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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进水 当前章节:1515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2:22

“大人?”木村低音轻唤,踟蹰过后,鼓起勇气试探性地问,“那我与大人,已是自己人了?——我是说,不单单作为医务工作者与病人,亦不单单作为监守与刑犯。”

“对,”流回答,“忘记说,就前一种关系而言,你非常合格,就后一种关系而言,你必令宗像礼司失望。当然,这没什么所谓,现下你我已超越那两层简单的关系,就像你说的,你可以理解为——自己人。”蓝眼珠溜溜地转了半转,“所以,请你直呼我的名字。不过目前为不令白银之王生疑,你唯能私下如此称呼。”

木村顿时白了脸,小声地哈出一口气,不敢置信溢于言表。

“我似乎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过?”流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是第五王权者,比水流。你可以叫我流,由香里。”

名字被念得分外温软,令名字的其中一个主人怀生惊愕,——他们最初的话语交集就起源于这个名字。圆珠笔被遗留在白褂子绵软软的兜里,木村藏于衣袖的手终是抄了出来,十根手指绞作一团,垂搭于腹前。她显得战战兢兢,缓了半天才道:“……流。”

“请说?”流眨眨右眼。他感觉到对方的谨言慎微,这可不是他希望长久保持下去的状态。

木村夷犹,俄顷吞吐,“我说不出来的谢谢您。”舌头和心都梗作一团,“如果是自己人,我能不能问一下……”

流浑身抽痛,脑中鸣声肆作,他等着她问出那个问题。然木村仍是犹豫念道:“果然还是太冒昧,毕竟……您的私事。”其实流觉得没什么私不私的,于是直接了当地说:“——御芍神紫。一位非常优秀的异能者,你们将来要有打照面的时候。”而且,次数恐怕多得是。

“对了,”流换个话题开篇直言,“你说宗像礼司会把花给我吗?——裂膜蔓龙胆,倘能摆在这里欣赏欣赏也不错。”毕竟花朵和紫的头发是一个颜色,“另外,我身上的异能限制环,我希望你能尽力帮我想想办法,我不愿给你压力,所以,只要拿掉一个便足够了。”

绿草茵茵,西洋棋的雕塑披拂上金色雾霭。马眼是四颗滴溜溜的圆。

胭红麂绒垂幔被拉开,玻璃墙贯穿于这座堡垒,边缘以花岗岩与云母雕砌的壁塑勾勒。旋梯层层跌进,悬顶壁画在讲述耶和华审判大地的故事。灯火忽闪,一落房间于尽头等待。

门把手轻轻旋转,碳钛漾起波波银圈,银圈攀住框棂的雕刻——双头马——马耳流光。室内弥漫花果、古柯与香油并和的气味。

金丝楠乌木的根雕茶海旁,有人吞云吐雾。杆的柄头垂悬鸾凤,翡翠泠泠。烟锅子往茶海一磕,哐啷。

番外 暗与花与水

每年秋天柿子一下来,我就想起那条被拔掉的舌头。

1

小时候我听爷爷讲,说谎的人会被拔舌头,拔下来的舌头都藏进柿子里。我时有撒谎,为了断某些深藏于心的秘密。因故我很怕柿子,常做梦梦见它藏了我的舌头。

直至二零一五年的某一天,我在磐先生的怂恿下嘬了它一口——那是枚完全脱涩的红柿,揭去薄如蝉翼的皮,绽出颤颤巍巍果冻般细腻完整的肉,恰若一剜尚好的南红——我受磐先生的怂恿,就嘬了它一口。

那真是美妙的一口呀,如此我居然爱上了它。它甜,甜得不同于旁的,真像爱人嘴里的玉液。

彼时我徘徊在十三岁的边缘,却已早早悉知到“爱人”这个奇妙的称呼,嗯,简直奇妙极了。结果我迷上了柿子,教身边人好添新愁,磐先生说我,生怕我胃里长出石头来。而流……流总是沉默的。

有天我自冰箱里拿出枚泛白霜的冻柿子,用冷水一激,不等寒气散去,便满口冰渣地囫囵吞了。未及须臾,胸胃部就像凸起一块冰凉的石头,咯咯愣愣,唐突在那儿。倒真生了石头,我想,怪道他那么沉默。后来我就听话地少吃了。

他我之间的石头,最怕。

我一度以为我们之间横埂了一块巨石。原因在于,那会儿我还不知道,我童言无忌的一句话,背后竟藏有无比甚深的含义,——我当真是国王。佳人如斯,愿梦无忧。这个让我心痛的锅,说到底,该由万事皆瞒我的流来背。

不过流不在这儿。待来日我将流自窠臼里弄出,我再朝他讨罢。此时此刻,我只好又挖起一大勺回忆的糖来嚼。

人生漫漫,穿插回忆委实毫无真意,却尤能在某些时刻,于鼓舞士气方面,起到非常巨大的作用。

2

回忆不能治愈人的心灵,但可予人心灵以慰藉。

我记得有一晚,磐先生喝醉酒被紫搭出去问话,我偷偷跑进了流的房间。我向他为自己先前浮夸的说辞致歉,我还说,你教我爱。很巧合,这是我问流的最后一个问题,很遗憾,流说这个他教不了我。我知道他骗了我,又没有真的骗我。说他没骗我,是我知他真真讲不出个所以然,说他骗我,是因为在我眼里,他有爱、晓得爱,只不过,他将他可以支付的爱,尽数给了紫。于是,他再无心顾及我的情绪。

第二天,白银之王带着石板和他的氏族来了,神奈川趋入隆冬。后来某一次,在和白银氏族聚餐的饭桌上,许是我显得过于躁动,流当着白银之王及其氏族的面,扯了我的台。我很生气,也很伤心。结果出乎意料的是,那天晚上我俩一起睡了觉。嗯,流把紫支开了,我倍觉惊喜。

我第一次和流同床共枕。无论流的初衷是不是旨在安抚我白日的躁动,就客观事实而言,他确实已安抚住了我积压几个月的不安和狂躁。

那是个缀了满天星的晴夜,我俩躺进一个被窝。我摘了卡子,侧头搭倚流的颈窝。琴坂在笼架安静地睡。流瞟了几眼琴坂问:“毛又少了,你是不是又喂它吃了你的零食?”

流这个聪明鬼,果然绝口不提白天的事,可我不爽,我怎么可能让他把先前对我的严厉,给轻描淡写粉饰过去。

猛地搂抱住他,多少用了点不顾一切的力道,床榻因我的动作而略微起伏。流没出声,任我这么做。于是我抬起一只手,穿过颈,扣住头,手指埋在黑发间把玩。另一只横过他腰身的手,沿睡衣间断的腰封探进内里。正如我头一次和流睡,我亦是头一次如此紧密地触摸流。手心下的皮肤柔嫩、凝滑,我知道它们被紫抚摸过无数次。现下,流是动不了的,因故在一定范围内,我可以为所欲为。当然,需得先建立起流对我自身的重视。

“白天你凶我,你凶我,好不容易我可以和你一道睡了,你说什么琴坂的事嘛。流啊,流真是不懂情趣的家伙。”努力想了些悲伤的事,我开始演哭戏。如果流深深地注视我,他会发现我眼里的泪水,一半真,一半假。而流只是迟疑地端摩浅表,不作表态,依旧不语。

于是我仍然哭,放开他,坐起来,张开手臂寻求怀抱,又意识到流的局限,——流不能主动给我拥抱。因而我便俯身捉住流的手,让他摸我的脸。他摸到一手水,却仍然是满脸不懂我因何哭泣的神情。

3

我有太多的恐惧和不安,他不懂。

4

诚然,这并不怪他。于是我又滑进被窝,将所有眼泪鼻涕蹭在他肩上。白色的棉质睡衣洇出一滩水渍,隐隐透见下方的肌色。我啜泣、抽噎,渐悉安静。

“须久那,”流眨眨眼,终于开口,“你为什么哭呢?我是说,人类会哭,是因为大脑皮层对通过认知评价后的情绪体验做出反应,生成激素以刺激泪腺,继而产生分泌物,并进一步将其排除体外。那么,你现在有什么情绪体验吗?”

“哈哈哈!”咯咯乐起来,我哭了一场,竟换得流这么个疑问。这也真是只有流才会升起的疑问,我不忍心再闹他,于是答道:“喜极而泣。”

流未有错愕,照旧以他那张平淡无波的脸,对我说:“和我一起睡觉,须久那很开心,那便够了,不需要哭。”

所以我的做戏似乎被发现了?

我不管,我得演到最后。

“才不是,我哭当然有难受的成分。转移神奈川后,流就什么都变了!流除了和紫混在一起,其余时间都和白银之王……虽然我知道是为了石板,但是……但是,我的战斗力和我自身都好像……”

5

不再被你需要。

6

我未及了断的秘密,被藏进另一枚红柿。

是了,且不论世态炎凉频现悲怆,便说神奈川那几个月,真真平淡无奇。光阴迂缓,日子被牵成一条细长的棉线。而我讨厌迂直,我喜爱曲折,寻求刺激与对抗,乐意在游戏中让灵魂激出火花。

可我能怎么办呢。那是流计划的一部分,我又没得选。

现实是干松绵软的土。

这一切建立在流计划之上的平凡了无趣味,故作而出的平静反令我躁动,我比深冬之际未及迁徙的鸫鸥还不安。它们冻死在芦苇荡里,而我掉进流欲盖弥彰的冻海。海底上千公顷,十分寂静,我化作一尾摇曳摆尾的鱼,穿游过珊瑚虫与藤壶尸体搭筑的空洞,咿咿呀呀,顺着大陆架的构造自下而上冲澜,直到可以望见穿透水面的阳光,直到又一次被卷入蔚蓝色的漩涡,狂岚将我再次拍至海底。

爱意的宣告明明狂热而激烈。加之于流,尽作无用功。

流似乎一生只有一次被点燃的机会,偏偏给紫得了手。

紫可以轻易择下那朵随风刮来的枯萎的花,我却与它差了半个手掌的距离。此乃永远不可逾越的距离,我与流,不多不少,差了整整十二年。世间存在种种不可抗力,人类没得选,其中最无法改变且无法跨越的,即是时间海。

紫又在做什么呢。紫成日里逗鸟玩,不骄不躁,轻松悠然。他是流喜欢的人,也是流最想要的人,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他却总把一切都想得无所谓。为什么呢?——我知道为什么。因为他是既得利益者,他已拥有了流,自然高枕无忧,可以毫无忌惮、为所欲为。

好吧,好罢。我努力让自己学会“甘愿”,又努力让自己的功夫不被搞得懈怠,为将来那场战斗做准备。如果紫需要流来承诺,那么我便予流承诺。我会变得更强,比任何人都强。流早早便应了我,——他等着。

7

他真的会等待我吗?

我不知道。你知道吗。

8

流的表情始终无波,我继续嘟哝道:“最初晓得流和紫在一起的事实,虽然流强调会和紫一起疼我,但我还是心里好不舒服,我还是不太能接受你和紫搞在一起……嗯……你们、你们做那种事……偏偏只有紫可以,为什么偏偏只有紫可以?”

我自认为我说得够小心翼翼,因为从前触过一次流的底线,断然不敢再说过激的话。片刻后,流反问:“那你想怎么样,说出你的想法,须久那。你胡闹下去,对任何人都不好。”

“我当然是想和紫享有同等权利了!”几乎脱口而出,下一秒我便意识到不好,赶忙为自己辩解,“咳,毕竟,都是J级干部嘛。”

结果流不假思索道:“你的意思是,你想和我□□?”

万能吾主!

这句话流讲得竟和他的“你吃这个吗”是同个调调,或者说,流日常中讲的话尽皆一个味儿。不同的是,这句教我蓦地红了脸。流永远那么直白,简直像主动喂我吃起糖,齁死我算了。不过我知道流是无心的。

好,玻璃渣糖我也咽了。

9

像大部分孩子都嗜甜那样,我一向对各种甜食有常人无法理解的执着,不过大多数是吃一次喜欢,巴望吃二次,三次吃一半就腻歪了。流对食物生来兴趣恹恹,不知道什么美食与糟糠,也不张罗吃的那种人。他吃甜食,每日一口足以。

磐先生喜好做甜品,流吃不了的,我便替流吃,遇上过于滋腻者,事后我定要卒心。譬如在紫的认知中,我一吃能吃三人份的初夏团子,我每每扫荡到最后,委实不太舒服。然我会吃,因为有一份,可是流吃剩下的啊!

对的,我愿意扫荡流的剩饭。

磐先生说,吃人碗底子的娃娃,长大了娶媳妇都是别人不要的。那么此话指代的别人又是谁呢?我觉得磐先生是个极聪明的人。因为紫明明喜欢流,却从不吃一口流吃剩下的东西;我呢,我也喜欢流,不比他少,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把流的剩饭尽数拨到自己碗里去。

有时候想想自己很笨,所以多少有点悲伤。转念一看,我早已不怎么执念食物的事了。

人悄无声息地将生活炼作琥珀,就这么静静地守着岁月。

直到岁月喀拉一声——刹车带被扯断——制动器失灵,连车带人滚至渊底,我们措不及防。

10

在一个温暖的明晃晃的午后,我见证了流的初夜,可惜它属于了紫。

在我的观念中,一般意义上男女交姌的第一个夜晚,就叫初夜。遥远东方的传统是,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褥子上面盖大红床单,再偷偷压块白绸帕,目的以验明女方确为未□□的处子。若第二日留有几滴血在上面,男方及众眷属便可安心了。

流不是女人,流在我心里是个超脱了性别限制的干净、清朗的存在。

我生于以阶级秩序及高贵圣洁作遮羞布的元老贵族之家,从小见证种种不堪乱伦之事,因故我晓得自己无意瞥见的那些画面意味着什么。紫摁住流的膝窝往他的身体里挺进,紫做得十分温柔,他一看就是技术娴熟的那类人。可我觉得他很残忍,他在搅碎一个透明的梦。

一声鸟鸣自铁窗外尖锐地划过,天空破了道口子。

我失去了我的梦。

透明被泼上一桶油漆。失去的痛苦太生涩,油漆搅进灵魂,灵魂奇形怪状,七扭八歪。感觉类似于失去那只被我妈命人扔进滚水里烫死的猫。

在我自小所受的教育中,非常强调性的德义,男子单方面要求女子贞洁,早在夫妻关系形成之前便验明女子正身,为将来可能性的既成事实做准备。我对流有爱,也有性,所以最初,我对他和紫的这段关系有极其强烈的排斥感,那个午后的画面就贴在我眼皮子底下轮轴转,一遍一遍又一遍。

我是真难受。

然而其实,单纯以“两滴血”证明一切不是太冥顽不化了吗?——性建立在互爱互重之上,绝不建立在过往的经历中。所以我要他等我。我可以把这个梦涮洗干净。

只有我可以。

11

在十二分的局促和二十四分的狂渴下,我说:“对,我想上你。”

我不知道我的眼睛是否像流的蓝眼睛一样,正熠熠生辉。我期待着流会作何反应,结果当然是——没有反应。

末了流叹息,缓缓道:“睡觉罢,须久那,关灯。”

我感到气馁和极大的失望,不愿这个夜晚在妥协与煎熬中被浪费掉。可我确实还没长大,或者说还没练到紫那种最高级别,尚没解封大招,急于使用某些特殊技能,会给未来个别关卡造出纰漏。于是我作态纠缠不放,央磨道:“不关。流,睡可以,但是我要抱抱,要摸摸,要啾啾。”

流说:“先关灯。”

那么至少我感觉,流是变相默许了我的愿望。

于是我抽出胳膊,够到墙上的按钮,关了灯。亮光熄灭几秒后,流说:“须久那,你知道的,你和紫终究是不同的存在,对我来说,你们都是独特且不可或缺的,这就是我想告诉你的。希望你日后一切平稳,祝好,晚安。”

“那等我长大呢,流?”

我不许他睡,迫不及待地用发梢摩挲他,故意绕过他话中的重点。绝非忽视,那些全然已被我吸收掉,兀自问:“等我长大,你会允许我做和紫一样的事吗?”

房间内有半分钟被缄默包裹,四周悄无声息。俄顷流说:“——这你得问问我的骑士,御芍神紫。”

12

事实上,你们都知道,绿之氏族不限制内斗。

所以当时我在想,流真是聪明,巧妙地把自己从龙卷风的风眼里避开,将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紫。那他是不是在暗示,我将来可以和紫对抗呢。

这个想法让我有点小激动。因为这个梗,类似于为美女约定争斗以一枪定胜负的西部牛仔梗,ONE ON ONE。很小的时候,我就看过那出芭蕾舞剧——狂欢节集市上,一场因爱与不爱引发的屠杀惨案。彼时我认为它并不值得哀悼,只是个戏罢了。

此刻当我回想过往,我已不再是过去的我。

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们都是戏台的人偶,只有命运,是幕布后操纵的巨手。然我不会因此放弃。人虽不可能出离世间而活,但人可以在世间把握住每份因缘。我会有长大的那一天,我会有和紫站到同等位置的那一天,甚至,我会超越紫。

流的初夜给了紫,在传统观念内,流不再是我心目中最干净的那个存在,然初夜大抵不是专作衡量当事人一方洁净与否的标准,而是象征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不单单限制为男女——之间的第一次交合。那种把对方揉进身体里的欲望终于绽放的时刻,就是初夜。肉体和□□恰如一砚台浓墨翻进油彩,涂满颜色的肢体紧紧束缚住彼此,不能脱离分毫。若问人类从哪里得知了“飘”的概念,大概最早就起源于此。

沉重的肉身,竟能在某一时刻,比雪还轻盈。

回忆如断筝续弦,音曲激荡。神奈川下着一场不会停的雨夹雪。

我知道我会有和流的第一次,在许多年以后。但首先,我们要有一栋房子。有了房子,人就有归属感。

所以当初说要转移神奈川时,经了流的允许,我为流搞了一幢可以望见溪水、木屋、岩石与瀑布的二层小楼,遥遥盼顾,还能见得灰色的海。天已入冬,溪水每每于夜间结起一层冰皮,日出黎明便成片化掉,映着泥炭藓,反射绿莹莹的薄光。倘若附耳倾听,反浆化冻,冰皮开裂,定有细微的声响。

只不过,那大约唯剩狂渴于自然、探寻因缘聚合原理的人才能分辨清晰。因而紫兴许听得见,我决计听不见,亦疲懒于细究。

后来,紫时常在木屋外逗留。某日他拨开枯藤,在木墙刻了字,爱语楔木其上。此等浪漫之事,也只有御芍神紫这种闲得没事干诗性大发的人才会去做。他应当感恩我,因为是我搞来了那幢房子。

13

房子原是我家外戚的一处老宅,地处偏外,建于沿海社区,临近神奈川重建后的纪念公园与慰灵碑。视野好,我便落定要拿下它。

最早邻里的那几户人家走得走死得死,这儿便没什么人住了。初至时,里面尘封土砌,一副被官兵扫荡过的模样,杂乱污脏。我遣人花了一周的时间重新装修打理,应了流的要求没做多余摆设。我才不会告诉流,光他书房的书柜,我就叫人设计了近十张图纸,来回修改后才作敲定。

流不懂俗世之事,我犹然不愿他染指。虽然在几个月后的当下,我已然知悉了某些真实。原来,流比我想象得还要复杂一百倍。

旱地无日,花与水,王与灵。终究流为了谁呢。

——流谁也不为。

我知道,可我必须当作——他是为了我。就像紫说的,流爱我。就像流说的,显现于眼前的一切皆可化作护持我成长的资粮。我会成长,带着痛意和爱愿。

人不能靠回忆活着,人生需要我一步一步走下去,如十一岁的比水流走出巨坑。我做出了选择,而我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通关坎坷艰难,我不畏惧。

现在,还是说回我们的房子罢。

14

转移神奈川后,搬家落居,紫是个极讲究生活品质的人,往家里置的东西愈来愈多,加上磐先生爱研究吃的,这个家才愈发变得有人味儿,整洁、透亮,阳光极好。如果仅是流这位家里蹲在,恐怕家得变成机械脑子加工厂吧?

磐先生也是个家里蹲,真是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娃。除定期去三一堂做弥撒,其余日子他赋闲在家,闲就闲罢,还不老老实实,特爱拾掇屋子。吸尘器的噪音我不堪忍受,好在他把黄旧册子、铁皮匣、手制木鞋、一盘子勋章及夏目漱石和直木三十五的像章,都一沓一沓忙不迭地找地方藏得严实,不教我瞅见。也是,瞅见我就得把它们变卖了。我唯独比较中意流的书,偏巧它们都是磐先生最想卖掉的东西。

书架紧上层,掖有许多本装帧精致的硬皮老书。其中一本《鹅妈妈童谣》砌满尘埃碎屑,脆薄书页间夹有一枚树叶签,细嗅可闻腐烂之气,大概许久不曾被翻动过。我有次光是翻开它,便无比担心纸张会被碰碎。插图配色古旧,古英文晦涩,我不懂,只一行小字记于扉间,蓝墨水洇得透透。

这大概是流十一岁之前的字?小小的娟秀的英文。

我了解的流是个非常爱玩的人,但凡他认为好玩的,都要研究得巨细靡遗,所以这里有本属于十一岁前的比水流的童谣书,也不奇怪。只是,许自十一岁那年起,它便连同流乍然而止的童年一起搁浅,故事无疾而终。

15

当我离开我们的家,且再也回不去,为着怀念,我只好踅来日译本,偶于睡前读读看。而在可以看见流的日子里,我总不愿意让流发现我正痴痴地望着他。

彼时正值他与紫彼此最离不开对方的时候,紫这个家伙老霸占着他不放,见天地揣怀里,去哪都抱着。时不常他们要去海边散步,我才不会跟着糟那个心。我就站在窗口张望,檐沿的雪粒子抖下来落满窗台,融化的雪水潲进屋内。沿海观光道离家不远,碍于海和光给视线造成的影响,我其实张望不到什么,望得久了,便倦倦地去玩些游戏。

心却总悬挂一粒石子。毕竟,流不该如此随意的外出,不是吗?待终于候到他们归家的身影,我便倏地心安。

所以你看,这帮大人实在不让人放心。我觉得我小小年纪,顾这顾那,还蛮累的。

家里和我一样累的,大约只有磐先生。可惜他不在了。

我昨天抄了很多份心经,为他供上灵位。说起来,他一基督徒,我学着紫的样子抄心经给他,这事实属搞笑,真对不住他。可我不知道还能再为他做点什么。我是绿之氏族JUNGLE的儿子,磐先生是过了气的灰之王,又是JUNGLE这棵大树的干。我没机会孝顺他了,我对不住他。

还有我必须承认,当我想到赤之王会因此背负弑王的负担,我多少升起点快感。

16

我感谢磐先生。

在我抄了那么多份心经后,他真的加持了我们。当紫告诉我,流用那个小把戏传来了关押地的范围,我惊得活像见了鬼。

磐先生的鬼。

17

浓绿的橘子树在夏天开起白色的花。领针是两片金灿灿的叶子,弯成一个弧。

回本家的路上,我路过平民区的中学附小,铁门栅栏内,橡胶操场上有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踢球,他们彼此追逐着,很是欢腾。以如此寻常蓝本刻画的童年,我委实并不稀罕,却不自觉叫司机停下车来。隔着车窗,我怔怔看了好久。

栅栏内外似分隔两世,隔开两世的却是禁锢的思维。如果人能够从思维和时光的轴线中跳脱出来,那么千百劫中的每一生世都定然会在某一刹那重叠。流长了我十二年岁的身影浮现于我眼前,直到夕阳拂过他的面庞,把皮肤上的每一根小绒毛都染成金色。

——你好吗?

等我成为国王,你就是摄政王。

——让我饮下这杯酒,你的灵魂是隔绝黑暗的花与水。

番外完

30

在须久那小时候,他参与过爷爷和一位被唤作“嘉瓦仁波切”的喇嘛的会晤。

彼时年仅四岁的他小小一团,跪坐在氆氇上,被眼前叮叮当当的银质茶器勾起兴趣,目不转睛地瞧使者用茶刀分割茯茶砖,再丢进锅里。加水,开火,火苗舔舐锅底,咕噜噜沸腾。红泥炉子的火安静燃烧,因故水才能沸腾,而当它达到一百度,必会停止升温,此时需将火灭掉了,否则水会蒸发殆尽,然而,停止加热,水便难以保持热度。细想想,这亦是一种因果的守恒。

使者将茶液滤净,倒入马嘴壶,又在净液中加酥油、牦牛奶和盐巴搅打。打好的酥油茶热酽酽地沏作五碗,第一碗抛洒于空敬天神,第二碗倒进炭火灭魔障,剩下三碗,毕恭毕敬地依此放到嘉瓦仁波切、爷爷和须久那的身前。

最后一碗的碗底提前搁有方糖,方糖遇热逐渐融化,使得茶液更稠。小孩捧起碗抿一口,果真稠挂糊嘴,滑糯赛蜜。爷爷和嘉瓦仁波切在翻译的帮助下正在交谈,须久那往炕火处挪了挪,兀自搛起块以肠网油包裹炙熟的牦牛肉吃将起来。

下一秒他吐了。这强烈的腥膻味他委实并不习惯,又嫌恶地嗅了嗅剩余部分,胡椒、肉蔻、小茴香在高温作用后显得酸涩焦苦,冲鼻难耐。他将它在茶水中涮了涮,丢到一旁。爷爷与身披红黄袈裟的嘉瓦仁波切,仍在谈论那幅内容可怕,却被作为礼物馈赠而来的老唐卡。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呢?他们,还谈了什么。

壁火熊熊,柴木时而发出迸裂声。骷髅宝仗撬开恶鬼的獠牙,马头明王以忿怒相降伏三界魔障,金刚杵熠熠生辉,以其为意象的唐卡敬挂于壁炉上方,伴随回忆的话语声,须久那骇了一骇。室内昏暗,爷爷的眼睛被勾成两个黑魆魆的窟窿,火光幻灭无常。

今时今日,须久那终于自爷爷这里听来一番真话,又再一次看到了那副唐卡。他乍然忆起多年前那场会晤中更细节的内容。事实上,人对于年处四岁时未曾留意的事情,于九、十年后再冷不丁回忆,放一般者身上,那些只在意识中转瞬即逝的内容根本不可能被找回。然而好在,五条须久那不是一般者。他感觉有根针,将他自出生后生长到现在命里所发生的全部,都密密扎扎地穿缝作一串,甚至,还有些不属于他本人的记忆,都被针线缝了进来。

——是的,仁波切说,照您的意思来看,因德累斯顿石板而起的王权传承,和活佛转世有相似处。

——□□。一切事物都没有本质,可以说,只是暂时看起来,或在某种条件下会形成某种状态而已。“果”由各种“因”聚集在一起促合而成,“因”则是万变的,所以世间无常。这绝不意味着消极,相反,正因为无常,才赋予了人们无限可能的发展空间,以达成改变,让事物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事不如愿或事事如意,都只是暂时性的,万事万物以变数发生波动,以无常作为常态,如若执着于相,陷入进去,才会生出痛苦。您以阴阳术数可以占卜到某种模糊的未来相,您已经预见到您孙儿的可能性以及他会逢遇伯乐的机缘命格,既然种种现象表明,黄金之王并非是他的伯乐,那么您不如稍安勿躁,静候佳缘。

——仁波切说,大成就者,不执于相。

你还记得那朵干瘪凋萎得徒留茎枝的花吗?——花车姑娘以无声的温柔将它送给流。姑娘的眼睛是紫色的。

花随海风翩扬,漂泊于浪沙,在天空打了一个又一个卷,告别云朵,终于落栖到溪水旁木屋的顶檐。须久那与它差了刚好半个手掌的距离,紫摘它下来。而后须久那将它送给了流,又将它扔进干藤蔓编就的垃圾筐。

光阴纾缓,我们必须承认,须久那搞错了一个步骤。彼时他尚不是懂得甄别的人,流望着他的眼神宁静且冷。幸好,他是那朵花,又不是那朵花。

这朵失去形状的花,它出生于温暖的玻璃房中,从未触碰过真正的自然,如今它要趟着雨水奔向未来,不知会被风刮去哪里,湍急的瀑布或冰冷的潭?缀满骆驼刺与红柳的大漠,或百万公顷的戈壁滩?然它早晚会随水流涌向大海,最终回到它来时的地方。

所以磐先生常年携带的那本黑皮书中记录道: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风往南刮,又往北转,不住的旋落,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转,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何处。

万物生发,冬季已往,时如浪涛。夏雨,止住过去了。

“假如色与空分离,且只能选择一个,你选什么?假如无相以流传与执相以灭失只能选一个,你选择什么?”

烟锅子在茶海沿磕了两磕。鎏金柄杆后端悬垂的翡翠鸾凤左摇右摆。

“家与国,战与和,因与果,你说说看,你又选什么?”

“亲情、爱欲、友谊,你说说看,为什么这些都和那块石板不能相比?”

大地裂开道缝隙,战争像瘟疫般迅速蔓延整个国家。波罗的海上空沉浮着燠热的风,夏潮湿而漫长,无边的漆黑的夜把一切都笼罩了,丛林纵深处偶尔传来鸟禽嘶鸣,依稀可以辨得蜘蛛网似的水域铺就在丛林外缘。成片的蕨类植物和鼠尾草生长在这里,此时却好像死了一样,随磅礴的雨颤动。

战火占领了德意志的内核,盘虬于内,即将吞并开外。帐篷一顶挨一顶,分布在水域旁。有谁跺了跺脚,跺去泥巴和雨,随后揭开帐篷的帘。青年嘟嘟囔囔地搁下丁字镐,脱下军装外套又使劲将其拧成个卷,水被攥出来渗进毡毯,变成一颗颗暗色的点。他走到炭盆旁,把皱皱巴巴的外套展平了搭上夹架,内衫仍因濡湿紧贴胸口,显得整个人污脏而狼狈。角落铺设的桌案后面,一个女人放下手中疾书的笔,摇了摇头,无奈地唤了声……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烟丝哔剥发亮,花果、香油、古柯混搅在一起的气味非常诡谲。命运以因果在三世流转,唐卡被壁火照映——马头明王是怙主观音以忿怒相在三界的化身——须久那被唐卡骇得失去形色,步步趋退,抵上墙面。

大地迎来了第一缕曙光。一些画面倏然间被熊熊壁火点燃,燃烧在他脑中,他尚不能搞清这到底怎么回事,唯能观想。然他觉得这种观想亦会令他窥见全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一些沉淀已死的过往,被一点点灌进头颅,令他被迫过多汲取到不属于他的情绪和知觉,——不是吓唬人的,这非常恐怖,却是事实。就像他前段时间频繁所做的噩梦,和骨髓里隐隐作祟的某种激流一样,令他浑身颤栗。

爷爷在他到来后,未及他开口,便主动将过去之事轻予给他,紧接着又提出了四个大大的问题,尤令他僵涩不安。他踅寻不到答案,或者说不敢轻易做出选择。因为流说,人都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在他还不知道他能否为未来某个选择拿出相应的担当前,他不会轻易表态。

于是他盯住爷爷那张周正的怪脸,“我不需要回答您的怪问题,因为我到这里不是来为您答疑的。”扭扭脖子,步步趋近,“我感谢您,这一次您把有关于我的事,终于分毫不瞒我地尽数说了出来,谢谢谢谢,因为从前没有人会这样做。如此,亦证实了我某种猜想,嗯,原来黄金老怪和咱们家这么有缘么。”调侃地讲了两句,对面那两个黑窟窿下的胡须因这几句调侃而呼扇抖动,他感到一丝因凌驾对方而生的快感。

“不过可能得教您失望了,”他睨着他的祖父,房间中,祖孙二人形成某种对峙的气氛,使得原本的凝重变得更凝更重,“讲真,我不怎么在乎您说的事,也懒得和您聊我的听后感。下面我只简单说说我此次归家面见您的原因,我已经获知了绿之王比水流的关押地,就在学园岛,那么我近期定会展开营救行动,作为家族后人,此行危险重重,生死茫茫不定,故特来此通传,对,仅作通传,不作询问。为了五条家能延续香火,我劝您早作打算,安排我爸我妈再生一个,兴能让您在死前再抱个孙子呢,这回倍不准儿是无色。”

须久那整整领针,深吸一口气,“告辞。”话毕,他忽悠得转个身把背影抛给老者,扭开门把手,飞也似的逃离这个地方。

夏虫不可语冰。

他飞快地跑,顶着耶和华审判大地的吊顶,一圈又一圈地迈下旋梯,急促而慌张,似如不自量力的人类要逃离六道轮回的窠臼。最终,他跑到花园中西洋棋的雕塑前,栅栏陈旧锈蚀的门环围作一个圆。他掌着腿,在绿绒被中喘起粗气,双面因之前的紧张和后来的仓皇而涨满潮红。

面皮之下,有温暖的血在沸腾。外界不能停止对它加热,否则,它即要冷掉。须久那渴望力量,须久那渴望强权,可力量和强权背后,其所意味的真谛,怎能仅仅停留在孩童如此简单直白的渴望上?

色与空,无相以流传与执相以灭失,家与国,战与和,因与果,亲情、爱欲、友谊——为什么和那块石板不能相比。发问者在问谁,在问上一代黄金之王,还是在问迟了近十四年才成为黄金王储的五条后人。这些,流又知或不知,若知,知多少。

梦里花落。生与死在轮转,王的灵潜伏海底,亟待苏醒。明明知道逃不开命运的巨手,明明已经隐隐感觉甚乎接受了这点,却为什么在被告知真相后,仍愕然得像储君失了国土。

不不不,你失不了国土,放心吧你,已经拍定了,你就是国王。可如果你是国王,你就不能是五条须久那。你要选择“空”,你知众生无相,你的力量当为天下苍生流传,你有国,你必须主和,你不能沉浸于小我,未来,你要用你的全力去搭建一个可能性,一个最有利于众生的结果,之于你,自我、亲情、爱欲、友谊,加在一起,都不能再和那块破石头等量齐观。

要当个好王,拿起你的担当。而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在你错失且尚未赢回你深爱的那个人的今天。

你没有。

至少现在你没有,那你就不要轻易醒来。

可你不醒来,你又打不成美好的仗,你又不能以最精彩的战役,夺那个人回来。然即便你苏醒了,你仍想做个痴儿,让那个人来亲自教你如何做前面那些选择,教你怎么当个好王。

那个人是个好王。

空气黏腻,蝉如禅般孤寂,花儿打坐,一声鹤唳。庭院深深,鸟声如洗,铅华似锦。连廊飞檐外摇摆不定的光影,仿佛能将黑色大地上干与未干的血都漂洗了去。人间静默如诗。

——要摸摸,要抱抱,要啾啾。

快点让流回到我的身边罢,他这样想着,一点一点就着劲儿让自己立起来。浅色的发稍被汗水沁透,紧贴他的鬓颊。快点、快点让流回到我的身边罢,他还在重复这样想。

末了他发现,他果然仍是不自觉亦无可避免的,在心灵上依止着流。他甚至想把流的心脏从废墟中刨出来,拿刀子劈开,把自己填塞进去,缝合,再把这颗塞了五条须久那的心脏强行掖回流的胸膛。

即便,那里一定已先站了紫。

须久那掩着脸。

先来后到,这真是令人伤怀无奈却最终需得妥协的现实。

他越来越想揍紫了。没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揍一顿发个邪火再说,反正流会前场战役输给白银之王,与紫没杀夜刀神狗郎决计脱不开干系。宗像礼司是混蛋,白银之王是混蛋,夜刀神狗郎是混蛋,紫是个大混蛋。完后他想抢夺流,在这次事件结束后,未来和紫做光明正大的抢夺战。还有,他仅剩四余载便成年了,他想问流要成年礼,当然流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但那时候流大概打不过他了?不过一切皆依托于某样时机的成熟,然后,再没有人能动摇他的位置。

啪。

须久那咣地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畜生,想什么呢?!

你能耐啊,人都没弄出来呢,就忙不迭开始想后面该怎么整顿你五条须久那的小家了?——好吧,光靠想想来发泄发泄得了,立场在这里摆着,绝不能外面还没解决干净,倒先和紫窝里掐。须久那平静了一下心绪,整理了一下思维,掏出终端给紫拨去了电话。

紫敷面膜呢。头发上下系作两束,之后整合一束绾个团顶在后脑勺。鬓角的细伤,已全然愈合。

凤隐于林陌上寒烟笼半,宁可错,幽人在丘沙洲石楠一朵,这才落。御芍神紫是个世外神仙,他才不管尘世是否颠簸,有否小鬼撒泼打鼓,苍云白雾血染山河任教风马牛,在他的心里皆被染成透明。燕子停驻水边,一只鸟沉眠在他的心湖。

他就这么立在窗前望景,曦霞随风吹拂上面颊,琴坂支在他的肩头。这个画面我们有点熟悉,前一年他独身攻占御柱塔后,也是和这只绿鸟以这个姿势在窗前望景,细微的不同在于,当时他没穿居家服没敷面膜没绾头发且御柱塔是落地窗,最大的不同在于,当时流在用琴坂和他聊天。

紫接起终端,语气悠悠,懒懒洋洋。“呐,如何?”

孩子不知置身何处,总归像是正捂着嘴讲话,声音听来瓮瓮瘪瘪,如被絮状粘液裹搅住了声带,让他的嗓音着实显得喑哑。我给你讲个故事,听么,紫,须久那问。紫以指背试着面膜的干湿度,静候对方弦外音。

五条须久那差点姓了国常路。

平安时代起,国常路一族便与五条一族共分神道界天下,五条家主知悉德累斯顿石板及王权体系的存在,然国常路大觉独赴德国成为黄金之王携石板归日,并成为唯一真正支配日本的王,国常路家随之壮大一枝独秀,五条家只能偏居一隅。于是五条家主蔽匿其身,转战商场,暗中则心存不满,觊觎石板和王权者之位,两方重重矛盾,枕戈待旦,只引而不发。

十多年前,迦具都事件爆发,以王权体系为主宰的日本,基本可以认作损失了四位王权者,已近耄耋的黄金之王国常路大觉见局势不稳,于是发心开始准备继承者王储之事。适逢对门世家五条一族诞下后人,且得到五条家主卜筮,婴孩大有大成就者之相,黄金之王深谙其理,一番斟酌后,便亲自登门拜访,提出将这个孩子纳作自己的氏族以作栽培。

那么你的条件呢,这种好事总不会平白无故地落下吧?五条家主问。

阴阳界天文道的卜筮观测在于因缘聚合、天人合一,一切只为搭建可能性,而在他对孩子的卜筮中,非常具相的一条即是,这孩子是匹未遇伯乐的千里马。国常路大觉率先登门拜访,可见卜筮中提到的伯乐,很有可能就是国常路大觉本人,如此,未来这个孩子,或将成为下一代黄金王权的适格者。

结果,黄金之王却说,条件简单,你的孙子既然由我来培养,那么就要直接过继给国常路家,你如今既投身商场,作为交换,我将国常路下辖餐饮行业股份的百分之十五拨给你。

其实,这种条件放在普通的商宦之家,自是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可放在与国常路家过去地位平等的阴阳师世家家主眼中,就是灭顶的侮辱。你这是让我卖孩子啊,钱我可以自己挣,可你让我把我的孙子过继给你,就是说要我的种——姓你国常路的姓,那不就等于揭了我五条家的底,断了我五条家的香火,你什么居心啊你,再者,真若跟了你的姓,这孩子未来再怎么大放异彩,照样光不了五条宗耀不了五条祖。然碍于黄金之王的强权,五条家主只能推脱说,再等等,再观察观察,毕竟孩子还小,要先养在亲爹亲妈身边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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