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哈哈哈提前得未免太早啦,”须久那捧腹而笑,末了强装镇定,继续剥橘子,“唔,其实也不早,一年又一年过得飞快。流,你知道吗,我很爱总结生活,不是为攒篇无聊的心灵鸡汤给自己取暖,而是我觉得过去的经历就像点燃未来的打火石,是必须勤勤思考的东西。”
“是的,总结经验非常必要。”
“对。”须久那瞟眼流,又低下头,盯住自己指腹上被橘子留下的淡黄痕迹,“我啊,小时便告诫自己噢,得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什么有什么。”
“嗯。”
“后来……我感觉我为流做了很多,我也确实做了很多对不对?……所以大概……变得浮了?那次竟然对流口出狂言。真的,我特别懊悔。”
流是安静的,仿佛那阵开怀的笑意并没存在过。他冷冷地揣测须久那说出这番话的意图,等须久那继续说下去。
“……现在我明白了,要做男子汉,光有志气是不够的,会助长傲慢,真正重要的条件在于冷静、担当、不骄不躁,并且,虚怀若谷。”稚嫩童音缓缓而泻,如流水,如破冰,“同时,要成为男子汉,还有个大前提,那便是,你得找到一个最真实最令自己舍不得的人,将他藏进你体内最里边,这样终有一日,你可与他讲讲心里的话。此时外界的诱惑和焦闹便再与你无关,无论天地化古还是花残柳败,你都能由内获得寂静。你由他而具足安全感。”
好话,神奇的孩子吐出神奇的言论呵,感情之事果然不因年龄而受限,须久那小小年纪似乎比二十五岁的比水流还明白事。可说话的人想着听话的人,听话的人却想着厨房里的某个人。
流沉默半晌,琢磨良久,才回应道:“你说得很对。”
得到赞扬的孩子非常开心,递了瓣橘子到流嘴边,流施然衔住它。橘子的味道,永远是酸酸甜甜呀。
“我现在仍旧坚信,这世界就是一场游戏。”须久那说着,一瓣橘子肉丢进自个儿嘴里,“每一个人既是玩家,也是制作人,而且每一天都要登陆签到。就这样,每一天每一个人都安排新剧情新关卡出现,任何局面走向和角□□绪,比方说愤怒、悲伤、快乐和矛盾冲突,都是人自己创造的。而我愈这样坚信,信心与勇气愈随之蓬勃而来,怎么说呢,我认识到人间是场巨型游戏,我活着不过是在玩游戏,并不意味我就玩世不恭或者不严肃地消极以对。相反,我享受它,以最清醒的认知,十足十地享受它。我知道眼下并非尽头,未来也没有终关,我仍可以享受它,非但不认为它虚无、不因为永远打不到最后而气馁,反倒热情愈加饱涨昂扬。”
“是吗。”流待他发表完看法,给出最为简短的回答。
年仅十三岁的少年,此时又如何意识得到,他已然发现了生命的实相。
于须久那而言,和流在一起久了,很难再中意别的男子,感觉流的光芒太盛,即使是落下的余烬仍能够温暖他,亮在心里。纵然那残留的影子,也足以掩盖旁的了。
“对!”须久那翻过身抱住流的左胳膊,“而这一切想法和认知皆缘起于你啊,流。没有你,就不会有五条须久那。相信我,未来我仍会作为角色全身心投入到游戏中,我能为你搞定一切。”
流不语,只听须久那又说:“不过呢,我话虽说得漂亮,钻进流耳朵里估计认为我牵强附会,嗯,毕竟我现在还总做出些让人觉得幼稚的举动。可你要相信我,我有未来,我的未来一定比御芍神紫更有可能性更广……”
突然须久那噤声住嘴,意识到自己多话了,郁郁悴悴。可待他仰首,却见流在笑。
依旧是缱绻的笑。只有流会这样笑。
然而这笑来得古怪。因为他提到紫,他本担心流会因他的冒失狠狠不睬他。
幸运的是,流对孩子的表白谈不上高兴或者不高兴。孩子的热忱干干净净明明白白,流尽数瞧进眼里去,如若再作他想,便是他的不对,由此亦知他没看错,五条须久那是棵好苗子。因而他回过去的话语十分温软,他说:“须久那,谢谢你。愿当下及未来,显现于你面前的一切,都能护持你内在成长。”
须久那笑着点头,连吞半拉橘子。
年仅十三岁的少年,此时又如何预见得到,未来等待他的,兴许是流托付的孤苦明日。
眼下,他不过只在乎舌尖一粒甘甜罢了。
这处沿海社区花园绿化做得极佳,透过三月斑驳的树影望向楼间巷道,火红色附子花嫣然回首,花身后,埋葬漫坡遍野死于前一年冬天的苜蓿与车轮草。终于,在掉过头来的另一个春,它们复活。唯有那处被封锁的假山溪水布景,刻满爱之箴言的木屋旁,杂草丛生。
第一王权者噎在心口的情绪,升为一缕灰烟,化作一朵白云,沉入一片蓝天。
这个春天,他不止一次见到他的姐姐,连续多晚浑身盗汗,梦见她,梦里套着梦,又见她。梦里他见得姐姐转生,生灵万物,神邸庇佑,姐姐生在了每一处,一朵花,一粒饱含胚珠的种子,连墙头的猫的眼睛里都住着姐姐,于他,是至福。可姐姐托梦,是要传达些什么给他吗。
他不知,终是沉默地,敲响第五王权者的门。整夜与整个早晨的忖度,早已帮他做好准备,他想再一次确认比水流的意志。
大抵是借了神奈川多雨的由头,第五王权者家中客厅的窗帘下系着好几个晴天娃娃,显得家主人像个孩子。比水一向显山不露水,就这点而言,小白认为他俩很像。而今天他看到的比水,陪家里最小的娃娃坐在餐桌边,更是说不出的朴素寻常。
磐先生和他打个招呼就躲进厨房不出来了。帮他开门的御芍神紫回沙发一躺,舒展着长腿,持本书来看,看得一脸不走心。这个家的所有,都朴素又寻常。然而……
“比水君,今天也很精神呢。”他过去寒暄,瞥了眼五条须久那,小孩见他来了,忙垂下脑袋抠手指头。
“是的,我很精神。阿道夫,你永远如此准时。”
小白抽出把椅子坐下。他已然和比水太熟,熟到他可以作为客人,直接拿起块点心往嘴里送。不过他咬一口,就吃不下了,这点心也忒硬涩。他忍住没吐,还擎着剩下的。
小白说:“我看今天我们先不去石板那儿了。”
“嗯?为什么,我很疑惑。”
比水问得坦然。小白心里叹息,终究,是他先按捺不住。
“神奈川是比水君你的封地,近期不很安定,我想就连环失踪案一事问问你的看法。”
“我知道此事,阿道夫。”比水嘴角下沉,“我十分重视它,认为它需要得到严肃的处理。事实上,第三起开始,我便让紫去调查,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处处得见火痕,却并没留有异能。其实,早在先前神奈川便有寻衅者滋生事端,故我臆测此事与异能者无关。如若是与异能无关,碍于我的身份,我便无权插手。”比水说得慢,每个字都悠悠扬扬,“我并不想劳你费神,因而一直未与你细提。”
小白将点心搁桌上,“比水君怎么能怕我费神呢,化解社会矛盾维护国家安定,是我的义务啊。就像,比水君以神奈川民康物阜、人民安居乐业为己任一样。”
“阿道夫,你对我的信任令我非常感动。”比水眨眨眼,浅笑盈盈,“这确实也是我希望能够看到的。然而——我对你一向直言不讳——然而,我有这份心和愿力,却恐怕没有这个本事凭一己之力保护每个人。像我曾经说的那样,只有每个人手里自己攥着力量,才能最大程度上得到保护,这是我总结十四年前的惨痛教训后,得出的结论。”
“说到十四年前的事,”小白直视比水,“我倒感觉最近情况,快与十四年前差不离了。也不对,那时候是一瞬间,现在更可怕,缓慢迭进,伴随愈加汹涌的恐慌,人们不知道已有多不安。”
“确实。所以阿道夫,透过近期失踪案,我愈加坚定起自己最初的理想。恕我直陈陋见,如果受害人一开始有异能,大概在遇难时就可以保护自己了?”
呵,小白藏在桌下的拳头捏紧。
“还是比水君理智,能从根源入手辨析问题。”
死了人,照样能说会道。
“我只是希望自己可以看清事情的真面目。”比水颔首,“感性会令人冲动,盲目接受不该相信之事,理性会令人死板,盲目排斥难以相信之事,而这些,都会令我们错失实相。所以我并不希望自己属于理性或者感性其中的任何一个,硬要说的话……阿道夫你得容我想想,我还没对自己下过确凿定义,我的所有思维和行为,都只是在不断向理想趋近,并随时为理想修正。”
“理想,这是形而上的东西。形而上者固然可作生命之道,但能让生命变得柔软的,唯有形而下的东西。执着于理想的人生是在不断构建梦境,我时常仍寄希望于,你自梦里醒来,歇一歇。”
小白盯着那块咬了半口就被遗弃的点心。比水流,人间粗糙而温存,你做梦也该做累了,没由得再搭上别人实打实的性命。
“是了,”比水先对他的话表示认可,“然而我们生的每一天都面临来日无多,我有理想,也有遗憾。却因着我的理念不灭,哪怕令我身陷囹圄的遗憾,都饱含乐趣。因此——你知道的——谁都不能扼住我的喉咙。”
“你却扼住了你的喉咙。珍惜当下,善待你自己不好吗。”
房间内起初哑然无声,半分钟后,小白只听比水缓缓开口道:“……随我长大的,是一个又一个圣经故事,我记得有个故事是这么说的。有一个人叫约伯,他是位对神十分敬信的义人,神要考验他,与撒旦打赌,蒙其受难,赌其会否动摇对神的信念,撒旦赌其会变,神赌其不变。于是神先后降下三次灾难给约伯,夺其家园,弑其亲者,毁其躯干。然而约伯恪守其道,始终不渝。最后当然撒旦输给了神,神亦被约伯感动……”
比水说到三难时,眼角微微泛红。小白见了,缄默更甚先前。忽悠间,他无意瞥见沙发上以书虚掩面颊的御芍神紫,正凝凝望着这边,那视线顺过来,刚好接到比水身上。
“所以神都不能动摇约伯,生老病死怨憎会,又如何动摇得了我。”此话引得桌边小娃娃也肩头抖两抖,比水话锋一转,“不过我知道阿道夫你是为我好,我感激你。”
这处轩敞的空间,内部气压竟挤压得小白喘息艰难。小白难过,太难过。他在证实自己任何猜测前,最先做的仍旧是去劝告比水,他坚信,就算一切都是比水做的,只要他现在劝得住比水,未来便有把握保全对方。可比水一而再再而三地正面回绝他,比水说,不需要。
不需要便算了罢。
人为什么总在逼迫自己。小白突然觉得,自己没必要再逼自己了。
伊佐那社,这世间许多,你做得到的就去做到,实在做不到的,就想作天不许你得,做得到的你要重视结果,做不到的便重视过程。人类是很渺小的,林林总总,各人皆有个人命,各人自背个人业。比水既然下定决心要为他认为值得的物事燃烧,你便静悄悄为人,行你之路径,总不辜负任何人就是了。
“比水君,我实在觉得你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已经知道你的意思,能够与你共事,同为王权者,我感到非常荣幸。”因故我不再姑息你,姑息你都是对你的不尊重,我敬你是与我对等的好王,因故自这一刻起,我会认真考虑如何将你彻彻底底的封印禁锢,“话说比水君,这些日子我总觉石板有变,我是起源之王,所以敏感一点,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呢?”
“什么?”比水神色讶异,沉思道,“我确实没有感觉……不过也对,阿道夫,我不能像你一样,无阻障地接触石板呢。”
“是啊,我不想宗像先生多疑甚或迁怒你,今天就算了,我也累了,干脆明天,我自己去石板那里瞧瞧?”
比水眨眨眼睛,“嗯,这样也好。”
小白起身,既是七十年前的阿道夫·K·威兹曼站起来,也是伊佐那社站起来。
人心如洞,油尽灯枯,枯寂寥寥。岁月将记忆洇成一裁泛黄的薄纸,刀一捅,宛若风中皲裂的皮囊,脆碎。今夕唯剩灰烬,零星散落于身前,一些注定要与灰烬同化的人与故事,消散不留香。
“你知道我的姐姐——,”小白站定,背影薄凉,“我最近老梦见她。她将她全部的爱,都倾注于德累斯顿石板呢。所以比水君请放心,我不会让石板出一丁点差错。我姐姐爱的寄托与回报,由我这个弟弟,替她传承。”
伏见从三一堂出来时乌云倏降,披拂雾霭的海面,比平时又多丝隐晦。
他顺着来时的路回去,走进那些个隧道桥洞。照明灯昏黄,人影拉得修长,令远离闹市区的此处比实际更显静谧。他抬手抹了把墙面,触到刻痕咯咯楞楞,思忖间,终端轻响。
隧道冗长黑暗,叟然无声,寂若荒谷,没有阳光照射,角落沥青堆里又怎么长得出植物。亮起来的终端屏幕,却倾刻间,令此处绿意盎然。
17
冗长幽湿的隧道走也走不到尽头似的,壁顶上未及修葺的钟乳石滴滴答答。在神奈川,墙壁后面总匿着言灵。伏见抚过沿路所经伸手可触的每寸刻痕,像扯着根铅线,将这截隧道的这面墙拦腰横分为生冥两界。手下所触无非是他读不懂的文字,却处处抻了刀子,噬啜他的指头。真疼。
伏见猿比古,本就是善于藏刀的人。
终于当前路生出白炽,随光明一同现身的,还有一只鹦鹉。它支在隧道出口处一棵歪斜苍老的槐树上,眼珠绿芒幽幽。伏见仍是那个伏见,鹦鹉不是那只鹦鹉。
“猿比古,午安。如我消息里传达的那样——你的第二次任务改定今晚十时进行。”伏见不语,鹦鹉继续说,“此时正值你两拨队员换班之际,我会让我的人先解决掉你可爱的队员们,之后那扇电子门,我相信以你破解密钥代码的功力,打开不是问题。”
伏见扒着隧道出口一侧最边上的棱柱,感觉所处空间如同一个瓮。
“和之前说好的不一样呢,情况有变吗,是什么让你改变计划愿意提前行动?”
“这不在你可知范围内。”鹦鹉耷拉着小脑袋歪歪脖子,“不过猿比古,我知道提前行动令你为难,因而即便我对你投以热烈期待,我仍愿意将选择权交之你手。即是说,你做与否,我都不会将你与我有瓜葛的事透露任何关系人。如你选择不做,那么自不必多说。如你选择行动,我有七成把握能赢,这代表你有七成机会提前拥有王权力量,行动结束后你自行离开现场,我十点一刻亲抵石板,若你还没走,我们可仓促叙个旧。”
“呵,你别忘了,这两天可是室长王权结界最强的时候,虽说那东西一定可以接触到石板,但接触后室长很快就能察觉到了。”
“是的,因而即便你愿意为我行动,之后你仍可以继续你自己的选择,观察周围情况再做新决定。成败在今夜,我赢了你得到我们之前约定好的力量,我输了,你有退路,虽说青之王不可能一点不怀疑你,但没有证据,他又早心存重寄于你,相信你未来仕途照样红火,不会因此受到过多影响。”
“你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衬得好像对我有多好,到底什么意图,”伏见倚在洞口,向上斜睨鹦鹉,“三月二日后死了很多人,都是你做的吧?”
“何出此言呢,猿比古。人们做不做出某种行为只取决于一个影响因素,那就是行为的后果,你想要什么样的后果?即便在你已经允肯今夜为我行动的基础上,你仍可以继续自己决定自己的行为,全看你要什么。你愿意将功补过回归Scepter4也好,你准备趁我们几位王乱作一团几败俱伤,你坐收渔翁之利也好……”
伏见突地愣住,只听鹦鹉娓娓而道:“你不用惊讶,你的心思我还多少知道些。记得你小时候我告诉你的吗,——你所写的代码非常优美,太过优美了。而对于秘密的代码,我曾建议你写得凌乱些为好。可显然你并没听取我的建议呢,你成年后,仍习惯于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确实,你的能力值得赞叹,然而,某些情况下你愈是干净利落愈显得虚假。因而亲爱的猿比古,你愿意帮我的背后藏了杀我的心思。其实没什么,我不信你不恨我不想杀了我,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我愿意理解你。”
啧,真是麻烦的人。伏见摩挲洞棱,掌下石面触感粗糙,“那是不是我还得多谢你理解啊,比水流。”
“你不用谢我,毕竟是我在单方面盼着你能越来越好。”鹦鹉抖抖翅膀,即要远飞,“最后有一点,我与你共勉。其实没人会故意放冷眼,不愿笑脸迎人且时常心中不平的人,往往是自身习惯性抗拒排斥外境,外境自然也不会对他多么友善,之后恶性循环便开始。”一阵急匆匆的振翅声后,“话止于此,祝你前途似锦,再见,猿比古。再见。”
两句再见,并非一个语气。
啧,怎么每一次道别都搞得像永别。
而且他原来也是个喜欢说教人的家伙啊,果不其然是个纠缠我那么些年的大麻烦,伏见望向了无虚物的青天。可惜这一次,没能亲眼确认那只蓝眸子里,是不是嵌着盈盈笑意。
书房里,海风将窗帘吹得鼓鼓囊囊,卷来奇妙的岩盐味。流一谈论起作战计划,眼底总泛着浅笑,看起来就像欢快游戏的小儿。磐先生呷口冷酒,在他心里头流从没长大过。之后他将扁酒壶揣进兜里,知道今天不能再喝了。
“实话讲,流啊,我觉得你操之过急,”磐先生两臂横开搭在沙发背上,“我虽没太听清你和白银之王都聊了些什么,但最后他走前那话,明摆着是套让你钻,你还真就钻了。”
“磐先生,白银之王在和我宣战,我应战罢了。”流眉尖蹙蹙,一个挺苦恼又任性的表情,“而且请你放心,他说他明天独自去看石板,那便百分之八十是明天去,以他的为人,为排除宗像礼司疑虑,他不会选择今晚贸然前往石板那处查看情况。另有百分之二十是我不确定的,就目前来看,在我视线监视范围内,他归家后便没再出来,我会持续监视到晚上十点。今晚是最佳时机,他引我,我便反引他,突发奇袭,我杀了他。”
“嚯,别怪我打击你志气。他可是白银之王,从天上掉下来都摔不死的。”
说着磐先生伸出食指,比了个自上扑通往下坠的手势。大概是他比得歪歪扭扭太逗趣,紫嘻嘻笑出声道:“我倒不觉得有何了不起……”紫话没说完,须久那抢着附会说:“我相信流!总算熬出头,我非得大干一番!”
紫的眼神沉下来。
流颔首道:“虽然石板还没完全解放,但通过伏见猿比古的协助,已变相让我与石板零距离接触,这半个月间我能感觉到石板与我的联系愈加紧密。今晚进行第二次反应,由于王权结界加之石板自身的抑制,生效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我到石板旁边就位,等待白银之王的到来。”
说罢,他环视一圈在场三人,最后目光定格在养父,又道:“感谢磐先生你送我的礼物,让我在不直接接触石板的情况下,可以达到连接石板的目的。但是,照上午白银之王话里的意思,恐怕他能想出什么法子解决石板力量外泄的问题,我不能功亏一篑,所以今晚是我俩对峙相战的绝佳机会。错失今晚,未来要么是他对石板做出过激行为,要么是他找出解决方法遏止住我与石板。阿道夫·K·威兹曼,他是个大麻烦,从前我不愿杀他也杀不了他,可当下……不出意外,当石板能源达至力量全面解放的临界点,我又与石板相连,只要抓准时机,我可以抹杀他的存在。”
窗台细细簌簌,是微风刮拂小绿叶子时带出的声响。那颗晾敞开的菩提子顺着土堆儿,滚动来,又滚动去。
“伏见猿比古行动结束后的二十分钟内,宗像礼司一定可以感觉到,栉名安娜的超高感应能力亦无需赘言,白银之王那里,更会迅速察觉。东京到神奈川,直升飞机最多十分钟,Scepter4应该会额外派遣两架接应吠舞罗,所以这边将是宗像礼司先到,栉名安娜后到,中间不出一刻钟,因而白银之王抵达石板的时间比他俩快,却快不了多少。紫,晚十时,你到白银他们三人居住点附近候着,一旦他们走出家门,你只需截住夜刀神狗郎。”
紫搭在“过”上的无名指轻轻弹动,“尊旨,吾主。”
流对他点点头,接着分配任务,“待石板完全解放,其他王权者便不是我的对手,所以赤青那边只需拖延时间,在我抹杀掉白银之王前,限制他们干预。这处社区有东西两个门,为将影响最小化,我认为赤青会从东西两方向抵降社区外,以正反包围这处。凭青之王的秉性,我推测他会选择东侧正门,背面则交给吠舞罗包抄。所以磐先生,先到的宗像礼司你来迎接,十点一刻你我先到石板那里,然后你去正门等他。须久那,你和紫同时出发,你等得会久一点,后到的吠舞罗……”流停下来,看着孩子,然后声音放缓,“尽力就好,你的对手是第三王权者的氏族而非第三王权者,我已发布出去任务,令下级族人协助你。”
“切,流果然还是不够信我。”须久那吐吐舌头,却并没再说什么。只有磐先生的眼神是冷凝迟疑的。
“磐先生,辛苦你,栉名安娜,请务必想方设法引她到你那边协助宗像礼司与你对战。届时你可能要应付两位王权者,会很辛苦。可是,我相信你。”
“我知道,我知道,”磐先生抓住头发,“我知道,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也相信我。”
“所以今晚,十点开始,十一点十分左右一切便见分晓。就这样罢,”流喘口气,身形塌下来,“紫留下,磐先生和须久那可以去休息了。”
时钟秒秒分分地走动,从日头高照到斜阳雁落,一圈一圈转得飞快。时光荏苒,怪道人们总说岁月如沙,攥得愈紧失得愈快,谁都别奢想能从沙子里挤出油来。
紫望着视线动也不动锁定屏幕的爱人,依稀记起去年冬季,他们来神奈川前的事。流去找白银之王谈话,当时白银之王说流太过相信石板,反将被石板束缚……紫打个寒战,脑中难免又浮现出三轮一言寂然的背影和寥寥数字的俳句。
——“曾经发生了什么?——前赤王那件事?未来又将发生什么吗?”
——“谁知道呢。”三轮一言笑呵呵地,“……众神孤战,何以殉断,权灭身先殆。”
紫叹息,拾张软布,擦拭起爱刀。他的手指沿“过”的刀身抚滑,刃纹冷潋,锋若秋霜滟水。不安已非一日,然而他同流在任务行动方面不外乎君臣关系,他不该去质疑或用无意义的担忧来妨碍正醉心于此的流。
嘀嘀嘀,嘀嘀嘀,分针又转了四分之三圈。流浅浅挪转脖子,见窗外一片火红暮霭,竟将小绿染得叶蔓喋血。
夕阳近黄昏。流突然说:“紫,抱我。”
紫被爱人冷不丁一唤,愣怔了,半天才起身,将流托抱过来,又坐回原处。紫知道流那一句“抱我”没有更深层的意思,现在也确实不是该上床的时候。流缩在紫怀里,用发顶抵抵紫的前胸,很是眷恋和依赖,紫一手捧扶他的脸,拇指捻过他的右眼睫,他便以面颊在紫手心里蹭蹭。
“紫。”
“嗯?”
“中午没和你说,你结束任务后,先去接应须久那。”
紫沉默,没有马上回应流的意思。
“另外琴坂你带着,像以前出任务那样。嗯,对,你带着琴坂,你就想着,这不过只是个普通得再普通的任务。嗯,对,本即如此。”
紫依然沉默。时间却不留人以毫厘无措的工夫,分秒不待,只兀端端潇然西去。流嘴唇上下反复轻碰,呢喃着,似要抓住有限的时间,去补未来所有不定性的来不及。
“将来如果我和磐先生不在,只要你在,你一定带好须久那。当他迷茫时,你告诉他,他是个努力的好孩子,同时你记得祝福他,愿一切显现皆能护持他成长。以及,必要时刻,为激励他,你可替我转达,我很爱他。”
——我很爱他。
一个与爱相关的陈述句,自流口中轻描淡写地淌出。紫想,我的流,终于也会诉说爱意了。上一次流说出类似的话是什么时候呢,紫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找。
对,是那一晚,流向我确认我的心意时,流说——你爱我。
我爱你。
“小流都没对我说过爱呢。”紫一字一字捏得像开玩笑。
流眨眨眼睛,“原来紫也需要这种鼓励的话吗?”
“哈……你真傻。”
“我哪里傻。”
“哪里都傻。”
但是我爱你。
紫把流抱紧点,往上托了托,听见流埋在他胸前说话,发出声音瘪瘪的,“那你也拒绝不了我,因为我在你心里。”
咦——这话听来挺耳熟,紫回忆,马上想到是自己的原话。于是他故作恼态,用眼神质问流,你怎么能照搬我的话再还给我!流回他一个顽皮的笑意。紫就不客气地捏了捏他鼻子。
紫看着流,觉得自己的爱人是个最不一般的宝贝。
平安夜后的第一个夜晚,他告诉流,他将他所有的爱都交付给流,他还告诉流,他已经在流心里……他一向是个浪漫无束的人,那些话纵是自他嘴里讲出来,他也并没多么执着。且彼时流的情感世界,像簇插在沙漠里的红柳,纯粹坚韧,却干涸得令土壤龟裂。流连赐予自己爱意都无力,谈何将爱意赐予别人。
可这些日子看过来,他的流在感情里显然又不是棵完全垂死的植物。流无法赐他绿洲,却能予他炎阳下一处蔽体的荫凉。流给他的回馈永远寡淡而真诚,好比此刻,流说:“总之你是拒绝不了我,就像我拒绝谁都不能拒绝你,对吗?”
“对,”于是紫也将口吻拿得淡淡的,“我老早老早前就知道啦。”
“你真厉害。”流肯定他,又道,“紫,我规定我可以有三个愿望。”
“哦呀呀,竟然有三个呢,都是什么?”
流扭头盼盼天与云,俄顷收回视线认真地看向紫,“第一个,理想,行我之道,衰而不灭。第二个,回归故里,现已成真,我心满意足。”流迟疑数秒,“……第三个还没完全决定,等我考虑好了再告诉你,由你帮我实现,好吗?”
“好。”
“谢谢你,紫。接下来你去休息,另外陪陪须久那,毕竟好久不出任务了,我担心他太亢奋。”流看看时钟,还有近五个钟头,“现在我想一个人待着。另外,十点左右你和须久那径自去罢,不必与我打招呼。”
“好。”紫口里应道,却仍捏着流的手,揉揉手心又搓搓手背,缠绵得不想松开,“我再抱抱你,就再抱一会儿,一会儿会儿。”
“去吧。”流却说,去吧。
于是紫拾起流的左手,仍旧亲吻他的无名指,翻过手心,指根处有淡淡小小一处疤。紫知道这是自己留下的痕迹,他以舌尖轻轻地舔舐它,之后将流的整个左手都覆到自己脸上。
“我去了。”
“嗯,晚上也早去早回——,”这个人是紫啊,流想他从没担心过紫,他的紫也从不需要他担心,紫的背影细瘦,他捉住对方被门掩住前最后一寸剪影,追了句,“早点回家。”
哪里离开过家。
紫隐在光影交叠处。
吾主之心,即是吾家。
18
值得回忆的细节并不多。
神奈川戚戚然然的海,正女人哭一般嚎叫。
伏见衣服上不时发出金属片的撞击声,风贯得他裤腿兜兜索索。其实早春夜晚不算冷,只有海风比平时凛冽,它们把浪头卷起来滚得老高,翻向岩壁吞吐泡沫,在暗暗天光下闪着靛绿的色泽。
今晚结束后,便要与它告别了,值得回忆的细节几乎没有。伏见默想。
没人能够融化这座冰冷的城市,没人能。它衰败得几近苍白,只有那个人的家里,永远有一点绿。
……那个人是真聪明啊。最后一次了,伏见告诉自己,甭管什么瘾,日后便都戒了罢。他掏出终端看看时间,翻过身朝沿海住宅区疾行,穿过小广场,拐进楼巷,再走一会儿,便看到那处被封的瀑布与溪水。
——记忆在早春,破土而出。
爬山虎抽了芽的藤条环绕木屋,黑灰塞满木头缝隙,像火焰燃剩的余烬,周围聚集了大量雾气。一切好像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伏见回望身后黑着灯的二层小楼,没忍住,又回身去探寻木墙里密密匝匝的箴言。
他再一次用手拨开几根枝蔓,随便读起下面的字。奇怪,碰巧这次是句日文,刻痕毛躁尖锐,像新弄上去的。
“慧若神明,纯如童子,光与影。”
伏见呓念,松了手,藤蔓滑下来遮盖住它们。这里处处藏着秘语,却不知哪个人这么无聊,来此废话连篇。他摘下眼镜,走进风里去。
爱?——爱语——太狭义了,他想。很多时候当我们要给予谁一份简单的心意,最后可能会变成条细长的伤口也说不定。所以没谁能够融化冰冷的人间,哪怕是,万能的主。
十点一刻,地下管道层,空无一人。德累斯顿石板在白晃晃的空间中蒙了青蓝和绿两种颜色,掩抑着七种愈渐淋漓飞散的辉芒,强光将整处渲染得透明。
流像早已料到般嗤嗤笑起来,磐先生推着他到石板边。他说:“可以了。”
他的养父却并没随他一同展露笑容。香槟色的眼睛里,没有欣喜,也没有忧愁,灵魂死得透透的。
“磐先生,Athe办事得当,相当厉害。”他盯着养父的眼睛,“从最早散布假消息,到之前秘密处理那四个我为掩饰实验体而故意造成失踪状态的倒霉蛋,再到今天收拾这边Scepter4的小喽啰。几次任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快,值得赞扬。”
见磐先生不语,他又说:“今天迎战青赤是最后一役,需要唤Athe吗?——虽不是你的族人,好歹也算你族人的后代,你一向体恤氏族,当年待他们父辈不薄,这一次……”
“别说了,流。”突然磐先生打断他,目光严厉,“我本就欠着他们父母的命,如今又怎么能再捎上他们的。”
“唔,这样。”流避开养父的视线,转看石板,“磐先生,对于让你的人手染鲜血的事,我感到抱歉。”
磐先生叹息,“跟我你就算了吧?流,不用和我说这些话,我知道你。”
“嗯。”
“你只消答应我两件事。”磐先生幽幽道,“一件,往后别再用他们,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们过回普通生活。还一件,等这回结了,记得以后多休息。”
“第一件我答应你,第二件看情况。”
流答得干干脆脆。磐先生心头泛起一阵酸楚,流的回答永远不能教人心里的石头落下,他却又明白且必须接受这就是流。他打从说出口,便知流定然如此回答。可真真听进耳朵里的时候,仍免不了苦涩。他养大的孩子,永远固执,永远让人为难。
“嘛,你随意了。”最后他说,“我走了,今晚你也玩得尽兴。”
“好的,一路走好。”
流并没刻意回眸顾盼养父的背影,自然也就捕捉不到那份凄清。棋局已然开始,磐先生是他一个人的主教,也是棋盘上另一个象,活动范围虽小,却可在关键时刻助他一臂之力,防守、进攻,一气呵成。
感谢磐先生。
流垂着脑袋。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跟要哭了似的。
不过,这绝非眼下该考虑的问题。旷日积晷,时不我待,现实不饶人心,流眨眨酸涩的眼,只默默等。等待石板上绽放的绿色光芒愈加强盛起来,一圈一圈沿圆形迷宫般美妙的花纹攀援而上,遮覆住青蓝薄光。
十四年的苦心经营呵,日月如梭,白驹过隙,流不怕等。可唯独今晚,片刻的等待都显得漫长,他咬咬牙,安坐石板旁。
时如细沙流淌,某刻,绿光乍然若万仞冲出孤城,离浩浩无所止似仅一步之遥。流终于又一次展露笑意,右眼变得湿润。真是无比温存的湿润。
啪嗒——
宗像手里的佛珠应声而断。檀木珠子骨碌碌滚得哪哪都是。他垂目,先凝神不动,气息尚稳,下一秒,倏地心脉狂跳。他猛地从榻榻米上站起来,两步跨出翠竹屏障。
石板有变。
宗像提了口气。
比、水、流!
与佛珠一齐滚得四散的,还有另一头吠舞罗酒吧后屋里,安娜的赤色玻璃珠。
睡梦中,女孩猝然惊醒,红眸子泛出水色。她反手抓枕边,什么也没抓到,再往床下瞧,见玻璃珠散在地板上,一颗一颗通透光亮,赤红连蒂黑暗。
纵是身处于再浓重的黑暗,赤红也永远温暖……然而,用她自身血液凝成的这些颗玻璃珠呀,此时此刻,全宛如一滴滴新鲜的血。
谁的血。
阿道夫。
阿道夫。
阿道夫。
“姐姐——!”小白双目紧闭,满脑门都是汗。他还未自梦魇醒来,双臂却抬高抻直,十指屈而又张,指间虚空,一个费力要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的姿势。
狗郎被旁边人动静弄醒了,翻身起来捏住对方肩膀,见状态不对,急唤:“小白,小白!”音声渐愈不安,他并不知是否有什么发生,却莫名焦躁,又不是水逆的日子,可怎的连靠在立柜边的“理”也跟着抖。
小白还没醒。
月光皎洁,是个朗朗的夜。枝桠掩映间,半拉月亮悬在天边,像颗死人头。狗郎莫名其妙又想到御芍神紫,一种御芍神紫离他很近的感觉。
“小白!”他又唤。
这一次,小白缓缓睁开了眼睛。说这动作缓,其实不过两三秒。可它确实是缓的,缓到小白眼帘打开,瞳仁仍凝滞得像覆了层寒冰。
“黑助,”小白发声,嗓音还算沉静,“起床,石板出事了。”
显然小白并不来得及将全部都交代一遍,但他的状态足以让狗郎提起警觉。狗郎问:“我要叫Neko吗?”
小白说:“叫。”
当猫被狗郎提着后领子,一面迷迷糊糊揉眼睛一面十分不满地嘟哝着挪到门厅,分针已又过去一个大格。小白抬手揉揉猫的头,轻柔地说:“我们去找比水流。”
“唔嗯……啊?……为什么去找比水流?小白。”
“Neko,对不起啊。”
“为什么要道歉?小白。”
“我不该相信他。”
“你不该相信谁?小白。”
小白一把抱住猫。猫本身比他高,他的脸正好埋进那对柔软的胸脯。淡淡肥皂香,他蓦然觉得世界好安静,好像小时依偎在姐姐的怀里。比水流,他惨惨地笑,没想到你竟然连一个晚上都等不及了。
猫只觉胸前很湿润。小白在哭。
小白因为什么,又为谁而哭呢。
缄默顷刻间包围住三人,终端于此时恰然响起,像在催促他们赶紧出门、加快速度。狗郎摸了小白西服裤兜,替他接了,按的免提。
里面传来宗像硬邦邦的声音,白银之王,你知道了?这就是你真心泛滥拖拖拉拉造成的局面。众人无言。那头宗像语气放沉,又道,你和你的族人先去,我已下达命令动身出发,率特遣队五分钟后便到,降在东门,赤之王一众紧随我后抵降西门,这一次,我剿了他给你看!
彼何人斯,为鬼为蜮,则不可得。路上间续走过几个行人,各自匆匆,衣服裹得密实,只露出对眼睛,更像没有身体的幽魅。
紫坐在树梢,背靠半轮月。
他记得前一年冬天出奇冷,雪个顶个群挨群地来,被人扫进树坑里积作一团,落到路面的又被人撒了融雪剂,成片死掉。雪水发黑,沿砖与沥青相接的缝隙渗进土壤,还在表面的又被冷空气冻结成灰败的冰。泥土也被冻住了,呈现出的色泽十分苦涩。风如同刀子,割裂纸醉金迷的东京,天空没有颜色。
呐,流,风的深处会有光吗?——我只见,风在你眼底穿行。
我们的冬,彻底结束在神奈川。这座城挤满亡灵,却升腾起一汪湿润的温存,隐秘在光后面。
风的深处,有光。光的背后,有你。
“紫,没精神?”琴坂歪着小脑袋蹭蹭对方。
紫答:“不,我精神得很。”
月是凉的,不见来者,罔顾周遭。蓦地,白银三人跑进辉夜姬云袖下清清冷冷的怀抱,只作刹那,琴坂尖鸣一声,腾飞而起,紫从树梢跳下,足尖点地,落脚极轻,刚好伫在半片遮了月光的云朵下。
“命中注定,流离转徙,直至相逢。”紫吟念,侧倚于夜。
“御芍神紫!”发现其人,狗郎跨步上前挡住小白和猫,中段之姿,俨然已备拔刀。
“嘘——”紫轻笑,食指轻碰唇瓣,睨盼三人,“月上弦,一言大人已至,所造俳句,我代他敬献第一与第五王权者。尊贵的白银之王,前路为你铺设,你且行去。唯独小师弟,得给我留下。”
“……御芍神紫……”狗郎怒目沉身,正手拔出“理”,合握刀柄,刀尖斜指前人,“小白你去,这个人由我对付。”
言落,小白重重冲他点了下头,牵起正喵呼示威的猫飞奔而去。小白扛在肩上的竹伞,划过黑夜,是一点鲜亮的红。
紫与他们二人擦身之际,突然想起白银之王的一句话——御芍神君的刀一定在他保护什么时才最为锋亮。紫记得自己初听时笑得没忍住声,——好吧,算你说对了。
鞘倾,“过”逆鳞而上,自与主身等长,刃潋流光。紫右腕提刀,左拳握固,逆刃平斜。
“吾之剑,为绿之王比水流的夙愿而挥。”
狗郎,与你命运的对决,我亦期待已久,今天,在一言大人的见证下,愿你能绽放给我瞧瞧。
月下,御芍神紫是忿怒含笑的明王。
眼前的人,于狗郎而言,既是儿时那将他抄进臂弯告诉他我们回家去的师兄,又是罪大恶极者的利刃。世态万千,如今他固然恨,此刻,却分外平静。一年多前,他对小白说,舍身奉献,竭忠尽诚;半年多前,他对师兄说,剑非吾身,承载吾王;今夜今时,他想说,倘若一言大人您真的来了,便请继续以笑靥,注视愚弟子狗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