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急喘,感觉火要不受自己的控制了,她的生命似乎也要被作为燃料,点起这把火才行。恍惚中她努力寻着一丝清明,又见自己在一个古老的院子里玩着,在融雪覆盖的土地上舞蹈,一些冰化掉后露出干瘪的草根,砖瓦缝长的狗尾巴草被雪压住露出一角。她活泼地跳,忽地脚下一松,陷进树坑内肮脏的积雪,融水发黑,沾湿了她的鞋袜、袖口、鼻尖。
而在宗像眼中,只有一团燃得更加猛烈的巨焰,几乎将女孩吞噬般地熊熊烧着。安娜的眉睫、鼻尖、发丝,安娜的颈项、领口、胸前,安娜的指尖、手腕、臂膀,安娜的红鞋、白袜、裙摆,还有所有本该是月白色的皮肤,被火衣包裹着皆化作赤焦焦的炭。
为什么?宗像惊诧,疑问闪在脑中,火却不等人。
火是野兽,贪食生命。没关系,没关系的,安娜却说,我在燃尽后,是一只不死的鸟。
她只残存零星一点意识,历代赤王的火焰仿佛都钻进她一个人的身体里,又是谁在咆哮?是她,又不是她,总归是一团火,朝着第六王权者扑滚。与此同时,宗像不顾疼痛,朝那团巨火飞身而去。
火的面孔永远狰狞。无论是用以保护还是用以杀戮,火永远要将一切都破坏掉才爽快。
赤色凤尾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出现裂痕,俄顷缓慢消失。
天空中的积雨云又是轰雷炸响,雨终于下起来了。听说雨是神明的眼泪呢,然跌进火里,任谁的泪水都会被蒸发。
又是这样的雨。
你是不是也有重要的人,永远消失在这样一场不会停的雨里。
四周变成了铅笔画,又像极速而过的列车。最后一个画面,安娜看到了几个红色的背影。然后,她陷进一个黏腻的怀抱中。礼司……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往北转,不住的旋落,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转,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何处。
雾气具散,雨噼里啪啦地坠着,却浇不灭第六王权者身上的火。磐先生在火焰中见着了迦具都,又似见着羽张迅,怎么都是些已死的人。
灰色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自下而上粉碎消失,雨幕中不留痕迹,风卷起一丝叹息。
最后他看到了流。
流,还是那个小娃娃呢。
春天来了,爬满藤条的老墙唯剩断瓦残垣,榆树钻出细长的芽,你会不会站在长墙的尽头冲我招手。不如归去,流。
火将他的瞳孔点燃。
心之明灯,渐次熄灭。
20
剑与人,皆是自虚无中来,又回那虚无中去。
因陀罗之雷释放能量,海水被烹煮得沸腾,风与雨在天地间流离颠沛。虚空之外,殊不知是天开了道口子以倾倒三途河的水,还是滚烫的海,翻腾着要烫平人类挣扎的灵魂。老天在诘问,草叶倒伏,生灵涂炭。雨鞭形同得到命令,狠狠往人脸上抽,又是惊雷轰炸,顷刻间白茫茫一片,人无处可躲,无路可寻。
环绕浓雾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火光中化骨成灰,搅和进风里的叹息,消作不可见的微尘。
翠鸟在风雨中竟比平时飞得高且迅捷,翎羽划打空气,拨出两片小小的瀑布。紫被雨抽笞着脸,右颊的嫣红终被稀释得薄淡,他望盼不远处消散的灰剑,虽身处泞乱,心头却意外浮现一丝清明。
哀兵之势,不可挽。
这丝意外又奇异的清明,令雨里的紫寒颤。他浑身湿冷,右手经过额角又拂过左鬓,顺着耳后草草捋了把头发,豆大的雨点坠在他眼睫,即刻随更多滴水一同滑落、碎裂。紫跳进前方迎着他的,更深更冷的雨帘。
来吧,黑助。月银色的人说。
月已不见,斯人以唤。狗郎在树下十分困难地睁开眼,但见迷茫,瓢泼大雨里的自己浑身湿透,且胸胃拧疼,搅作一个结。御芍神紫已然不在,连同他们的过去皆逐月而散。谁说这不能是一种结局呢,努力过,撕搏过,纠缠不清的命运和无止境的牵绊与恨,终在雨里写下句点。
谁说这不是师兄弟二人可以有的,最好的结局。
那么接下来……狗郎环摁胸胃处,周身缩成一个团,指尖擦过树干糙皮,摸到“过”留下的穿痕——一个湿漉漉的凿坑,仿佛能将“理”与“过”双双埋葬的坑。那么,接下来……狗郎仰头粗喘,不再管伤处,攀着树,歪歪扭扭地立起来。月银色兀地覆于他周身,受伤的地方似乎好了点,至少不那么痛了。
快来,黑助。月银色的人又说。
好,马上。狗郎吃紧,一挥胳膊,挥出条通透无比的繁星玉带,形如银河,连到就近最高的建筑物上。撑住,他对自己说,之后牟力而奔。接下来,我倾力以耗,要以我能达到的最快速度,去你身边,小白。
海水滚涨沸腾,海风咆哮,夜再次以浓墨噬覆万千色彩,融化它的唯有拂晓,而不可能由谁的力量之光来改变,你知道这一次亦是如此,能呼风唤雨的总也不是王权者,而是自然。自然是很伟大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公正公平。
伏见在缓慢西行的途中停下,隔着水雾哗哗的镜片朝远看,第六王权者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先碎后散——和周防尊那会儿差不多——看来是死了。他抹了把鼻翼以下的半张脸,食指横着与拇指指腹一同胡噜过下巴,抹下来一手脏水。在暴雨中,这种行为显然是作徒劳。
可惜人们时常都乐意怀揣着点希望,去做可能徒劳无功的事。纵然聪明如伏见,亦然如此。
前尘尽是无用功。沙子随风雨击向面颊,伏见又抹了一把脸。
大戏帷幕已开,失势方已定,比水流,你万千算计,然灰之王领头先死,我看你计算中的那百分之三十的窠臼,你也有半个身子都落进去了,你有胆量,我却不能将所有都跟着你赌进去。在伏见心里,已做定新的选择。这一次,他迈开步子向西而奔,脚下不再有丁点为徒“侥幸”而生的犹豫。
——不如归去,流。
磐先生的声音倏然自遥远某处传来,轻响在空间中那簇光速移动的绿闪耳边。这使他接下来的攻击,甚至出现了间歇性失调,他刹住,停下来。白晃晃的空间比先前更加白晃晃,因为处处都刺立着透明且坚硬的金刚石。德累斯顿石板万仞生辉,光芒折射在高硬度的矿物石上,又自它们反射出另一种融融的光,折回石板。
两种光相叠,交互融合、击撞、分离、又融合,产生的余亮尖锐无比,刺人眼孔。
流异眸顾盼,双目一胀。此刻他觉知清明。
父亲……父亲是没了罢,他歪歪头,难以明述胸间的感觉,只好又看向石板。对了,我还有母亲。母亲?
他连接石板的背部,正自外向内传来酥麻而有力的激流,力量正不断涌入。然而明明在涌入,五分钟过去了,石板没有按照他最初估算的时间全面解放开来。
——因为白银之王。
流看向被重重金刚钻包围的二人。
雨乃雅日在哭。人类会哭,是因为大脑皮层对通过认知评价后的情绪体验做出反应,生成激素刺激泪腺,继而产生分泌物,也就是眼泪。悲伤的眼泪造就了人类的独一无二,“死亡”毫无疑问是件令人悲伤的事。可白银之王还没死呢。所以你别哭了,该哭的是我才对吧……
白银之王?白银之王在自己的高强度攻击后已现虚弱。然而他仍持续使用“不变”之力反压石板,所以石板解放的时间被强行延后。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被自己这样攻击了还不死!
——因为是白银之王。
具有“不变”之力的第一王权者白银之王呵,只要石板尚不迎来全面解放,没有全部被自己同化,那么自己所有的攻击都只能给白银之王造成伤害,却杀不灭他。而只要他不灭,他的力量再微弱仍将持续反作用于石板。
原来他俩的对战,仅是各自耗着性命罢了。偏偏白银之王在这点上,又是最不怕耗的。
早在很久以前,流对白银之王便十分憧憬与仰慕,白银之王是石板的第一位研究者,是石板的第一个儿子。待十四年前王权爆发事件后,他对白银之王的感觉变得愈发复杂,在所有王权者中,只对白银之王,羡慕是有的,嫉妒是有的,白银之王有永恒无损的肉体,白银之王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哪像他。可是他接受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他都心甘情愿接受了,并且用他的方式十四年来努力认真地活。如今白银之王,又作甚么非得干预他!
“你为什么一定要阻止石板和我。”
巨大的雷电在这处管道层的地表上空围绕绿色达摩克利斯之剑撕扯。疑惑和愤怒的激电包围住流,环绕无数绿光球,他只看到前方二人的线条影影绰绰。他不懂,他最珍惜母亲,最敬重母亲,可母亲在这一刻仍要护着它的第一个儿子。左胸替代心脏活动的源发出更激烈的电光,流再次化作绿闪,向白银之王击去。
“我是为了救你!”
为什么挂着晴天娃娃的地方总也雨不停?
餐桌旁咀嚼着橘肉的青年,指尖粘了白白黄黄的橘络,蓝眸子里深藏寻常人家的淡然。慰灵碑下痛失家乡的孩子,双肩单薄仰着倔强的头颅,令人钦羡的睿智,谈笑风生,见解独到。几个月来我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无论那些是不是你专门做给我的戏,我都相信并接受了它们属于你真实的面孔。
周遭一切化为白色,连空气的流动都静止了。茫茫中,小白看到那一年军营中飘扬的白被单,透明的风萦绕在脚踝。姐姐,你救救我们。
一年多前拥抱他的女孩再次拥抱住他,满溢泪水,操纵幻象,抱着他跳到高低相错的另一处金刚石丛后,碰巧正靠门口。而这又怎么挡得住火力全开的第五王权者,对方以更强的一波激电冲过来了。
黑助会来的,必须拖时间。红伞已碎,情急之下,小白又一次张开白银之力的防护膜,伴随身内一阵绞痛。
呲啦呲啦,电流撞击矿物石,溅起强烈的光点。几滴血跌落,砸在通透的金刚石上,缓缓交融。它们属于两个不同的人。
爆发的绿电弱了些。
流维持着进攻的姿势,却感觉自己的力量输出正不受思维调控地变缓,左胸在痛,喉头泛起的腥甜味越来越重。那套理论的反噬作用不该如此之快地出现,石板因白银之王的压制还未抵达全面解放临界点,可也不一定——白银之王方才说是为了救他——白银之王的这种行为是自以为是的,是愚昧可笑的。
流默然。他眼前的白银之王明明也在强撑,却仍不停聒噪。你省点力气行不行。
“我想救你,我不想让你死在这里。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就是残缺的,接受有人强大有人弱小。我还想与你畅所欲言,静观人世,慢慢体会它的纯宁与美。”
“闭嘴。”
你永远废话连篇,偶尔也换换台词,别总只谈些个人家的小资小调。你又怎么能明白我贯彻到底的意志,怎么能通晓我为全人类自由变革的大愿。
“我不相信你心理不健全。所以我只有等,等你的疯狂挥霍殆尽,等你愿意接受我的想法,我的等就不是枉费,我是最不怕等的人。”
“闭嘴。”
你还好意思说,你空有第一王权者的不死之身和好能力,却遗弃掉你曾具信的人类的可能性,首先放弃了石板,如今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教育我并妄图再次压制石板。你又有什么资格享受石板对你的优待。
“你刚才说你有爱,你难道不想和你爱的人共度一生?”
闭嘴。
我当然想。
“我说了别再拿‘爱’来挟持我!”
这音调不太适合像流这种平时安静温吞又不愠不火的人。他咬牙切齿,白头发在劲风中驰扬,两只眸子瞪得比往常大得多。石板还没有放弃他,又一股力量夹着紧密的疼痛传输进来,左胸的源发光发热,像绿色的太阳,他在太阳下旺盛地活。他右手凝出一个光球,猛击白银之王。
听说过强的光会让人眼产生短暂性白翳。而肾上腺素过度分泌时,人会下意识忽略周围环境中与自己无关的干扰。又或许,是因为白银之王聒噪言辞下有雨乃雅日一直在发动幻觉干扰。总之,夜刀神狗郎自白银之王和雨乃雅日身后一跃而上的霎那,流没有注意和捕捉到,光球击在夜刀神狗郎合握的弑王刀上。
说来搞笑,这三人凭什么就有这种默契。
“人要生存,先为人后有力。你原应倾你之力,爱你所爱。”
白银之王说。
流胸口钝钝地痛了一下。
而表现在狗郎眼中,是激鸣电闪的防护绿壳出现了一丝破绽。于是狗郎扯开右膀,不顾所受内伤,咬紧后槽牙,将手中的弑王刀向上斜挑,插入那绿壳中。
只有刃尖勉强进去了。狗郎并不晓得自己具体刃指何处,也并没有刺进什么东西的感觉。与此同时,小白左手五指一张,一道白光顺狗郎双臂袭“理”而上,化作更尖锐锋利的金刚钻光罩包裹住刀刃,沿刃尖开辟的缝隙更深地刺进去。
很有趣,像刺破蝴蝶的茧。
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间。小白推开猫,撑地而起,蹒跚两步朝绿闪扑去。
激电已灭。风在动。
永恒拥住瞬息。
不变拥住万变。
伊佐那社拥住比水流,扑倒在地。
月白色西服被焦电灼得黑不呲溜,黑不呲溜的地方颜色有点接近他身下那人的黑裙子和发。如果没有那人左眼瞳仁嗞嗞而冒的血,这场面还算和谐。
流蓝色的右眸亦黯淡趋灭,像沸腾的海水在冷却。
人体受到伤害性刺激和感知疼痛并非是不可割裂的。疼痛是主观感受,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当人体遭受过于重大的创伤,肾上腺素分泌旺盛,精神处于极度亢奋或恐惧中,就会忽略伤害性刺激,疼痛神经被内源性抑制系统压制住……
流想,很好,足可以说服自己,并没有哪里在痛。他的身体已然失去行动能力,白银之王在族人的搀扶下从他身上爬起来,夜刀神狗郎就站在他跟前。
紫没有忍心对夜刀神狗郎下杀手。
是啊,夜刀神狗郎是紫非常疼爱的小师弟。
流之前因异能而变异的左眼被血糊住,右眼的视野跟着略微受到阻障。然而他还是看见了,那湿漉漉的衣领里,搭了一缕头发,半边还黏在夜刀神狗郎的脖子上。外面下雨了,夜刀神狗郎淋透了。在流受限的视线中,那一丝一缕的发也是黏巴巴的,黏着未被浇净的干涸的血,因水渍泛起油亮,忽闪忽灭,甚至蒙了层肮脏雨水带出的尘土,却不掩它耀眼夺目的紫色。
那是紫的头发。
把它给我。流嗫喏,并没有声音。把他给我。
“流——!流!流!流!”
雨乍停。
一束奇异的白光穿透云层,又沿云朵的缝隙洒在神奈川穹空之下的人脸上。人已分不清这是临近拂晓的白昼,还是雨后初晴的余晖,——其实都不是,此刻不过子夜时分,距离黎明且远得很呐。青石瓦缝间的狗尾巴草见雨停了,会不会还想迎着皓月唱支歌。
绿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钟摆摇动渐缓,绿光忽暗,时钟驻然而滞,又隐作灵灵微粒,幻灭匿散。缀有七种宝石的银剑,在它消失半分钟后,亦缓缓匿于虚空。
夜晚恢复如初,泛着冷冽的光,暗金属色泽,颜色接近蒙了铁锈的附子花的花蕊。天空被压得极低,释放过的积雨云一片一片散至海平线,伸手就能摸到的样子。气体蒸腾着分为两股,其中一股是温润的,像要凝成太阳。
琴坂依旧尖声啼鸣,旋飞,焦躁不安。鸟儿翎羽上未干的雨水不断被震落,又随气流破碎。
“过”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圆。身前是吠舞罗的人,身后是流的种子,紫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十分冷静、十分冷静、十分冷静,必须重复强调三遍,才能够说服御芍神紫的决定。
时时对其发生催化作用的第五王权之力因该王权者衰弱而被切断,第一王权之力又进一步对其压制,德累斯顿石板光芒渐隐,暂时趋于稳定,蒸腾出两股不一样的气体。一股是温润的,真要凝成太阳了不成?
可夜里怎么能有太阳呢。深埋地底的根,又怎么能见到太阳呢。
包覆住“理”的金刚钻光罩已然不见。这把弑王刀刚刚刺破一位王的一枚眼球,却不带零星血迹,仍旧锃亮光洁,倒真有点像千年前那支刺穿主耶稣的朗基努斯之枪。神说,他将拥有整个世界:
空气、水、面包、早晨、石块和百合。
然后是殉难的鲜血,侮辱、铁钉和十字架。
流合上右眼。
JUNGLE页面设计的主形象为生命之树,命运之矛终是将其刺穿,流却分外平静,或许是因为他从不是个喜好挣扎的人,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他只觉得那只完好的眼睛,上边眼皮沉重,嗓子发不出音来,身体僵硬没有力气,疼痛自四肢百骸席卷而来,汇集到破损的左眼。左眼的受伤程度并不清楚,大约伤到眼球。
或许死神正要敲响我的门?
空间里跳跃的光点清冷萧瑟,带来命中的肃杀之冬。流感觉冷,鼻子又闻到磐先生煮面或煲粥时的清香。听说人死后会丧失感官,那么,为什么我尚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些。死神快来敲我的门。
人的一辈子是在爬山呢。紫可以牵着我下山,紫让我觉得在走向死的路上,我不是孤苦无依的。
带我走吧——
“特攻队戒备。”
“声纹认证通过。”
“后续特遣四班已抵达现场上空。确认,进入Scepter4范围内。”
“戒警……确认安全,解除警报。目标已定,下降。”
“伤员优先送出,注意疏散无关民众。医务班加急,增调三线队员。”
嘈杂响动将神奈川的夜晚拉得又细又长,警鸣和口令指挥,外带一团团飞速得来消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希望拿到头把材料的时讯记者的叫嚣。隔离带已设,警戒线已拉,宗像室长大人坐在专配的救护车里,外面围着重重二线队员,再外面围着乱糟糟的记者。一线的几位干部都派出去干活了,没个人能代表室长发言,室长本人更没空也没心情应付记者。他看着身边的女孩。
凌晨一时许,安娜已醒,可除了刚醒那会儿她有说句话外,到现在,三十分钟已过,她没再说过话。火衣已去,女孩整个人看起来并没有外伤,只是红眸子内些微失焦。
其实尚有一堆事情亟待宗像处理。
日本现阶段对各方“异能”消息仍管理森严,然毕竟异能部队的事已广为人闻,今夜神奈川出了这么大档子事,后期许多台面上的工作都必须做,免不了天亮立马要开个新闻发布会来安抚人民。发言稿可找心腹代笔,可其中报告大纲又要怎样写?——比水流其人绝不能直接出现在媒体上,说事件主体只能扣个恐怖组织的帽子,宗像觉得这都高抬他了,还帮他变着法再成个名。
另外,虽然新闻镜头可以裁得十分短,但估计后面几日“神奈川”天天都将作为头条排行第一热搜。一晚上Scepter4努把力,能将这边收拾得妥妥的,可拥挤的民众之心仍需抚慰,难保还有超敏感人群对着电视机和报刊抹眼泪,再□□示威。
而宗像,现在半点应付这些的情绪都没有。
安娜醒来只是说,我本不想杀他。
第六王权者确认死亡。可惜了安娜。
第五王权者当场俘获。可惜没死。
好在没有更多人背负弑王的负担。白银之王不说了,他手下的夜刀神狗郎不愧是前无色之王的徒弟,终不辱没弑王名刀“理”的刀主身份,可立个人一等功予以表彰。
嗯,要说前无色之王的徒弟和弑王名刀刀主,还有一人……御芍神紫,现行踪不明。同和他暂且不明行踪的,是那个年仅十三岁的五条须久那。按理说,对此要犯二人,Scepter4该即刻下达通缉令,可听白银之王那意思还挺犹豫。在宗像这里,御芍神紫无所谓,五条须久那的身份比较特殊,甚至令他忌惮,五条家是血统纯正的老贵族,一脉单承,其下家族企业掌握日本经济命脉,动辄投资公共建设,五条家主一句话内阁议员也要惮三分。
内阁那群草包,宗像叹息。不过临逢政治敏感期,Scepter4确实不能妄动五条家的人。所以两个钟头前,宗像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仅是——在第一与第三王权者的授意下,第四王权者宗像礼司,全权代为辖掌德累斯顿石板;确认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罪并实施组织、领导、资助、参加恐怖活动的第五王权者比水流收监待审,其领地交付Scepter4管理。
宗像一声叹息,背后的东西海了去了。首先就石板问题而言,因比水流动过手脚的缘故,石板情况并不完全稳定,还需观察;其次是官场问题,政治人物总不免要拉拢人,现在各位议员不睡觉了,都忙着和“宗像礼司”这个人搞好关系,毕竟光“异能部队总队长”的头衔就很有价值了,之后要周旋的人和事太多,宗像着实烦那些庸腐的老东西。
他又看看安娜,安娜还是个这样小的姑娘,各种各样的压力施加给她。因而有时候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会不会也是件不错的事?——可责任既然已经到自己的头上,那便说什么都要扛住。
黎明前四个钟头,半个月尚悬于天。天晴去不少,海面飞起几只灰蓝翅膀的鸥鹊。仙人掌立在屋内一隅,独特的叶子映在墙面像魔鬼的尖牙,它结不出花。因循果报,自然放下它的惩罚,装作什么都不知的样子,悠然而去。翠鸟翎羽的色泽与墙角植物相融,羽毛上的水随翅膀拍打而滑落。
世界仿若静止。屋内两人,脚边雨水积作一洼,水色、羽色,搅和着人的倒影,浑成一汪小潭。
“流!流!流!”琴坂没有停过呼唤。
之前紫扯着须久那消失了,就消失在所有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当时太乱,看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状态定胜负,绿之族战败昭然若揭,各族族人再战亦无意义,且吠舞罗重伤过半,紫要带走个孩子还是很容易的。庆幸之后不久,伏见才领了Scepter4的特务队赶到。
其实紫和须久那本无处可去,须久那最初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紫说,去你那儿。之后一路,须久那表现得有点超常镇静,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怎么能想到这种事呢,——家从有到无,只花了一个多小时。
由于须久那反应不错,紫本想夸夸他。结果刚到达安全地带,须久那便开始淌眼抹泪。须久那说:“磐先生是死了?流也是死了?我不信,我想去找流!”
紫看小孩哭心烦意乱,边拧裤腿的水边说:“磐先生是没了。依流那把剑的状态,应该还活着。你别去。”
“为什么!”
“他不希望。”然后紫想了想又说,“你其实也知道的,对吗。”肯定的语气。
“流不要我了……”须久那哽咽,不论先前装得多么镇定,终究是个孩子,遇到这种事,又无助又彷徨再正常不过,“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这些话似乎刺激到了紫。紫蹲下来,一把将这个孩子拢进怀里,死死用胳膊锢着他,却终究没将当初流交代的那句话说出口。
紫只是拍着孩子的后背。
“他不会不要你,他永远也不会不要你。”紫不知道他是说给须久那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之后紫松开须久那,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德性。”
之前匆忙顾不上细瞧,现在俩人离得非常近,须久那才注意到紫右鬓耳前半厘米的地方有伤。
“你这儿怎么了?——我找人给你瞧瞧。”
紫说不用,又摸摸须久那的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噢。”
“你叫我不许动,你去干嘛?”
沿海社区内,楼巷所靠山坡上有雨露闪烁的附子花,吸了天地精气,夜里开得缤纷灿烂。花后身,苜蓿和车轴草漫坡遍野。还记得我们说过吗,车轴草普遍只三片叶子,偶尔才会有四片。幸福的几率太小。那处假山瀑布的水景因前夜突发暴雨,溪槽内蓄满了水,木屋外攀绕的藤条七扭八歪,有人将爱语,藏在它后面。
JUNGLE的二层小楼外戒备森严,绿之王的家当然是重点搜查对象无疑。紫攀在高月前的树梢,迎面是须久那房间的窗户。磐先生走前怎么没有提醒孩子关窗呢,紫想,望着潲得洇满雨水的内台和浸得透透的帘,找准时机,跃了进去,落脚极轻。
二楼走廊漆黑,一个人也没有。紫摸索着,贴墙根顺到书房,推开那扇门。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门内没有笑着回应的人。
自然与物相通灵,是非所以不过尘归尘土归土。那你呢,你归了哪儿?
雨后月光朗朗,紫借月打量房间。书架上层落满尘埃的书,磐先生总念叨着要卖废品,却到死都没来及卖。这里一切都保持原样,想想也是,他离开这里不过几个钟头。
紫率先去到书桌。所有相关加密文件、资料、方案,除已存进那把轮椅所置电脑中的,就都锁在这里了。照此处状况来看,尚无人搜查,紫知道书桌每一道的密锁,他飞快翻着,将里面所有芯片和微型磁盘都装进风衣口袋里。
唯独横排第二个抽屉没有锁,在那里,紫翻到流过去常吃的几种药。紫没动它们,他想着假若白银之王能看见,依那脾性定会留心。
最后紫定睛看向窗台的小绿,小绿在月下披拂辉光,叶片肉乎乎。他贴着墙走过去,藏在窗帘后以避免被楼外巡查发现,轻轻抬手,摸了摸它的叶子。
光影晃动,使紫产生了一些错觉,伴随一阵阵苦涩的香味。类似香水研究中心经常会有的那种,各元素香混搅在一起时产生的气味,紫却从来不知道当一个人莫名其妙陷入错觉,也会闻到这种味道。
血窟窿。月牙色的鱼骨,焦糊的肉。新鲜牛奶,小屋子里扳嘴劲。舌头滑入口腔好甜腻。吸气声。“过”舞出一个圆。毁灭一切的雷电。石块、百合、慰灵碑。掌心的泥土。混着血的泪,混着泪的血。那发顶在自己胸口蹭来蹭去。同伴,与谁为敌。漫天繁星。粥喂到嘴边,切成一片一片的梨。
分离。
光影交替处的人,笑笑,来不及抓住便消失了。
紫喘息,退后,不由自主地将手指埋进头发,翻卷着向外拉扯。他回身扣住桌沿才撑住自己,埋头将脸夹在双臂的空隙。他动作迟缓。他开始哭,抑声地哭。他觉得自己的某处正不断流失,流失了便再也回不来,真是糟糕。上一次哭还是得知一言大人去世的消息时。
突然楼下一阵响动,紫猛地反应过来,旋身靠近门口。客厅大灯已开,甚将二楼小厅和廊道都照亮。顺开缝,他看到站在客厅中央的是伏见猿比古,玄关连带家门外还列着一队人。伏见猿比古抬头,二人相距甚远,且紫隐没于暗,但隔着开放小厅、廊道和书房的门,在一条缝隙中,紫确定他二人目光抖闪着交汇了。之后伏见猿比古将头扭向别处,一副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还举起右手,对身后部下做了个暂停行动的指示。
紫凝息,又走向小绿,贴着窗帘,左看看右看看,似要将它全部印进眼里,再揉进心底。最后,他只又摸了摸它的叶片,拾起花盆土壤间那粒菩提树春季的种子,攥于手心。随后紫悄悄打开一点书房门,果不出他所料,家门紧闭,玄关、客厅空无一人。紫按原路离开家,这一走,恐怕再无归期。
绿色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于穹空中匿去,紫听见流说——带我走吧——开玩笑的——我的第三个愿望是,你带我的种子走。
这算什么愿望,明明提前已经交代过,这算哪门子愿望。
你在担心?——担心我和须久那做出冲动的行为?——我终不负你就是。
绿之王被俘,JUNGLE的J级以下族人基本剿灭。伏见接到室长指令,命他带队搜查比水流的住宅,也就是JUNGLE在神奈川的根据地。
伏见走进那栋房子,已忘了自己是第几次来到这里。在玄关,他想,这个家的厅仍旧静得过了头。这次终于不用换鞋了,他进到客厅,开灯,有意瞥向二楼,第一次来这里时,那个人就坐在二楼的小厅。然后他无意看到了谁,以沉默应答。
现在,他又一次带人闯入这里。他觉得烦,过多的人会破坏掉那个人家中的宁静。他说:“你们在楼下,我上去看看。”
二楼廊道地板上有前人留下的脚印。伏见咂舌,是不够谨慎还是有意挑衅?不过算了,你走运,搜查官是我。
伏见亦先去了书房。
开灯,大亮。这里比客厅更静些,有一段时间伏见只能听到微妙的哔剥声。
他走至书桌,只有横排第二个抽屉没有密锁。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拉开它,里面只有几个遮光玻璃瓶,本着职业原则,他没有再动它们。
半晌他来到书架。书籍多是关于信息编程、心理和生物科学的,最上层边角处塞着几本精装老书,他没忍住,够下一本翻看。
灰尘扑鼻,伴随硬质封皮开启的涩音。内部,泛黄的纸张极脆极薄,翻动时有气味从上面散出,是树叶腐烂的味道。里面尽是些久远的诗句,他小声读出来,别扭难嚼的古英文生硬冰冷。
无论何种文字,只有写下它的人能够读出它的温度,禁锢在书籍内绝非是它的归宿。
于是他住了口。
他不清楚千年前是不是有一个人把爱意残留在诗句中。如今,却再不能被唤醒。
最后,他传呼部下来二楼,当着人的面,抱走了那盆绿萝。
21
什么是悲剧?
悲剧就是努力反抗命运的安排,却仍然落入既定的命运,最终迎来既定的结局。
磐先生说,我真怕悲剧发生。
在那个冬石楠绽放的季节,雪粒子噼噼啪啪坠,砖瓦房屋顶瓦片里长出的枯黄野草,被雪压得耷拉下来。烟云星火间,以紫的角度抬眼正好可以望见它们。冬天总是很冷的,紫哆嗦。之前紫说了什么呢,紫说,我照顾他一辈子。
世事无常,因业相循,无碍无挂。承诺在先,悲剧在后,个中滋味如鱼饮水,此刻却冷暖不得自知。紫侧卧在床,左拳紧握,拇指掐摁着无名指的疤——这是流咬出来的。伤口诞生之初,他单膝跪于流身侧,亲吻流的手背,将爱语含在舌尖,犹豫着要不要倾吐。待他终是虔诚地将心声吐露,止不住狂喜。
于是在黑黢黢的夜里,这明明已愈合很久的疤,隐隐像个新伤,啜骨饮髓的疼。
神果然从未保佑过流,紫想,可当初你又说了什么呢,你说我保护你。现在琴坂跟你腿边跳来跳去,琴坂问你有没有精神,你便答好得很,琴坂问你脸痛不痛,你便答不痛就是怕留疤。过去总是流在用琴坂说话,每次你一恋战,流总说你也该玩够了罢。独独那晚,这只鸟放任了你和师弟无尽的战斗。
紫捏住悬于颈间的菩提子,心里拧巴透了。
之后那些不可泯灭忘却的画面,一寸寸陡然跳出脑海,像正在播放的胶片,扑朔迷离。就在那些个温暖的投影中,他看到流的眼睛。流的眼睛很美,是门奇妙的艺术。虹膜因光线呈转不同的饱和度,通常在室内里它是蔚蓝的,日光下却搅了点白在里面,这使它的蓝变得薄且透,待赶上昏暗处,它又变回蔚蓝。而当流战斗时,左瞳间或一轮月,偶一流盼,恰若绿松石嵌于其中。
于是紫对流说,用你的眼睛和你的心,说爱我……为什么不——?
对了,你不在这儿。
紫一直想,流活着,流在哪呢,冷不丁也会想,设若流死了,流的鬼会来看他吗?又倘若真能遭逢流的鬼,也是幸事呀。紫大抵知道该从哪里和这只鬼搭话,只消猜几个谜打几个赌给它,猜不到又赌输了,就让它躺下来,他讲故事给它听,任何一个故事,它想要听的——任何——只要是他想要的。
欸,可流没死呀。紫对自己说,所以编排这些个叫什么事,流知道了要不高兴的。
你知道了肯定会不高兴。不过没关系,你不会知道的,因为你不在这儿。
你在哪儿呢。
菩提子圆溜溜硬鼓鼓,点点绿缀于其上,是胚珠发育过的痕迹,如同吉翠釉。流啊,流的左眸也像一枚完美烧至出窑的吉翠釉呢。
紫捏着这颗种子想,人的生活习惯果然是会调整的,从前他希冀并确信能与流共同走完命里剩下的圈圈,他每晚都要搂着亲着流入睡;而现下及未来一段日子,他大概每晚都必须捏着搓着颈间的这颗东西才能安眠,于梦里,默念爱人的名。
紫攥住菩提子。
不管流被关在哪里,应该不会受苦,流好歹也是王权者,身份强过别人百倍不止,而且有那位白银之王在,出不了大问题。如此一想,他才能稳住心绪,告诉自己必须得踏实等风波过去再开展行动,至少等半年。然后他更加睡不着了。
人睡不着就必须找点事来做。他拉开灯,看向摊在桌上超过四十八小时没去碰的流的宝贝们,心头划过那个熟悉的姓氏。
绝对的静、彻底的无事可做和连续性神经痛足以令普通人崩溃,不过放在第五王权者身上是不可能的。除了运用毒品,否则一切手段都是徒劳,只要他不乐意,世上没有能从精神层面击垮他的东西。
这间屋子几乎不通外界,暗,无窗,六面暂定无缝,通风管道不确定大小位置,从内无法判别门在何处,顶角和墙内均有异能干扰器持续作用。由此判断,百分之九十在地下,哪处地下目前不得而知,不出意外在东京市内。流右眼珠转呀转,试着以精神感应外部,然而伴随抽痛,神经连接失败了,他猜测和左眼视神经被切断有关,加之干扰器以及栓在胸口、颈间、四肢上的异能限制环。
在这个头晕目眩,且不知自己到底是乍醒还是根本就没睡过的时刻,流觉着可笑。原来我这么可怕吗,这么让你们畏惧,不得不拿出最先进的技术来控制我,我是个又瞎了只眼的残废,你们可是群全乎人。
他先是讽刺,后又升起大片落寞。
身子在痛,神经痛,说不清源自何处,一阵一阵倒十分有节奏有规律。左腋异物感颇重,大抵有静脉埋针。左眼覆绷带,或有注射麻醉药物,并不感觉疼。现阶段流尚无法确定自己身体更具细的状况,不过只要大脑还在运作,便代表不是最糟。
流起初比较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在昏迷时被注射奇怪的东西,比方说各类麻痹精神的药品,他想宗像礼司是很恨他的,真这么做也不足为奇。不过转念又想,照宗像礼司的性格应该不屑使用那些。
另外,还有尚不能完全确认致伤形式及程度的“反噬”。他考虑了一下,可能早在三月二日第一次行动后,石板反噬便开始了,想到自己出现过几次咯血,可惜当时没甚在意。目前可以确定有内脏伤害并发神经痛,和十四年前所造旧伤的后遗症反应差不多,因而倘若只这两点,流并不畏惧。
对已然发生的不幸,无论十多年前还是十多年后,流皆无惧怖。
正如实验有误差,计划再周密也会出现偏差,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母亲背叛了他。
想到“母亲”这个词,自然而然,他又想起养父。
磐先生殁了,这意味着什么呢。这充其量意味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位亲人没了。可光这一点,还不够吗。然而认识到归认识到,他并不晓得还能为磐先生做什么。
大片落寞过后,是更大一片落寞。
磐先生在生命的最后劝他不如归去;当天早晨紫也像觉知到什么似的竟为他祈上了福;白银之王大难临头还拿“爱”教育他。最令他落寞的莫过于,可能是最后一次解放束缚的战斗,过程并不尽兴,他突然想,自己还不如不晓得爱呢,晓得了,倒被其扰乱心神,乃至因其败落。
这世间果真无一个懂他的人。
他是比水流,唯变革之理想作天命实意的比水流。十一岁前他外表灵动内心平和,十一岁后他外表沉静内心炽热。无论那场灾在他心里头停没停过,他都比没罹难没拼搏过的人活得像个人。
不仅如此,他的生命还有延续。他已将丛林的种子托付给他信任的爱人,这颗种子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又是五条的后代,他是真中意那孩子。就算到死都被关在这里,他也不怕他的理想没人继承。
他很自豪。
人在绝对无声的环境下需要自我认可。流感觉头痛加重,于是接下来他大约睡了个“好觉”。毕竟十四年的不眠不休,身体被他物尽其用,现下终于空出大把时间让他睡。
虽然受损的神经并不允许他陷入深度睡眠,但他仍做了个绵长的梦。他的过去、现在、未来在梦里连成一线,而他沿这条线奔跑,跑过森林,跑过草原,跑过沙丘,穿过大陆,又穿过海洋,最终他扑向太阳。
夸父逐日而死,谁说他不是幸福的。
然夸父说,梦,真是一场大梦。
这个“好觉”睡了多久,睡到命中的肃杀之冬都快要结束。因冬季气温骤降而被冻住的铁锈化得差不多了,森林里,树木抽芽,长出许多形状不同的新叶。早醒的两栖动物爬来爬去,舔食腐木上滋出的蘑菇,卷着粘液的舌头轻轻一抿,菌伞下淌出灰黑细小的虫。
啄木鸟唱起歌,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神经痛,内脏痛,措不及防,嗖地不知自具体哪处传来。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为了在无所事事中转移对痛感的注意力,流开始在脑中编织各种画面和声音。哪怕是他没亲身经历过的,只要曾在书里看过或者透过琴坂等许多只眼睛得知的事物,他都从脑子里翻出来加工一番。除此以外,还有家的声音,刷盘子、拖地、洗衣机转呀转,水烧开、粥滚溢、切菜,马里奥、枪战、纸牌游戏,紫的尤克里里……哦,还有他略略规划过的,他和紫的未来,他那些没来及送给紫,或许这辈子都来不及送的礼物。
此时此刻,他只能让各种各样的影音充斥自己,绝不能让大脑空闲下来。因为一旦闲下,注意力马上又会被痛感转移占据。
然而很快,令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感觉脑内出现了一丝混沌,紧接着是场面人物的错位。对于一个善用脑力的人来讲,最可怕的是自己清清楚楚地体会头脑混乱乃至衰弱。于是他安住心神,他想一定是因为现在身体不行所以经不住频繁用脑,睡一下就好,话说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紫和须久那在做什么?正疑问,后一秒尖锐的啼鸣响彻脑中,剧烈的头痛妄想撕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