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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进水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2:22

不对。须久那攥着枕羽。至少现下不再是了。

他已没了一侧羽翼的庇护,作为那侧羽翼的流,真真成为了亟待他去救的人。他知道在这种时刻,他由其应当拿起担当,由其应当破除焦躁,由其应当复归冷静。便是流不在他身边,流亦允许了灵魂的碎片住进他身体最里边,他照样具足安全感。

白色幕布后的巨手,是命运罢。须久那合目,纵然如此,幕前经营此生的,仍是个人。行道蹉跎,不可能一路顺风顺水,面对何种突发情况,他都应当十足十地享受其中,这一关自己如何应对,决定了下一关将出来什么样的新局面。

彼时流说,愿当下及未来显现于你面前的一切,都能护持你内在成长。流是对的,须久那想,我确实该让一切显现都化作护持成长的资粮。旋即他又想到他们剥桔子的时候,流说往后什么都得你自己做。好嘛,他翻了个身,我自己做便自己做。

紫没说错,这事是得从长计议。须久那枕着双臂仰躺在床,双腿曲着。

关于关押地的坐标,就已排除的众多无用数据来看,定是常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能是哪。再不论坐标,便是将来得到准确定位,他和紫两个人也不能轻易行动。他俩的攻击力没问题,单刷已然高出天际,扫清种种障碍必势如破竹,可在没了磐先生绝对守护领域的前提下,要带走一个活人还是比较难的,毕竟流不能动。他并不对“流会变身”投以希望,首先流身上一定会被装上限制异能的东西,其次流的身体状况应该好不了。

须久那琢磨着,流身子本来就有点毛病,Scepter4那帮孙子也不会让流好过,流所受的待遇倍不准完全非人道。当初紫说,依白银之王的脾性许是会于万难中将流顾全到,他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白银之王那个人看着就装腔作势、优柔寡断,是个只会拿嘴皮子磨人的,不会真为流做出什么牺牲,搞不好为避免矛盾直接将流甩下呢。

话又说回来,流到底为什么会输给白银之王啊!他真不明白,他虽没亲眼见过流发威,但流发起威来,一个白银之王怎么能卯得住流。

除非……须久那腾地坐起来。除非,在二人对战时,出了什么突发情况妨碍了流的力量输出,且这个突发情况是流自己事先也没想到的。

能是什么呢,须久那蹙眉,将脑中所有已知项目组合起来。他想不到是什么,可他着实担心,担心流在关押期间,仍会因这个“未知”遭受磨难……

须久那跳下床。这一切,最终他拍定,还是必须拿爷爷开刀。

他飞快向外间跑去,却在飘窗边冷不丁刹住了闸。

质感厚重的胭红麂绒遮光帘被拉开,他垂眼一瞥,是后花园中黑白西洋棋的雕塑。以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瞥见王的冠及二马的鬃毛。

你最好不要因冲动,在不该你走时,兀自杀出一步,令连环马折为弃子。

须久那敛颜。

果然——不能在爷爷没同意管流的事之前便莽撞地询问太多,万一惊动了爷爷心中的草蛇,自己再被圈起来就糟了,家里的关系仍有很多将来用得到的地方,绝不能一情急就和家里撕破脸。再看看爷爷和流两个人,在眼下这盘棋中,恰如两马互环呈保王之势,一马已被吃,一马留营仍要护王。

国王。

爷爷已将协议中应当履行的约定都做尽,依协议的内容,最后一项仅是必要时刻护住JUNGLE不被取缔。流似乎根本没指望身陷不测时能有人去救他,身后之事却未与爷爷约定更多。是因为协议之初,双方之于利益汇合点,皆尚存太多需要后续观察的不稳定因素?

而两方的共同利益,只在一人一物处汇合。

须久那睨着后花园那盘西洋棋的雕塑。

爷爷是个很看重位份等级阶层的人,显而易见爷爷是闭眼放任了他在JUNGLE的行径,并且爷爷能和流签订协议,势必有利可图。最大的一个甜头必然是石板,爷爷想在流取得石板后坐收渔翁之利,将石板纳入家族名下。然而爷爷连异能者都不是,要家族长久把持住石板便需要一个王权者。而他在当时已经成为流的J级干部……恐怕,爷爷早在那时便心存一念,即借绿之王之手取得石板,绿之王死后,兴能由孙子继承王权以控制石板和日本。依流的心性,定能想到爷爷这些算计,可流仍与爷爷合作,一是为后续计划筹备资金,一是借爷爷的身份为未来可能性的不测做出准备,还一点即是……

我是国王!

须久那攥住麂皮绒。

呼——流是早有心将明日托付给他呀。

然而,现下这些都没有意义了,包括刚刚推测来的双方背后动机,皆已不再重要。须久那想,因为流败局已定,三王重掌石板,爷爷的算盘是泡了汤,石板没拿到,流也没死成,因故爷爷大失所望,唯恐牵连进去,现如今只想按兵不动明哲保身,他再去正面和爷爷提这事他就是傻子了。

而对于他来说……他想当国王,他想做掌控全局的人已非一日。

可他不想以流的死为代价搭建由他继承王权者之位的条件。悲伤的是,他却又切切实实意识到,流是真不指望谁去救自己,流临危的决定大抵是,自己战死便由他来继承JUNGLE,自己被囚,大约是个半死,不若一囚到死,JUNGLE的未来仍由他继承。

须久那黯然。

你真傻,当你终于明白你爱慕的那个人之于你的心意,他已然不在了。并且他用他的背影告诉你,走你的前路,莫去管他。

“可这一次我不会听你的了,流。”

25

“唔,他有睡?”

木村做个噤声的手势,头却摇了摇。于是小白提着手里的东西,略微显得尬尴。

天地空虚混沌,渊底沉暗。王的灵运行在水面。

琼沙剪影的光令眼底的暗变得难耐,流在一方落日的影影绰绰中醒来,但见太阳将余晖系作一束,掷入一口枯井。他撑着地站起来,肌骨因常年不动而多少有些僵酸。待他拨掉沾在掌心的沙砾与碎石,一些咿呀的人声钻进意识,熟悉得好似他命中的常客。

他是死了,不过还未冷掉。

一只孤零的鸟儿独脚伫于井口,他朝它挪去,步伐迂缓得似个老者。井是没有水的井,井底坐落一幢木屋。他扶住轱辘,槁木轮轴的草绳十分粗粝,那双不经人事的手并不能很好地掌握它们。桶被绳抻着跌落,轱辘迅速地绕转,卡在最后一节——

吱——咚咙——

绳绷作笔直的线,桶子咣当撞上木屋的顶。

流错愕,抬起一条胳膊,手腕拧转,五指开而又合,关节竟自如得像机轴上了棉油。光跳跃在指缝间。

这又是一个梦罢,俄顷他想。

他却没忍住朝井里又一次张望。门扉吱呀,他见着了花与水、石与灵,尘世喧嚣,人间浮闹。他知道了,这是又一个梦,却又不是梦。大抵处在睡与醒的夹缝,天如圆盖,他卧于一团柔软。每次陷入这团柔软,他都要被某股巨力拉扯,循环往复地经历过去……

一遍一遍又一遍。

流扯开眼皮,迎接过惯了的沉暗,以仅剩的右眼凝视天花板,无所事事,凉薄,惫懒。在与疼痛的拉锯战中,他通体撕烂,灵魂被搅得支离破碎。

枯井沿的孤鸟,尖啼连连。

已失去的左视令左侧于他只是漆黑。然仿佛左墙被启开了一扇不存在的窗,光自窗投射进来,给右墙和他都染上圆圆的茫影。

还能有谁呢,——亮得这么让他倦怠。

流将脸扭过去,不甘愿,却逃避不了。光圈银白,由小渐大。小白木然,嘴角僵住似的,想笑,却笑得并不十分顺利。

“我可守约?说了要来陪你。”小白双手晤住小花猫釉印的瓷碗,“望君哂纳。”

头回正,流独望吊顶,“你到右边来,左边我不方便。”小白嗮嗮,捧着小碗忙不迭地绕了一圈坐到流的右手边,床榻因这点银白凹而又陷。

“流啊,今天咱们吃点东西……”

流无言,看看右侧那把木椅上搁放的小陶壶,再看看白银之王手中碗里的糊糊,胃里一阵恶心。他知道自己许久不曾进食,反正半死不活,吃与不吃于他本便两可。然而白银之王的这个行为……这是要展开温情攻略了呀。流不明白他图什么,若放在从前,他攻略了自己意义颇大,可放在眼下,自己已是囚徒,他何苦心不甘情不愿地来做这等事。

鸟连鸣两声,流的太阳穴跳突。

小白讪笑,视线在勺柄、木椅、墙与地板的缝、天花板、被褥、花猫釉间换来换去。流瞬也不瞬地谛视他,眸似漩涡深不见底,犀锐得像真能洞悉前因后果似的。

“也要你乐意才行,”小白一勺一勺舀起糊糊又倒回去,“话说多了你烦……只是,我征求了木村小姐的意见,说是吃点东西的好。你躺着不行,我帮你起来。”言罢小白斜身在床头找起什么按钮,话说到这份上,他认为正常人都会乐意。

“我有选择权吗?”流问。

小白动作一滞,看向流,目光局促夹些疑惑。

“没有选择权我便吃。”

祖宗,瞧这话说的,还不如直接拒绝呢。小白不是个气量促狭的人,却也被闹得心间一个悠忽。

他可真难伺候。

好心好意被当成驴肝肺,小白露出个蛮委屈的表情,仍凑近了游说道:“你要是不乐意,我自然不敢强迫你。老实讲,这跟婴儿食品似的,我在家替你尝了,味道真不行,可人是铁饭是钢,我想你健健康康,还是希望你能勉为其难吃一点。呐,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嗯?”

你想我健健康康,我倒不信。宗像礼司是巴不得我死,你是巴不得我永远瘫着,因为你既舍不得我,又怕我,既怕我,又企图收服我。流不理他,垂眼瞥瞥那糊糊,碰巧瞥见了瓷釉印彩的异瞳花猫。

“雨乃雅日怎么样。”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问。语调未免刻板,音与音拉成一条直线。

刚刚那番劝言明摆着没被人听进去,也在小白意料之中,故唏嘘嗟叹道:“好得很,我本想带她来见你。讲实话,你想见她吗,你要想见她,我下次踅法子带她进来,不过她闹腾,我有些怕她吵到你。”

“不想。”流直接免去了对方的为难。

何必说这些呢,且不论他想不想,便是他想,白银之王也不会真带雨乃雅日来,因为白银之王不会为了他让雨乃雅日不开心,而且能见他的恐怕只有王权者,白银之王亦不会为了他和宗像礼司闹不痛快。白银之王就是废话多,他已疲于周旋。再说雨乃雅日……他创造的姑娘,他宠她,她却并不领他的好,他见她一次就糟心一次,才不愿意给自己再添堵。

小白苦恼懑郁,唯吁叹——提猫是提错了。他纵有万千好意,碰上流这么个拧种,劲儿全然不知往哪处使。

“你别和自己过不去,吃点,”小白嘟哝,话归原题,勺在碗里旋啊旋,“你不能太任性,不为自己,也为御芍神君和那小娃娃……”他不得已将那二人搬了出来。

流却不觉得自己接不接白银之王的好和他们俩有关系。他该为、能为他俩做的都做了,对紫尚存一份世间遗憾,对须久那,他问心无愧。白银之王竟拿出他俩来挟持他?他厌倦极了,干脆眼睛一闭。

这一闭目,算是阻绝小白的千言万语。小白沉吟片刻,起身将小碗放至椅上,“好啦,没胃口便算了,”按住流的右手,破天荒地将它翻转过来,揉着,像安慰个小孩子,“咱不吃了,行不行。”

流头痛得紧,牟然忆起先前的触动,默默任由白银之王握住他的手。

小白还想和流聊聊天。他不太敢多提御芍神紫,怕激到流,于是找了另一个人当话题。

“说到五条小娃娃,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疼他。一直没和你提过,去年圣诞节我在银座碰到他和御芍神君了,当时便知会御芍神君转达你——别把他卷进来。看来是我多心了,你根本就没想将他卷进你的局……因为……他属于未来。”

——未来。

流自是知道他们那场偶遇,不值一提的事,他跟谁都没说起过。白银之王最后的话,倒激起了他的重视。他施施然睁开眼,睨着对方。

“那孩子也不辜负你,是真努力。我见过一次——他不让我和你说,可我想你洞察秋毫,兴是早知道——他天天……”

“我知道。”

小白展露笑容,为流能回话而高兴。哪怕只是挤出这么几个音也是好的。

“那当然,你是谁呀,无所不知的第五王权者大人。”他观着流的面色打趣,“话说我们碰见了你知不知道?——我还预备请他搓一顿呢,可他着急忙活要回家,睬都不睬我,你养的好孩子,心都在你身上呢。”

闷慌的胸口莫名暖了暖,流抿抿嘴。

生命很有趣。生身行过死的幽谷,不惧来去无路,这一代与下一代同在,恰如烛光熠熠,以这截残蜡,续点下截新蜡,蜡有新旧残整之别,烛光却是同一寸烛光。万物衍息,莫不如是。王与王的传承,亦然如此。

王与王,是心传。

以德累斯顿石板为缘起的王权传承,无需口头约定,无需立文达意,除却个别情况和人为制造机会,皆是心念的相印相承。在寻不到源头亦猜不到尾端的疼痛裹挟下,流鲜少有气力去忧挂他嘱心的那位传人,甚连祝福都无。他再没什么可为那孩子做的,因他已将该做的都做尽了。倘若非说什么没做到,便是眼下自己破破烂烂死不了,等同于拿掉一个让那孩子尽快传承到王权的条件。

无妨,流想,自己早晚油尽灯枯。因而那一天将会以什么样的模样在什么时候到来,流不怕,不急,不期待,不抗拒。理念已承,未来那盘棋,兴由谁下。

流不能教他更多了,却一点不为此惋惜。前路和棋盘流已为他铺设,倘什么都还得流来教,便太弱气了罢。

“须久那是个好孩子。”

是了,他的孩子总在和他强调,我会越来越强。而他每一次的答复总是,好,我等着。直到有一天他的孩子说,我一定得比流还强才行。有句话他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当时他的爱人已经出现在门旁。

流本想告诉须久那,你会比我强的。

——虽然我见证不到它。

——因为你比我强时,我一定不在了。

“很可惜,我没能给予他更多疼爱。”

流嗓音黯沉,卷携了过多的惫怠。他知道白银之王话中有话,在暗示什么,凭白银之王和黄金之王的关系,不可能一点不清楚五条家的事,然依白银之王长久未有插手来看,白银之王知悉得并不多。

小白正犹豫该不该将五条家主出面保住JUNGLE的事说出来为流宽心,转念又想,孩子都在流那里,这必是流早早安排好的,便道:“你教得好,把路都给他铺平了。”——且你终归,没将自己冻结的灵魂延伸到他身上,你传递给他的,大约仅是理想的热忱和生的纯粹。

“一切皆源于他自身的可能性。”流说。

白银之王的暗语,流自是明白。

想来,五条家主已履行协议之约……这也是必然的。他没搞定石板又没死成,虽会令老头失望,但保住网站不被取缔,便是保下JUNGLE的生机平台。他早晚得死,须久那总会长大,老头势必仍打着待他一死孙子得以传承王权的算盘,届时有个基础,便好过白手起家。

然而在流这里,流起初并没将须久那当做个典型对待。这孩子是人才,流看到他的天分就像看到幼时的自己,因而流愿意培养他。可流总不会为个姓氏,便从一开始做出由须久那继承王权的决断,何况那时他还未及考虑传承的事。最初,他只是与五条家主在共同利益上建立表层共识,甚可认定为,他是利用须久那来勾起老头的野心,让老头落定心思与他合作。二人的最后那条约定,作为保底之术,于流而言绝不亏。那纸协议,看似是顺应了老头的算计,实则已达成流自己的目的。

而关于到底要不要立继承者,继承者可否由须久那来做,这些决定,皆源于流后期的忖度、观察、考量。因为紫,他开始考虑生命的延续,因为生身所限,他必须考虑身后的传承。他的优先考虑者自然是须久那。

可拍定将须久那定为继承者,又是一个过程。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须久那说出“我是国王”,还是从须久那搂着他的脖子讲“王”与“后”的关系时。

——“王”是生命之源,“王”死则权灭,棋局也散;“后”才是最强大自由的棋子,因为它行动不受限。

他怀疑过试探过,毕竟五条家有个老狐狸图谋算计他,外加须久那在某个点上正急速脱离他的掌控。然最后,他断定一切都源于须久那自己的成长,就在事发的那个上午,他由衷认定五条须久那配当他的继承者。

这个承认来得很是及时。

暗影浮动,流唯静聆。他的指尖冰凉,在此处空间中被白银之王攥扣,假以寻得丝丝热度。正是这只手,布下既定多人生死的棋局,也是这只手,推动起枯井口绕转命运的轱辘。

小白盼着那黑色的乱发和苍白的脸,为作认可又作宽慰,小白说:“五条小娃娃天赋大大的,可光天赋哪够,千里马还需伯乐呢。不得不承认,关于这一点,我敬佩你。”

这是一个特殊认可,由第五王权者曾最为仰慕的第一王权者那处反馈而来。流一向荣辱不惊,如今对此更是淡漠。且他并没觉得自己在这点上有何值得敬佩的地方,白银之王说“敬佩”,乃是以世间言教的温存观来看,之于流,一切不过顺理成章的安排。

彼时流下了三把棋。

族内这盘棋,关乎“王”与“后”二子的定位担当,是在最后才落成的。须久那之前的那次意志传达,童言无忌,却于最终局面的揣摩未有悖离。没错,流最终定下的棋局,恰如须久那的稚辞乱述。须久那是国王,是生命之源,国王死则权灭,棋局即散,而流是王后,作为族中现前最强大自由的棋子,当某一条件达成,必以“不受限”的行动来确保国王安全。

另还有一把棋,是流和五条家主下的。在这盘棋上,须久那仍是国王,他和五条家主却为二马,成连环马保王的局,将利益共同点护在营后。这盘棋,有可能未来移交须久那下。相关之事,他未与须久那提及一句,倘若这孩子不配当他的继承者,便无需知道这个,此局作废即可;倘若这孩子够格,便无需他来多言。未来无论这盘棋走向如何,他都没机会看了,只一点,须久那日后定然要比他狠,他早早便瞧了出来。

“除了敬佩,我也心疼你。”小白轻轻拍着流的手背,终将心中的言诉倾吐,“你就说你的心思多重,你站那么高,不肯下来,你多累。”

流是静默的。他晓得白银之王知他心重却并不知悉万事,白银之王此时说“心疼”,或是真的心疼罢……

他十一岁开始布棋,当跑的路已经跑尽,所信的道已经守住,独独输在了因循果报。诚然,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明白,亦因此最对不住磐先生。然他想他更大的业报应还在后面等他,这是他信奉的石板的选择。

石板在恩赐中放进了刑罚,正如爱在源头放进了痛。他受刑便好,什么都别来扰他。

“我不累,我很享受。”

言尽,小白倏地反扣住陈述者冰凉的指。小白来陪他,不是为听这种偏执又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语。

“流啊,我和你不太一样,我是个过不完一生的人,只能不断学着习惯失去,所以我享受的与你不同,比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我宁愿粗茶淡饭乐享天年,换言之,我享受平凡。我知道这点最是你瞧不上的,然我奢望你能听我一句。当然,你会觉得现下我说再多都无用,然不论你置身何处、为囚为虏,我望你安好,望你内里无恙。”小白感喟,“磐先生约莫与我同个心境。”

——不如归去。

鸟鸣一声扬,一声抑。

为囚为虏的不是你。流的前胸徐缓起伏,怎么磐先生也被你搬出来说教我……显然,白银之王存心要改变他,若在从前,此行为于三王大有裨益,今时他已败落,他变不变都无甚意义呀,白银之王还一而再地与他牢骚,莫不是……

真心为我。

然而再多善意的解药,总得经人消化吸收一番才能生效。流最是个倔强的。

“恕我直言,我不认为你习惯失去,其实你从来都畏惧失去。阿道夫,习惯失去这回事,你没资格教育我。”

小白讪然,知道流在与他犟。流愿意与他犟,就好过无言待毙。

“你说得对,我怕,我不甘愿失去我当下珍视的任何存在,因为我们身为弱小人类,能拥有的幸福皆得来不易,绝非凭块石头可以换得。”小白音调陡起,瞬又骤落,“……真的,那石头害了多少人,我由其心疼你,你都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

“人要变得强大,必然有所牺牲,不管牺牲的是你的一部分还是你所珍惜的存在。”流的声音绷作直绳,“力量的交易场,付出和收获成正比。我只悲痛一件事,便是有个最惨烈的业报教磐先生替我偿了,这个十字架,我要背到下辈子、下下辈子。”

不是十字架啊,我亲爱的孩子。耶和华却说。

神所应许的尚未成就,有人以为是耽延,其实不是耽延,乃是宽容你们,不愿有一人沉沦,乃愿人人都悔改。你们祈求,就给你们。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你们开门。

“不是十字架。”

哥哥扣住弟弟细白的指。

“许是老天爷的苦心呢,让你入地狱而后生,有个重整自我——重新上路的因由。”

流胸口一悸。

其实……白银之王并没说错。

流确是在强烈意识到磐先生因他挫骨扬灰的事实后,才陷入自我摧残的痛斥,去思忖过去那些他没工夫思考甚或充耳不闻的东西。每当思维清明,他都要抓紧这点难得的清明去琢磨琢磨它们。鸟叫声时而剧烈,可他不肯放过自己。

这是否,又是不认命的表现。

他一辈子都在和命运据理力争。

这原本谈不上是或否,因他以为“比水流”的一生已经结束,他只是片枯魂,去试着回忆回忆再分析分析其人生前的所作所为罢了。和十多年前不同,这一次,他不会重生了。

人会重整自我,原为重新上路。他以为他再没这个机缘跟力气。白银之王却不肯放弃他。之前那个和紫重名的女人也说出一席话,讶然令他觅得新意。

所以,或许,并非由机缘跟力气决定?——似乎,权在他想不想?

“阿道夫,谢谢你。”流蓦然道。

果然,白银之王言必有中地与他交谈时,还是对他有帮助的,反正比装模作样扯一堆废话的时候强。

“我想我确实,和从前,不一样了。”流开始将语言放得柔软,模棱两可地吐露,“那么我希望,往后你与我了了当当,别再和我兜圈子,更别对我说谎……磐先生在我小时便教过我,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过强的思维撞击令流疲软。他瞅着那片银白,在想自己这一辈子攒起来,要吞多少根针呢。

小白愕然,“我和从前不一样了”这话竟能出自流的口,小白的心蹭地软下来,知道流在自我摧残的同时也在自我拷问,而他想让流明白宽恕的实意和爱与被爱在生命中的表现方式。

他想帮流重整自我。

至于“重新上路”……一经讲出,他便没了底气。他张张嘴还想再说点什么,不幸被流的下句话堵住。

“兽性和人性是我一直在权衡的问题,人性里的成分固然重要,却比兽性来得需要甄别。你知道兽性最大的两个特点是什么吗?”

“你说。”小白一叹,将调子拿得软软,伸手摸了摸流的发。左额的纱布触感十分僵涩。

“进食和繁殖。”流并没躲他,“王权的传承,不外乎如是。”

“那么我也与你讲讲我认为人性之于王权体系不可忽视的成分。”

“你一定要说‘爱’。”

小白点头,晤住流的指尖。

猫咪釉剔透溢彩,空间静而寂叟。北风无处寻,太阳唯以调柔作暖,旅人摘下斗篷,耶和华为兄弟二人镀上金黄的光晕。他们静好得如同回到神奈川那段忙里偷闲的光景,二人间所有的滞涩皆作虚设,只这一次,他们终于不是做戏了。

爱是一个飘渺的带着毒的东西。耶和华有没有将它投进夏娃的子宫,至今是个谜。

人们只知夏娃诞下一对兄弟。耶和华直接跟哥儿俩讲,人类需要爱与调柔。

“阿道夫无论你信不信,”流合上眼睛,“这个东西我有。”

这话流在他二人对抗时曾说过,凭的却不是同一个心境。小白拍拍被子,晓得自己不该再去强求流什么,流能到这地步已够不错。

“那便好。你累了,休息,我在这儿陪你,不许赶我走。”小白说着,拿过那碗糊糊,搅了搅,想到黑助会因自己做的食物不被接受而郁闷,又会因浪费而大放特放师父的录音,小白鼓起勇气,将那玩意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流将右眼睁开一条细缝。

小白瞥见流在瞧自己,无不郁卒地摇摇头道:“简直婴儿食品,难——吃——死了!我的锅,我来消灭它们,这就是我把不好味的食物带给流的惩罚呀,下次必须换个好配方再弄给流吃。”

白银之王讲出此话的调调,竟和紫劝流吃饭时的调调如出一辙。

流默然,他想自己真真是软弱了太多。

这份软弱,白银之王拿行动告诉他,是享受爱的一种方式。那不妨试试罢,兴许现下的软弱,是人重整自我再重新上路的必须。

旋即,他发现,方式既已明白,那么他最优先妄图以此重享的,果真还是紫带给他的太多太多他没能尽享的爱。不仅如此,他还想让紫看到他的变化,他真想呀,倘若时间倒流……还有须久那,须久那对他提出的最后一个问题,他没能给孩子解答。

须久那说,你教我“爱”。

流想设若回到过去,他会告诉他的孩子,这个东西你有,可它的定义需要你去探寻。同时你要学会甄别,你是个纯粹直白的人,未来定要小心看待周遭,切勿落入陷阱,谨防暗箭,要让自我超越简单的冲动与怯懦的情感纠葛。

原来,他还有这么多、这么多,想给予却未能给予那二人的。

可惜他回不到过去了。

流咬咬嘴唇,头痛得厉害。

既然回不到过去,为什么不试试前往未来。

“比水流”不能死在这里。“比水流”不能葬在时间的夹缝里。

比水流,对。他就是比水流。

比水流要重新上路。

不单单作为第五王权者,而作为比水流其人,他要重生。

继承者已立,前路已设,心传已承,道念不灭,理想犹存。他在哪里都是等待油尽灯枯,却怎么能将油尽灯枯前长长的烛光命涯,交予桎梏囹圄。

鸟叫声尖利得很,神经痛自四肢百骸一波一波袭来,可他不愿再沉沦下去。石板的反噬在作用,思维失去完整的灵敏度,旧伤,并发症,左眼的视神经被切断,身上栓了六个异能限制环。

没关系,他能扛过去。他已行过死的幽谷,再不怕遭害,因神父与他同在。神父的枪,神父的书,神父的语,都陪伴他。

他要行动。

不过行动的展开,急不得。

流临危的决定本是被关后以不作为了断余生,现下便是有心,仍需统筹规划。他在此处无法掌握外境局势的准确动向,然他的任何行为都会对外局产生重大影响,五条家主或有其他计划正备施行,在各方条件、情况、意见皆无法连线的现状中,他需衡量考虑的不定因素非常多。而且,或还有个小棋手,要和他一起布棋了,那便需要提高策略的默契度,他要试着去迎合那个孩子的思维。

流喘息,精神开始涣散,头沉得不行。他知道他不能像从前那般持续性地思考那么多的事。

“阿道夫,”流唤道,蓝眸子氤出水汽,“胸口,憋得慌。”

须久那独坐桌前,对着一盘黑白格子,踢了踢腿。

绿池洇洇,草木斜阳,明晃晃,逗人唴。踩面包的姑娘落幕,红舞鞋跳舞,黄昏的玫瑰探出坟墓,小国王剖开细土,找花盆底下他倾慕的头颅。园若棋盘,雕塑为子,旬日跌落,燃烬的橘辉为战骊披冕鞍袍,四目含笑。

胭红麂绒垂挂,一墙汪洋,鱼游潜弋。白色幕布前的木偶,戏说爱语。王的灵,苏醒在春天的海底。

26

清晨八点,披拂一袭雾霭的七釜户没了日头高照下的崇廪肃穆,平添朦胧隐晦,累累硕硕,悉数藏于暗踪川流之内。御柱尖顶,高耸入云,这座数十年屹立不倒,一度代表了日本最高权威的高塔,在其主仙去,经历两次近乎毁灭的大破坏后,内部颓圮不堪,未经修缮。倒是已然修葺一新的外壳,令它仍保有百千庄严,衬得不远处的总理府幢影昏黄,更显寥落。

两落一高一低的建筑群,缔结组成为这个国家的政权中心。

街道肃清,不见零星人烟。亲卫兵将中央省厅团团为护,连同方圆五里的街角巷口,早在前天便派遣了人马驻扎,唯恐哪里猫着不安反动分子或心存侥幸的娱记,作奸犯科,造谣生事。雾未散,离内阁大会的召开,不过再四十九个钟头。

总理府一派洁净,旋梯把手锃亮,上下层哑然无声。书房内帘席紧闭,文件档案散落满桌,只有碎纸机不断运作,发出古怪的声响,电脑屏幕上,文件粉碎器亮着蓝光持续工作。斋藤一吸一呼,顾不得吞咽不甘,——要清理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在位四年,并没有何作为不说,且为人并不小心,有些东西搁置到最后,才想起要处理干净。四年间,从国常路大觉到宗像礼司再到神秘的王,又回到宗像礼司,他一把辛酸泪。人要生存,就需要被利用,他甘心也习惯被利用,便是中间幸得安抚慰藉,仍是自欺欺人,结局都作泡沫。

再看眼下,内阁空虚待整,众省尸位素餐,转战商场数十载——握固日本经济的元老重臣明明不理朝事多年,却于今年冷不丁回归政坛,其影响力已令人心悠悠不定。外加宗像礼司强势迈进一脚,从各省调遣到贪污腐败,管得愈来愈宽。斋藤觉得,自己此时下台也没什么不好,反正多年累积的户头已转移外币,将来日子还能糟成什么样呢,赶紧把多余边角碎料都处理掉便齐活。

正忙着,电话铃响,是秘书的线,他稍作迟疑,接了。年纪轻轻的女音传来,斋藤总理,宗像大人遣人送来礼物并信函。

斋藤吐息忽滞。这会儿来的能是善茬子么……

“什么礼物?”

一束花。女秘书说,给您送过去吗?

“不用,我来拿。”

斋藤撂了电话,不及踌躇便去至秘书间。那里果然只有一束花附带一封信。白菊清正,致以哀婉,斋藤明白什么意思,拆了信,里面只一句话。

——多谢你对Scepter4做出的贡献。

他捏持信纸,先愣了几秒,随后将它攒作一团。他禁不住笑起来,满面嘲讽。

宗像礼司呐宗像礼司,是多么自视清高的人啊,又是多么善于变着法儿地讥诮奚落别人。可你真当这个中央省政厅是摆设吗……或许曾经是,然而,斋藤想,然而你别以为政圈是好混的——五条老爷子回来了——五条一上台,可就不比我了。

海风卷浪,夹着沙子拍打岩石,噼啪噼啪。几个码头上,都是抛罢船锚,收卷了铺盖桅杆预备回家的打鱼汉子。与其他作物一样,今年海带也不见收成。前段日子他们中莫名其妙消失了两个人,可生存都艰难之际,谁顾得上别人。和十多年前差不离,死亡挥一挥手,就像从没来过这里。

死亡的小尾巴却说,它确确实实来过。

崖岸边的白房子坐落在一整片橘子林间。橘林苍绿郁密,春夏交接之际,丰茂得快要化作翠碗,只差接住老天老海的水。太平洋暖流的影响,气候潮湿,这个省城哭泣得太多,人们原想让它微笑起来。而今再看,真真有日子不落一滴雨。老人们又说,寒燠失时,节气紊常,恐有灾殃。

白房子二楼,电视机吵吵闹闹,兀自报起早间新闻。

紫刚起没多久,头发卷个绾别在脑后,径自先去了吧台。这些日子养成的新习惯,早起先做一杯手冲,他十分从容。磨豆,烧水,鹤嘴壶轻轻地旋转在法兰绒与咖啡粉的上空,热水淌落,将粉末冲出一个小小的鼓包,像极了火山口喷发前开裂的岩土。离壶,入杯,咖啡液滚烫,他轻嘬一口,觉着豆子沉了,欠点什么,随即旋身自橱柜拿出白兰地,加了不少进去。

这才提神。

他擎着杯子,略略瞥了几眼新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包括宗像礼司的脸。

很快,他将整杯都喝完了,之后才开始做早餐。火腿三明治和蔬菜沙拉,三明治是须久那的,沙拉是他的,他切了好些羊奶酪给自己,却并没着急用餐,只是轻轻缓缓地坐下,小臂横在台面上,右手食指滑起UMPC,——他将流那些宝贝都放进去了。起初,他只着重看了看和五条家相关的内容,其余更多海量资料,他正逐层审查。

流对这个国家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在搜索无功、不得惊动五条家主亦不能轻易监视众位王权者的当下,紫认为自己该从流的宝贝们下手,或能察摩到秘密关押地的端倪。虽然他并不对流的资料分类多么了解,审起来很有些费劲,而且目前审了些,模棱两可的条目是有的,实打实的收获并没有。但他照旧从容,仍是执意人工一个文档一个文档地扫着,至少看起来很悠闲。一方面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再去做无意义地担忧;一方面,硬要说的话,不是过于依赖,而是彼此信赖。

琴坂从碗里衔起一粒盐焗腰果,紫顺手敲了下它的头。“还吃,毛掉光了可不美。”琴坂甩了个幽怨的小眼神给紫。“现在去叫咱娃起床,还是再等等?”紫随口问起这只没了主人的鹦鹉。鸟儿只能歪歪头。

结果话毕不久,琴坂跳至飘窗,飞了。伴随振翅声,须久那卧室的门被旋开。孩子自个儿从屋里出来了,显然是已梳洗过,神清气爽,精神朗朗,简直不像昨夜里凌晨两点才从本家回来的大少爷。紫眨眨眼睛,多少表示惊讶。须久那嘻嘻一笑,道早安,之后自然而然地坐过来,吃起饭。

“给你留一个吗?”须久那指着三明治。

紫示意他看那碗沙拉。“不用,我吃这个。”

“欸——紫你变兔子了!”

“对呀,我茹素了。”紫肯定他,想想又解释道,“美容,素食主义值得推崇。”

须久那吐吐舌头,抻着脖子瞧紫手里的UMPC,“又是流的东西啊,你看到哪了,用我帮你吗?”童音十分温软,慢悠悠地把话讲出来,没了毛躁,谦逊妥当,令紫倍感意外。事实上,大前天这孩子刚和他在简讯中呛过。他原以为小孩怄气呢,隔了两天才回神奈川,怎知凌晨归家一觉睡醒,整个人都换魂了。

“你先吃饭,”紫不动声色,手指滑到下个页面,“吃好去给磐先生上柱香。”

“嗯,好。”须久那点点头,一会儿道,“我吃饱了。”

灵位设在紫的房间,那里有棵头顶花苞的巨型仙人掌。

门扉虚掩,须久那去了很久,早已超过一炷香的时间。紫拾掇好吧台,将电视调成静音,侧倚于小厅的长沙发,单手撑起额头,滑着躺在身前的电子屏,点开一个又一个奇怪的图标。他时不时朝廊道口的卧室瞄瞄,留意着声响,却始终没起身惊动那处。又过去约莫十分钟,须久那出来了,步子徐徐地踱至紫旁侧,靠着他的长腿坐下。以紫的角度,须久那右眼尾的湿红很明显。

要有多么努力隐忍,才能让一个未满十四岁的孩子,哭泣时不发一声。

紫没再说话,亦再没看他,心里存起几个疑惑,预备日后慢慢观察。须久那将电视音调大,转了几个台,随便看起儿童节目,Q版的奥特曼在打小怪兽,他全神贯注地看,跟着动不动一乐。紫觉得这孩子不对劲,转念又觉得,仿佛没有哪里不对劲,他或许只是痛定思痛,故而有所成长。于是紫不管他,聚精会神忙自己的。

当节目间隙放起广告,须久那推了推紫的腰际,突兀问道:“我会成为流的骄傲吗?”

“这你得问流。”紫答,没看他,颜色依旧不动。

“说得是呢。”

广告结束,节目继续欢快。这回演的是《玫瑰花精》的动画片。

你听过这则童话吗,关于一只贪玩的花精、黄昏、菩提树下柔软泥土中的无头尸体、你侬我侬的虐恋、素馨花枝叶掩映下陶盆中的头颅……须久那睨视屏幕,牟然又问:“我会是个好国王吗?”

紫隐约怔忡,心下了然。“会的。不过现在想有点早,那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啦。”俄顷他反问,“怎么,我们的小娃娃等不及了?”

这语气未免太过调侃。须久那回身,露出个纯宁又顽皮的笑,摇摇头答道:“不急呢,人自有天命。”于是紫撑起身子,摸摸他的头发,像在代替谁这么做似的。紫箍住他的手,“那你讲讲看,待你登基为王,你准备做些什么?——除了他的理想。”

须久那转向荧幕。玫瑰花精卧进菩提叶的纹络里沉睡。

“折磨死那些杀不得却该死的人。”

紫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你兴是碰巧听过这则童话?——关于玫瑰、坟墓、凶杀、强权、复仇。孩子的眼神和音声皆分外平静,紫默然,这个答案其实全在他意料内,却真真不是他想听的。紫刚要讲话,须久那瞧起荧幕里的故事,又咯咯乐起来。紫便只得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固然没错。可是须久那,有些事不是该由你想的,也不是现在该想的。”

“我知道呀,紫杞人忧天!”须久那说着往紫身上一歪,很有些奶声奶气地腻歪。他倾过去,原准备开口与紫说些什么,却无意瞥见PC屏,瞄到一个四弦吉他的图标。由于图标设计得十分幼龄化,与文档中的其他项目迥然不同,因故瞬间点燃他的好奇,“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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