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刚打开新一档,未及细看呢,知道须久那在转移话题,便由了他的台阶下,——是个图标设计成卡通版四弦吉他的程序,注名“尤克里里大地图”。紫稍作回想,忙道:“哦呀——这个呀——流的小把戏,什么什么大数据。”翻着记忆。
他是知道这个东西的。
当初还没转移神奈川时,流某天突发奇想,修改了日本三大音乐网站的代码,在他俩定情的那首尤克里里民谣小曲上加了能够破译并反馈包括加密网点在内一切IP地址的编码,又编了能将IP点进一步准显在地图上的程序。当有人进入这三大音乐网站或其下辖APP,点击播放这首曲子,通过该程序,便能建立此人所在位置的定点。流的意思是,这三个网站流量大,他劫持点用户群数据玩玩,为自己的大数据增砖添瓦,未来此劫持技术将有助于他网罗、优化世界范围内的信息资产。之所以选择这首曲子,一个在于它非常小众,点击数量不会像流行音乐那般巨大,毕竟只是玩,收到太多IP地址并没必要;还一个在于,这是紫喜欢的曲子,他想知道其他人会在哪里听它,——流真是爱胡闹。
须久那一拍脑门,“哦!磐婶婶!”
俩人对视一眼。是了,当时就在那个破败老旧张着半拉铁窗的地下室里,紫站在流身后揶揄,是不是哪天磐先生被老姘头抓走了,他就能用这法子偷摸共享位置,咱好去营救他。流很当真地回答,那么多IP定位,除非特殊加密网点,否则想要确认磐先生的具体位置,还待核定。磐先生猫在榻榻米的角落正喝酒呢,本来没打算理紫,流话里话外那么认真的调调,倒教他一口被酒呛噎住。须久那狠狠打着游戏机,头都没抬地支吾了句,姘头啊,磐婶婶?——磐先生跳起来,可劲儿揪小孩耳朵。
后来的后来,流兴许玩腻了,没再理这茬。
紫点开四弦吉他的图标。
程序界面的主体,是张八位像素的日本群岛二维地图,图面整体设计得像二十年前强手棋游戏的拼贴画纸,五颜六色,圆圆粒粒的小房子、小树、海岛,各处不时亮起几个光球;放大画面,再将光标移过去,锁定光球,则出现一行数据,内容包括IP地址、加密与否、何种密钥,以及具体定位信息;点击上框架的“时间轴”,则弹出新栏,里面一行行数据,皆是四十八小时内各时间点上,播曲者之定位及IP加密与否的记录,时间排列精确到秒。
可见流当初设计这东西的时候真是为了玩。紫掏出终端,打开常用的音乐APP,在线播了那首曲子,马上记录栏便弹出新一行数据,正是这个时间、这个住宅地址和加了特殊密钥的IP。
“即刻起,咱们一条一条审。”紫关了音乐,落定心思,“遇到可疑点我着人去查。”
须久那露出个怪异的表情。“你不会真觉得流会用这东西自己把所在位置传出来吧?——他愿不愿意传都一定,我是说,我猜他本不愿意咱们去救他。而且我不认为他在关押期间能有在线播放音乐的机会,且不说看守问题,便是他搞定了看守,那里估计也没网。”孩子质疑道,“就是他真的播了……你看见了,一天二十四个钟头,随时都可能有人点击播放你那曲子,就算有加密与不加密之别,滥竽充数的也忒多,你怎么知道哪个地址是哪个人的。你怎么知道某个地址就一定来自流呢?”
紫将绾起的头发松下来。它们软软地垂上紫的肩。
“你还是不够了解他,”紫喟然,“其实没人了解他,包括我。所以我不敢确定他想不想出来,我不是他,我只能选择认为他是想的。我亦不敢确定他遭受打击的程度,然我具信——纵是他‘死’了,他能重生——我等他重生。而只要他想出来,他便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不会放弃,他可以调动所有的可利用因素达成他的目的,若他想起这个,他便能想出让我确认或让我缩小他所处位置盲区范围的方法。我赌他会想起这个的。”紫瞅着那花花绿绿的界面,“不过他的行动需要时间作沉淀,无妨,他经得住煎熬与等待。”
“不是我打击你,紫。”须久那坐正,扒住紫的胳膊,“就算他能想起来,你觉得他敢确定咱们也会想起这个吗,事实上,咱们在很大几率内是想不到的。”
“小须久那,今天可是你先注意到这个卡通图标的。”紫扯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应付他。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紫抚起孩子的发,将前额抵住这颗种子的额头。“他信赖我们,正如我们信赖他,”紫强调,“——这一点,你必须相信。你是他最中意的氏族,是他在临危之际让我保护的小国王。”捏起孩子的右手,摸上自己颈间的菩提子,终是娓娓相告,“你不相信他吗,他可爱你了。”
好嘛,只消这一句,说干就干,反正目前没别条路可寻。须久那抽回手,转而升起些微忸怩,面上仍是强装镇定,含糊其辞道:“爱……你怎么知道的……欸,真的呀——”
紫但笑不语,须久那鼓鼓腮帮子。
“啐,不说这个了,我刚才要与你商榷的事都被你扰乱了……我这两天在家里探出不少口风,从前我没关注过政治上的事,便没人给我讲过,今一瞧来,嘿,我爷爷怕是要当下届总理了,这消息封得紧,只有中央机关内部知道。当然好些事情我仍无法凿定,可我爷爷蔽匿政事多年,一把只待入土的老骨头了,却在黄金老怪死后的首届内阁改选就迫不及待出山,铁定有大阴谋。”
见紫点头,须久那又说:“之前在流的推动下,德累斯顿石板和异能之事已公开面向大众,几乎满世界人尽皆知。虽然我爷爷是早早便知悉了这些,但过去黄金老怪活着,异能什么的又是当权者们死守的秘密,他自然不敢有何作为,便只能与流私相授受,暗中图谋算计石板。如今,黄金崩了,异能者们又粉刷了军政的面貌出炉问世,我爷爷必然是要抓住这个机会,肃整自国常路大觉以来由王权者把持权力顶端的扭曲政局,邀其归政,以期干涉、控制石板。
“再说宗像礼司,他现今如日中天,依老头的个性,这就是眼睛里的沙子,必要揉去。可是,老头再厉害,毕竟不是王权者,他想掌握石板,在没有一位王权者的配合下是不可能的。当前局势,白银、赤、青结为一党,想来都是老头的眼中沙,无色、黄金、灰,悉皆确认死亡,也就是说,只有一个绿之王可以用了。要是流死了,我传承,于老头而言便是天大欢喜,坏就坏在流没死,反被三王关了起来,碍于重重风波和敏感政局,老头在我这里是各种回避流的事……然而明摆着呢,流在他心里只是暂定失去效用罢了,我想,他仍掂量着流有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而你爷爷作为公众人物,必然不好明面出手揽过这盆淤泥,只好装作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实则……”
“对,这是人类的一种怪异心理,既要明哲保身,又要权谋到最大利益。老头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更不愿搅进不想淌的浑水,所以那天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不该正面再和他权宜此事,不若咱们自己动手,顺水推舟,卖他个人情,以尽可能免去他在其中的责任。”须久那抿抿嘴,“诚然,我是他的孙子,和他有血亲关系,可我作为氏族成员的行为和他挂不上直接的钩,我认为他需要我这个人情。倘我真推了这个舟,必会提早教他知道,那么行动的前期有你我,后期便不需要你我来担心,他必会安排接应。只要他接着咱们,便达到了我的目的,至于后面,我会踅法子不让流再被搅进这盘棋。”
须久那一席话讲出来,论气度,多少有那么点像流。紫眉睫含笑,应道:“可是小须久那,这里有个问题噢。一旦你爷爷上台,全权握固日本的经济政治,确实只差再控制住强有力的王权者了。然而,这里的重点是‘强有力’。流已然失势,虽尚未被他定为弃子,但不保证还能再创效益,你也说了,他是掂量着流呢。于此阶段,他如若真能放任你去冒这个险,便是他心中还有另一万无一失的计划。”
“你不会要说你猜他手里还有一颗王权者的棋可以用吧?”
紫一愣,笑着道:“倍不准呢。”
“嘛,磐先生才殁不久不算在内,有的话,便是黄金或无色……”须久那掰着手指头,他想这俩都是怪物,末了翘起二郎腿,“这我就管不着了,爱谁谁。再说了,老头子放不放任我去冒险是他的事,只要我冒了这个险,他不吃我的人情也得吃。我只想流能出来,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紫笑得眼角弯弯,睫翼簌簌,将须久那揽进怀里。方才他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流的影子,真是美得不可方物,却果然,还亟待千锤百炼。想着,他松开须久那,拍了拍娃娃的肩膀,又看向那色彩斑斓童趣昂然的程序界面,上方光球时隐时灭。
这真真是个赌……紫凝息笃志,心间沉重。流的赌缘不好,把把皆输,所幸御芍神紫,逢赌必赢。
室内昏鸦。飘浮的药味若隐若无,卷进丝丝缕缕的蔬菜清香,化为一股平淡寻常的家的味道,与整体环境格格不入。
“呐,再吃点。”小白擎起木勺又舀了半勺青菜米糊送过去。流倚靠病榻,右眉蹙住,略显倦怠,忍了忍,仍是将白银之王喂到嘴边的食物咽了下去。小白很开心,又舀起一勺。这下,流将厌烦妥妥挂上了脸。
“吃不动。”
小白双肩一耷,无不忧心地说:“还没昨天吃得多呢。”
“你试试,脖子和胸口都拴上东西,你也吃不下。”流显得淡漠。
小白苦笑,先看了眼旁边的木村,又专注地看向流,搁勺入碗,单手搓揉起流的右手心。“瞧,又与我犟了,我知道你戴着异能限制环不好受,可这事我真没辙。”
其实颈上的那个环还好,顶多让流略微吞咽困难,这几天配合白银之王吃过几次东西,他也习惯了。栓在胸口的那个是真难受,他的心脏器官原已丧失,心脏处的位置本就是以异能来填充维持,兀端端有个东西压在上面,自然轻松不了。流的两瓣薄唇抿作一条线,想了想,启开个小缝。小白忙不迭送出一勺上去,流抿了一点点。
“乖,这才好。来,把这勺都吃了,”小白劝着,“就再吃一勺。”于是流又抿掉一点点,他是真吃不下了。小白见此,焉焉收回胳膊,把剩下的大半碗移交给木村,转而又问:“身子疼得厉害吗,头呢,要不要躺下休息?”
“我不知道我疼不疼。”流说,“不躺,再坐会儿,你讲故事,我要听。”
“好好好,我的小祖宗,”小白佯装苦巴巴,尾音拉得老长,又看了眼木村,像在说真让你见笑。小白拿起被子上那本精装《安徒生童话》,这是流指名每天要听的,他翻开扉页,边翻边问:“今天我们讲什么呢,‘红舞鞋’如何?”
木村冷眼瞧着这二位。前段时间丝毫疼痛都不肯表现出来的比水大人,这几天在伊佐那大人面前跟个小孩子似的,不是这难受就是那难受,不是闹气就是张罗要听童话故事。偏偏这位看起来较比水大人年纪小不少的第一王权者,气质温吞,不露山水,明明是个狠角色,和比水大人说起话却活脱脱像个包容自家孩子的老人,无论比水大人怎么跟他使性子甩排场,他都笑着接了。
“可以,随意。”流右眼合上,脑中阵阵鸟鸣,太阳穴跳突,“对了,我以后不想再吃夜刀神狗郎做的东西。”
小白正要开念,听罢难掩惊愕,忙问:“为什么呀?——不好吃?”
“我不喜欢他。”
小白局促道:“黑助他很好呀,哪里招惹你了?”
“哪里都招惹我。”
于是小白不知该回什么了,他寻思着,流这是又踅了个由头跟他犟呢。结果流扫了眼伫于床侧不发一声的木村,施施然道:“他霸占他师兄的宠爱。”
小白万分无奈。他明白流对那个人的思念,明白一眼之仇的痛苦,却不知流为何冷不丁拿起黑助开刀,流说黑助的不是,小白听进耳朵里当然不舒服,只得道:“我还疼你呢,那是不是黑助也要吃你的味?”
流幽幽地凝视他,小声飘了句,“总归你们能见面,他吃点我的醋怎么了。”
此话一出,就是在揭自己的疤给小白看呢,小白心间一拧,知道流不对付,这几天流就像要把所有憋屈的痛点都爆发出来一样,小白心疼他,便都尽数不作忤逆,于是宽慰道:“你乖乖的,日子长着呢,你想看什么,你想要什么,只要是原则内的,我都尽力满足你。”
流黯然,右眼盼向别处。“磐先生说过,骗人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怎么又说起这一句?”小白气馁,“就这么不信任我?”
“对,不信任你。”流旋即谛视他,“我知道你为什么给我讲红舞鞋的故事,我小时候听过它。一个执着于舞鞋的少女,无心世间万物,兀自沉沦舞蹈理想之中,失去了双脚,终在忏悔后得到解脱。你这是存心不让我好过。”流微微抖起来,费力地喘着,“你就这么喜欢变法儿捅我刀?”
小白滞住,一阵恍惚。
他不晓得自己先前那番劝慰,终究是好是坏,怎么流过去平平稳稳的性子如今愈发像个刺猬,精神状态愈发不对劲。他开始有点怀疑流是不是藏了猫腻,可好不容易和流建立起的这份亲近,实属得来不易,他不愿因自己的多疑毁掉它。而且流的委屈不像装出来的,他既然教导流人要软弱,如今流和他表现软弱了,他怎有再推开流的道理。
可流这个情绪化啊,太不稳定,该不会是石板反噬对人的精神……小白忧心忡忡。只一点他非常确定,——流说出来的狠话是不好听,却绝无恶意。于是他凑过去,轻轻顺起流的后背。
“你就是心重,想得太多。我哪有这些个坏心思呀。”小白宁愿相信,流只是为和他发泄所有过去烂进骨头里的重压,因为流现在只有他了,“我们是亲人呀。”
流将下巴往小白肩头一搭,闷了会儿,少顷,殃殃地吐出几个音。
“对不起。”
一句道歉,闹得小白心里这个拧巴。他觉得他没护住这个人,便是如今再力挽狂澜,已然护不住的就是护不住,一切努力皆作枉然。流又嗫喏,气若游丝,“我在这里就跟没活一样。”
“说什么傻话。”小白酸楚难耐。
“阿道夫,我能养株植物吗?”流小心翼翼地问,“原来他给我养了很多……它们活着,就像我活着。”
小白抚住流的后脑勺,心下迟疑,终是允肯,“好,只要你每天都提醒我给它浇水,好好照顾它。说,你想要什么植物?”
“裂膜蔓龙胆。”
流满足地合上眼帘。蓝眼珠隐于暗处,瞬而寂灭。
27
“由香里,十分感谢你。”
水红双眸似很惶恐。木村立刻敛起唇角,旋转目光。
鸦默雀静,杳不可闻。她张皇得是要破窗飞去,好在这里没得窗棂可寻。那双专业的手在为她打掩护,它们仍旧镇定、娴熟,病人左眶骨内充血浑浊的创面晾敞着,它们扒开完整的眼睑,以止血钳和针管游走在眼窝上方。很难想象,在没有局麻的情况下,她的病人能像个死人般静滞,还用嘴对她道出感谢。
冷然然的句子,不闻悲喜。
——和那时候一样。这是这个人对她讲出的第一句话,不知他记不记得呢。
流的右眸很清澈。木村不及晃神,唯诺道:“这是我职责内的,大人无需致如此郑重的谢。”器械冰凉,啷啷当当。流是沉默的。
他们秘密的药物实验暂时中止在“七”,由于病人精神状态不稳,木村担忧或是药物抵触影响,必不能不妥善观察。当然,也跟第一王权者日日来有关系。
老实讲,木村实在臆断不出二位大人的古怪氛围。很多时候看似是比水大人在用语言折磨伊佐那大人,然则实际上比水大人更像折磨自己。自从他开始接受对方每天带来的食物,他只当着对方的面绷不住吐过一次。之后有几次都是忍到人家走了才把吃的东西翻腾出来,事后还交代她别多嘴。从医者角度出发,病人颅神经有损,呕反是正常的,她自然想终止伊佐那大人的行为,可比水大人甘愿做她的实验体,她便不好忤逆其意思。
那种十分温和又不容质疑的口吻。似乎无论是她还是刚刚离开的第一王权者,面对这个人时都只有怡声下气的份。
抛开他与伊佐那大人的纠葛不论,单看和她的相处,他确已变得比先前生动,且时时会问起寻常世俗的问题。那个小脑袋原不是思考这些用的吧?惶惑与天真,在他的眉宇神情间叮叮咚咚,夏然而止。
不少问题她哪里答得出来呢,她更想与比水大人作科研专题的深论,可他再不给她机会。好在他还愿意听人读书,除那本于年龄不符的童话集,他也愿意听她念药物原理及神经病理方面的报告,不过此时多是她陷入理想境界满腔热情地念,他不置声闻。不过既有倾听者,她便知足,所有冷燥枯乏的术语,她晓得比水大人是有听进去的。其余不该她过问的,她不会多嘴涉管。
十几分钟后,木村调试好输液速率,决定悄悄离开。她不希望自己打扰到病人休息。论其时而高涨时而萎靡的情绪,会否意味着不明原因的突触损伤正在恶化,她对此持有怀疑。她要他好起来,因为他不稳定,她便不好继续她的研究。
“由香里,”流却蓦然叫住了预备离开的人,声音轻缓,他刚与白银之王一通折磨,再多气力亦然用尽,“我还没见过你的样子。”
木村背影愣怔,站住脚。她松开把住推车的十指,回过身来,右手揣进白褂子里。
“你有非常好听的声音。”流盯住天花板,夸赞另一头的女人,“我想聊天,这里太静,你陪我。还有,卸下你的伪装。”
“大人?”木村疑惑,却仍径直回至床边,像之前那般伫立。此时的比水大人是个不设防的孩子,像每家医院儿童病房中罹患绝症的天使们一样,她不能拒绝他。“大人,有人说过您讲出赞美之言时的语调十分机械吗。”她转个话题,掖起被子,“职业操守,我不能摘面罩,但我可以陪您聊天,聊到您满意为止。您想聊什么?”
流陷在床榻里随周身痛反应瑟缩,“家乡和人生。”鸟鸣减缓,他顺着对方的话捋下去,没再提要求,“我先说,我生于神奈川,第五王权,我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是时代钟摆,我是变革者。九岁觉醒,十一岁经历迦具都事件,十六岁挑战最高王权,二十五岁零四个月革命失败,终身□□。该你了。”
木村一阵纠结。“讲。”流催促,极其认真的表情。木村扑哧笑了,欲言又止,略微感到勉强,不由自主地按起圆珠笔。流说:“别摁了,吵。你是征召进Scepter4的,为名利?”
明显病人的情绪又开始躁动,她委实应当进行安抚,于是温顺地答道:“算是吧。不怕您笑话,我家在当地也属小有名气的医户,上学时我本要报考东京医药,后来高考失利,念了本地大学,毕业后进了县城的小医院工作。有一年Scepter4征召后备医务,我被院长举荐,想到人生能突飞猛进,还能见到更大世面,便至东京参与考核,有幸被录取。”她择了些有的没的说,故意闭口不提她的理想,“就这样。和您的人生不能比。”
流感觉疲惫,倒不为他的人生,而是为有人存心糊弄他。“我没上过学,”他悄不禁地说,“不重要。聊聊你的家乡。”
“嗯……”木村语速放慢,自知逃过一劫,“老家在青森县。”
“本州岛的最北边。”流想着,“很冷。”
“是的。”
“我没去过。”流顾盼她,抿抿嘴,“细讲讲。”
“山峦,雾霭,”木村边说边留意那颗晶亮亮的蓝眼珠,这只眼睛让她觉得她是在讲童话,“冬季反浆化冻,路面结出的冰皮比烧奶锅中的奶皮还白。”
冰川霞辉连作一线,缓流潺潺,淌过皑皑豪雪。村南面的八甲田山,每年十一月到来年二月,陈年积雪形成天然回廊,最冷的时候道路两旁的雪能有十多米高,山顶绽着雾凇。雾凇就是树梢上的冰挂,给树镀层银粉似的,可惜难能见到。最有名的当属乳穗——八甲田腹地的大瀑布——冬天整个冻住,我们会根据所冻冰柱的形状占卜运势,对男女之事的卜筮由其准,越闭塞的山村越依此婚嫁。因气候酷寒,我们那儿的人爱喝酒,结婚时这么大的碗要喝八碗。
流纳闷,看着对方手里的比划。他定定神,莫名想,没事的,紫是很能喝的。
“很遗憾,我终究是没机会去了。还拖累了你。”
这话说的,木村不落忍,违心宽慰道:“大人,天底下哪有凿定的事,伊佐那大人多疼您啊,日子还长。”她试着说,“就是您太爱跟他置气……”流没说话,愉悦起来,哼起支调子。
对于比水大人反复无常的情绪,木村无奈,非常小心地劝道:“他是真对您好。”说罢便后了悔,乃愿任其被缄默吞没。
流未予表态,末了反问:“由香里,你有宁愿吞针也要见的人吗。”
橘树在初夏开花,即第二季度的头个月。三盏五盏,簇拥枝头,白色,小小的,玲玲珑珑。没什么香气。
玻璃外横压半朵绿云,浓青叶杈比花来得沉甸甸。花萼粉黄,圈成个圈,像系在心尖尖儿上的线。风走,枝头一坠,抻得树有那么点疼。
天空裂开数道缝隙,阳光学不曾封冻的波涛,在海面漫延开了。园角积压的杂草腐叶,窝堆在老锈铁梯的脚边,看上去是一团灰。前日子回迁的鸟雀,叽叽喳喳叽叽喳。须久那荡起秋千,眼底总像藏进了海。
秋千不能停。流早早把他抱了上去,可他必须自己荡。
于是他只好处处效仿流,妄图一窥思维的究竟,让灵魂碎片扎进肉里。有什么在狠狠撞击他的胸膛,心里明明乱成一锅粥,还必须强行加个盖子,谨防粥水滚溢。他只是个临近年根儿才满十四周岁的孩子,不是每个娃娃都能像当初的比水流那样。
可他会尽力。
紫立在朽黄的木柜前,将傀儡一刀劈成六段,再擦拭刀刃。碎段暗光的花纹,胄金刀绪,平安扣摇摇摆摆。阳光惹得人昏昏欲睡。一言大人咳出声来,徒儿为师父斟酒,仿佛又回到往昔,他们一直都是很谈得来的知己。狗郎揪着师兄的衣摆,软腻腻地唤——哥哥大人。
他要是知道小狗郎捅了流的眼,他会恨死自己。所幸他还不知道。
天晓得这是不是废话。
日子过得很快,春天没走呢,夏慌慌张张便来了。这还是粪坑出土的羊皮卷中使徒门书的说辞——人们度尽的岁月像一个还在讲述的故事。紫拨开枝丫,清光被谁切得细碎,闪耀奇异的绿色。他自窗口探身,一声小须久那,是原先那个调调,柔缓、调皮,尾音牵得细长,让人以为他在笑。
琴坂跟绿云顶蹦跶。
“吃饭。吃饭。紫叫你上楼吃饭。”
冰皮碎裂。白霜开化。
速冻团子回温湿润,故一定不可等全化开再煎,会塌成糊糊。紫功夫不赖,煎至最后,淋了些淡口酱油上去。须久那绕过吧台,跑至炉火生烟处,操叉子搞起个吹吹,咬一小口,“还行。”他嚼着,“就是不够甜,加把糖。”
紫便加了三勺糖。
过去每逢初夏,他们可不至于惨到吃速冻的团子。因为磐先生喜好料理又是老人家,做起团子来,嘛样的皮塞嘛样的馅,毫厘不差。流吃不了黏的,一坨拽在胃里克化不动。须久那是喜欢的,一吃吃三人份。
“对了,”须久那擎着叉柄,隔空接捧那晾着的糯米团,“有个事我考虑很久愣没想出因由。”
“嗯?”
“我问你,流那会儿是和白银之王杠吧?他怎么就输了呢,这事忒不对劲。我说你那师弟,你怎么收拾的他?你俩的刀都能弑王罢。”小孩说完吹起团子,迫不及待想吃。
紫关了灶火,没言语。
少顷,须久那瞟了眼紫,又关注起食物,斟酌测断道:“不过就算他在现场,一把破刀一点氏族加成算个蛋。所以我估摸是有什么妨碍了流的力量输出。流开大,旁的不能近身,那铁定是内部出了篓子,可我没个思路,你琢磨琢磨。”
火已灭,油锅持续嗞嗞作响。尚未离锅的黏食被糖油浸煎,结出层焦脆清甜的壳。紫拨拢着它们。有些事须久那联想不出,是须久那从前被瞒的太多,紫却能觅到线索。
他亲手抽的。那一管管,流体内温暖的血。
“想这些没用。快吃,”他将团子拨至盘里,“——食用愉快。糖壳要趁热吃才脆哟。”
紫没再管须久那,往吧台去了。须久那过两秒跟他身后嚷道:“怎么没用!万一影响长远呢,总不能等流出来了再想吧!好多事好多人我都得查,待我查出来,我一个一个收拾。”
孩子前几日的平静像崩了闸。
紫轻叹,眼尾吊起,没搭理他,拿起屏幕持续亮闪的UMPC。“尤克里里大地图”间断冒出光球,记录框随之弹起新的条目。
几天过去,一切悄无声息,零星地点基本是些分分散散的,有几个大致在学园岛,寻常IP,看来当今少男少女喜欢小众音乐的挺多。看到学园岛,紫便想起白银之王。五条已上台,浪头稍平,或可遣人监视王权者们了,尤其这一位。
“行了,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须久那端着盘子到吧台坐下,他气紫不上心,可他情绪平复得极快,“欸,我讲个逗事给你。你晓得么,宗像礼司这阵子忙死了,真当Scepter4是中央省,里里外外全掺乎。就他那掉渣剑,他倒不怕累着自己,要是哪天剑瓷了哈哈哈!”
紫努努嘴道:“别背后说人短。”——剑没那么容易掉,而且掉剑好笑吗。他忍去此话没讲,知道须久那明白道理,光想岔着玩而已。
“我是夸他呢好不好。”孩子自顾自咬碎糖壳,糕团黏软,满嘴香甜,“老头这个堵心呀,就说阴阳世家又总理挂名,可宗像大人这回是不预备给谁留面子了,有几条贪污走私的线和我家外企牵连着,他正偷摸查呢。呵,老头能允了他才怪,狗咬狗,你说这俩要真掐起来……”
“你且吃你的罢。”紫斜他一眼。
卡通贴画乐呵呵,趣味横生的界面盈亮亮。圆圆的光球,真像电视机里巴啦啦小魔仙的仙女棒呀,挥呀挥呀。王的人生为什么不能是个童话呢。
烫金勋章被主人藏进抽屉,落土生灰,不置不闻。如此是非分明心思纯直的一个人,杀伐之事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可值得骄傲的。
围裙缝了只猫咪,狗郎在猫咪脸上蹭蹭手,将餐具摆上矮脚桌。他家的餐具很温馨,各自碗筷都固定,拿筷子来说,猫那双漆花是肉垫,狗郎的箸头是刀柄,小白的最普通,单单薄薄镀层漆。
在一个粉红色的早晨,小白伏在桌上叫苦连天,怨声载道。他瞅着他的黑助忙叨,看黑助把咸菜、米粥和黑洋酥团子搬至餐桌。猫迅速捕捉甜食,大口开吃,黑芝麻花生冰糖青红丝的馅,滑溜溜,冰糖咯吱咯吱。
狗郎说:“你尝尝。另外,是否需要给他来一份?”小白忆起流对黑助的厌恶,戚戚然道:“他吃不了黏的,你别费心了。我看他只想吃他的花。”
见黑助无声,小白操起筷子敲击碗沿,继续牢骚,“唉——好些天了,我要再给不了他,他非闹死我。真的,二十好几的人了,闹起别扭蔚为大观,片儿汤话讲的那叫一个溜,从前我怎么没瞧出来,第六王权者的教育方式呀……”小白摇头晃脑地支吾——说逝者坏话不礼貌——他瞄瞄爱人,“你师兄是不是也有溺爱情结?”
狗郎微怔,“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他搛团子给小白,“龙胆是吗,紫花绿叶子。”
这话狗郎没走心,小白则不然。小白虽宠溺流,又挂心反噬对精神的影响,却着实不敢给予流信任,流有前科,对流的种种言论要求,小白难免留心,多存一分谨慎。
“裂膜蔓龙胆。”他强调,嚼音别扭地吐出名词。
“我听都没听说过,查了不少资料。这花生于中国,且只长在青藏高原的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峡谷,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周围永远不会出现其他花,因而花语是自身价值和悲伤的爱。”小白目光一沉,“实话讲,他是这么浪漫的人么?所以我总觉得他是企图借花搭建暗号消息链。他猜到我会去查这花,又了然我对他的怜惜,认为我必会想方设法满足他。毕竟木村小姐是内线,他要想外连,只能利用我了。所以起初我还真不敢贸然去搞,只好拖着。可越拖他越不好受,他不好受我也好受不了。”
“以稀有品种的市面流通来做暗号……”狗郎想到自己钟爱花朵的师兄,“或真有提前部署。他要传的最终消息必与地点相关,你告诉他他在学园岛了?”
猫扒拉粥,嘟嚷道:“切,小白才不会说。”
“我是没说,”小白搛菜给猫,“然他又不傻,我天天捧着热乎乎的饭去瞧他,他联想也能联想得出。且消息链层层递进,我是购花者,我是德累斯顿石板研究员伊佐那社,我又来自学园岛,他要真有前期部署,这关押地的消息怎么都能传出去。”团子皮被挑开,黑洋酥馅淌落满盘,“话虽如此,我仍希望是我多心。他应当明白,他再折腾便是把已经安全的人又卷进危险,再者,他哪还折腾得动,”想到反噬,小白说,“你没见着,怪可怜见儿的。我既已答应了他,便着实想为他圆满心愿。”
狗郎颔首,却道:“可是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出现意外,青之王会跟你翻脸的。所以你好歹知会他一声?”
“我明白,黑助。”小白嘬了口糯米皮的开缝,甜蜜吮进肚里,神情十分沮丧,“中尉要还在就好了。现如今,我确得就此事与宗像先生商量定夺。”
然当小白真给宗像打去电话,他又犹犹豫豫,似乎怎么讲都不对。
最终,他隐去重重焦虑没作细说,——这是应该的,青绿的矛盾还嫌不够大么,白银之王可不能做挑事精,怎么能没事闲的撺掇火星子呢。而且小白相信青之王是有脑子的,自己能想到的东西,对方势必也能想到。于是乎,小白只是央求宗像,绿之王情绪低落,精神状态不好,想要盆花来养,可这花市面难寻,因故我请求你帮帮忙。
日光惨白。室长大人在做什么呢。室长大人捻转佛珠忆念故人,顺带抽空欣赏总部后街拐角旁生缓坡的香榧。这棵与他职龄相当的树,欺身蔽日,遮盖住四月中旬的午霞,红褐枝干捧出荫翳。日光被衬得更白。
宗像撂了白银之王的专线,撂前他告知对方——容他忖度。
Scepter4最近又在做什么呢?Scepter4最近忙着反贪污反走私反腐败。宗像最痛恨拿着公款到处谋取私利吃喝嫖赌的人,国家利益当前,行政执法单位无所作为,业绩指标搞不上来不说,还变法儿祸害。Scepter4代表这个国家的新型正义模式,岂容你等荼毒大义。斋藤一去,许多先前欲盖弥彰的漏缝渐悉浮出水面,五条刚上台,挖掐毒瘤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汤汤泱泱如来神掌,这个侦察游击地下战便兑起来了。Scepter4热闹非凡,办公楼前车水马龙,大厅来者络绎不绝,拉关系的、揭发的、自荐做污点证人的,嘛妖魔鬼怪都有。可宗像大人岂是随便一个家伙都能见的,除了反这反那,他还忙于调整政府人员构成,意图与五条一分天下。要问人民更喜欢哪个,自然是蓝袂猎猎的宗像室长咯。
宗像室长便是全国人民的偶像,便是铁面无私的包公,每天往镜头前那么一站,什么形象标杆都树立起来。人民喜闻乐见,见天最巴不得地即是在新闻联播上看公伤未愈的室长大人宣读发言,哪个部门哪个科室哪个人,贪多少钱关多少年罚多少款,看得心花怒放。社会风气一时间相当良好。
而五条又有老底在。这一新一老,彼此各种忌讳,暗地里波涛汹涌,面上引而不发。五条当初现身保下JUNGLE,今一开设政局,谁道背后是不是有阴谋,宗像于是处处马虎不得,暗中进行各种排查,甚至揪出前军工部长来问话。结果传票还没到对方老家,人于家中自裁了。谁的安排,不言而喻。
可倒好,我们忙得不可开交,你白银之王清清闲闲,倒替个犯人要求宽裕生活补充享受资料。一株花其实算不得什么,可要花的人是比水流,这就奇了怪了,加之那花名,委实没听过。宗像回想木村的报告,和白银之王所言一致,比水流精神状态很糟糕。
宗像思量,绿玩意是装的。要论目的,便是企图令白银之王对他卸下戒心。于是宗像回身接起直呼伏见的线,“这里有种花请伏见君查查,裂膜蔓龙胆。”
伏见在外厅捣鼓一堆人事关系调查表、资金来源审计表捣鼓了整个上午,来回对得眼睛都直了,正烦着呢。手头工作没完成,头儿一个指示下来,倒叫他去查什么花,真有病。他刚要回嘴,只听室长又说:“比水流要这花。”
——比水流。
绿盈盈的名字,许久不曾听闻。
伏见下意识抬头往先前摆放那盆绿萝的桌角瞅——空无一物——绿萝前日子枯死,已被他葬土。伏见心尖儿一扯,虽不明就里,仍放下手头的工作,齐齐卡卡查起来。收集好的资料他先看了一遍,才发给室长过目。
内容皆无关紧要,此花确实稀少、独特,关键在于难养活。宗像酌了口茶。谁会平白无故要这样一朵难养活的花呢。
绿玩意绝对有猫腻。
宗像向来疑心重,且当局分毫不容人马虎大意,便又连线伏见,叫他查一查国内哪些花卉公司有关于此花的业务往来。伏见老老实实查了,因生长环境限制,此花培植极度困难,全日本只有两家,且都是做大型植物展览及投资植物园建设的,一家是驻日港企,一家是日企。宗像放过日企,直接让伏见追根调查那家港企。
这一查可了不得,其注册法人居然是个日本人——原田龙次郎——这名字看着眼熟哇。伏见翻开手边的人事审计表,上下来回对照,找着了。要不要跟室长说呢,他咂舌,黑白小人在心里乱战。算了,早晚室长得知道。
“在港注册法人原田龙次郎,五条所涉养殖业下辖牧草公司的社长,曾在零六、零八、一四三个年度先后与两任财政副部长勾结进行非法避税。”
嚯,线牵得可真够远。宗像捻起佛珠。
若非他们正着手排查五条的相关人事,虽也能掏出这条线,速度却绝不会如此之快。早在五条出面为比水流保住心血起,宗像便知老头与比水流关系匪浅,那么且不论这花是不是比水流借白银之王的手妄图传出的密文,光这条线就够Scepter4扒的了。权衡一番利弊,宗像决定,亲审比水流。他倒不指望能审出什么真东西,比水流是把硬骨头,他知道,可他必须亲眼确认比水流状态如何,否则无法心安。
时间呢……总不至于即刻就去审,那也太给他脸了。宗像考虑着,余光瞟见桌上紥了红缎带的礼盒,盒内静静躺有一枚胸针。莞尔,冷若冰封的面庞浮现温柔。
他复又盼向未及关闭的资料框中,那生长在苦疾藏地的花。作为一名佛教徒,他承认自己对西藏有向往,一直无缘亲行。图中此花紫萼绿蒂,绕蔓轻翘,绽放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阔叶林中,它身边永远不会有旁的花生息依存,寂寞孤独。所以花语是自身价值与悲伤的爱。
眼下,它包涵了非常讽刺的两层意味。其一,比水流搞出这么个名堂是装模作样给谁看;其二,它与宗像近两年的心境相符。王权者永恒孤独,王权体系永恒悲哀,宗像未愈的肩膀微微吃痛。
时间就定于明晚好了。宗像礼司岂能姑息比水流跟他眼皮子底下玩猫腻。宗像礼司要倾尽全力护卫国家,令其秩序调和,蒸蒸日上。同时……
宗像倚立窗际,背后是整片天空。云朵延伸至那方蔽日香榧,荫翳葱葱,遽然予谁阴凉。
笃笃笃,笃笃笃。生若浮萍,婉若琉璃,横渠直道,相逢转徙。世间这样的机缘并不多,只有王权者与王权者。
审比水流的事,宗像未有告知外人。小白却如料到似的,转天致电对方道:“宗像先生,你愿意帮我找花吗?”
“我已找到。”宗像说。
小白敛目,明白什么意思。“太感谢了,”小白说,“这个好消息,我希望由我带给他。”
“可惜你已归家,哪能等至明天,今晚便教他晓得。”宗像应声,“白银之王,我知道你,我不信你就一点没有怀疑,无妨,这个白脸我替你扮。”
矮脚桌上的黑皮书,恰好摊开在《出埃及记》的第十章。小白一改之前的语气,“我自不能干涉你的行为,第四王权者,然你必须答应我,”哐地合上书,“不得用刑!”
室内昏鸦,阒静压抑。流哼着一支调子。外面世界的动荡与他无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因他而起,因他而灭。他倒很有悠闲。
宗像礼司自门口踱至床边需要七秒。流兀地睁开右眼,以倩笑相迎,轻哼他的调,愉悦、欢快。对方炯烈的目光,他笑着接纳。宗像礼司领口的扣子,闪闪亮亮。
“你来看我了。”流吊起右眼,“真开心。”
回想傍晚第一王权者的敕令,宗像冷愠。比水流又拧又臭,满嘴跑火车,用刑对他没用,宗像本就没打算费那力气,比起从他嘴里撬东西,宗像更寄希望于从他展现的每一点出发,扒开了瞅,顺藤摸瓜。然他此行主要目的,乃是确认比水流的状态。
宗像弯下身子,以尽可能捕捉比水流的表情。镜片在暗淡光线下反射出两人截然不同的瞳色。宗像轻声说:“别装蒜了。你蒙得了白银之王蒙不了我。”
“我是绿色的,我要装也装葱。”流嗤嗤笑,“不闹,你是晚辈。磐先生说前辈得有前辈的样子,故我赠你一句——高傲在败坏以先,狂心在跌倒之前——搁我身上应验的话,兴你也能应验。”
宗像拨开黑色的刘海,“看来你过得蛮轻省。”比水流正试图激怒他,他不会上钩。
“我过得可开心了,多谢你安排个‘Yukari’陪我。”流轻轻吹他,“白银哥哥还天天给我讲故事,有个不知你听过没。”说着流倒抽一口气,宗像礼司手使的力气越来越大,他头痛得厉害。然痛得愈尖锐,他便笑得愈开怀。
“很久以前,有个骄傲的姑娘过泥滩,她怕鞋脏,便踩着面包走,不想,竟陷了下去,一落落进地狱。真的,我当时就想到你了。”流幽幽道,“我认为,我就是那个执着红舞鞋的少女,被砍断腿扔进地狱偿还人间,你就是那个踩面包的姑娘,我好渴望你来陪我。谢谢你,你还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