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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进水 当前章节:14988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2:22

妄想。

——门开了?

亮光霎至,非常刺目,流闭上右眼,用残存的思维力去判断来者身份及意图。有轮轴摩擦地板声,再听脚步,一轻一重,是两个人。

七秒,他们停了。

流觉察到有双隔了层橡胶质感的手在触摸自己的左臂,之后皮肤贴到冰冷的金属,凉飕飕的细碎的疼,有药物注射进来,再之后,左腋紧了紧,大概要配合埋针做静滴。随后渐渐,他感觉头脑清醒了点,于是才终于愿意睁开眼睛,非常认真地看向身旁做了前面一系列工作的人。

是位全副武装的医务人员,凭所露眉弓、眶骨、内眼角的类型,他大致将对方定为女性。

“十分感谢你。”

偌大的空间中,这句话音声微若蚊呐。流气喘,同时他没想到,这会是自己被□□后的第一句话,说给一个陌生的,却是他彻底转醒后所见的第一个人。此人在他痛得最厉害的时候帮了他,值得感谢。

那人正欠身调试输液速率,也没想到会听来这样一句,愣了愣,刻意往下看。流借机盯住那双眼睛,细长,外双,睫翼卷翘,瞳仁水红露媚,倒有三分……

又一个洪亮亮的声音自更高处传来,“左眼受重创,眼球摘除,术后休克四小时,险些频死,其因并非失血亦非感染,——你似乎很不想活?”

原来左眼球被摘了,流咀嚼那番话,只择出这一条有用成分。依周身并无其他医疗设备来看,现下自己应已脱离危险,那么距离所谓“手术”和“休克”至少已过去几个钟头。也就是说,仍旧没办法确认当下具体的时间,不过自己如今要具体时间点也没什么用。他想了一下,这才翻起右眼皮看看那位。

他着实许久没见过宗像礼司了,看那样子是肩膀受了伤。他没回话,他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第六王权者死了。”

嗯,我知道。他没表现出情绪,他觉得放什么表情也多余。他累得紧,想休息。

“弑王的负担由赤之王背负。”

不用你说,流右眸顾盼,你健在,杀磐先生的无疑是新任赤王。嗯,小赤王着实有本事。当年迦具都毁了我的身体,前年周防尊又在我计划内坠剑,翻过头磐先生死于栉名安娜之手,这事怎么想怎么讽刺。

“活体焚为灰烬,”宗像礼司声线凛然,“他是为你而死的。”

流怔怔。

前半句是说磐先生尸骨无存……灰飞湮灭?后半句流想,安排作战的是我,你这么说倒也不错。他眨眨右眼,等对方接着开口。

“当时石板因你而能源外泄严重,加之精神感应,导致赤之王力量失控。否则,磐舟天鸡可免于一死。你说,你是不是罪魁祸首?”

流怔住了。

是吗。

此刻他因药物而恢复清明的脑子正迅速运转,几起实验体自焚事件,失控的王权,焚为灰烬的结局……于是他定定地看向宗像礼司。

宗像礼司一定特别痛苦罢,一定恨死他了罢。周防尊因他而亡,栉名安娜因他而背负弑王的负担。

无妨,这些他都不在乎,只一点——

磐先生,真真是,为他而死。

这个认知出现得利落迅猛,流还算镇定,他终于甩给对方一个长长的回答:“如此你仍必须救治我,好极。遗憾的是,你没见成周防尊。”

话一落,宗像礼司用无伤的那侧手刷地钳住他下巴,“你为实现个人目的牺牲了多少条命你知道吗?光是手无寸铁的民众就有多少,不说了?没错,还有改头换面原本可以苟且偷生的你的养父。”

流呼吸有些困难。宗像礼司心里像个疯子一样在恨他,他痛快,宗像礼司还能做什么,摁住他左眼窝让血替代眼球爆出来?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乐意……遗憾你没为国捐躯,为你……可惜……没见成……周防尊。”他重复那个名字,就跟捅刀似的,谁让刚才宗像礼司捅他刀。

话毕对方倒松开了他。他呼吸顺畅点,脸别过去,右眼闭上。

“睁开。”宗像礼司命令道,“还是你想两只眼都瞎掉?”

“都瞎掉也不是不可以,”他声音照旧虚弱,“免于见天看着你苦恼。”

结果他听到对方冷笑了。

“放心,你不会再有看我的机会。你再无光明,亦鲜有声闻,唯厚重的墙,是为你专设的笼。你会冷,你会哭,你会绝望,你会不知所措,然后,你会习惯的。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你要——偿还人间。”

半分钟后,宗像礼司终于让他如愿,连同那位医务人员一起消失。此处没了聒噪的人声,又复归于静,因静脉滴注的缘故,并非先前那绝对的静。跟随输液声,流的意识越来越清明,药物沿静脉血管进入身体,一点点发挥药性,依感觉而言,应是对人体好的。否则,脑子怎么会变得越来越清楚呢。

每位王都有各自的天命,流思忖,怎么都不认命呢。

那你呢,你认过命吗?

这问题冷不丁猛一出来,流升起了大大的疑惑。

打十四年前起,他便不再对现有世界投以期待。他不满足人类轻易放弃真我的现状,大部分人类都沉浸在个人背后的小我,无视无限的可能性,草草过完一生了事,再以自我结束宣告世界终结。

他要革命。他是先行者。

只有他可以,难道不是吗?他的王权代表变革,他依天命奉行,理念不灭。因而便是之前意识到自己身陷囹圄,他仍充满自豪感。

可,回头一看,似乎,他才是最不认命的人?——如果他认命,他早在十四年前便老老实实去死了,不会强行重设自己,不会重新搭建并改造神经系统,也不会深思熟虑苦心安排后边一系列的计划。而谁又是最认命的人?——他的养父是最认命的了。那人手里有那么个宝贝——姑且仍叫它“宝贝”好了——那么一个认命的人,将这个宝贝给了最不认命的他,帮助他一展宏图,结果宏图还没全然展开,命运便告诉他二人我开玩笑呢。

其实流不信命运开玩笑,说真的,他知道命运没有玩笑,只有因果。因循果报,谁的业报谁兜着。他一向是最清醒的造业人,因他身为人类变革的先行者,中间必然牺牲无数,他知道他免不了业报。多年来饱受病痛,终又失去左眼,以及现在未来那不定将如何折磨他的“反噬”,他以为这些就是了,他可以受,不怕受。

却原来,不是的,还有一个明明该由他偿的最惨烈的报应……磐先生替他领受了。

为什么呢。

难道就为着磐先生心疼他愿意帮他,所以便也要代他挫骨扬灰?

捅你刀的人,到底是谁啊,比水流。

流永远最最最聪明,因而很快得出了答案。这答案一出来,他突然便觉得,自己珍惜的两样工具,眼睛和脑子,眼睛已毁,不如脑子也跟着毁了算了。人在精神极度集中时容易崩溃,脑神经的保护机制会强制人转念去思考旁的,因而下意识为避免崩溃,流优秀又坚强的大脑再次发挥作用,它选择将和紫有关的部分翻出来瞧瞧。

紫是流命中最特别的人了。紫为流抠出心间的石头,并为他构建出人生中除理想外最美好的部分。流庆幸紫来了。紫对他说,如果你以理想决定一生,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样活着了。此后他当真向往起普通人的生活,他开始去琢磨不少头一次想到的种种可能的未来。

然而即便如此,他一如既往的固执,一如既往的坚定,他的王权既然代表变革,他的天命既然是变革,那么一切小我皆应放于理想之后,所以他仍牟足劲去变。他想他就是死了,他的死不会徒劳无功,必能为身后世界带来不可小觑的变化。所以他从容。所以他自在。

最终果真一切都被他牟进去。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替该死的死了。

一声喑哑萧瑟的啼鸣倏地自流的左耳穿进右耳,惊得他抖个激灵,随之而来的又是头痛。这种痛太尖锐,不是千万只鸟在头里叫,而是仅有一只鸟在不停叫。伴随鸟叫,他看到了半扇窗。真是熟悉的窗,半拉生锈的一排铁柱,拦住了那个下午企图跃入春室的冬。

啊——对,就是那声鸟的啼鸣。

在冬日的午后,他第一次属于了一个人。

紫说这是和爱有关的事,紫说与爱有关的事多种多样,将来他有的是时间去考虑。紫让他相信爱情的忠贞与伟大,让他奢想长命百岁。如今,在无法逃避的锐痛中,他被迫想起那场景,将仅剩的右眼睁得老大,暗室中他看着上空,上空只一面光秃秃的墙——是那面,又不是那面。

紫说,神会保佑他。紫在骗他,神不仅没有保佑他,也没有保佑他身边的人。紫又说,就算神不保护你,也还有我。紫又骗他,紫保护不了他,谁都保护不了他。

不对。不是紫骗他。

紫从没骗过他,是他……

执着——白银之王说他执着。执着,他永远执着。

比水流一生执着,一生执拗地盘算毫不停歇,一生听不进旁人劝。他怕有人窥探他的灵魂,他怕泄露他的秘密,他把自己关在象牙塔的顶端,期待却又抗拒着为他递来菩提花的人,一生将自己封在真我里,无视外物之美好。简直是棵根部发黑的植物,生长在有无之地,高傲,不入世,却并非不渴求关注,相反,它太渴求,它却又不屑这渴求。于是,它把它的汁液顺着象牙塔的缝隙悄悄渗出,却拒绝承认。

每一次都能在自己的盘算中获得安全感,每一次获得的安全感都是假象,永永远远有层出不穷的事物让他算计不完。于是他接着算,接着算,再接着算……

现下,他被关起来了。或许,终于有时间让他去考虑那些个与“爱”有关的事,去好好回想并总结一下过去人们对他说过的话,磐先生的、紫的、白银之王的、须久那的……

一声鸟的啼鸣倏又自左耳穿进右耳。

疼。

“反噬”到底是什么。

又一声鸟鸣倏地穿过头颅。

疼。

行了,这下终于停了,不用再算计,石板亦不再允许他去思考和体会“爱”。比水流的一生已经结束,他想,就结束在这里,这个昏暗无声的地方。曾希冀过的普通人的生活吗,原是那生活已然来了,却被他生生斩断。

下面就是死。

磐先生一定去天国。

而比水流其人呢?流不怕死,流曾认为自己在向死的路上有理想有希望很有意思,死后早晚也会同紫并肩走向下一座山。可这次,他坚信死后等着他的,只能是油锅,不会有旁的。

这世上几乎没有能从精神层面击垮第五王权者的东西。除非他自己乐意。

这一次,光秃秃的墙仍是光秃秃。他再也找不到一丝严冬离去的痕迹,因为他再无心探求春天会不会到来。

“确认生命体征除心率外一切正常?”

“不论旧伤,就六小时前的检查报告来看,受到硬性长久性伤害的只有左眼,局部颅神经暂时性受损,原因不明。另外,脉搏、血压、体温依他情况特殊,故基准值有所调整,在调整后的准值范围内基本趋于正常。”

“也就是说死不了?”

“是的——”然而可能性的并发症……女人吞了后面的话。

隧道从头行至尾,幽深、细长、逼仄、冰冷,憋屈得人就像自时间海的一岸游到另一岸,穿过整个命途的光阴,待终于得见明亮的一刻,估计也该咽气了。悠悠慢慢的步伐,笃笃笃,笃笃笃,回荡,穿梭。

伏见跟在宗像室长的左后方。室长从那处出来后,无伤的手便一直在摩挲先前藏于袖子里的佛珠,佛头和线是新换的。然而无论是磐舟天鸡还是宗像礼司,任何信仰于他们而言都是徒劳,都作讽刺,什么信仰都拯救不了受伤的灵魂,灵魂要么枯死如前者,要么扯破如后者。

所以纵观王权者,果然只绿之王最为特别,那么一个荣辱不惊、收放自如的人,可惜……伏见侧头,和右边那个首次见面的女人对视,女人有意回避了视线。伏见心间轻叹,想起摆在办公桌上的绿萝。可惜,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之于比水流而言,下场略惨。

“伏见君,你似乎对我的安排并不满意。”宗像说话间并未回头,声音扬在冗道中,夹了三个人的思绪化作一股逆流。

伏见道:“没有啊。”

“你在此次事件中虽无功无过,然毕竟和比水流有过接触,因故任何想法但说无妨。”

随宗像话声起落,一行人已至尽头。电子门,女人扫描终端,门开,只宗像和伏见跨了出去,前方是承接地表的电梯。

“木村君,辛苦你。”

“请您放心,宗像大人,”女人行了个周备的礼,“我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伏见瞥她两眼,心中讥笑,腹诽又是个攀高枝的。一个医务工作者,相貌平平庸庸又没个身材,扔人堆里找不出的货色,也想能爬上室长的床……就那眼睛还凑合。他又瞥了瞥,也只那眼睛,是有些特别的,睫翼卷翘,水红夹媚,细看之下,三分神韵倒真像某个人。外加把好嗓音,脆脆泠泠,只听她又说:“大人,倘若白银之王要求探视……”

“唯王权者本人拥有探视权。然任何情况,以你权限直接向我汇报,务必第一时间,可否做到?”

阳春月夜,银辉朗朗,草木葱郁而生,森树秀茂连天,木林掩映间隙,可见外圈在星空之下波光粼粼。树林三面环海,自另一面依稀瞥见高高低低的屋顶,其中最为清晰可辨的建筑物是一幢钟楼,灯火通明,亮彻黑幕。

土坡假体屏障外,停在开阔地带的直升机已备启动,宗像却并不急于过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伏见君。”

“啊?——哦,刚有不熟的人在我不方便,”伏见咂咂嘴,“嗯……而且我不太明白您为何今天带我来,淡岛副长才是您的副手啊,我还有很多自己的工作没完……”

“伏见君,”宗像打断他,“人必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凭你这段时间在神奈川对他有限的了解,你认为他付出的代价足够吗?”

宗像近五十个小时连续工作,中间只迷瞪了两三个钟头,镜片后藏着俩浓重的黑眼圈。当然伏见并不比他强多少。

“不够。”伏见答得爽快,“可恕我直言,室长,他那样的人应该轰轰烈烈战死,而不该被扔在某处靠药物维持性命日渐枯槁。本着不负责任的说法,我觉得您该给他个痛快。”

“你倒真是直言。”

“您非让我说啊。”

宗像没有将对话继续下去,掸了掸衣摆,向直升机走去。

乱党初平,时局未定,三王权利相制,碍于比水流自身实情,关押地选了十四年前黄金之王主张建设却未曾投入使用过的S级渊底死狱。这么多年,无论是权外者造势还是异能者纠纷事件,从未有过S级重犯,没想到第一个被关进来的,竟是位堂堂王权者。或许这监狱真就是国常路大觉为防不测早早预备下的笼……

宗像摇摇头,也是因缘际会,偏偏是白银之王的辖地,因而为保制衡,白银之王也不得不同意监管工作由Scepter4来分配。没有错,必须由Scepter4来负责。他用鞋尖碾碾脚下的土,这个岛,对,就是在这个岛上,他亲手送周防解脱,果真是个不祥之地。

唯有比水流痛苦,他心里才舒坦。

“对了……伏见君,你还不知道木村君的全名吧?”

昏暗的室内只有轻微静滴声。

女人走过去,把滴注速率调快了一点,之后将手探上病人的额头,又探进脖颈,压了压脉搏。真是奇怪的脉搏跳速……她知道这个人没有睡着,在反复的神经痛下人是无法入眠的。

“比水大人好,我叫木村由香里。”

对方颤了一下。

她又说:“您叫我由香里就好。晚安。”

22

三月底四月初,东京处于一年当中外籍人员繁杂流动最为密集的时期。

男女老少,笑口常开。还是那句话,上头的事和百姓从来搭不上关系,我们才不在乎人类要不要进步,我们才不在乎大义是否永驻,我们才不管你们是不是为了我们。我们有自家的矮脚桌便够,我爸爸加薪升职,我妈比苍井空漂亮,我名列前茅,我比你们幸福。嗯,我绝不是在讽刺谁。细想想,我们都没有知情权,我们知道的,只有你们愿意让我们知道的。

便是如此,快节奏信息时代,舆论热点再火亦经不住时间推移,任你两周前神奈川多闹腾,放无关紧要人眼里也只是新闻报刊的框框,下课间的谈资。全球多少不安定消息等人来刷新,无论十四年前还是十四年后,谁会平天白日里为个“神奈川”神伤。

只有故事里的人,不是傻子,就是疯子。

高负荷工作下人容易精分。明显已近精分,伏见只好边腹诽边忙叨。

“3·14神奈川暴恐案”清剿期未过,承接外员户籍审查周,又临近内阁改选,Scepter4所需处理事务大大小小不断,加急任务满天飞,轮班倒休是做梦。宗像室长恐怕要跻身政坛了,嘴里说着不屑,处处周旋得当。JUNGLE现阶段虽停止运营,但室长仍准备直接取缔,其普及面广影响力重,说是急不得,结果工作还没展开,室长去机关见谒高层不知发生了什么,这事只能放下。具体哪位高层又到底怎么说的,室长回来后未与任何人提起,看那面色,似另有隐情。

忙碌充斥自己,上司又凡事瞒着,伏见哪有工夫拆分巨细,亦没心思回忆往事。那段神奈川的日子,于这位坐拥仕途的年轻人而言,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因而当他吐槽结束忙里偷闲喝起咖啡,某几点认知姗姗来迟。

他是个幸免者。

他做的事若被捅出来,怎么都是个死。

比水流对他够厚道,说留条后路给他,说到做到。

黑咖真苦。伏见合握马克杯,指腹摩挲起杯身印彩中翠绿的鸟。

是了,在填满罹难者言灵的隧道尽头,你坐于树梢,掩在光里。你说人们做不做出某种行为只取决于一个影响因素,即行为的后果。你我是棋子关系,而你永远一副洞悉棋局的模样,将选择权交之我手。那你呢,今日的后果你在你行为之初有否预料到?还是说你甘愿,甘愿为某个你希冀的“后果”,将自己永置棋盘,哪怕要赌上那百分之三十永受折磨的代价,仍将自己的全部,都豁了出去。

我绝不是在讽刺你。相反,我佩服你。

你说你盼着我好。你甩出教育我的话。而你给我的最后两句,是祝福与诀别。

伏见打量起那盆摆在办公桌角落,久久不曾认真端详的绿萝。

春夏交际,明明该迎来旺盛的光景,它却开始枯萎了。绒绒叶片和枝蔓皆蔫蔫凋谢,伏见心里有点揪,命中的盈盈绿色,即要黯去。

海湾生孤岛,密林深处,土石又生巅。渊底通幽,静谧包裹的,还是静谧。

木村小心翼翼地将淡蓝色药液注射给她的病人。C-H-N9,她新调配的,副作用未知,疑有急性致幻反应。

手心下的胳膊枯槁干瘪,比她初碰时要细瘦。这个人安静地躺在她面前,感觉已经失去了生命力,唯轻缓徐长的呼吸让人晓得他还活着。极脆薄极清淡的存在感,并不适于他这种曾站在顶峰的人。

所幸,他死不了。

那晚过后木村尚未与他有过交流。他一声不吭,就像哑了,若非她曾亲听他的感谢……木村摇摇头。

这个人的意志力非常强。

她从兜里掏出圆珠笔,在记录单上刷刷写下几道。十六天,单凭外在表现,寻不到有关伤害性刺激反应的蛛丝马迹,然而伴随间断性呕吐,她知道他经受的药物反应非常强烈。二周来,她在他身上试了四种神经性药剂,成分属性复杂,两两与悖,皆是经她精密计算后配置出的,每一种都不可能没有药反及副作用,甚至有一剂已假定可能损伤生命体神经末梢并带来排斥反应。今天是“五”。

没办法,他太特别了。

无心脏器官,长年躯体丧失随意运动功能却毫无肌肉萎缩现象,新陈代谢缓慢,体温、脉搏、脑波、基因参数皆异于常人。MRI透视图中,他的交感节前神经元胞体及树突外有分散的网状结点,为后天形成;颅神经中枢系统突触上新增紊乱纹,暂不明原因,或具备自我修复的可能。

他是死而复生——以异能重设神经系统的人。

依检查报告,其躯体受过大面积永久性创伤,运动神经及内脏器官皆受硬性损害,代替心脏推动血液流动维持生命的是异能,修复并完善神经系统的也是异能。再就现有材料来看,他本人拥有比常者更强的感知、认知力及预见性,一旦某条件达成,则可进一步精准自如地控制肌肉运动。然而,木村分析了搜查科先前送来的几种成药,其成分普遍利于抑制继发性神经痛及肌肉痉挛,如果他确实常年服用它们,那么证明他对躯体、内脏及自主神经系统的修复并不尽完善。

作为神经医药病理学研究者,木村确信,不论以哪方面出发,他都是她最好的实验体。她非常想与他对话,询问更具体更细节的感受,可他现阶段明明可以进行短时间对话,却永远沉默。

这感觉很古怪。他一动不动合目躺在那处,任何东西都可以将他撕碎,却又什么都伤不到他。

有时他也会睁开眼睛,当木村为他清理左侧伤口时,他会用完好的右眼盯住天花板。因为麻醉药品会对神经造成无意义的损害,眼部又离大脑太近,所以后期木村是从不给他打麻药的。而他永远不会出声,两片唇抿在一起,神情冷冷的,眉宇间飘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漠然,整个状态是对周遭的厌倦。木村想,人在此情况中厌生亦属正常,不利于神经自我修复就是。

说到自我修复……木村叹了口气,在尚不能确认他颅神经自愈性的阶段,她便等不及做起实验,她对不住他。平心而论,她当然希望他恢复如初,可她的所作所为却并不完全利于其康复。医者以仁心普度天下,之于他,木村万分忐忑。

在由各领域专家统领的Scepter4后备医疗团中,木村由香里绝不是名号响当当的一个。反之,她给予外界的印象碌碌无闻,冠以医务工作者一职,在拿出非凡成果前,她甚至不敢将自己暗中进行的研究公之于众。而这样长期处于二线的她,被宗像室长以一句“为人淡泊,恪尽职守”相中,真真意想不到。这算提拔吗?提拔也要经本人同意才行,毕竟提拔后的职责是监护一位S级要犯。

而她同意了。

比水流是个传说。她未曾奢想能接近传说。至于将传说与自己的研究挂钩,原是想都不敢想。

木村揣起笔,轻轻碰了下对方的刘海。他的身体在消瘦,然而在每日高纯度的营养液下,双颊并未凹陷,发量也与两周前一样。这浓密的发,苍白的脸,单薄的身子,每天都是她在为他打理,他被触碰时的抗拒,她自然能感觉到,却不作徒劳的说辞。

“……”

声音?

木村蹙眉,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谨小慎微,担心面罩擦到绷带。下一秒,他突兀地睁开右眼,蓝瞳失焦。

尖锐的鸟鸣永于海天回荡。一只鸟,在雨里拍打翅膀,翎羽挂霜,穿梭雾霭烟云中,鸟是翠色的鸟,雨是透明的雨。几根旋飞的鸟羽下,来者是谁。半缕黏了尘土和干涸血渍的断发。

你是谁。

“……紫……”

银白光圈赐予世界正能量。追求,人类的可能性,找不到生命急速逆转的节奏中令心灵得以安宁的归宿。探索,变革,被束缚。不要期待任何人都成为不平凡者,然可期待个体在不平凡者的保护中得到基本的安全与尊严。力量之价值在于让社会变得美好,人没有力量,亦能维系彼此手牵手获得幸福。

不对。力量只是力量,自由地使用力量。

两个白头发的小孩依偎在母亲怀里,紧握彼此的手,细白的指头扣在一起。德累斯顿石板发着光,母亲的胸脯滴了血,光与影的兄弟耗起性命。银白的哥哥说,我想救你。

不对。人要自救。人心是野兽。一根稻草自心窍长出,便化为锋芒利刃。

可是小流啊,你和白银之王谁都没有错,就像狗郎和我,所求不同。没有对与错,只有不断攀援的我执,我们所以不能够出离,是因为傲慢、贪婪、期求与恐惧。

鸟还在叫。鸟羽环绕中,从风的深处走来了谁。你是谁。

“……紫……”

光埋进瞳子,匿起一方海市蜃楼。月下门,疯了的女人在哭。海市中玩耍的孩子是哪一个,是九岁的比水流、十一岁的比水流,是十六岁的比水流,还是二十五岁的比水流?

人身体的最里边,原要住进一个人。终有一日,与他讲讲心里的话。外界加之而来的痛苦与自身无关,由内获取寂静。

——爱。

我没有爱。

七十万个亡灵在叫嚣。

我是七十万人的遗物。

一千个日落后是一千个黑夜,一个黑夜背后藏着一千张脸。

哪一张是你的。

“……紫……”

流的右瞳孔扩散又收缩。强光,一束强光打进他眼里,他逃不掉,只能喘息。喘息也让他觉得疲惫,活着原是件疲惫的事。

待强光立散,他看到一双水红夹媚的眼,细长,外双,睫翼卷翘。远没有紫的眼好看,说三分像紫已作夸张。

他意识仍不集中,却感知得到,今天自己又被用了什么药。他浑身冰冷,日日头痛,精神易涣散,神经痛只在用药后才能缓解,无论那个女人想做什么,现下他都无力也无心去管。爱怎样怎样罢,他合上眼睛。

木村掉转瞳孔笔,用另一头在册子新一页刷刷记下几行角膜光感度的数据。不出意外,病人刚有产生不到半分钟的幻觉,可见C-H-N9确有致幻作用,未来或可应用于神经心理疾病的临床治疗。然后她收回笔,凝视对方。在幻觉开始至结束的半分钟内,这张脸挤满了脆弱,此刻又复归寡淡。他刚有呓语,处于幻觉中的人概念模糊,应是意识不到,虽说音声微弱,但她还是听出来了,——他在叫她的名字?

木村想着,将他的被子往上掖掖。因着思绪飘浮,她无意碰到了对方左腋的埋针,下意识急忙道:“对不起!”

流自然不会应声。他又累又倦,头总是很沉,思考任何东西都超不过两分钟就思维混乱。至于旁边的女人,他并不在乎她消失与否,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可这个女人似乎话匣子打开了,一句歉意后紧跟着下一句。

“对不起,比水大人,我毛躁了。另外,冒昧地问,您感觉如何?”木村趁机开启试探性地对话,“刚才您有叫我,是需要什么吗?”

流没理她。

“您叫了三遍‘由香里’,”木村以为她找到了切入点,“此前您对外界鲜有反映,我认为这不利于您的病情发展,虽不合身份,但我请求您与我交谈。”

你可真会说。流右眼珠在眼皮下动一动,他不记得自己有曾叫过谁,看来这次她用的药额外有致幻效应。他不明她的意图,却也不在乎她的意图,石板反噬大抵深入脑神经,已对自己造成破坏,而她的行为无疑在为破坏推波助澜。无所谓,现下他只希望这女人能回归先前的寡言,别再烦下去。

“嗯……兴许您不是叫我?是重名……”木村突然很心虚,却没放弃难得的开启对话的机会,她决定将心虚的东西主动提出来,“事实上,这段时间……我未经您允许,擅自在您身上实验了五种药物,相信您有感觉,对此我深感抱歉,感激您无声的配合。”

她努力了,见对方不应,只好梗着劲儿解释说:“您的身体太不一般,是个特例,如果可以,希望您将它交给我,毕竟异能限制环有可能会干扰您神经的自我恢复,因而我希望由我尽力一试,未来或能帮您修复受损的突触。为此请求您开口与我交谈,这样无论对治疗还是研究都比较有益。一切……一切皆是为了神经医学的进步,为开辟人类的可能性!”

人类的可能性。

流睁开了眼睛。

木村看他瞧着自己有点高兴,这证明她的话得到了回应,她挑了她认为对方会比较感兴趣的方面接着说:“您的左眼伤口在恢复,左视神经受到的损害虽是长久性的……”

“永久。”流轻轻地纠正了她。

木村愣一愣,匆忙道:“是长久,我研究了您的身体,如果心脏都可以重建,那么在您我的配合下,重建左眼球应该不是问题。”

显然这个女人对自己身体的了解只停留在片面的医学层面,对异能之于人体的重新定义也仅一知半解,流没力气跟她多说。但她刚刚的某句话,勾起了正处于迷茫混沌中的他的一点生趣。

“你叫,由香里。”流念出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的几个音。

于他念出口的霎那,木村便知那三声呓语唤的绝不是自己。他叫她的名字时是刻板冰冷的,而那三声呓语是缱绻、眷恋与悲伤。“是的,木村由香里。”她答道。

流睫毛抖了抖,之前注射的药物正发挥作用,除短暂的致幻效应,或还有抒解痛反应的效果,至少流现在觉得浑身不那么疼了。伴随疼痛减少,思维会出现难得的清明,流说:“那么由香里,谈谈你对‘人类的可能性’的认识。”

无限可能性——是“比水流”信奉的自由。如今,他有点好奇在其他人眼中是怎么看的。

“嗯……”木村难得激动,她实在很有想法,多数人并不倾听,喉头一滞,深呼一气,以极快语速瞬而道来。

“大人,我认为,人类之可能在于人类自身作为宇宙具有无限性。没错,人类是宇宙,人体的内部结构及运行原理和宇宙共通,尤其神经系统,其组织形态酷似宇宙星体结构,宇宙中星系互连,恰如神经元相互连接,结构非常近似,同时颅神经和宇宙暗物质的全息图亦有近似点,由此可假定神经系统正是一个微缩宇宙。而宇宙是不可分割且各部份紧密关联的整体,神经系统和神经元亦是如此,独立的神经元在整个神经系统中存在整体有序性,所以当我们深入探求某一个神经元胞体,透过其微观特征,或可直接了解整个神经系统的各类症候,进而对神经修复、重组。当前人类有种种战胜不了的疑难杂症,神经疾病尤难克服,其关键还在于不能把握神经元有序下的无限关联,倘若我们能够抓住这一点,未来治愈种种神经疾病不再是梦——”她呼出一口气,语速放缓,静静地说,“这是我的理想。”

这是我的理想。

女人噼噼啪啪一股脑说了出来,她戴着医疗面罩,流并不能看清她的表情,但听音调,热忱无比。她说的内容放在从前,便是流不感兴趣,听后也能在脑中剖析剖析,当下,流只觉过多内容塞进自己耳朵里,带着太阳穴一跳一跳,只有第一句和最后一句,实打实地刻在了脑中。

木村发现他皱眉,忙说:“大人,抱歉,我似乎过于激动。”

“不是你的问题。”流答,他感觉力不从心,却预备撑住,因为有东西是他想确认的,“很好,你对神经医学有研究,也有可贵的理想。但我很好奇,这条理想之路所伴牺牲,你要如何解决。譬如,我。你拿我做了药物实验,你的初衷是为治愈人类疾病,但你对我的行为反可能给我造成伤害,这一点你怎么看?”

他气若游丝,清清淡淡不疾不徐地讲出来,就像在讨论一件和他无关的事,木村咬咬嘴唇,“对不起,您的身体太特殊……”犹豫两秒,转而道,“大人,不论您之于Scepter4是否作为要犯存在,之于我个人,您是我的病人,我当然希望日后能尽可能帮到您。”

太久没和人有过对话,流虽思维不若从前迅敏,但他还是愿意趁药物作用中身体不太疼的时候,和一个提及“理想”“无限可能性”却言谈举止间矛盾重重的人聊聊。当然,流并不寄希望于从她口中得来自己当前位置的信息,首先流正处于自我重新定位较迷茫的阶段,不会有贸然的举动,其次她作为监护在此的医务者,有没有知晓这方坐标的权限都不一定。

“说到Scepter4,你出类拔萃,大抵是他们医疗团专家组的佼佼者,却怎么来医护起我?”

木村心间一梗。她本预备由自己主导这场对话的内容走向,不想躺在那里的人一旦言语起来,字句进退有度含蓄有礼,却深藏不容人置疑的力度和令人无所遁形的睿慑。

所以王权者,永远是王权者。

“您别这么说,不是这样的。人再为理想拼搏,也要顾好脚下的生活,”她揣在兜里的右手反复按起圆珠笔的弹钮,“我并没有专家挂牌,在医疗团只是一个普通二线医生,不知何故竟被选中到您身边,我从前略略听闻过您以异能改造自身的传闻,因故欣然而行。我在这儿,隔绝外界,无缘名利场,却得到了一处好地方,不仅可以庇体、让我挣到高额工资,还能拥有无干扰的独立空间继续我的研究。”说着她停下,不再按弹钮,反将笔掏出来在手中凌空转起。

这个女人充满矛盾,以强迫性动作排解焦虑。流沉默,选择你,是因为你的眼睛和名字……黯然悄至,流又意识到,她的人生观、价值观和“比水流”其人虽有很多相似处,但本质不同。她有理想,且能力出众,却比“比水流”对人情、现实的严峻更有体会,且放任现状,宁肯摇摆。

若说“比水流”的理想大道纯粹开阔,她那条便是窄径,涩滞曲幽。

只一点吻合,——他们都是孤独的。

“以你的理想,为什么不去名院研究所工作,反而加入了Scepter4?”

“救死扶伤。”木村几乎是脱口而出。

一个兼具伟大与卑微的理由。

不会仅仅为此。

可惜流现下没精力听她说更多了,他右眼一闭,意思是我聊够了,你自行告退。木村也知道基于他的情况,这场之于自己过分惊喜的对话早该中止,她是个明白本分的人,病人无语,她亦随之安静,只是道:“大人,今天谢谢您。我晚一会儿做滴注,会加些助于安眠的成分。另外……”

流打断她,仍合着目。

“你可以继续以我开展实验。只一点,设若药剂会带来幻觉,你要提前告知我。”

这算什么,最后流想,“比水流”成了他人理想的牺牲品,还是“比水流”希望成全他人的理想?

当细细一弯月亮挂上东墙,学园岛的花骨朵们美梦甜,空气里飘起夜来香,处在王权体系第一位的人,是不睡觉的。月下诗人一般都喜欢于此时漫步林间。

石板重回御柱塔,白银之王重回故事开端的岛,两者看似好端端,天地却全然变了模样。他现在白天不能随便出门,要签名的孩子忒多,菊理简直快成了他的经纪人。所以在这个絮絮叨叨的夜,他也怀念起那段在神奈川悠悠长长的闲暇日子,和他那位永远不教人安生的第五王权者。

说真的,小白很服中尉。S级渊地死狱,设在这么个都是祖国花骨朵的岛上。然要说这岛,八面环海,仅一条来往通道,外加可以临时作为战斗力的机器人及正常出入该岛必被自动门审核的规定——若不论人员构成——倒确实是个押藏重犯的好地方。

死牢。重犯。

小白过了土坡掩体,扫描终端,下至地底,穿行密道。他整整领结,仍作踌躇。

过去二周余,明明身处一个岛,小白却并不敢去看比水。倒是安娜,一直和小白说,你代我去看看他罢。安娜对磐舟天鸡的死,诚然内心很有负罪感,可磐舟天鸡到底为什么死,小白心知肚明,不是安娜的错。对于肇事者本人,小白却怪不起来。

比水为石板失去养父,就像他因石板失去姐姐,都是为求理想造下的痛失至亲的悲哀。有前面几个月的相处,他了解比水的性情和才华,因而如今他对比水,较从前来得更加惋惜、心痛,知道不能放下不管,却不好面对。

那只眼,终究是他毁的。

这种复杂的心理,他和黑助提过。黑助答得倒简单,人要互相理解便需要交流,你若想与他互相理解,你就要同他交流,不过我劝你审慎而为。小白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所以我得再等等再去,对不对?——且不说旁的,就是他身体和心理状态能否承受也未可知……”

于是他渴盼探望比水的心情就被耽搁下了。耽搁到两周后的今夜。

终于,最后一扇门横在他身前。以王权者的终端权限,只要门那头确认,他便可进入。门开,他看见一个女人,想到大概是青之王提过的木村由香里。

小白头次见木村。他道句您好,她行礼周备得紧。他道句叫我小白啦,她抬目。

那双眼睛唬得他一跳。

小白觉得,青之王太狠。

他问:“木村小姐,第五王权者怎么样?”

木村老老实实答:“左眼术后伤口愈合良好,周身继发性神经痛比较严重,滴注时会放有助安眠的药,但他状态不好,一般三小时一醒。我没想到您这会儿来,您如果现在想要问话,是可以强行催醒的。”

“别别别。”小白忙摇头,什么叫催醒?!

他知道医务工作者是很辛苦的,尤其在这种只一个人负责二十四小时监护的环境中,这位女士的耐力了不起,可是……他说:“这段时间劳你费心,宗像先生那边还请你为我打声招呼。嗯,带我去第五王权者那里,谢谢。”

几句话间小白着重提了两次比水的身份,很有给青之王的人施压警告的意味,意思是你要知道,便是他再沦为你们的阶下囚,他也是王权者。

待见到本人,小白起初还算比较心安,结果再弯下腰细瞅瞅,由不得倒吸气。木村后面跟着,搬了把椅子给白银之王大人。职业习惯,木村进“病房”时要戴医疗面罩,小白回头被吓个激灵,抚抚胸,低声询问:“他怎么瘦得厉害?”

“颅内中枢突触有不明损伤,现还处观察阶段。神经治疗需缜密处理,他有呕反,力求保险,一直接受高纯度营养液注射。”

“意思是,”小白颜色凝滞,“他两周没吃饭?”

“请您放心,现有医疗手段下高纯度营养液比饮食管用,绝对可以支撑他的生理代谢和正常生命活动,今天下午我们还有交谈,没问题的。”木村避开前两周的细节没说。她当然不会说,她又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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