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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进水 当前章节:1490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2:22

发现他醒来的紫并没有惊慌,顺着刚刚那个姿势回正,静静地与流对视。夜晚里他们要全然看清彼此委实很难,只有眼神的交流清晰而直接。流的眼睛平静得一如风起之前,没有一丝波澜。

“你故意的?”紫开口,仍旧保持着他一贯的风格,调侃,尾音上扬。

“不是。”流回以简短的陈述句,眼底是一潭幽深的水。

紫捧起他的脸,愈发觉得那眸子深不见底。

“你一直都知道,你一向掌控一切,对吗?”

“是,我知道,可我不明白。”那声音也像冬季的潭水一样凉。

紫叹息,“小流,你总是这样调皮呢。”而我爱慕这样的你已经多久了?他把流抱起来。

“你要做什么?”流问。

紫反手从后解开流外面的拘束服,脱下扔在一旁,又把流放回了轮椅。这种情况下,流要坐好比较困难,没有东西束着他身体撑不住,很累。

“紫?”

紫抱住了他。

“就一会儿会儿,”紫说,“让我抱一会儿会儿。”

流眨眨眼睛,将下巴搭上紫的右肩。他不明白紫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清楚紫想进一步了解并接近自己,也可以有条不紊地为紫准备每一步所需的答案,但他不懂紫是为什么。

你已经拥有了我的王力,我也承诺给予你美的世界,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三分钟后,紫起身,单膝跪下,拾起流的左手,朝手背缓缓吻了下去。

非常虔诚的一个吻。

“流,”紫凝视流的眼睛,纵身跳入那一泓潭水,“我将我的爱全部交付于你。”

——爱?

爱……流咀嚼着紫口中的词。

爱。他的头脑中似乎从没有升起过这字眼。或者说他在还来不及触碰这个乐园的年纪,就已丧失了某种机能跌入深渊,而再次醒来时的他更加没有时间思索和这有关的一切,因为他清楚自己呼吸的每分每秒都要交付代价,所以根本无暇顾及生命中除理想以外的东西。

流不知道人类之所以能够变革,除了那飘渺的理想,其实也需要心口实实在在的爱。正如他即便将德累斯顿石板研究得再透彻,也永远无法知晓石板的故事一样。他不知道那块石板上,不仅凝聚了阿道夫·K·威兹曼曾经的理想,还倾注了那位姐姐深沉的爱。

“爱……”流重复这个字,掂着它的分量,试图从紫的话里推出一个肯定的结论,最后他说,“你爱我。”

紫双手包覆住流的左手。

你爱我。可只有这一样,我给不了。

紫摊开流的手心,埋头予以轻且细腻的亲吻。他是笑着的,笑得眼睛弯弯,睫毛不住抖动。

御芍神紫是天才,天才苦啊,因为他们不但要追求符合自己美学的事物,还要学着适应周边不美的一切,甚或有一天,他们需要与自己妥协,或与相悖者诀别。所以紫成长的过程不像玫瑰开花,倒像蝴蝶脱茧。

一只蝴蝶脱茧前可能还对世界充满向往,离茧后的那份疼痛却早已拉低了世界的美感。紫承认他对眼下世界的大部分内容感到厌倦,也就无法对其升起发自内心的喜悦。

而在紫为数不多的狂喜背后,均隐藏着某个他深爱的人。

如果把他的人生斩成两截,前半生他在一言大人的柔光笼罩下静而飞速地成长,后半生他被流的世界吸引,甘为臣子,以求绽放在茎脉盘虬的丛林,他从流那里吸取养分,对流报以深深的爱与期待。如果一定要各赋一个词来形容,他说是“追忆”和“禁忌”。

很久以前,一个春天,大地初始,万物发而生息。狗郎在院子里捉虫,三轮一言坐在廊下喝酒写字。紫为师父斟酒,师父招手将狗郎唤到身侧。

三轮一言说:“今日立春,我要考考你们的书法,你们想要什么样的人生?不妨以字记下。”

紫提笔写了个“華”,没带丁点犹豫。

狗郎挠挠头,歪歪扭扭地写下“正”“直”二字。

三轮一言笑眯眯地挨个点评道:“嗯,紫,笔锋流畅奔放,有筋有骨,不错,然收笔过于飘乎放逸了。”

轮到小徒弟,这位好好师父先看了看孩子,看他果真紧张得不行呀,决定安抚在先引导在后。

“狗郎呢,笔韵中正,虽还未成形,但属可造之材,说明你将来会成长为一个耿直善良的好孩子噢。”说着他揉揉狗郎的脑袋。

紫的表情在发生轻微变化,一些深存已久的想法于他心间慢慢发酵,冒着泡泡。不知道三轮一言知不知道。

“我这个字,在一言大人那里象征着什么呢?”紫问。

“唔,于我而言,庭院、小酒、家常便饭。”

“真符合您的性格呢,我真不懂,您贵为一王,为什么甘愿隐居在这里。”

“紫呀,正是这样平凡的日子,才能给予生命所需的答案。无论人升华到何种程度,总归要还原于生活。”三轮一言呷口热酒,捶捶腿。

“我与您的想法正相反,我的答案一定藏在最艳烈绮丽的地方,我虽然尚不清楚它在哪,但可以确定的是,它不在这里。”

“那么去吧,紫,去找寻它,去探求它,去解开它。我期待你回来的时候,可以将你的答案带给我。”

翌日紫踏上旅途,狗郎望着师兄决绝的背影,万分不舍。从前紫也常去旅行,可这一次,狗郎觉得他的师兄再也不会回来了。

终于一个肃杀的秋天,紫带回了他的答案。随答案一起来的,还有淋漓的暴雨与师徒间的较量、诀别。

狗郎听到皮开肉绽的声音,师父的褂子撕裂开来,裂口的边缘被血浸染成暗蓝色。从中伤无色之王的那一刻起,作为无色一族族人的御芍神紫就已经死了。而作为狗郎师兄的御芍神紫虽没有死,却也瓷在地上,成为一摊难堪的碎片。

“前行之路,斩断黑暗……”紫身后传来师父熟悉的吟念。

真是怆然憔悴好个秋,紫紧了紧风衣领子。

紫吻着流的手心。流无名指的指尖正好接触到他的睫毛,有一丁点的湿润。

“如果你要我回馈给你,我恐怕做不到。”流想起紫成为自己族人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单膝跪下,也是像刚刚那般亲吻自己的手背。

“嗯。”紫的吻变为舔舐,舌尖自流的掌心一寸一寸滑到无名指的指根,随即紫咬了他。

这一咬太突然,流很疼,却不忍心让他停下。待紫松开牙齿,他将流的手指蜷起握住。

“我什么都明白,流,你没有时间,但我有,我可以等。”

你等不了,流想说。紫没有给他机会,将左手伸向他,覆上冰凉柔软的唇瓣。

流静望紫,忽然明白了什么,张嘴用力地咬了下去,正中无名指指根。口腔里弥漫着腥甜的味道,流感觉左侧胸腔有些痛。

为什么呢?他没有心脏,心却痛了。

“你拒绝不了我噢,因为我在你心里呢。”紫说。

流默然地望盼,老实讲他并不相信紫的话。

他愿意相信世间有“爱”这回事,也愿意紫能因此更效忠于自己,但他不相信紫在这件事上的态度。紫是背叛过的人,这点他有分寸,或者说,仅仅于这件事,他必须要考虑到紫曾经背叛的事实。

在此之前,他从不为紫的过去而担心。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个道理他懂。紫是追求独立美学的人,要跟随自己见证更美的世界,自己也可以给其更美的世界,——人与人的求取关系,安全妥帖,他很放心。

然对于眼前正发生的情况,他必须将紫曾背叛的因素考虑进来了。

你的背叛或也与爱有关?

如果最终证明你想错了,你不在我心里,我不爱你呢?

如果你发现你从我这儿压根得不到与爱有关的报偿呢?

如果有一天你不满足于现状……

今天,你要与我缔结血的契约,我答应你。仅此而已。

而“爱”到底是什么,为了什么,又将带来什么——这些流都尚不明确。可能是因为只有眼和脑的缘故,他一向谨慎小心善琢磨,习惯性的观察、分析与考量,将眼脑两个工具用得慎密周到,万事都要先提取并处理信息,再从正反两面辩证着推来思去,做出至少三套方案,最后才下决定。可他毕竟不是电脑,对于“爱”和眼前的紫,他都需要时间先消化消化。

夜很静谧,流的眼睛在夜里好亮好亮,然紫承认自己从未看透它。就像现在,紫并不知道流脑子里在想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是宁和的,他嘴角的肌肉是放松的,他给自己的态度是调柔的,然而这些都是表面。

流的内里一定是海做的,悠远而无尽,广袤却暗藏汹涌。紫苦笑。

“累了?这么坐着很累吧?”

流摇摇头,衷心感谢紫跳过了刚刚那话题。“还好。”流说。

“下一步的计划呢?已经有了吧,除了那只可爱的小猫。”

流没有马上答复他。是的,今天紫正式表露心迹,后面一系列的安排都需再作打算,是否需要风险排除……流的眼珠转向屏幕,此时页面上下左右前进又后退,不停地闪动。流发现自己脑子真有些乱,这套设备能够感知他的视神经和脑神经,而设备是不会说谎的。

对于这样的自己,流不知道该不该接受。他一面希望能将他与紫的君臣关系搞得更加牢固,一面又担心紫会因不满足而索取更多或干脆离弃他。而抛开这一切考量算计,撇开旁的一律不提,他觉知到的竟然是他希望相信紫,他希望紫嘴里的话全是真的。

你爱我。你已经在我心里。流揣摩着这些话。明明还有很多资料需要处理,明明有很多东西还没完善,怎么——

“需要明面的势力来协助我们。宗像礼司,他太碍眼了。”最后流说。

“哦?你说借政府的手?”

“是的。总理大人,一直是JUNGLE的用户,升到N级了。”

“嚯!用户我不惊讶,N级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流眼底划过一道荧光,“于此之前,我希望你陪我去一趟神奈川。”

03

圣诞节后JUNGLE的意外安静令几大王族内部出现了不大不小的恐慌,说它小,是因为生活总要向前看,选择记住好的,抛掉痛苦的累赘,说它大,是因为持续沸腾后毫无征兆的冷却,唯恐隐藏有更大的阴谋。但上面迟迟没有下达任何指示,Scepter4几位干部闲话间讨论出的结论是,室长定要以不变应万变,反正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无论当下还是千古后,我们都不惧什么了。

而那风靡日本险些颠覆王权的社交软件JUNGLE当真就此消停,三天了,再没发布过任何对社会不利的任务。

消停不代表安息,日子还长,宗像室长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令工信部取缔它,但它的用户上至领导下至百姓,太过普及,一旦死命令下出去,恐怕不利于稳定人民。丛林杂草即便遭遇水淹火灼,只要根不死,就还能春风吹又生的古训,他也明白,所以关于后续重重工作如何展开进行,他内心其实非常矛盾。

无论绿王比水流还是灰王凤圣悟,在人家不明目张胆浮出明面的情况下,他都不能动。王权体系牵一发而动全身,王与王间地位平等,互相监督,以求力量制衡,正是体系得以稳定的基础。说到底自己也是晚辈,当年凤圣悟爱族人又体贴关照部下是出了名的,虽然十四年前Cathedral全灭,但如今其族人后代散落于日本各处,也是必须重视的群体,一旦发出缉捕令,不一定再出什么新乱子。

其实平安夜那晚宗像没有直接杀了比水流,他自己也很懊恼。一方面有鬼牌灰王的突然出现令大家乱了阵脚,一方面也是他弑王的负担和长期压制石板力量损耗太大,就算灰王不出现,他也不敢贸然再杀一位王。

那晚他已将天狼星指向比水流的咽喉,生死一瞬的时刻,这位天才绿王的眼睛里仍写满了已然洞悉全局的自信和蔑视——比水流料定他必不敢轻举妄动,比水流知道就算不出鬼牌,他也不敢斩立决,所以才能那么安然地躺着,等那个拥有绝对保护领域的人出现。

到底是命该如此,宗像捏转一块拼图,攥于掌心。周防,你可真要一辈子都影响着我。

东京市南面的神奈川是一座典型的灾后重建县城,政府试图以优良的绿化和完善的基础设施掩盖它曾遭受重创的事实,却无力为它的持续凋零按下暂停键。

十四年前的神奈川还是个人口密集、农商业繁茂的贸易港。而如今,居住在这里的寥寥几千人大多是研究员和日本政府收容的国际难民。十四年前那场灾难加之于人心的伤害,较二战末期美国打在广岛的“小男孩”有过之而无不及,以至于如今神奈川虽重建,大多数国民仍对它讳莫如深,避口不提。

清晨六点,多云转阴,零下四摄氏度,空气指数良。紫推着流走在人烟稀疏的大街上,搞不懂为什么要来这个晦气的地方。

街角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几个打巴黎逃来的黑人正窝一圈抽烟,看见经过的俩日本人,露出满眼戒备与毫不遮饰的鄙夷,掩着嘴指指点点。

今天流在公众场合露面,所以换了身衣服,也没用那把高科技轮椅。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厚外套,腿上盖了羊绒毯子,几乎是瘫陷在轮椅里,却仍显露尊贵,这就是王权者骨子里的气质。然而紫见他身子那么难受,几次想停下来休息。流偏不,执意快些去那里——神奈川重建时政府在临海区为罹难的七十万人众修建的纪念公园。

现在他们进入了园子,其内空无一人,只有寥寥鸦鹊声。虽然包括长椅在内的一切设施全套崭新,但还是无比凄凉压抑。沿幽径向纵深处走去,他们来到悬崖瞭望台,瞭望台中间靠后的位置立着一尊石碑,周围铺满鲜花。石碑上的镌刻密密麻麻,紫瞅着全是人的名字。

显然,这是一尊祭奠亡灵的碑。

“你随便逛逛,我一个人在这儿待会儿。”流说。

这有什么可逛的,紫心想,可还是应了流的话,朝台边走去。紫认为海很美,看海的自己应该更美。

过了十五分钟。

过了三十五分钟。

过了一小时又五分钟。

紫觉着自己看海都看腻了,流仍一言不发,怎么也看不够似的一直凝望石碑。

“小流啊,海风凉哟,回吧?”

流的头发被风轻轻拂过,额前碎发动了动,那一只露出来的眼睛好似盛满海洋。

“嗯。”

只一瞬,紫在那片海洋上空瞧见了雨。

七十万个生命啊,还不包括动物的,就那么束手无策地死去,没了,全没了。紫想起很久以前和磐先生喝酒,他嘟哝的醉话隐隐带着哭腔。

“这里是我的故乡,”突然流说,“也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

“怎么兀端端说起这个了?”

“磐先生总不忍心提它,但我老愿意时不时就拿它出来想想,仿佛这样才能踏实坚定地前行。”一个苍白的笑容轻轻绽放在流脸上,“一直想来看看,今天愿望满足了,非常感谢。”

“所以我是顶替不忍前来的磐先生咯?”紫打趣道。他见不得流这个样子,这么弱小无依孤伶伶的样子。

“不是。”

“那就是小流希望我陪你来咯?”

“你想得真多。”流敛起笑容,紫从那晚过后这两天说话越来越没边,磐先生无所谓,如果被须久那看出来……

“好吧,以后每年都来。不,干脆咱们就住这儿了,住海边,我瞧着挺好呢,人少,安静。”

真是个自说自话的人,流不知该作何回复。“你喜欢海,我们去海边走走。”然后他简单地下达了指令。

“遵命,吾主。”紫开心,埋身亲吻流的发旋。

神奈川冬季的海宁静壮阔,风卷起丝丝波澜,浪击礁石吞吐泡沫。天压得很低,积雨云埋伏在海平线上空,远处海鸥呷呷低鸣。

一场雨雪将至,孕育已久。

而此时此刻第五王权者和他的J级干部在沿海观光步行道上悠闲地散步,这画面难得一见,值得载进史记诸侯列传。

紫一直弯下腰在流耳畔说些乱七八糟的什么,须久那的糗事啦,出任务遇到的趣闻啦。流微微侧头听着,时不时抿起嘴眨眨眼睛,或抬起下巴,后脑勺抵抵蹭蹭紫的前胸。

紫心情很是不错,他享受当下每一刻,仿佛流许他的那个美的世界已然提前来到。

“再走会儿就回了。”流说。

“好。”紫一手扶着轮椅,一手捋了把自己被风吹乱的长发,将勾到鼻梁挡了视线的尽数别到耳后去。

下边沙滩上三三两两的人瞅见了他俩,——你知道他俩一位美人一位坐轮椅,想不惹人眼目都难。人们纷纷议论着。这些人都是前些日子从叙利亚逃来的难民,被日本政府收容了安置在这儿。

一个蜜色皮肤紫眸子的女孩拽拽旁边大人的长袍,妈妈,他们是恋人吗?

这位虔诚信奉真主的母亲瞪了孩子一眼,急忙在胸前做祷告。哦,安拉,请您宽恕您看到的一切不净之象,悲悯那两位误入歧途的人,赞主清净。

这天上午的雨夹雪裹挟着自北方来的冷空气在十点十分如约而至,果不其然被他俩赶上。噼里啪啦下起来的时候,他们正在一个小餐馆用早午餐,紫见雨来了,将流从靠窗的位置换到了里面。

室内暖气开得足,落地窗外棱结了冰霜,内面氤了哈气,从内向外张望倒可见得奇妙景象,雨笼罩一座城的大街小巷,石板路夹缝和桥墩小坑里溢溢的水往低洼处淌着。城内冷清得甚至见不到一个在雨中狂奔寻觅躲避之处的人。

桌上摊着吃到一半的熏猪梅肉班尼迪克蛋和生姜南瓜绒,前者一盘凌乱,流瞅着就难受,到底是谁发明了这种吃起来像画图的食物。荷兰汁混了蛋液黏黏稠稠地顺着肉片边缘不齐的切口淌满盘面,紫正心不在焉地拿叉子搅来搅去。他另一只手垫着下巴,无名指在颧骨上方靠近眼尾处一弹一弹,心想这鬼地方四季潮湿的气候倒真有利于肌肤保湿。

“撤了吧,”流提议,“反正你也不正经吃。”

紫觉得也是,按了下传呼铃。一会儿一个棕头发蓝眼睛的姑娘扭扭捏捏地过来了,小姑娘头都不敢抬,她刚刚偷看这桌好久,现在难免心虚。

“请、请问,有什么、有什么——可以帮、帮您?”她咬着生硬的日文,咽了口唾沫,话也说不利落。

紫被那僵硬的咬字逗到了,忍住没笑,直接告诉她只要把东西撤了就好。结果紫语速快,这姑娘一遍没听懂,刚想问第二遍,却不小心和紫那双有着浓密睫毛的漂亮眼睛对视了,好,这一对视不要紧,姑娘脸一涨,头一垂,盯起脚尖,不说话,也不动了。

紫不明所以看看流,我做了什么吗?

流见这女孩不是本国人,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想到大概又是哪里落难的移民,被政府救济安排在这工作,无依无靠,自己养活自己,不由得升起些怜悯。世界每天都在发生大大小小的天灾人祸,人是这样脆弱,灾难面前化为倏忽不定的落叶,只有随风被摆弄的份。

但这一切不是无法改变。他要改变它。

“请帮我们收一下盘子,谢谢您。”他轻轻缓缓地说。

受难侨居,语言陌生,在紧张得根本羞于交流的情况下,耳边突然响起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用最缓慢地语速对自己讲话,化解自己尴尬的局面。还有什么比这更动人的呢?姑娘心一暖,偷偷朝那声音的主人报以感激一眼。

“好的。不、不用谢。”多么温柔的人呀,她想,文质彬彬,可惜身体这样……她刚才见那位美丽的哥哥喂他吃饭,手都不能动吗?真可怜。往后厨走的时候她又回头瞅瞅。

紫瞧见了,抿嘴笑,“人家喜欢上你了。”一手揽过轮椅背,身子和头都凑近流,鼻尖蹭蹭流的鼻尖。

“公众场所不要这样。”流把脸避开。几秒后,他说:“如果不做些什么,这女孩的一生恐怕也就如此了。”

“流可真累,天天还嫌不够劳心。”紫摊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因为本就事不关己嘛,可他还是顺了流的话,“没事,她哪天下载个JUNGLE,崭新人生立马开始。”

“你说得没错,”流却无比认真地看着他,“JUNGLE可以给予人们平等改变命运的机会。有人要从平凡中脱颖而出,有人要从弱小走向强大,毫无疑问,寻求改变是人的愿望,这份愿力越强,人越具有开发自己潜能的可能性,而那块石板将给予这些潜能一个突破口。之后人类也要平等地适用优胜劣汰的法则,一部分基因可以留下,一部分基因必被淘汰,留下的基因将进一步推动人类的发展。”

紫默然,可以设想到那个未来,只存在拥有强大基因的人,或者说只存在像流和自己这样天才的人,当然那时也就没有“天才”的说法了,这样的人类构成太极端……他想,美确实是极端的,今天的流却让他没由的有些不安。

众神孤战,何以殉断,权灭身先殆。那日三轮一言的吟念复又响起。

“神将再次降临神奈川,送给它礼物。”流笑了,“这一次,痛苦灾殃的乐章将被画上休止符。”

那么你心里的灾呢?紫想,你心里的灾可曾停过吗?

晚十点零九分,总理府二层仍亮着灯——当然不是因为总理在埋头苦干,反正也没什么可干。

书房里,斋藤已忐忑不安将近一个下午,一会儿将终端拿起,一会儿又放下,盯着钟表的时针转了一轮又一轮,才熬到现在。

今天,是他和王约定通话的日子。那位大人,一向准时,终于……秒针再次归正的同时,终端屏幕亮起绿色。

然而斋藤却有点不敢接了。前几天他突然被王升为N级,已然欣喜若狂,又告知可与其通话,并主动定下了时间,他真真一直期待到现在。可当这一刻来临,他发现自己还是紧张,太紧张,骨子里的懦弱隐隐作祟。

斋藤死死地闭了下眼,不管怎样,我可是总理……他抖着手接通了终端。

晚上好,大人。我是第五王权者,比水流。

终端那头传来的王的声音,温润沉稳,还称呼他为大人,这怎么敢当。

“晚上好,王!”斋藤激动地呼唤,他又怎么敢直呼王的名讳。

听到您声音如此精神,我放心了,想来政务一切安顺,我们国家的平安可都寄托在您身上,请务必保重身体。

当总理这些年,从未被这般关切、夸赞,然斋藤知道,他没做过什么,因为没人让他做。

“哎,托您吉言,说来惭愧,我……”斋藤咬咬牙,和自己的王还有什么可不好意思,“我啊,我也就是个被架空的玩偶罢了!”一跺脚,痛心疾首。

哦?总理大人,您怎么说出这样妄自菲薄的话,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王满含关怀的语气令斋藤又一次感动。“您不知道,长久以来咱们国家的实权都是掌握在和您一样的王权者手里,不,不不不,他们比不上您,他们可没有您这样好的性子。”

这我倒真第一次听说,也怪我一直不怎么关心这些大事。不过要真像您说的,可就不大好了,王权到底不该过分介入政事。

“说得就是啊!”斋藤没忍住音量,表示赞同,然后继续诉苦,“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没能耐,只得忍气吞声。”

世俗外的强大力量该当用于必要时刻的守护,而不该用于争权夺利,容我说句公道话,我认为您口中的王权者不是位合格的王权者。

斋藤再次跺脚,感动得涕泪横流,自己的王真好,真懂自己,那边王接着说,其实,关于王力的来源,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呢?

“王力的来源?”斋藤想了想,他知道那东西,一直被国常路大觉牢牢把控着,之后又由宗像礼司接手,他从没真正见过,“我知道一点。”

关于它,我早有和另几位王不同的看法。恕我直言,我认为它该由您来接管。

懵了,斋藤懵了。他的王,竟然和他说希望由他来接管那神奇的——他未曾谋面却垂涎已久的宝贝。

“王啊,您这是开玩笑呢?”

哪的话,您为国家日理万机,本就该当此重任。何况,它作为国家能源,就该由国家领导人掌控,这样它才更能造福人民。它在您的手里,一定可以发挥更多有利于国家社会的作用,我对此深信不疑。

诚恳的言辞将信任第一次赋予到自己头上,可斋藤仍不抱信心。“王说的我都明白,可当下政府局势青王一支独大,内阁空虚不堪,恐怕我这辈子都完成不了您所期许的事业。”

请不要如此气馁,总理大人,您是我的族人,让我帮助您。

王要帮自己,这天大的意外惊喜当真不是夹了泥巴的馅饼吗?斋藤多少有些疑虑,然而他的丝丝动摇似乎也被终端那头的王感知。

只要您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您!”斋藤促急地打断王的话,虽然知道这样不很礼貌,但他生怕王读到他的心声认定他不信他。事实上JUNGLE构建的一大根基即用户对最高管理员也就是族人对王的无条件信任,而且今天他也听到了王的声音,那温润、冷静、沉稳的声线让人听了便舒服,愿意再听下去,并由然升起信服。好,有个强大后盾当然好过没有。

非常感谢您的信任。我不希望您独自战斗,而我的身份又不方便直接介入。我想,我们需要调动起群众的力量。

“怎么讲?”

在我看来,如此宝贵的能源,一直被个人占有和使用是非常不恰当的,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有它存在,这简直是对公民知情权的剥夺和侮辱。

“我懂您说的,发动群众,但是王,我身为总理不能将这件事公诸于众,我……”

我明白您的苦衷,我又怎么可能让您陷入危险之中呢,由我来间接完成这件事吧。

“王要用JUNGLE吗?”

不,JUNGLE是我们的氏族,我不能让我的任何一位族人陷入危险,我想我会有办法的。只希望您无论怎样都相信我,一切由我为您操持解决,还请您不要额外忧心操劳。我说不操劳,这点请您不要多想,我只是想保护您。之后这包糖,一定由您决定发给谁、发多少。

“我明白,我明白,王,王!您太好了!”斋藤知道王什么意思,王在说,接下来无论我做什么,你权当没看见,还要稳住内阁不作表态。

这是我身为王的义务,请您静候佳音。时间不早,我不打扰您了。

“谢谢,谢谢王!王也早休息,晚安。”

晚安,好梦。

听着那带有些许倦怠的温柔的尾音被忙声淹没,斋藤放下终端。其实他难道不知道王在利用他?——可有些人要生存就需要被利用,于是他们甘心被利用也习惯被利用,如果两方都要利用你,那你当然选择对你温柔的一方,因为人心都是肉长的啊,都需要安抚和哪怕自欺欺人的慰藉啊。

屏幕灭掉,流对趴在地上百无聊赖的小娃娃说:“须久那,可以玩了。”那忍了好久没打游戏的娃娃非常不满地说:“聊这么久,别人早下线了!”

“这样啊,抱歉呢须久那,下次我给你做一个好玩的单机。”

“切,算啦,没生你气,我最喜欢流!”须久那从茶几上摸了包柿种,爬到流膝盖上窝着,“还是这儿比榻榻米舒服。”他一面嚼一面说,“不过流啊,那毕竟是个总理,总理应该用过不少东西门路吧,怎么还被青王压成那副德性?”

流给了孩子一个妥贴的笑。“因为他只有一样东西不用——”流说,“脑子。”

“哈哈哈!”须久那大笑,满嘴渣。

“须久那,我和你讲过,吃东西的时候嘴不该张这样大。还有,不许再喂琴坂吃你的零食。”

“哦,流,”须久那跟他身上蹭蹭,“紫说操心太多老得快。”

流一怔。“紫还说什么了?”

小娃娃端起下巴装模作样,“嗯?嗯……因业相辅,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被磐先生叫去一起买酒的紫,兀然打了个喷嚏,转而凝望浓云掩映的月。磐先生拎着塑料袋用手肘捅捅他,想什么呢?

紫摇摇头。今晚流要和斋藤总理通话,他却被磐先生拉出去买酒了,磐先生还特意带他去另外一条街上的便利店。他不得不多想。

第二天下午全网炸了锅。

时间退回到早八点,某条据说从高层放出来的消息像艾滋病毒扩散般飞快地遍布整个网络,更多如同艾滋并发症般的分析文在各大论坛浮出水面,懂的、不懂的、不懂装懂的,搞得众网人心惶惶。

关键那消息源头还不是仅放这一条,而是每过两小时便更新一次,简直吊足人胃口。

每每放出一条消息,也不知谁是传播主力军,总之就是给你飞快地传出去,再被人改改啦,被人扒一扒啦,被人装模做样地拆解一圈啦。各大喜欢拿热点做文章的知名博主们绝不放过这个增加点击率的机会,从各行各面出发论述开来,力求文章细致入微、可圈可点。潜水已久的公知们此时也站起来了,满嘴道义,最喜伸张权利。

伏见是Scepter4最先一个知道此事的,当时是下午两点半。不怪Scepter4知道得晚,人家都为了大义奔忙,哪有空像咱们一样分分钟守着终端不离手。

伏见知道是有人在放消息撺掇事,第一时间先去了JUNGLE的论坛,那里确实也有人议论此事,但一看就知仅是八卦不足为奇。他来不及报告室长,“啧”了一声,忙去追踪消息来源,网络高手如伏见,追踪到消息是从一个叫作“Athe”的聊天室里放出去的。当然这聊天室这会儿已经解散了,再深入追下去,解散前里面也就七个人,各个隐了IP地址。

最原始的那条消息大概是说,上面有人藏了块石头,这石头了不得,可以帮助人提高智力和身体素质,还能赋予人超能力——这不是大事,大事是上面藏石头那位不打算将这宝贝放出来分享给大家伙,而是预备独乐乐坐享其成,甚还计划培养一批有利于社会进步的天才和异能人。

光是一块石头的消息当然没人信,起初都是骂它的。可十点准时更新发布出来的一段六秒的视频彻底让它火了,视频里一个白头发红眼睛的小姑娘背后有对火翅膀。

于是人们不安了。

普通人最怕天才,我们抓耳挠腮的式子你一招就解,我们日日苦练不顶你眨眼翻一遍。高考如此艰难,岗位如此稀缺,还要让天才出来占名额,给不给我们普通人活路了?何况视频里这人真有异能呀,怪物呀——人就是这样,容不得别人有自己没有的。有八卦的人说,会不会和传说中的“王”有关……有捣乱的人说,我见过这姑娘,叫啥啥啥,在哪哪哪……

于是关于这石头到底是什么,各行各业都分析起来了。

关于到底为什么不透露丁点消息给公众,伦理道德排山倒海般过来了,大体分为三派:一派不满嫉妒加愤恨,要求保障公民权利,我们有权分享包括地质勘测、矿石勘采、能源开发等一系列科学研究成果,灵丹妙药人口一颗,五毒七步散也要分我一羹;一派主张此消息为炒作,视频为后期制成,傻子才信,太过当真被放消息的人耍着玩;还有一派最无所事事,两边撺掇撺掇,这仗就打起来了。最后结论是,无论消息真假,到这步田地,新闻发言人该给个公开说法,否则我们没法安生也不教你们安生。

那聊天室最后一条消息更新于下午两点,就短短一行——“东京法务局户籍科第四分室”。

伏见想,坏了。

伏见可是Scepter4所有干部中的首席操盘手,要万事调查清楚心中有数再去上报室长,因而他也就错过了将此消息第一时间传达室长并面睹其脸色的机会。虽然中间也就差了不到两分钟。

最先报告室长的那个人当然是淡岛,而告知淡岛此事的当然是草薙。草薙之所以先知道,当然还多亏每逢下午必泡终端的八咫鸦——他看见安娜上头条了其实内心很激动呢。

结果本应总揽日本国内一切动向第一手消息的Scepter4,到头来竟最后一个晓得此事,还不及吠舞罗快。不知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宗像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桌面,斜睨手边的资料。八点开始的四条消息,名为“Athe”的聊天室,七个来自不同方位却隐去IP追踪不到具体坐标的造事者。

还有一个人,他知道。

那个人早早埋下引线,添火加柴,让人们偏颇的情感无限制爆发升华,引燃大众向极端一致的方向发展,并引导网络区域中舆论消息的流动,利用网络的自由机制在背后控制着那些非理性言论的传播走向,有意让Scepter4在事态已然无法简单控制后才有所觉察。

那个人是谁,宗像自然也清楚。还能有谁?然而JUNGLE在此事中完全扮演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只有论坛里爱八卦的人发帖子闹腾,JUNGLE本身没有给出任何回应或摆明任何立场。

掀起风暴的漩涡中心永远最为平静,比水流正隐匿在比之从前更深暗的一个点上,心平气和地对他宣战,还附带着对平安夜那晚有意阻拦自己的赤之王略施小惩。视频里那姑娘已然成为好事者四处踅摸的焦点目标,如此一来安娜是轻易不能出门了。真是好笑,绿王不费一兵一卒,令堂堂第三王权者被舆论危机封锁在酒吧里。

在人类社会中,赞同总比反对容易。比水流明白这一点。人们面对主流方向时会很自然地调整立场,选择顺从,因为人人都希望能被大众接受和认同。

对于任何新消息,人们首先习惯于挑剔质疑,然而一旦形成某种既定的观点,大家就会在这个方向上保持一致并发生更多令观点站住脚的行为。结果即便有小部分人持反对意见,他们中的一些人也会为了顺从大众趋势而转到对方的阵营里,还有一些仍旧持不同看法的人则宁愿三缄其口也不愿触犯众怒。而舆论危机针对的回应者,为了公信力,要么选择顺从,要么选择沉默。

然后就是爆发的极端事件,比如上世纪中期兴起的各种人□□动……

哼,宗像的眼镜闪过一道光。他仿佛听见比水流在对他说,什么叫革命?什么叫下克上?——你要讨伐我?我让群众先讨伐你!要说会煽动群众,带动全体人民投身自己的游戏里,谁还能玩得过我。

可你当真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比水流。宗像敲着桌子,眼下这种极端舆论,无头苍蝇般的参与者们自己察觉不到,却会无意伤害很多无辜的人,比如安娜。她还是个孩子,是周防的遗孤,宗像合目陷入沉思,然而她也已经是王了。永远要在不合常理的背景下遭受无论以何种形式展开的非难,这就是王的命运。

当我们拿起保护之剑,就注定要灭掉许多旁的东西。周防,今天要与我战斗的,竟然是我保护的人民。

宗像想要拾起那枚拼图,却发现它已被自己碰掉在地上。他攥紧了拳头。

比水流,你太不老实了,为实现歹心居然退居其后,利用这些手无寸铁的群众,引诱他们冒险陷入水深火热。这次我一定将你抠出来,终结掉。

哪怕再有一次弑王的负担,也不过就是提前一步去找周防罢了。

这之后,Scepter4先是封锁消息,不管用。过了几天,一帮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决定借以此事引起政府对他们的关注,于是不知从哪里查到那个“东京法务局户籍科第四分室”的办公地点,浩浩荡荡要前去讨个说法。

你知道总有这种人,惟恐天下不乱,最爱趁机给人添堵。

你问他们惧不惧?他们当然是有些恐惧的。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都有的人和什么都没有的拼不起。

而此时斋藤总理和全体内阁成员,面对这场危机选择沉默。他们的意思很简单,宗像礼司,你和你的Scepter4独揽大权已久,暗中控制那块宝贝,如今明面上出了事,别指望我们替你擦屁股。斋藤还窃笑了,他那位从不露面的王可真了不得呀。

尊贵高傲如宗像礼司,当然根本没打算去找他们帮忙。宗像的最终决定是,公开发表声明。大众既然需要真相,那我就给你们一个真相。

安娜在视频通话中说,我觉得你这样做不好,一直以来Scepter4都在暗中维系社会稳定,一旦为公众所知,恐怕将来行事多受掣肘。

宗像说,我知道,但如果再沉默下去,闹事的人将越来越多,表态亦非顺从,而是给予他们正确的认知。

小白在一旁默不作声,眼底全是忧虑。他想起中尉那句话——再磨磨蹭蹭这个国家就要完蛋了。

我们真的没有选择调柔之路前行的可能吗?比水,膨胀的梦想要付出代价啊……

04

这几天东京市连带附近几个城乱成一锅粥,衬得绿之王的陋室尤为清静。诚然清静维持在表面,陋室里的人各存心思。

这一次,流是和政府挑明了开展行动,然而从筹备、告知到展开执行,紫都被排除在外没有直接参与。紫是心重的人,难免多想,觉得流在防着他。可为什么呢?从前你对我毫无疑心,如今我告诉你我爱你,并试图靠近你温暖你,你却开始防着我……你防着我,你明明不是块握不暖的石头,你明明内心很柔软。

在这一点上,紫确实低估了流的多思程度。没办法,他身体受限,所以必要多存一分心思。

紫和流间这种微妙的感觉并没有大幅散发出来,俩人还是像之前那样,紫对流是圣诞节后那个亲近热乎的状态,流对紫是懒得多管大部分时间随他放肆。可即便是如蝉翼般薄且透明的刺,扎进肉里也要疼。

终于,当流告诉紫活捉雨乃雅日的任务由须久那和他一起执行时,紫将怀揣的烦恼尽数倾吐而出了。紫觉得不管是不是自己多想,一直这样若隐若无的被流防着,他受不了。

流给他的回应很简单。“你想多了,紫,”流用一贯和柔的口吻对他讲,“我只是选择了更保守、更安全、更能够成功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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