竞赛后的夜晚他们谈论过结婚的事,他就一直在等着这个问题。他若想确保不失去艾尔夫威奈的友谊,那么两人一起喝到微醺,坐在长椅上看星星,实在算不上回答这个问题的好时机。他冷静地说:“我对所有女性的爱都像我对我姐姐的一样。我这种情况,你或许知道精灵的说法,‘无心婚娶’?”

“啊。嗯。”艾尔夫威奈扯了扯胡子,“在这里的水手当中也不少见。我小时候在海上着实见识过一些。我自己的话,我向来觉得男人比起女人实在太难看。自从你在码头上拒绝了那位……某位女士,我就一直心里纳闷。”

朋戈洛兹说:“我敢肯定,那某位女士没去索取你的青睐,着实不知道她错过了什么。”他见艾尔夫威奈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又说,“但我没对劳琳魁说谎,我们精灵和凡人要有亲密关系,必须打破命运。任何凡人。”他意味深长地补充。

艾尔夫威奈点点头,然后越过他的肩膀看了过去:“别忘了我们那位好心的嚼舌伙计。”他们在图书馆里说的每一个字都用了辛达语。馆员显然十分乐意炫耀自己的流畅说法。“现在准备好去看看这些书架上都有什么了?”

朋戈洛兹表示同意,然后问道:“你最喜欢哪个古代的故事?也许我们可以找到。”

艾尔夫威奈安静了片刻:“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但今天似乎是个吐露秘密的日子。是《胡林子女的故事》。”

听说竟会有人最喜欢这个有关噩运和接连的灾难,直到可怕乱伦的故事,这次轮到朋戈洛兹安静并说“哦”了。“图林的故事?有意思。这是记载比较详细的故事之一,但悲惨到了痛苦的地步。”

艾尔夫威奈坚定地说:“我一听到那个故事,就知道它是我最喜欢的。不是为了血腥或者——不幸的巧合。历史上惟有这一个故事讲到一个跟我一样瘸腿的人——族长布兰迪尔。”

“惟一的?”朋戈洛兹问,半是自言自语。他们慢慢地向书架走去。

苦思了片刻后,朋戈洛兹确实没想起别的故事,只有点头赞同,而艾尔夫威奈说:“惟一的。布兰迪尔是个好人,而且出身名门,这让我很欣慰。他是哈烈丝家族的领袖,是位高明的医者,也是个爱好和平的人。尽管那么不幸,他仍然真心又善良地爱过。我听他的故事时,就觉得自己并不是什么不堪一提的废物,而是历史的一部分。你曾经见过布兰迪尔吗?”

朋戈洛兹摇了摇头:“不,我从来都没有机会。他——”

他们异口同声说:“被不义地杀害了。”

朋戈洛兹有一刻显得若有所思:“你要是早些听说儒米尔的故事,或许也会喜欢的。”

“那是有可能安慰我,但刚多林的故事里从来没提过他。我想这个书架上保存着图林那个时代的故事。”他们合力拉开了保护书籍的帆布帘子。

朋戈洛兹立刻伸手去拿一本有着烫金皮革封面的乳白色薄书。他拿着那本书端详的时候,艾尔夫威奈仔细查看了书架,从中抽出几卷,小胡子笑得弯了起来:“真是我的幸运日。那个故事他们有三个不同的版本。你找到什么了?”朋戈洛兹举起了书。艾尔夫威奈看清封面,问:“你既然亲历过刚多林的种种,为什么还要读它的故事?为了确定他们写的没错吗?”

“这本的话,不是。因为这本是我亲手写的。”朋戈洛兹翻开书,看着扉页,“《刚多林的陷落》。吉尔-加拉德曾送给阿勒达瑞安很多书——我看着这个图书馆,就想起了当初如何把它们包装起来。我想,阿勒达瑞安在他统治的时代既是国王又是公会的会长,很多人来过这里。这本是我亲手写成、装订的。我总是倾向于给这个故事配上白色的封面,就像那座古时的白城。”

“那是你写的!”艾尔夫威奈靠到书架上站稳,“但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不提儒米尔,也不提任何你自己的经历?”

朋戈洛兹回身向桌边走去:“相比之下,有些内容更适合写成故事。读者对一位学者及其亲人,可不及对伟大王公贵女的战斗那么感兴趣。”

朋戈洛兹为艾尔夫威奈拉开椅子时,艾尔夫威奈问:“你把我搞糊涂了。我以为儒米尔不是你的亲人?”

“他不是,但他曾妥善庇护过我的家人。而且,在刚多林陷落的时候,他对我说——”朋戈洛兹略一沉默,“好吧,我讲给你听。我会讲给你听。就像你说的,今天就是这样一个日子。”他翻开那本小书,扫视了片刻,才开始讲述。

****

这本书讲述的故事——刚多林的陷落,始自你们努门诺尔人称为“一如莱塔列”那天。在一个纪元以前,我们刚多林也庆祝那一天,我们称之为“塔尔宁·奥斯塔”。

塔尔宁·奥斯塔是我们庆祝仲夏日的仪式。我们受曼督斯的诅咒辖制时,并不特意尊崇维拉,也不像凡人常做的那样,着眼于世界的限制之外,去尊崇那位伊露维塔。我们这方面所做的,至多就是像塔尔宁·奥斯塔时那样。我们不吝溢美之词,盛赞维拉造来照亮中洲的太阳,颂扬它的辉煌。节日前夕,一旦节日花环挂起,全城便郑重地保持静默。我们安静地早起,盛装打扮起来。直到黎明都不会有人开口。杰出的歌手们合唱着,用令人陶醉的歌声迎接太阳升起,越过山岭。我们认为,静默和歌咏一样神圣。那是极美又极庄严的节日。

那是说,除非你有年幼的孩子。

那一年,我家就是那样。当时我们已经成了一大家子人。对我自己和我的父母来说,我姐姐的儿女、他们的儿女、乃至第三代,都既叫人喜悦又令人头大。美丽的辛果蒂尔靠着不失慈爱的严厉,取代我母亲成了这一大家子人的女家长。辛果蒂尔亲自担起了让三个幼童保持安静的责任,因为他们快要到但还没到能够真正理解状况的年纪。孩子们坐立不安地等着歌咏开始,结果她打了几次手势示意安静。天空开始变亮,渐渐化作一个红色黎明,孩子们愈发躁动不安。他们会忘乎所以地张开嘴,而辛果蒂尔就会嘶声说:“嘘!”最小的孩子高声说了三次话之后,她的兄弟姐妹们就模仿着说:“嘘!”然后用清脆的声音说,“我们必须为塔尔宁·奥斯塔保持安静!”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成功做到了没有大笑。我捂着嘴,深深觉得儒米尔要是肯接受我的邀请,该有多好。儒米尔婉拒了加入我一家人,他说长时间站立会让他疲惫,他也不会因为自己身体虚弱就害我们当天无法尽兴庆祝。王室成员站在东边城墙的高处,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儒米尔也不在那边。也许我是在想象,但我敢发誓我听到伊缀尔正对她儿子埃雅仁迪尔说:“嘘!”那孩子七岁了,长得好像有大多数精灵儿童两倍那么快。她跪下来,抱起他,而他越过她的肩膀,朝城墙外望去。

下一刻发生的事似乎证明我是对的。埃雅仁迪尔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人人都循声望去,为如此失礼行为而张开了嘴,鸦雀无声。然而同样令人震惊的是,城墙高处的贵族人群并没有立刻叫孩子安静,而是开始互相低声议论。惟有迈格林一言不发。过了一刻,齐齐保持着安静的我们全都听见了号角声,来自平原上的一位精灵骑手。

下一批打破沉默的是城墙上的卫兵。他们辨出了号角的含义,大喊道:“敌人!敌人来了!”一听这话,全城那欢欣的寂静顿时被不可收拾地打破了。惊恐的低语爆发成哭泣和大吼。很多人直言不相信我们会被敌人发现——这难道不是隐匿之城吗?然而图尔巩的反应证明那是错的。他高呼着命令贵族领主们去参加会议,与此同时卫兵叫喊着要所有能使用武器的男子去加入防守部队。那意味着我也包括在内。

我当然会去。面对这看似不可能的情况,我心中燃起了保卫刚多林的怒火。然而,我为伊缀尔的逃生隧道保守了足足七年的秘密。我考虑了一下儒米尔会怎么做。只是瞬间,我就得出了结论:儒米尔会选择幸存。“辛果蒂尔!我得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就是现在。”我坚持道。我把伊缀尔的秘密告诉了她,我求她,如果战斗形势不利,就把我们的亲人带去那里。

要怎么去,我不需要给她讲第二次。她重复了一遍:“金银花花园,就是那个本来该是玫瑰花园,但玫瑰从来没开过的花园;凉亭下有个梯子,通往水井下。好。”她迅速环顾四周,数着我们的亲人,“这一伙人会把那当成难得的乐事。帮我把他们赶回家去。我想,你会带年轻人们去加入部队。”她抱起她那满脸泪痕、正在尖叫的曾孙女,大喊一声,叫我们自家这支队伍别乱。

我们走时,我回头望去——仅此一次。迈格林独自立在高墙上,轮廓映衬着北方的红光,仍在观望。我直到后来才知道,他是在观看自己的杰作。我们当时不知道,他已经把刚多林出卖给了魔苟斯,想要得到不可出口的奖赏——统治这座城市,占有伊缀尔。我并不是从他那里得知这些的,因为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两个钟头之后,会议结束,准备就绪。敌人已经兵临城下,我们亦然。我是弓箭手,被派去高处,从那里我能看清那些图谋毁掉刚多林的大军。魔苟斯的军队并没有进军。他们恰似一片声势浩大的烈火和黑暗,隔着青翠的平原向刚多林咆哮,人多势众,不可阻挡。率领前锋部队的是巨大的火龙,一边前进一边烧焦图姆拉登的绿野。有些恶龙背上驮着炎魔,那些可怕的恶魔有精灵的两倍高,黑皮肤皴裂开来,露出大地的火焰。恐怖的炎魔攻来时,我们能看清他们火热的咽喉和有角的头颅,样貌各自大相径庭。在他们上空,凶恶的有翼怪兽盘旋着,遮蔽了天空,正与保护我们的大鹰争斗。接着是成群结队,数量多到无法想象的奥克,有些成列前行,有些举着盾牌排成阵势向前冲。后方还拖来了庞大的攻城机械。泪雨之战的恐怖逼到了我们的家门前。眼前的景象令强壮的战士也咬牙呼唤埃尔贝瑞丝的名号。双重的内疚袭上心头,因为我或许不等时机来临就过早泄露了脱逃之路的秘密,毁掉了它;或许在即将到来的混乱当中,没有人能成功找到它。

邪恶之众蜂拥而来,大军在刚多林北部山丘下一分为二,朝城门扑去。我们一千名弓箭手就在那里等待他们。然后,战斗开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战斗。

探险者公会(下)

我是在战斗的同时见证了那些我在《刚多林的陷落》中讲述的伟大事迹。无论我们如何箭如雨下,敌人的大军还是攻下了大门。着火的炎魔之箭把领主杜伊林从高大的城墙上击落,他摔在四十呎下方的岩石上牺牲。我们这些归他指挥的部队撤了回去,加入朋洛德麾下,他随即下令撤退。唉,出身高贵的朋洛德不如我们这些平民熟悉城中的小巷,他想寻找一条捷径,却中了已侵入城中的敌人设下的埋伏,也战死了。我们这支部队人数越来越少,杀出一条血路去寻找埃克塞理安和图奥,却只看到埃克塞理安在国王喷泉边正面迎战,他不顾图奥一次又一次喊他退开,杀了那个为首的炎魔,也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我把这形容为固执的英勇,事实也是如此。

我们见证了一幕又一幕的恐怖。白与灰的小径通路尽数毁于火焰和血腥,生于也长于安全的刚多林城的精灵女子们在尖叫,然而尖叫声全都不能坚持到我们找出她们身在何处。自己人不只被杀,还在我们眼前被生生吞噬。那种臭味无法忘怀。恶龙和炎魔到处纵火,浓烟很快就遮蔽了明亮的阳光,就连喷泉也被烤得冒出了蒸气。而最可怕的是王宫的坍塌。一团大火熊熊燃烧,一道烟柱腾空而起,我们即便在远处也能听到尖叫——唉,维拉啊,那样的尖叫!接着就传来一阵隆隆轰响。王宫被大火和凶暴的生物攻击,终于倒塌,没入黑暗和火焰。就这样,图尔巩牺牲了,他先是我们的君主,后是我们的王。

我们战斗了那么久,白天变成夜晚,夜晚又变成白天。我们集合在图奥身边,只剩了二百人左右。人人都被浓烟和灰烬弄得肮脏不堪,连家族制服也无法分辨。武器也不能标明我们的身份了,因为我们抢在奥克之前拿了战死同袍的武器,我们自己的军阶标志也因而一团混乱。

我被狠狠击中了好几次。我去军械库报到时,假如没有碰巧得到一顶新设计的头盔,只怕已经死了两回。还有一个战士看到我去拿一个牺牲者的剑,就提醒我用长矛更好,我们可以拒敌人于一定距离之外。在落石之间,长矛也是有用的杠杆,我们疲惫至麻木时,它还是支撑我们站立的手杖。我们已经彼此交谈过,平静接受了将至的死亡。假如不是在我们的刚多林战斗,不止一个人会躺下来等死。图奥比我们幸运。他杀去寻找伊缀尔,并且找到了她,正好见证了王宫的崩塌。我们那位饱受打击的公主——现在她是我们的女王了——穿着铠甲在他身边哭泣,而他就像一头护在母虎身边的雄虎,是我们的希望之星。

团聚之后,图奥看了看四周,眼中布满血丝,累得气喘吁吁。他沙哑着嗓子喊道:“好了!我们完了。想活的话,趁着他们忙着洗劫倒塌的王宫,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去找你们的家人朋友,告诉他们……”他接着就讲了那条逃生的隧道。我想,终于到了时候。我们离我家很近,我觉得幸运极了。我摇摇晃晃,尽快赶到了那里。虽然有烟从敞开的门里盘卷而出,但房子没有着火,甚至没遭劫掠,只是空无一人。我寻找、呼唤了五分钟,甚至下了地窖;我心中充斥着同等的希望和恐惧。我只能祈祷,辛果蒂尔已经启用了我告诉她的秘密。

我在我们吃过无数顿餐点,擦拭得十分光滑的餐桌前停了一瞬,我感到房子开始颤抖,恰似厄运那大步流星的节奏。有什么来了。我丝毫不想弄清楚那是什么,从后门逃了出去。那样离去,几乎让我落泪。我曾经每天都是那样出门,去刚多林的图书馆和誊写馆,去——于是,我想起了儒米尔。

儒米尔肯定参加了国王的会议,然后呢?我不知道。当初规划刚多林的时候,儒米尔坚持要把他的私人住处修在图书馆里,以免拖着瘸腿走太多路。当时这似乎是明智的,但现在,令人恐惧的是,包括图书馆在内的广场离倒塌的王宫太近了。我不假思索就向那里奔去。假如我思索了,我可能就会认定儒米尔应该在王宫参加会议,与国王一起死了,否则的话他也足够理智,应该早就逃到了隧道那边。但是,我重燃了恐惧和希望,血液都要沸腾了,压根没去考虑什么理智。

我一路从尸体和倒塌的房子旁经过,街上的血迹仍然是新鲜的。途中的一场遭遇战又给我添了创伤,让我更加痛苦。我尽管伤痕累累,还是比当年那些罗圈腿的奥克跑得快。一条支巷通往我要去的广场,我停了下来。

刚多林的图书馆、书籍之厅,仍然屹立着,但看起来不会挺立多久了。一条比两辆大车还长的巨龙蹲踞在广场正中,冲着图书馆的大门发出嘶嘶声。恶龙进入广场时,粗大的尾巴已经击倒了其他建筑。它伸长了脖子。我竭力绕过它,透过浓烟和缭绕的水雾张望。它的目标是一个——或几个——站在图书馆前的人。

“够了,”它嘶声说,“放弃吧。你说你要誓死捍卫你的珍宝,但你马上就要死了!”那条巨大的爬虫显然以为,守卫图书馆的人是为了大批黄金和珠宝才准备背水一战。它用分叉的黑舌舔了舔嘴唇,说:“你给我一部分,我就饶了你的命,你这样做才聪明。”

“爬虫,你真让我失望。”一个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的心雀跃了,与此同时我的血却冷却了。那是儒米尔的声音。他还活着——跛脚又老朽的他,竟敢挑战一条恶龙。我保持在下风处,蹑手蹑脚地凑上前观看。儒米尔就在图书馆入口的拱门深处,站在嗓音可以激起回声的地方。他披着紫红色的大斗篷,掩盖了自己的脆弱。“我自从听说你们这个族类,就希望能和其中之一斗智斗勇。你不过尔尔,真叫人遗憾。”

恶龙大吼一声,盘起身体立了起来,弯下粗壮的脖子:“混蛋,我们火龙才不是‘不过尔尔’!这一点你马上就能学到。”它开始深深吸气,酝酿火焰。我举起拾来的长矛,自己也吸了口气,同时在那鳞片覆盖的庞大躯体上选择攻击之处。

我还没来得及跳出去,就在恶龙吐出恶臭的火焰之前,儒米尔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他用几乎不曾传授给旁人的维拉语高声念诵着,吟唱的词句中包含的力量令恶龙翻腾呛咳,就像喉咙中卡住了什么东西。它咆哮着反抗,声音全无含义,摇着可怕的头,但无论如何弓身挣扎都待在原地,就好像企图呕吐,却吐不出。在它颤抖得最厉害的时候,儒米尔住了口,用我懂的语言喊道:“你的黑暗已被驱除。魔苟斯曾经将你窃走,充入邪恶之灵,现在你恢复了原貌——来自巨灯纪元的野兽。自由吧!”

那头巨大的爬虫东倒西歪地爬了起来,它不再是一条恶龙了。它茫然打量着周围,棺材一般宽的嘴里滴着黑色的唾液,松松地张着,露出刀一般的牙齿。它向左看看,又向右看看,越来越害怕周围的陌生景象——它脱离了属于自己的时代,一个久已失落的纪元。只是一瞬间,它就把恐惧尽数化成了愤怒,眼中燃起了疯狂的余烬。儒米尔因为吟唱那首力量之歌,已经精疲力尽,他摇晃着,蹒跚着。我向他喊道:“儒米尔,当心!”而我们的敌人猛然狂怒地行动起来。如果它还是条恶龙,我或许也可以尝试跟它辩论,但它现在只是一头野兽。它用那暗淡的眼睛看见了我,便急转过身,随着一声更野蛮的吼叫,它用两条后腿站了起来。它的尾巴为了保持平衡挥了出去,正中图书馆前的柱子,扫开了优美的拱廊。优雅的建筑门脸本来已经因为之前的灾难而摇摇欲坠,这时终于倒塌了——砸在儒米尔身上!我绝望地大喊出声,在那头野兽摇晃着前行时飞奔到一边。

就在我以为所有希望都已破灭的时候,另一条属于身形更修长的品种的恶龙滑进了广场:“我说,这都是在干什么?这个地方你早就该收拾完了。快烤了那个家伙了事。”新来者的话唤醒了那头野兽某种由来已久的好胜心。它把嘴张到最大,向新来的恶龙冲去。“你永远接受不了批评。”恶龙嘶声道,窜上来迎战。它们扭打着,不久就弄塌了更多建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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