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每年除夕,黄金之王都会过来瞧瞧,看一看这个孩子,观一观他的命相,变着法还是想把孩子弄到自己身边。直到孩子四岁那年,黄金之王那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总归他希望过继须久那到身边以进行异能者培养的计划就被搁置了,黄金之王亦再没和五条家主提过这件事。
于是在五条家主看来,好你个国常路大觉,你先是对我提出了近乎断子绝孙的侮辱性质的条件,我不好驳你的面子便稍作推脱,可这刚几年过去啊,你说不提这事儿就真不提了,成也是你败也是你,什么话都教你说了,什么事都教你干了,你也太给自己脸,太不把别人放眼里。至此,五条家主对黄金之王国常路大觉的不满更甚从前。
同年,五条家主通过关系,供养并会见了藏传佛教大德观音上师嘉瓦仁波切,就相关之事向其请教,最后得到“无常”“万变”及“静候佳缘”的相关建议。结果这一静候,便真等了好几载。
孩子从总角幼童长至舞勺之年,聪颖非凡,深得五条家主厚爱,不想,他竟兀端端受不了这个家族——离家出走了,最终误入到绿之族。绿之族诚然为非法氏族,五条家主断然首先想撇清干系,然绿之王主动与他联系,说会培养孩子。五条家主因而联想到孩子降生时所作卜筮的伯乐之说,再加上孩子四岁时嘉瓦仁波切的建议之言,便陡升信心。因为,若利用这一代绿之王以给予孩子深造异能的机会并取得石板,那么未来,无疑权力及最高荣誉皆将冠以五条之名。此乃运数之陡起。
谁知,一六年三月十四日,这一代绿之王发动神奈川事件,革命失败,宣告被俘。五条家主本是失望至极,然再一结合过去的占卜和当年嘉瓦仁波切的谏言——什么叫万变?他突然想到,或许这匹千里马的伯乐即是绿之王不错,然千里马的归属,却非为绿色,乃为最初错失的黄金。所以,五条家主现在的意思是,自己身为政治领袖,再以孩子的觉醒为契机,将王权体系与政治体系合二为一,即王政归一,未来皆纳在五条家族名下。想法是很好,然这就需要须久那为觉醒做出相应的心理及精神准备。
可是,对于须久那而言,明摆着把流弄出来才最要紧。他才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纷争和权力之纠呢。
十分钟已过,面膜的营养渐渐渗入肌理,紫轻轻地将它揭下。琴坂叫了几声,飞出窗外。
在发生了这许许多多事情后,须久那今天从爷爷那里得知了过去之事,并第一时间转告了自己,虽不知其中做没做隐瞒,但可见,这孩子果真是个能成大事知道以大局为重的,紫叹息。先前他的臆测也不错,五条家主手里另藏了一枚子,且匿有大阴谋。
那么流呢,流对黄金之王曾意图将须久那纳作黄金王权继承者之事,到底知不知道,是否早在“五条须久那”这个人成为JUNGLE的用户并晋级为J级干部后,流就是以利用为目的在……如此一想,事情便越来越莫测了,那还不如单单纯纯认作,比水流也不是完人,普天之下自有他也不知道的事。那么白银之王呢,作为第一王权者,白银之王知不知道、知道多少。而现下,流被关在白银之王的辖地内,会否通过白银之王知悉这些幕后之事,并对局势做出新的判断。
紫边琢磨边捏起一点嗓音,“小须久那,你知道为什么偏偏在你四岁那年,黄金之王便不再与你爷爷提过继之事了?”不等须久那开口,犹然自问自答,“按照时间推算,正是那年,流孤身一人去了御柱塔,挑战了黄金之王。当时我在场,流是圣域全开的状态,黄金之王亦全开圣域且身边围满氏族,流自是输了,但我想,正是这件事,令黄金之王生出警惕,认为幼年异能者不可信,太不稳定,而且异能者在幼年就被赋予过多期待,或压力过甚,会造成性格扭曲……然不论如何,须久那,真真因缘际会,后来你却到了流的身边,这事儿……”紫抿起嘴忍住笑意,“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逗趣。”
他快憋出内伤了。
那方须久那哼唧两声没言语,似是不屑,似是对此巧合倍觉无聊。紫盼着波光粼粼的海,继续说:“现在我问问你的想法,对于这件事你分析了没,你怎么想,你觉得接下来你爷爷会怎么做?”
缓缓,孩子稚嫩的声音从终端那头传来。反正我已将我要近期行动的准备告知老头子了,我认为,老头虽然认为救流出来不一定有没有用,但这次行动,绝对是个让我觉醒的好时机,因而——我只是猜测啊——他没准儿会以流为饵,在咱们展开行动并吸引了白银、赤、青三位王注意力后,发动军队及家臣攻占御柱塔。
紫敛起目光,“答对了。”
可我的想法不是这样,须久那说。我的想法是,由我和对石板图谋不轨的老家伙转移三位王对流的注意力,从而放空学园岛,再由你去……
“不行,”紫打断他,心头萌生黯然,“如果流知道你将成为黄金之王,且想到你爷爷的目标是在这次行动中拿下石板,那么,以流为饵,才是流会选择的正解。”
须久那兴味索然地嘟嘟哝哝。仿佛他也知道,流确实会这么选,便再没了先前能旗开得胜的快意。于是在他嚼了几句闲话后,紫听到他说,那问题来了,行动的具体时间定在什么时候,上回流利用蓝服传出地点范围,大约这次流会利用白银将时间段传出来?
“对的。我已遣线人在学园岛围观动向,以盯紧白银之王。”
时间在大地上肃静地流淌。矮墙颓圮,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支楞些杂草,橘子树下的秋千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荡。旭日高昇的好天气,初夏还未浮生的热气沉在海平线外,暖阳温吞,斑斑驳驳将树影切得细碎,流水般倾泻进来,让整个家都染上温婉的色泽。生怕一片荒芜中,谁不知道他们即将团圆似的。
“要打开异能限制环并非难事,”木村坐于床边悄言细语,“只是,宗像室长那边即刻会有警报。”
流说:“好的,谢谢,这便够了。”
他笑着,这笑是有些温柔的笑。比水流其人骨子里的偏执倔强,像神奈川的雨一样,奇怪的消停了。
学园岛上,凉风泫然而起,林间野草开花,苍败倒伏,几片叶子在风眼里打着旋儿。未及小满节气,海岛楚雨磅生,将草与叶浸得湿润。雨落泥,泥生花,花花不过指尖沙,尘归尘,土归土,尔归何处,我心难悟,或可为尔祈福。
31
“生命内核的平等性论题,我下面简要与你们说一说,——这是个不能以人身生世之短暂经历来回答的问题,人类却必须尝试对此进行思考,总归我在这处无事可做,因而得到了十分充裕的思考时间。我认为,我理应与你们分享我的成果。”
流说罢含住白银之王送来的最后一口食物,憋住恶心和呕吐感,有些困难地咽了下去,颈上的异能限制环压住喉咙,令他在吞咽时感到咯楞咯楞。“今天阿道夫喂我吃了肉,而我吃了这口肉,因而我们和将这口肉烹熟的夜刀神狗郎,都成为了谋害旁生的从犯刽子手。”他劈头盖脸直接发表结论。
“等等,”小白举起双手表示怀疑,支起勺子发问,“你说你的成果,怎么又扯上黑助了?”
小白扫了木村一眼,木村扫了墙壁一眼。流扫了他们二人和墙壁各一眼。
“请安静聆听,未及结束,不允许插话。”流扬扬下巴。
小白于是做了个掩面的动作,又无奈又反感,他实际年龄已经九十多了,乐于安享天年,疲于费脑思考乱七八糟的命题。可这两天,流一改之前爱听童话的娃娃样,每每于饭后向他阐述起自己的思维所得。由于流显得兴味盎然……小白胡噜把后脑勺,只好撑起眼皮乔装得专注。他觉得木村小姐挺可怜,今天要和自己一同遭这个罪,结果回头一看,对方倒意外的真专注,眼神热情端视着已然开始长篇大论的流。
“事实上,人与动物自降生那一刻起,便有着同样的需求,即渴望健全地活着,尽可能舒适,不被残害,拥有自由。”流顿顿,瞄了瞄白银之王,见他索然疲乏,流更来劲儿了。
“其中,必然包括那些被人类用作食物、皮草、装饰品、科学实验的动物们,然而以人类为主宰的物质社会需要发展,在发展过程中,它们不可避免地被牺牲了。倘以牺牲论来看,它们非常伟大,然以报偿论来看,却因为受害者是看似比人类低等的动物,杀戮之行亦被巧妙地掩盖起来,此类种族歧视之行径哪怕长期贯穿于人类行为,仍被划至‘理所应当’的界线内。所以恕我直言,满口说着众生平等、天下圆融,却只将善行片面给予看得见的人类——反置看不见的旁生于不顾的某些人,非常可笑。
“全球以‘和平’为名建立假象,此假象吹弹可破,遮住鲜血或许能让大部分人看不到杀戮,然并非遮住鲜血,杀戮便宣告消灭。举个例子,在类似于屠宰场的地方,掩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世界,人类咽下去的每口肉都来自坟墓,纳粹集中营实际每天都在继续,更加惨无人道。某些人既强调大义,为何不把这个扩展到广泛众生的层面,你们知道,动物们也不是生来为人就义的,如果痛苦之于人类不是必须,且施加痛苦者应遭谴责,那么动物们受到的痛苦,也该被道德正视。毫无疑问的是,没有,不是吗?
“当然,我一向不否定在以人类无限可能性为前提的变革发展中所出现的必然牺牲,我自己本就是某几例牺牲的制造者,同样我也受到了惩罚——因循果报——就是这个道理。可类比看看,我所制造的牺牲或还有推动世界滚动前进的裨益,然以维护现存体制不被更迭、保护既得利益者们所出现的牺牲,是不是毫无价值?由此我认为,某些人从根本上便忽略了矛盾运动。
“同时,某些人就本质而言,忽略了存在于人类意识深处的一个关键——此关键点不受社会规范亦不受教育和意识形态影响——即渴望满足。”流抿抿嘴,“……任何人都渴望满足,趋利避害,追求快乐,避免痛苦。这里可以将快乐和痛苦拆分来看,它们大体可被分为两类,心灵的和肉体的。就我个人而言,在我二十五余载的命途中,我的肉体扮演了非常次要的角色,有时我甚至考虑摒弃它,然我的心灵,确确实实记载着每一件事情——快乐或者痛苦——无论多么微不足道的事……我也确实,付出了最大努力以创造心灵的平安。
“只不过,且不论成王败寇,我过去的部分行为就现在的我回顾来看,总之不值得提倡,嗯,不建议当下年轻人们效仿。我有总结错误,若还有下一次机会,我会重新规划一条更完善更安全的道路。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绝不意味着从前纠葛里的一切,错的唯是我,我方才说的所有,就为让人们升起警惕,——好好考虑考虑,小心温水煮青蛙。”
流一气呵成,话毕右眼皮一耷,嘴角一撇,不再理会床边瞪目结舌的二人。一番过长的言论被他集中突突突地讲下来,尤令他气喘,太阳穴跳突得厉害,复又看向天花板,兀自吹自己的刘海玩。那些搭在纱布上的黑头发软软趴趴,被下方的气流吹得一鼓一鼓。小白哑然,扭过脸来瞄住木村,见木村也是堂皇,眼神夷游不定。
“哈,”小白干笑二声,收起勺子和炖盅,“瞧瞧,我怎么说得来着,这人比我毒。”朝木村叽咕了半句,放开声音又道,“比水老师,大社会学家一枚也,嘴皮子可利落呢。然而这和吃饭没关系噢,”拍拍被子,“流啊,你不能每次吃完饭都要发表长篇大论,你不能将生活当作机械运转,况且这非常不利于营养吸收。”其实,流话里话外讥诮的是谁,小白能不清楚么,他想木村也是清楚的,只不过他们立场摆在这里,必不能附势接过流的话茬。
木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比水大人很孩子气,此时此刻仍是一幅任性小孩儿样,脑子里有东西才能言善辩,这她是知道的,可比水大人正值企图离狱的当口,却兀然甩出这么多可说是非常危险的言论,她委实不懂其所出为何。不过二位大人聊天,她随声附和两句也就是了。
“比水大人厉害着呢,想法多,”木村倚上墙面,揣起袖子抱着她的数据记录单,左右帮衬道,“我倒有同学是动物权益保护者,挺好的,爱护小动物精神可嘉。可是,单拿食物链来说,人类站在链条顶端,所以有时候,还真不能一概而论。”她知道比水大人话里的重点根本不在这儿,然那番话中藏匿了几条受伤的灵魂和几件破碎的往事,皆非她能干预的,伊佐那大人想来更能清醒地捕捉到其中关键,既然如此,又何需由她来撩这把火呢。
流敛起面色,睨她一眼,不做评述。这个女人现下夹在他和白银之王中间,又有着Scepter4的背景,因故难以拿出立足点,只得两面发力搪塞,好给自己留余地。这也是她习惯性的说话模式,流没必要拆她的台。
“确实不能一概而论。内容不重要,这就是他这人讲话的特点——由此及彼,”小白简要点析出流一番言论的关键处,却并不准备细说,反是转向其他方向,“木村小姐,这里有我,你先去休息。”流听着,随之睇向墙面。木村点点头,她早就不想夹在两位大人中间了,室内气氛太让人压抑,便规矩周备地行个礼去了。
小白瞅着她离开,回身摸了摸流乱蓬蓬的刘海,问道:“你虽言不在此,我却由你的话中想到一点有趣的东西。你是听我絮叨絮叨,还是不听,躺下休息?”
“吃完睡睡完吃,我也累。你说你的,我听着。”
小白发觉流话中仍有赌气的成分在,便施施然开闸放水道:“你说人类渴望满足,引申看,对于爱的渴望更是人类存在的根本需求,乃是源于人类彼此之间深厚的关联性,即互相依存。无论多么聪明能干的人或者多么不平凡的异能者,如若孑然一身,都无法生存。任何人,不管曾经怎样的意气风发和独立杰出,在人生某个阶段,他都需要其他人的支持,借之赖以生活。”
白银之王话中所指,就是当初和现在的比水流。流明白,扬起下巴,选择顺着对方的话说:“我懂,磐先生……我一直有赖他的照顾。”
“这不是挺明白事的么。”小白没忍住揶了一句。
他自认为还算了解流。这个人固执的蛋壳外从前没有一条裂缝,任谁都孵化不出什么,而今这颗蛋,却从里面炸开了裂纹,陡现缝隙。于是他自缝间窥视其内,发现的悲凉事实则在于,其内部仍以粘稠蛋清密实包裹住柔软的心,全然透不开气。然他二人皆是因石板痛失至亲者,表现形式纵然大相径庭,悲哀却是同等的悲哀。
悲哀化作一条川流,奔腾不止。川流将他俩牢牢包裹住,宛若一只密不透风的水茧。茧内,小白虽不落忍,仍犹自扒开了对方的裂隙。
“而你曾经想建立的,是一个人与人之间不会互相依存的世界,结局就是现在的结局。”他叹息,有些可惜有些伤怀,犹然自顾道,“暂且不谈宇宙创造论及演化论的复杂命题,也不看较高层次生物体的依存交互,便说在昆虫界,亦是以群居为主,它们没有人类意识,仅靠互相配合、分工协作来繁衍生息,以最细微的物质界现象而言,亦是由互相依存的法则来统理。所有的一切,从我们居住的星球到包围我们的海洋与大气层,无一不是依靠着细微能量的交互传递来生灭,如果没有适当的互相依存,一切便会毁坏和消亡。又正因为我们人类身居其中,了知自身存在的局限,才更应学会这个,给予并接纳他人的心意,将对爱的渴望,定义为人类根本的需求。因此……”
“因此我们需要责任感和对他人福祉的诚挚关怀。”流睨过去,非常漫长的一眼。
他现下是坐着的,靠一团绵软支撑身体。这是他的决定,他不能继续以睡姿枯槁下去,反要为某种不可测的未知舒经活络。且那晚过后,他时常揪住白银之王不放,绝口不提之前与花有关的摩擦碰撞,开始和对方探讨自然社会方面的原理命题,并在言论中有意容纳了个人情绪进去。
倘论实言,流对一切都没有过高的兴致和情绪,然他需要白银之王从谈话中,认识到比水流其人的改变和比水流其人之于这个世界的莫大价值,从而为将来他和白银之王的和平共处做铺垫。他正变相告诉白银之王,白银之王想让他明白的道理他都明白了,在此基础上,他可以为人类发挥更加巨大的作用。他是发光体,必不能在夹缝中灭失。
小白知道流什么意思,流在告诉他,你们不要惊慌、不要惧怕,他不会再以极端作为给社会制造恐慌,反有充足的准备,以第五王权者的身份继续造福人类。凭流话中的表现,确然可以认定流变得比从前更调柔更优秀了。
比水流果真是一位非常杰出的王权者。小白惜才爱才,令其一生蒙受囹圄之难,实在太过不堪,然为了和平的大家与稳定的小家,牺牲流个人是现阶段必须的,亦然举世无奈。接下来的内容,小白隐晦其辞道:“如此,便拿出你对那个孩子的责任感和对他未来福祉的诚挚之心,若你关怀他,便安住此处,外面的一切交由我来操持,我定会教他怎么当个好王。”
“你真的会吗?”流问,没有令人生寒的质询之意,蓝眼珠含笑,却不够亮澈,大有抹不去的哀伤在内,“三王共济,你周旋其中,未来会放任自流还是执掌操戈,以你优柔的性子,我已不难想见。”且不论将来三王会否追责五条,“我只忧心,如若将来有谁为了独权,想要抹煞……”
“你大可放心!”小白抢话,猛地欺身扣住流的右手,“我再不争气也是第一王权者,未来不管有何变数,我定然扶植他上位,护他周全。”
“这是你说的,”流冷然道,“你记好你这句话。”
流要的就是这一句来自第一王权者的保证。哪怕只是口头的。
小白喉间一梗。他已然将流作为和平与稳定的牺牲品,如今他还能为流做什么呢,如果连个保证都不能给流,他这个大哥哥当得也太过失职,于是道:“我说的,我记好了。”
流松懈下来,呼出一口气,微微扬起颈子,周身疼痛和疲软蹭地袭来,使他眼白的颜色变得几近透明,一些碎光在那颗瞳子里流淌。空间中鸦然寂静,那晚过后,他晓得他与白银之王之间,又再次横埂了什么,河流、山涧、沙漠、镜子或一朵花,也可能只是一团冷空气,横阻在他俩间,令他们即便面对面,仍谁都不能踱步前徙。然而,谁又都不肯退步后撤。
“可惜我不能教他更多了。”流再次开口,一经开口倒令他蓦然有点不认得自己。是谁呢,谁在说话,谁在思维,谁在活着,这个喉咙干哑、躯体撕痛、神经嘶鸣破碎的人是谁,是他吗。
“我现在认识到你是对的,阿道夫,心灵的平安……我从前从未感受过平安,只略略几次,我可以认作我很平安。”话间他想到紫,紫并不像须久那一样,需要由他来保护或者铺设前方的道路,紫仅是一个让他想到就能心安的存在,他自语,“然而,此时此刻我感觉真的平安,大概人在自我反省和自我重建后,自身的平静和内在力量会自然而然地增强。其实在未来,我还想培养一些之于他人的安宁喜乐和亲切真诚的情感,不过这份后天培养出来的情感,在这处墓穴中,大概只能拿给你了。我想,你要不要跟墓穴上边立个十字架?”
“拿好木头给你修,”小白失笑,流这话没错,这里简直像是他们两个人的墓穴,那副十字架要他们一同背、一同契、一同粉刷,小白抿起嘴,仿佛已从流那里拿到了非常沉重的某样东西,“王权者永恒孤独,归根究底,两两互舔伤口罢了。也许姐姐和中尉还有磐先生,正跟天国笑我们呢。”
这回小白没说到点上。
归根究底,无论是阿道夫·K·威兹曼还是伊佐那社,都过于善良了。而在比水流的本性里,纵有温存,仍是处处以计划为优先。第一王权者与第五王权者最大的不同即在于,第一王权者处世先为人后为王,第五王权者则时常不拿自己当人看。
流已从白银之王这里讨来了第一王权者对第二王权者的保证,之于此次行动展开后有可能的败局,便再无忧惧。虽然他相信他是能成功的,但他不得不多做几手准备。
盘算忖度一下他的离狱计划,一切都建立在紫有收到信号的基础上。那么紫应当先会遣人监视此处动向,未几许会亲临前线,所以接下来,流要多多令白银之王或者夜刀神狗郎进入紫的视线范围内,或可以他们的离岛频率来制造时间差,临逢行动之际,白银之王的战斗力不可怕,就算仍在这里也没什么,届时,最好能支开夜刀神狗郎。再以须久那的个性来说,获知地点,忙不迭开展营救行动,这件事恐怕已被孩子知会给爷爷。流分析五条家主倘若早早便知白银之王所言关于须久那的事,那么其下一步动向,便是借紫和须久那的营救行动,集中三王注意力放在自己这处,从而率家臣攻占御柱塔。一座破塔自然是没什么可占的,这一次,五条家主势必要直接自御柱塔中转移石板到五条的势力范围内。整个行动时间非常短,在紫和须久那劫狱之时,石板就有可能会脱离御柱塔暴露在外界。石板本身,定覆有青之王和白银之王的结界……却好在,上面还有绿之王的血。
流黯然,他不知道此次行动后自己还会再破烂成什么样。可现如今,行动的中心点已然不是救比水流,而是让须久那觉醒并令五条家主成功取得石板。也只有拿到石板且须久那觉醒,比水流才有了再与三王齐台论事的筹码。
当前有个问题是,在室内异能干扰器及周身异能限制环的作用下,流难以凭精神感应外部,更不可能达到解放状态。然既已拿下木村由香里,之后这些便可解决。届时为集中吸引宗像礼司的注意力,干扰器的关闭及限制环的摘取,都要在行动开始之际才能进行。
流要离狱,既然一经离开谁都瞒不住,那么走时他也不愿意偷偷摸摸地走。流歪歪头说:“感谢你,阿道夫,我感受到了来自你的真诚的喜乐。还有,我最近感觉越来越好了,是你的功劳。”
这两天流吃饭确实比早前吃得多,小白有点开心,行为放纵起来,摊开双臂横躺于床榻,后背隔着被褥压上流的腿。他的脊弯和流的髌骨隔了层绵软,搭成一个十字。流说:“以后我们也要多聊天,另外,我想吃浅草寺的水馒头,你可以给我买吗?我要吃当天的。”
“这东西你吃不了。”
小白下意识反驳。他正和流望着同一块天花板,薄红色的眸子闪闪跃跃,怎么突然想吃水馒头了,还是浅草寺的,还要当天的。小白心头多了份疑虑,转而又为今时今日处处怀疑对方的自己感到羞赧,便应道:“一点应该没关系,我疼你,我买给你。”俄顷他想,现在是初夏,流毕竟是个活人,既然自己已提出会满足流各种原则内的愿望及要求,那么流有想吃的东西朝他要,亦无可厚非,还证明流在这里有活着的奔头呢,他有责任满足流的心愿。
“以及我的花,那些花是紫色的,我真能看到它们吗?”流咬咬嘴唇,说出这些话时肋骨像针扎一样疼,这使他险些分不清自己是真实还是虚幻,“阿道夫,我想念紫,非常非常想念,也因此我觉得爱不是个好东西。你知道我反感夜刀神狗郎,就是因为紫。人没有那么伟大,我没有那么伟大。”
他这几回确实有比较努力地吃东西,也开始以正面意志积极配合木村治疗。不过人还是很瘦的,双颊并不若先前圆润,唇色淡白,薄褂子遮盖住蝴蝶骨的翼尖和前项锁骨的尾梢。小白再防他,看他这样子也还是心疼大于芥蒂。可小白不知道于此能说什么。
“你没有看到紫和夜刀神狗郎的战斗,”流复语,似乎忆起以琴坂亲睹的往事,“夜刀神狗郎会否与你提及呢,——紫本可以杀了他。”白银之王颤了一颤,流继续说,“如果紫杀了他我会很开心,可是紫没有。我想在紫的内心深处,他是非常爱他的小师弟的,并且带有一点兄长对幼弟的提携。于是我失去了一枚眼球。”
流在某些时刻直白尖锐得毫无圆柔,一些意思表达甚会令听者反感,所幸小白敢于包容他。眼下,小白只是拿不出更好的说辞来,只得道:“流,听我说,两件事情。爱是复杂的,它非为单一品种,亦没有准确的定义,它是不同觉知在不同人不同阶段的自心投射,也就是说,世间并非只一种爱,亦并非人一生只能以某种特定的爱独独去爱一个人;然而在每一段爱的关系中,之于双方,彼此都是唯一的。所以,御芍神君或许爱黑助,御芍神君也可以爱黑助,这和他爱你并不冲突。”
流愣怔,以右眼的蓝望向吊顶的黑,望向遥远又诡秘的地方。白银之王的话与他从前的所知所想是那么的不相同,他是要受苦了,因为他的灵魂里自此多出了旁的东西。可这些是他希望能在狱中清醒捕捉,甚或了悟明白的,他说了在未来,他还想培养一些之于他人的安宁喜乐和亲切真诚的情感,这些培养出来的情感,在离开这处墓穴后,都是他要送给紫的礼物。
“你要的花,宗像先生有去想办法,过些日子应该能到了。”小白最后说。
琴坂打了今年第二个喷嚏,第一个在半分钟前。雨声把什么都遮住了。
适逢雨里的一片晚凉,联络桥湿透了,索柱在月下颓圮薄白。灯影静兀地跳跃,如豆,明灭晃动,灿得非常微弱,令桥四周显得更是黑暗,几乎看不到纵深处的什么。学园岛像半块漂浮在苦啡里的奶糖,森林和丘脊是苍白的。世界陷进朗朗的童话声中,天空高挂头顶,没有半丝云层,浩渺宙宇像一盘森罗的棋,不见万象。
海屿无言,唯雨淅淅沥沥,桥下轻轨列车隆隆作响。人影子在夜晚被映得好巨大。有谁伸出两只手比划在灯塔前,投射于桥柱,手影是一开一合的翅膀。
一顶红伞,茕茕移动在路上,兀然间伞檐在雨里旋了半圈,飞转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水帘。水帘内,狗郎回身盼望,伞儿倾斜,湿气毫不等待地往他身体里渗。
虚无一片,什么都没有。
除了朦月、桥路和灯柱,他目所能及处,无人孑立。于是他抱紧纸袋,捏了捏伞杆,以更急促地步伐向岛屿穿行,穿过电子关隘,穿过花草林木,湿漉漉地朝他和小白约定的地方行去。
目睹狗郎远行,其后桥索嘣得回弹,响亮的铮的一声。
流的右眼也是虚无一片。
好像,他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仅是一片光阴夹隙制造的幻觉,整体依旧是极脆薄极浅淡的存在感。可光倚靠一团绵软上以寡默应世,便教人觉得没谁能伤得到他。
没错,谁都伤不到他。
木村看准了,竟看得发惺,恍惚出了神。女人身后,五朵裂膜蔓龙胆以花苞沉睡在玻璃箱中,玻璃箱旁立着一把伞。“醒醒。”流睇她一眼,转过脸来笑对白银之王,——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唔,”木村语结,“我……我去给伊佐那大人搬凳子。”话虽如此说,却是没打算在白银之王走前回来。
小白刚到,带着扑面而来的潮气和一玻璃箱的花,还有捏在手心的纸袋子。他一至,周身携卷来了过多寒湿,流咳了两声,又很寡淡地盯住他,这便教他不敢轻易上前,然走也不是。“祖宗,花我带来了,你要的吃的,大老远也给你买了。水馒头、栗子、鲜贝、荻饼,下回又是什么?”小白在木村离开后稍稍挪了两步,蹩至床畔。
“感谢,有劳第一王权者大人亲自为我买东西。”流说。
小白露出笑容,“不不不,我可犯懒,黑助去的啦,”言下之意即是,这些天你要什么我都满足你,然你必须知道,我本人必会时时刻刻在学园岛待着以看住你,断不能被你支开离岛,“黑助冒雨去的噢,你说要吃当天的,我们自然不敢怠慢。”又补了一句似乎能减缓流对黑助厌恶的话。
流了然,“烦请挪步,你挡着我的花了。”见那笑没防备地闪过一丝落寞,又道,“坐床上来吧,离近点,喂我吃。”
话毕,果真小白欣欣然然地坐下了,拿出潮乎乎袋子里的荻饼,打开包装擎过去,不乏忧心道:“今天这个还好,趁木村小姐不在,咱们多吃点。”
“我没那么脆弱。”流咬了一小口,呱唧呱唧开始嚼。
荻饼十分甜软,流的心思却不在它上。
这段时间他无固定频率地向白银之王提出想吃的东西,白银之王皆会在近二十四个小时后,将这样东西带来,且在到访时间上,比一般情况早三十至六十分钟。流想了想说:“明天要吃池袋阳光城地下二层的章鱼小丸子。”——有劳夜刀神狗郎。
32
学园岛下了半夜雨。雨丝细腻错杂,仿如隔开前尘过往,纷影叠漫,红伞倾于身畔,无所蔽掩,印象里封砌落定的尘埃连同一层浮灰,皆被洗去大半。子夜雨驻,月华如水,通透明澈,天际却隐约积淤有黯淡云絮,在墨色穹空间铺陈诡谲的图案,幢洋灯海皆虚设。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在这样寡薄的世风中,学园岛倏忽成了座自然的屿,屿上植物多为杂交,反郁郁葱葱。物竞天择,随遇而安,竟也是桩妙事。
红伞收拢,青石板铺设四排湿脚印,一高一低俩肩膀,在水洼里拼贴成一个倒影。窸窸窣窣,林间香叶扑簌簌下落,小白的心脏突然一缩一缩疼起来,他像个嬉闹的孩子般猛地蹲下了,徒给虚空留个静默的背影,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又冷漠又绝望。
“怎么了?”狗郎急切地问,弯腰扣住他左肩。
小白摸见濡润的绿草尖儿,指尖湿凉一片。他掐摁肋骨,给那处月白衣料也染上湿濯,再缓缓抬头,见接他回去的黑助,眼睛里写满忧虑。想到黑助,他便回归了明媚圆柔的气质,只是手心里仍有细汗涔出,那样鲜明的提示着他,他在害怕什么。
“没事,”小白捉住爱人的手,“回家了。”
在狗郎的记忆中,有一株卓绝灿烂的花和一位站在花树下的人。根冠穿墙落生,村野麦田金黄,那个人抄起他说回家了,线条清浅,笑靥明朗。脑中的印象在急遽扩散重叠,即使在十多年外经历了一遭又一遭离殇后,仍散发眩目的光晕。黑助没由地顺小白的手攀上臂肘,勾紧他。
真不知道是谁更需要谁,总归他们牢牢需要彼此。
小白被勾得心脏又跟着紧缩。纵观他九十余载的命涯,终于迎来的平静似乎容不得任何来破坏。变动令当局者慌乱,固步自封所导致的定局由内向外被打破,尤令人张皇。何况,还是暂时的定局。
至家,狗郎径自去到厨房,锅瓢锵不隆锵,丁零当啷。小白洗罢澡,换身睡衣,回见猫卧于床榻梦得香甜,便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发,知道流疼她,再坐至矮脚桌前,眼眶干涩不已。不足半分钟,狗郎把给小白煮来当宵夜的荞麦面热腾腾一碗端上桌,完后又回厨房拾掇。小白不顾吃,拿起笔戳黑皮书旁那一沓子草稿,其上涂涂改改满是红圈,被他戳中的纸张棱角龟裂,开起细碎的毛边,红圈分划作一道一道。他维持固定僵硬的姿势,待终是感受到他的黑助回来了才消停,身体后仰,以潮乎发梢摩挲背后的腿,伸长胳膊五指张开,反手够着将黑助一把拉坐下来。
第一王权者白白的指尖与其首席氏族的黑衣料纠缠成褶,风烟滚滚碾作尘,一响贪欢复繁芜。
面已然泡涨了。
狗郎没理会那番带有撒娇意味的举动,权拿挑逗当无心呢,擎着姜粉罐往面里搁了三勺。“发点汗,虽然已经入夏,但毕竟冻雨寒凉。”小白听话,开始吸噜吸噜吞面条,被辣得呼哧呼哧,一筷子没挑出鱼板,眼泪便轻易掉了下来。
到底,你到底在为谁难过,为谁哭呢。
小白埋头拨弄着碗里剩余的面,以筷箸勾领它们旋转、翻拧,浅褐汤汁漂泛油花儿。狗郎发现,有一根面条搭至碗沿,被小白的贝母袖扣撵成面捻子,便拽住他右腕,抽张纸巾仔细擦拭起来;适才又发现睡衣扣子系串了,便扳正小白的肩膀,将衣扣解开重系。一连串举动迫使小白抬起了头,狗郎这才注意到,那眼角好生湿红。
“你……”狗郎语结。
“我?我嗯——我辣啊,”小白吸鼻子,吐出舌头忙不迭扇起风来,“辣,给、给我水呀。”狗郎便递了杯水过去,小白忙喝了。他俩安安静静几秒钟,品尝起同一份枯索,猫在床上翻身,带出一阵窸窣。
“早睡吧?跟脸上再荼些乳液,否则会煽。”半晌,□□狗郎温言嘱咐道,仍惦记着那些奇怪的泪痕。
“你知道活火山、死火山和休眠火山吗?”小白却问了句不搭旮的,复又拾起墨水笔戳那叠草稿。见黑助明显是不太懂怎么兀端端提起这个,小白扬起个安抚的笑容,又道:“休眠火山的筑积物最是纷澜,就原矿石产量而言位居三类之首,所以可说是对人类最具价值的地质奇观了。”
“这样,富士山算休眠火山吗?”
“活火山,可看起来也像是睡着了对吧,”小白眼睫翕动,若有所思,“人类分门别类贴标签的做法不可避免会产生缺漏,我是说,无论活火山还是休眠火山,论内部岩浆状态一致,矿产物亦都对人类有所裨益。再论人类对它们的态度,追本溯源皆为恐惧,之于不知何时降临的灾荒尤甚。可是,一定要等休眠火山变成死火山了,我们才心安吗?人类在自然面前真是怯生生呢。”
小白倒数第二句像在诘问谁人,倒数第一句像在驳斥并讽刺某个阶段的自己。狗郎问:“你在暗喻什么?”
小白摇摇头说:“我怕我后悔。”
既怕由于怯懦令国家损失了一位人才而后悔,又怕由于心软给社会留下了一条祸根而后悔。然无论对应哪种情况,我们首先不该因为一件事情就给一个人贴上一生摘不下的标签,首先不该因为一个错误就让一个人的一生宣告终结。只是,我们恐惧。
我们恐惧什么呢?——维持的现状被改变。然而,世间唯一的不变即是不断变化本身,大到物质界小至细胞体,无时无刻不在变化。且正是在变化运动中,人类探索并发现规律,得到进步。人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自原始社会走至当代,驻步不前就意味灭亡。
再说流,小白愈亲近他便愈欣赏他。他一非疾声厉色,二非逆来顺受,三非不知餍足,仅以一种高雅通达且端正严肃的态度和情怀,自始至终贯彻他的王道。
“他只是做了他那个位置上应该做的事,”小白细语,盯住黑助迟疑的脸,却似在跟自己讲话,“他的方式方法有问题,但全盘否定他我们也有问题——大问题。”
是了,若非流当初的变革令社会那般动荡,他断不会如此坚决地反对流。这段时间在他的观察中,流决计是有反省的,且整体言行显得比从前还更优秀,总让小白觉得,关流一辈子委实残忍,小白发自内心的可惜,然可惜前,却先有了融进骨子的恐惧。其实,只要能确保流对社会无害,是不是……
——给他个重新上路的机会。
此想法既出,直教小白瑟缩,借辛辣而发的热汗旋即落了大半。他搁下墨水笔,往黑助带来的温暖里挤了挤,听见黑助说:“别想太多,月盈则亏,知止不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小白愣了一瞬,忙道:“他还真不是德不配位的人,反之……”是太拼了么。
狗郎扫罢小白几眼,之于已成事实的过去和已而落定的结果,他们多莫衷一是。然狗郎永远支持小白,遂愀然生叹,顾盼月亮。
“说到规律,小时候一言大人给我讲过因缘和合的规律。”狗郎自窗棂寻向皓月,一路翻寻记忆,起语道,“果从因起,相由缘现,万事万物皆以因缘聚合而生,因缘散尽则灭。一个结果在发生前不一定就是那个结果,只要其中一个因素提前起了变化,也将带来全然不一样的果。所以一言大人常言,无人可以完全准确地对尚未发生的事情下定论,预言只是一种对未来可能性的评估测断,绝非干预因果的运行。”狗郎目光稍敛,犹疑渐沉,“……有点复杂,我就是忽然想到了。”
“不复杂,”小白倒蓦然目光灼灼,“和科学是有汇合处的,薛定谔的猫,嗯,量子理论,以后我找时间讲给你听。”黑助自记忆中翻找复述出的观点,在黑助或是无心,却引着小白不得不深思,流的王力属性及认知造就了他今天这个结果,如若其中一项发生变化,那么以他的初心,定能在世界范围内掀起正面的改革旋风,更积极,更向上,更有利于人类发展。
然而对此,小白从未得到任何来自天上的启示,即使是在梦里。小白果真,还是害怕的。加之青之王是个恨起来全力恨的人,赤之王纵然深谙宽恕与包容的道理,也并不一定会与自己站在同个立场,因故,取舍艰难后仍要以多方决定为重。再者,还有那个孩子,不知何时……想着,小白又是心脏一阵紧缩的疼痛,有什么要来了,非他能预见。他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该再作深想。
也罢,人死不过土一抔。
“他要真能安分,我也可以解脱了,到时咱们去给你师父扫墓吧?”小白环住他的黑助,腻腻歪歪,娇纵缠绵。狗郎木然未几,点头答道:“好。”
“明儿下午还辛苦你去给他买吃的,”见黑助好脾气的应了,小白仍有无奈,却没生嗟怨,会否是来自起源之王的愧疚呢,“池袋阳光城地下二层,章鱼小丸子,”他瞟了眼陷进甜梦乡中呓语的粉发姑娘,“稍上Neko一起去吧?她喜欢章鱼的味道,顺带还能陪她玩玩,她也好久没出去撒欢儿了。”他沉吟,“……晚上我给他带去,你们傍晚前回来就好。”
没事的,再相信流一次。不是相信流不会做什么,而是相信即便流做了什么,亦再不会戕害无辜。
翌日天光大亮,雨过初晴,一片大好太阳天儿。园中河流深不见底,羽落亦沉,鸟与云般缱绻,鱼与水般纠葛。河床里流淌蜂蜜和乳汁,共分七条河道,喷香尽头,七扇门鳞次栉比,每一扇门都钉着一副锁扣,每一副锁扣下都悬着一颗蛇脑袋,一二三四五六七,每颗脑袋都吞吐长长的信子,每节信子都酡红开衩。一个女人端坐河畔,手里拿着一串锈蚀斑驳的环,原挂有七把钥匙,每把钥匙对应一颗脑袋或者一扇门。
女人说:“有六扇门你可以打开看,唯第二扇不可看,因看的日子必定死。”
——死后,必定重生。
“啊啦,第五把怎么不见了?”
你问我我问谁,我能知道去哪了啊?你和蠢猫倒长得真像。须久那腹诽,肚子感到饥饿,便俯身吸吮河中的乳汁。再起身时,发觉自己陷进白骨堆里,身旁每一朵花绽开了都是一张微笑的死人脸。他掸掸裤子,直立起来,并不感觉怕,是些幻觉罢了,他知道,拉开手边的一条大腿。伴随喀拉声,关节脱臼,腐肉烂筋同污驳驳的布皆被扯断,扑扬灰尘。
灰尘旋至天边,被卷进战斗机的引擎。太阳升起在易北河畔,给德累斯顿带来惊喜,藕白色蘑菇云,飘浮细微如芥子的颗粒,瓦砾碎石扑簌簌飞扬,大地空无一物,——因为都跟天上呢,人胳膊、人腿、牲畜和腌制好的腊肠,土豆、番茄、锅柴与没来得及洗涮的刀叉。有时候我们该珍惜平实的脚下光景,别以为能飞是件了不起的事,等你真飞天上可就坏了菜。等等,他想,这是什么嘛,这座城市要被毁了,这个国家要完蛋了,可它关我屁事。废墟里只站着他,却应该不止他一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