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丘坟冢被华光笼罩,长覆青草。以东洋的习俗,祭奠死人要烧纸钱,在欧亚大陆西岸,黑发男人仍用打火机点燃一叠鬼画符似的冥币,放它们在炭盆内燃烧,逐渐蜷缩成黑朽的尸团。又一张张铺满字符、公式、表格的纸不知从废墟的哪处被掏了出来,纷纷整理好,揣进军服内夹。人民啊,战争已经结束,复归国土!阒然间马镫铛铛,英雄踹马挥鞭返故乡。这又是什么嘛,他抱怨,一个梦嵌套一个梦,快别玩了。
于是须久那睁开了眼。
天光果然大亮了。他细嗅粥香,想来是紫已经起了床,于是洗洗脸,梳梳头,别好卡子,给自己套上衬衣又穿戴马甲及外衫,整整领针,推开房门。冰箱后面传了句日安过来,他看到紫倚在沙发上磨指甲,琴坂叫了几声——赖床,赖床!
不对。他想,有哪里不对。冰箱门关闭,随后是易拉罐被起开、大口吞酒的声音,好像没有哪里不对了,这不过是寻常又寻常的一个早晨。可流呢,流在哪?他推开家门,张嘴却说:“你们两个懒汉,我出去打怪了!”
家外面是一方圆周。
花与水,石与灵,上穷碧落下黄泉,岁月如梭浮光滟,众生喧哗,万世荣。他转过身注视他的家,原来他的家是木头砌成的,一落木屋子,像木偶戏中角色们雕筑的堡垒。一袭鸟叫声在他头顶穿梭,算了,他琢磨,不早就知道了么,人间是剧场啊,我们是过客,我也已经接受了,嗯。
他朝鸟鸣处扬起稚嫩的头颅……他看见了谁呢。
托你的福。
他悄不禁儿地对天上的人言语,所有心间构筑的壁垒兀而崩塌瓦解,殷切地张开双臂要抱抱,仿若胎儿对羊水般依赖。真好哇,流在天边呢,天真真是个井盖,圆形的,横搭打水轱辘,槁木轮轴在转动,草绳抽拉着水桶正急速下坠。
吱——咚咙——,绳绷作笔直的线,桶子咣当撞上木屋的顶。
痛!
谁?
有谁打了我一拳。
流呢?
须久那抱住脑袋,眼睛困难地启开条缝。原是他还跟骸骨堆里呢,有个白胡子老头怒气冲冲地谛视他,挥起金色的拳头,厉声道:“小鬼。”呸——须久那听着骂了句娘。都是梦,都是虚幻,都是作假,只有流是真的,只有流是实相,流就是真理,流就是信仰,流就是这场剧目中唯一的价值。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叮铃铃。女人吟念,摇了摇只剩六把钥匙的环,七扇门围绕一块石头疾速飞转,须久那坐了起来。阳光像空气一样挤满室内,浮屑飘扬,他捂住额头,发觉自己陷在软绵绵的被褥中。这一次,他再没那么从容了,顾不得梳洗便跳下床,迫急地推开房门,脚步未免太重,踩得地板咚咚咚。
出来吧,出来吧,出来吧!他祈祷,不管是喝酒吐槽不守教规的磐先生还是臭美坑爹见天搞自己那张脸的紫,无所谓,只要流,只要流……然他只闻见了咖啡香。
——嘛,也没什么的。
紫放下手冲壶,没有遗落孩子眼中瞬间掠过的忧伤。
那样愤恨失去的眼神,塞满了仿佛自己最珍惜的宝贝被夺走的痛楚。你知道的,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重新来过,不是什么伤痛都可被弥补愈合,对有些孩子来说,纵然新伤告竭,仍是一辈子抹不去的疼。好在,有力量存在。对他们而言,力量就是能让人夺回所失一切的珍宝。然,力量交易的本身就意味着牺牲,牺牲又需得决绝,尤其王权之力所对应的那份决绝,必得需要抛弃自己命中至尊至贵的人与情感。紫上前拢了拢孩子,捋平他翘起的发尾。
色与空,无相以流传与执相以灭失,家与国,战与和,因与果,亲情、爱欲、友谊。须久那头痛欲裂,倚靠门柱摁压太阳穴,蹙迫地推紫,喊道:“别碰我!最恨的就是你!”音声是伪装不去的遑急烦闷。
紫没理,犹自把孩子揣进怀中,紫说:“别逼自己。”回过脸来的时候,愕然发觉须久那的眼睛和流有了交叠,任性的肆无忌惮的神情,隐忍的坚毅执着,无法湮灭的高贵,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静与默。虽然须久那嘴里仍吐着孩子气的说辞,但是他显然已有哪里变得不一样,太不一样。于是紫重复道:“别逼自己。”
须久那将脸埋进紫的颈间,呜呜咽咽地点了点头,以碎发摩挲兄长之人的耳鬓。他知道自己刚刚若非被梦魇折磨才不会那么激动,就算骂紫混蛋也不该说恨他……恨留在心里就好了。
琴坂跟厅内一圈一圈飞,荡掠窗影,见得波光粼粼的海面架起一座长桥,远方与天接壤处漂浮零星几座灯塔,灯早已熄了。联络桥经了半夜雨的洗礼,终在晌午恢复爽洁,连同印象中的尘埃都被漂洗了去。他们三天前才转移到与学园岛一湾之隔的桥对岸,住进五条所辖海湾酒店的顶层,为的是能近距离观察白银氏族的动向,并在某种时刻降临之际,第一时间出击。
紫知道流,流是个极端注重结果的人。和这样的人相处一般都很累,对普通人来讲心灵上是种折磨,因为他的每样行为及行为所配效应皆一环套一环,逼得人不得不跟着他的节奏走;却也正因如此,会让懂得他的人无比心安,晓得即便见不到面,光凭展现出的种种情形,既能确定是他在背后指挥操作什么。这是一种因相知相应而深厚建立起来的信任,紫知悉狗郎四次于下午至晚间的时间段离岛归岛,便具信,此乃流传达的消息,流或在告诉他们,行动就值此时间段展开,不一定是哪日,请待信号。
“快洗漱更衣。”紫捏了捏颈间的菩提子,又以拇指抹了把须久那挂着粚么糊与泪渍的眼尾,“德性。”说罢不再管孩子,亦没再理会未完成的咖啡,看看今天特别精神的琴坂,盛了碟鸟粮给它。
琴坂飞来,不及用食,先落上紫的肩,十分亲昵地啜啄紫鬓角浅淡的伤疤,梳理起那些鲜亮光洁的发。“紫,紫最美了!”琴坂说。
“就数你嘴甜,”紫侧目睇它一眼,“甭想吃零食噢,乖乖吃你的鸟粮。”琴坂有点失望,却似乎并非是为吃鸟粮还是吃零食纠结,大有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飘渺,遂扑腾几下翅膀。
午餐后,紫播起《鹅妈妈童谣》。翠鸟远飞放风,回来便至沙发扶手喙梳羽毛。
直到日头爬上天空制高点,终端铃响,紫挪挪趴自己腿上因分外疲倦而小睡的须久那,拿过终端。潜伏于电子关隘处的线人传来密讯:十四点十七分,标记“夜刀神狗郎”的目标人物第五次通过关隘,标记“雨乃雅日”的目标人物为周期内首次。
这天明明只是初夏的天,炎阳却在雨后发了狠,雁过拔毛不留余地,残忍汲取每一寸可挤榨的水分,人们议论今年兴会临逢漫长酷暑,人影是头顶至脚下的一个圆。然大约是周末的缘故,太阳纵耀得没边,地上照样人泉涌动,缤纷五彩碎花布般铺盖街道。东京素来繁华,车水马龙,周游喧嚣。
猫的吊带裙左肩一角已落,圆圆的肩头白腻腻,小腿被吊袜黏黏包裹。夏是苦熬的,她嗷了一声似乎是为泻火,趁狗郎不备抢了“理”把玩,拿刀鞘戳狗郎的后脊梁。
“别闹了!”狗郎也不是永远好性,与她一通折腾,抢回了刀,涔一脖子汗,便掏出发绳扎马尾。猫嘻笑道:“黑助还是披散着头发更好看。”狗郎没理她,听她又道:“吾辈好热啊。”边说边扮鬼脸。
狗郎在思考昨夜与小白的对话,脑中盘旋一言大人的俳句,根本没打算搭理猫。他在想因缘和合的规律,倘真如此,那么御芍神紫当初对一言大人拔刀相向的弑王之举,是不是既是因缘作用下的一个果,也是推动结局走向的一个因,所以一言大人是含笑的。
他们穿行过吠舞罗的辖地,狗郎不是个喜欢东招招西招招的人,又想着心事,等发现猫不见时已然迟了。他环视周遭,直往右街拐去。白日里吠舞罗酒吧尚未营业,做旧金属招牌上的凸印字母一袭红晕。
猫撅着屁股,脸与爪子并压玻璃窗,小裤衩露了半截给观众瞧。另一侧,安娜的脸也贴在玻璃上,她俩颊肉很亲密地隔了层透明挨贴。一棵树的树杈以只有鬼知道的角度恰好挡住了安娜,让往来行人没能注意到这颗启明星,狗郎也是凑近了才发现。他静观四周,见三个分别躲在报亭、贩卖机、电话棚的娱记,想到安娜现在是位公众人物,赶快驱捉起玩对脸游戏玩得开怀的猫。
“噫!吾辈要与安……”后面的字被狗郎捂咽了,猫奋力扒狗爪。
“天热,咱们早去早回。”狗郎解释,扭头朝安娜颔首致礼,发现安娜的脸过于苍白了。
猫挣扎着对玻璃后的安娜喊:“穿这么多你不热吗?”这玻璃隔音差,安娜听见了笑笑,恬淡安适,比猫更像个成熟女人。
狗郎是不打算让猫进去耽误时间的,他还想买完东西提早回去呢。安娜眨眨眼睛瞧他俩,绕过壁式鱼缸,和那头交代了什么,没几秒八田就出来了。
“欸,黑狗!”他拍下狗郎,示意安娜,“她让我和你们说她不方便出屋,看你情急也不便邀请你们进去做客了,改天欢迎你们来玩啊!”说着盯了眼猫,不知是不是想起内裤盟约,脸刷地红了。
狗郎耗住猫后背的抹胸链子好不让她瞎跑。“没问题,有机会和小白一道来。”他又扭脸端详安娜,小心翼翼地轻声问八田,“赤之王怎么样了?”
这问题闹得八田不很高兴。“还能怎么样啊,”他满腔不痛快,勉强补句,“好着呢。”
狗郎便明白了,觉得安娜可怜,转而又觉得,三月十四日后几位王权者没一位是幸免的。如果这就是最终的结局,如果一切因缘运行推转得来这样的果,那之于王权者们未免过于凄凉。狗郎承认,自己果真也在期许一个别样的结局,而变迁到底会不会来,又将在何时来,便不得而知了。
他与八田道别,扯着猫往地下铁行去。
谁杀了知更鸟?
用弓和箭拆离黏稠的骨与肉,用喋喙取走鲜艳的血,用妈妈的针线为它做寿衣,又用凿子跟丁字镐筑永恒的寝。牧师翻开黑皮书,哀悼死去的主,夜路里棺材响叮当,丧钟及赞美诗起舞在遥远的地方。再会了,磨难,再会了,悲伤,再会了,此一生世你遗憾的所有。你的皮肉将腐烂,你的羽毛化泥土,你的小眼珠被微生物分解,滴溜溜地转。
死去的知更鸟,落进连接冥生的川。
川里流淌蜂蜜、乳汁和已死的人。
须久那在影影绰绰中苏醒,川与行者皆作粗略的线条画,川里好生喷香。“我做不到让死去的事物再全然活过来。”他听见流的声音,流说,如果这就是你想听的答案,我的孩子,——这句话亦被川吞没。
可是我信仰你,我信仰你就像信仰我自己,我信仰你,像呼吸般自然,如果你不行,就由我来实现,——我来保护你。
“你要怎么保护我?”流问,张开双臂,迎接他的孩子。须久那奔过去,也不知是他把他拥进怀里,还是他拥他入怀,只是嗅见非常浓重的药味。须久那拨开流的白发,在震惊中圆睁双目。他们走到蜂蜜与乳汁的尽头,一棵橘树,一架秋千。
“我可以抱你上秋千,但是你要自己荡。”
流是安详的,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这就完整了,女人锈蚀斑驳的钥匙环,这才完整了。
“……我们想去游玩,却没有雨伞……”
须久那睁开双眼,先看见琴坂的鸟脸。琴坂落在紫的腿上,正为须久那梳理头发。须久那也躺在紫的腿上,耳际是紫的轻哼慢吟。“好梦?”紫问,仍擦拭他的刀,纸巾已现毛屑,“睡的时候都在笑。”
“琴坂破天荒给我梳起头了,我,”须久那吞了口唾沫,怎么睡着了,今天格外困,随即看向投影屏中正放映的童谣,怔怔,回答紫的问题,“我梦见它了——”他指过去,“知更鸟,还有,还有嗯……”踅寻梦境,“一条河流,七条分叉,对应七扇门,有个女人,她丢了第五扇门的钥匙,我便先去第五扇门探风,当我站在门前,门竟然自己开了。然后,”吞了流的事没讲,“然后我拿回了门钥匙,原来这把钥匙被门主人锁进门里了,我就把它给了门外的女人。她好像很开心,说这样才对嘛,早点还回来才对,不该那么执着云云。”
紫抿抿薄唇,侧脸姣好,被三点钟的太阳染得绯艳。
琴坂道:“真逗,真逗,须久那真逗!”尖啼着飞至窗边,复飞至门前,绕吊顶飞了一圈又一圈,洒落羽粉,像在下一场绿色的雨。
“你闲的吧?”须久那从果盘里拾起橘子扔过去。琴坂轻松躲开了。“紫是美人!须久那是熊孩子!”它叫唤。“欠烧啊,嗯?”这话令须久那不舒服,跟自己低了紫一个阶层似的,追着琴坂满屋喊打。
毛毛躁躁真是的。紫一脸你们太不优雅太不美的表情,对此有所厌嫌。
琴坂笑骂着飞出了窗,但见海湾孤岛,长桥碧沙,川流不息,生生无止。鸟儿乍然噤声,轻轻落至飘窗,定定望盼那副人间的景象,一些古老却温暖的颜色染上瞳子,世间世外,偷换流年,叶落无声,绵延不休,遂转过了身。动作未免有些太迟缓,绿翎羽披拂日华,随身形的移徙波淌粼粼浮光,人影憧憧,朽与不朽,灭灭明明。
须久那的骂声随之停顿。紫兀地站了起来。
这只鸟是这样认真地望着紫。浮光在鸟瞳的内核中碰撞、融合,不过两秒工夫,敛光收息,渐渐安静。所有痛苦,都像断了弦的筝一样安静。
紫听到流说:“出击。”
33
他将拥有整个世界:
空气、水、面包、早晨、石块和百合;
然后是殉难的鲜血,
侮辱、铁钉和十字架。
——然后他将苏醒,
最终在坟里重生,在坟里获得平安。
世界有太多的苦难,
他已经胜了世界。
孤屿长桥,流的眼睛在碧海蓝天中复归澄澈,幡静风息,听觉恢复敏锐,空中花园的草木植被经雨水漂洗又被炎阳烤炙,升腾一股芳香,盈灌口鼻。羽冠黏腻,须臾间五感渐次清明。沸声恣睢,人喧马啸,熙来攘往,还犹豫什么呢,这就是人间。流在人间。
他看见了远方的云、钟摆和微微颤动的睡着的鸟,非常愉快,非常自由,太阳无比之大,悬于天际是一颗金黄多汁的果。紫在太阳的儿子身边,紫很好。他在二十五岁前不知痛苦为何物,这一刻,却了知痛苦似筝折弦断般安静。他也很好。
他们都很好。他们都在人间。
一切发生得不至两秒。
而木村仅是看到细小如鳞片的光点闪耀莹莹绿色,骤旋波荡,刹那间包围住整个空间,穿透墙壁仿佛墙壁只是虚空。自墙内部传来噼噼啪啪,与此同时,置于顶角的异能干扰器均发出刺啦刺啦的毁音,空气中飘浮起焦涩的糊味和松节油搅了农家肥的霉酸。
嘀铃——长长的尖锐的嘀声突地响彻整座办公大楼。
全楼电子设备皆发出S级警戒提示。
唯有关系到特定者的特定情况发生之时,才会给此处带来此等效应。宗像在疲乏中骤然神经紧绷,右肩猛地扯痛。灾难在一个无比平常的日子毫无预警地来了,其后一连串的并发反应纷沓而至,简直就像条件反射般,宗像立即连线伏见道:“启动备用的异能抑制装置!”根本不及细想先前已经排除的怀疑或考虑究竟哪个环节出现了疏漏,抑或定性确认木村由香里叛变。
伏见是Scepter4的首席操盘手,自然知道发生了何等危情,已然在第一时间拿出应对,他的职业性反射甚至快过宗像室长的命令。然而,“不行,被阻断了。”伏见心底一沉,比水流摘除异能限制环并破坏干扰器及阻断备用装置,速度像闪电,而且,“渊狱关押系统被……”篡改,啧。
太快了。宗像攥紧虎口的佛珠。
绿光萦绕墙壁与吊顶,坐倚于病榻的人依旧行动受限,左胸处却隔了层衣料浮生激流。激流之下,逆鳞华彩,那原应是条龙才对。一条旺盛活着的龙。
木村怔得双目瞪大,手中的金属掉落于推车,嘣啷两响,砸在一分钟前才从对方左腋取下的留置针上,细针弯折。她想到什么,旋个身奔向过道,过道尽头的内门电子锁全部被绿光填满,整处渊狱边边角角无不覆了层绿膜。她不知道地面上会或者将会变成怎么个样子,突然有点发了软,腿不住打颤,咬咬牙,踉跄地蹩回室内。
“我已控制并封锁了此处,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等待。若你再次擅自移动位置,我即刻剥夺你的生命权。”流轻言,音声了无波澜。
我怎么会呢。
木村被恫吓住了,盯着那只眼睛,无法转移视线,那颗蓝眼珠比平时更多了丝锐利。她感觉有股怪力把她往瞳仁里面扯,碾碎身体里微若芥子的灵魂,碎渣被绿光重新粘合,只好十指交叠捂住嘴,防止心脏因过快跳动而溢出喉咙,——她是个医者,原不该有此类毫无科学建树的迷信想法。
可谁教,龙在这儿呢。
木村想起老人们的传说,世间是不是真有天龙护法存在?她竟着了迷,下一秒却见对方左额的黑头发下,白纱布渗出红色。
“大、大人,伤口……”
流抿唇,刚刚一番争分夺秒,现在左眼窝有些湿热,周身非常痛。他晓得自己可以真正行动的时间短之又短,尚未达应当解放之时,绝不可无所顾忌地浪费力量,亦无暇分心。他回应那位女士的担忧,“我没关系,”他说,“叫我流。”
五朵裂膜蔓龙胆以花苞沉眠,话语间流突生了一点黯然。他知道自己并非全能,尤其在这种情况下,能做的只有搭建可能性,后期以二十四小时为周期记录结点,把握出击时间,端行豪赌,依托于五条家主对全局的把控,二马归心,保王上位。计划之所以能够顺利,最大一个关键在于白银之王是真疼他,也因此,他莫名有了黯然。
不似以往,这一次他在利用完白银之王后,竟有了非惯有的情绪,说歉疚也好,说迫不得已也罢。旋即他为这丝从前没有过的情绪而兴奋,因为它如此鲜明地告诉他,他的的确确有哪里变得和过去不同了。
还有,流看到紫和须久那,胸膛里升起了快乐与酸楚并存的觉受,这感觉很古怪。他兀自琢磨着,不太知道如何给这种感觉下定义。
没事的。他尚且不清楚,有一种人间的感觉叫幸福重至,因为他有近二十年活在不懂也不肯陷进爱之造作中的茧里。可是没关系,他有权用整个未来去补过去所有的来不及。
今时不同往日了。冬天,一去不复返了。
“紧急出动。”
“紧急出动。”
“紧急出动。”
宗像随警戒电子音敲击桌面,样子还算镇定。
“联系校方并增调三线队员,疏散无关群众,发派直升机及救生艇以临时演习名义进行隔离屏蔽;通告全体二线队员放下一切手边任务至苇中学园岛集合,第三、第四分队设置全路障封闭全岛入口,第二、第五、第六分队至东北、西北、正南海域戒警,通告海航管制部,防范危险分子密袭;调遣爆破部队,与第一分队及全体一线队员共同前往目标坐标,准备突入,在最坏情况发生前将危害最小化。作战开始。”
“最坏?”淡岛愣了一愣,脚跟对撞立正,“了解!”
紧急情况必先令无辜群众撤离,由校方和Scepter4共同引导疏散,确保避难及逃生渠道,并进行隔离。由伏见尝试夺回关押系统控制权,同时让爆破部队从外部操作,以双管齐下。现下监测器并未显示第五王权威兹曼偏差值高于正常值,比水流未达解放状态,而即便解放,时间亦非常有限,他原最有速度,既不急于逃离,必是要等待接应。如果他到了必须等待接应的地步,那证明他的状态委实不好。无论如何,一旦其党羽袭入,必将由Scepter4剿灭,此次绝不姑息,即便是第一王权者下达敕令亦妄想息事宁人。论及实情,宗像知道自己的状态也不好,可收拾一个瓮中之鳖还做得到。
“室长,情况已悉数告知白银之王,请示您赤之王那边是否需要告知?”淡岛边走边问。
宗像沉吟,安娜的状态差,三月十四日后一直避免使用包括精神感知在内的一切异能,要论私心,他着实不愿吠舞罗插手此事,然以安娜的性格……宗像朝淡岛点了点头。
赤青虽是相对属性,但在某一刻,为了保护,他们都会化身成一把贯穿敌人的利剑。对,为了保护,宗像踏入直升机,松了松领子。
螺旋桨旋动,机身升起。他望向机窗外,后街缓坡上那棵与他职龄相当的香榧树仍青冠翳翳,此时却没如往常那般为路面带来荫蔽。天悬炎阳,日光直射,烈到青冠枝叶已不能阻挡了它。适逢五月上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太阳呢,宗像感觉有点微妙。
另一架直升机中,时间如同凝滞。除伏见飞速敲击键盘及嘴中迅而密集的低念外,一团寂静。伏见本人面无表情,几个小队员则满脑门细汗,毕竟谁都不希望真的发动爆破,那不但意味对地形的极大损毁,还意味完善后续工作方面的艰难,此刻希望都集中在伏见队长这里,若在抵达目标地之前夺回对关押系统的控制权,他们将能省不少事。
一个年轻的孩子没忍住说:“队长辛苦了!比水……”没能说完,虽然队长大人手眼并忙,但却用余光杀了他。此时此刻,伏见已将烦躁内心皆然掩在平静面皮之下,身边倒有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王八羔子。
命运实在有趣,如同少年时期那遭奇袭,这一次他对面的敌手仍是比水流。那盆死去的绿萝明明归了土,往事都化了灰烟堕了黄泉,怎又于人生某个时刻砰然复苏?比水流永远自行其是,只要他想玩什么,绝不跟你打招呼,耐你乐不乐意,都必须跟着他的节奏走,必须得配合着他,然后,他再逼着你承认现实——你战胜不了他。着眼当下,一切雷达信号都没有被扰乱的迹象,可伏见仍隐约觉得,要发生大事了。
黄金之日,白银之月,地面的国王与天上的国王,不变的命运,统摄天下。
已然过了当天太阳高度角最大的时刻,烈日却丝毫没要隐去,金轮高悬于空。黑皮书和草稿叠缭乱堆上矮脚桌,小白口干舌燥,随极大不安离开了家。
蔽匿一身、苟且偷安的白银之王,曾将责任都抛在一边,昭然有欠公允,所以要被责罚,接一个又一个烂摊子,小白叹息。流真真不给人安生,所幸他相信流有改变,应再不会做戕害众生的行为,只是想离开罢了。可为什么不能等一等呢,等到由他来正面和青之王交涉,为什么非要亟不可待兵行险棋。
他有些委屈,委屈间有玄妙的觉知在脑中蒸腾。绝不能逃避,且不论流要做什么,有反噬作用他应是不敢轻举妄动,只要他不搞破坏,保下他应该没问题,加之也许……
小白往楼顶狂奔,学园岛的剪影与他擦肩而过。当他抵达天台,但见圆圆的楼堡、中心花园和后现代的喷泉雕塑,光阴似水流年。想到青之王对疏散工作应已做了妥善安排,小白感到欣慰,王权者们个个拔尖儿。红伞支开,小白飘飞而起,掏出终端给黑助拨去了电话。
黑助隔了会儿才接,怎么了?排队人多,你补补眠,不要着急。末了猫大喊,吾辈在吃冰激凌噢,小白别担心!
“还记得你师父那句俳句怎么说的来着?”小白听见俩人的声音有点想哭,弯起嘴角,有意拿个轻松的调调,“勿因未候日光暖,擅自轻言世间寒。”言谈间甚以食指左摇右摆。
嗯?——小白?
黑助不明所以,小白说:“回来吧,比水流出事了。”
情况未免太堵心。全然皆是流的作为,借他的手支开黑助,侥幸也顺带支开了猫。而现在,他一方面想顺应流的意思,因为黑助他们一旦回来,无疑意味着更多的不理解与无可幸免,流有精神连接的能力,应已联系到御芍神紫,如果黑助回来和师兄兑上,再加上流的一眼之仇……如果事情能稳定在他手里,出于保护心理,他必不会让更多人搅进来。可另一方面,第一王权者也有做不到和害怕的事。
寒川外,玄宇内,绿木繁盛,枝丫编织成穹门,穿映朗朗蔚云。远丘既近,线条清朗明晰,秀林索道,石径陡斜,明邸神社,红拱门畔垂设青梯,铺满苍苔与干燥的马齿苋。硬梆梆的树干犹自挺立。
宗像先见了火焰与焦糊的腐木,遽而其后是安娜觉醒当日,她对他说,这是尊所希望的。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便不再让记忆占据心神。待直升机在开阔地带落稳,宗像下机边踱边问:“岛内疏散如何?”
“回室长,一切有条不紊。”
“伏见那里呢?”其实这问题没多大意义,如果成功了伏见会自己报告的,宗像知道。
淡岛摇头,神色间皆是因不能为室长分忧而起的愁绪,蹙眉道:“全队已做好准备,以剑制剑,吾等大义无霾!”
宗像于是说:“准许爆破部队开始操作,伏见不要停。”话毕,见土坡假体屏障前方,除却进行就绪工作的爆破部队,有白银之王已至,然唯一人,不见其氏族。宗像迟疑数秒,终究懒得问询,走上前去,“情况我皆已掌握,即时起此处交由我指挥,你找个安全地方待着就好。”转身面对氏族,“全员,突击待令。”
小白张嘴刚要说什么,只听Scepter4的通信要线开始依次汇报情况。宗像遂将注意力转到那处,第二、第三、第五、第六均无异情显示,唯第四要线告,西南森林上行道三分之二路段发生A级规模性碰撞,闯入者只有御芍神紫和五条须久那二人。
“坚守此处。”宗像答,忖度片刻,“转调第三、第六分队至御柱塔戒备。见可疑分子,如不服从,当场消灭。”希望是他多虑了。
小白闭了嘴,不用他说了。他眉尖紧蹙,自上而下在花草林木间游移视线,目光逡巡,恰与一只绿鸟失之交臂。
背后桥影愈渐遥远,碧波与草,鳞与游龙,森林是迷宫,植被在古怪的天气散发古怪的味道,鸟雀啼鸣。须久那晃神一个趔趄,幸在紫反手抓住了他。
之于JUNGLE的J级干部,突破Scepter4封锁线易如反掌,刃风过后,大地一片狼藉,关键在于此行别的目的。须久那的速度较之平常慢了半拍,且心不在焉,紫多少有所忧挂,心头蹙迫与期待并存。
“争点气。”紫说,“但一定别逼自己。”
须久那弯下腰,镰刀的光刃已然灭却。他刚用了异能,不算多大输出,此刻脚下却跟棉花似的,好像经络气脉有哪扇门被锁住了。好困,明明离流近了,怎么反倒疲怠,意识反倒飘浮向与流背离的方向。他翻目,没看见路,倒见一条倒悬的七曲川河,莽莽滔滔。谁在拽着他前行。
紫拽起须久那,握着他的手在林中穿行。
——超越年代的陈旧道路到我这里来虽则梦想褪去,希望幻灭岁月集成的果实腐烂掉但我是永恒的真理,你将一再会见我在你此岸渡向彼岸的生命航程中——
无数撮声音编成麻花又拉得尖细,须久那被人群推来搡去,像条鱼不幸被从海里捞起,再丢到淤泥塘钻寻,出口在哪里?鱼的灵魂被封进罐头,焊死封口,出口在哪里?
不对,那声音不对,须久那说,别再传达错误认知,流才是真理。少顷,他却见流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了他,片刻前流说,秋千你要自己荡。
须久那回到女人身边,女人开心地摇了摇钥匙环,七扇搭配锁扣与蛇脑袋的门又围绕石头旋转,他坐在石中央。“还想去哪里逛逛?”女人问。唔嗯……须久那抿了口唾沫。
于是他又一次在秋千上醒来,懵懵懂懂,好似回到久违的甜梦乡,或许流仍在这儿也说不定。茫茫中他找寻着,愕然发觉自己掉了一只鞋子。他想下地,好去够那只鞋。
“别——别下来。”话声起落,那只鞋已被捡起。须久那移动目光,鞋至手腕,腕至臂肘,臂至肩端,肩至颈项,颈至胡渣。
……啊。
“欸,是我。”磐先生提着鞋走过来,蹲下身,捉起孩子光溜溜的右脚腕,低头边弄边问:“流还钥匙了?”
须久那没作声,将手指埋进磐先生的发间穿旋玩弄。磐先生便任了孩子淘气的行为,为他套上鞋帮,系鞋带,再整理鞋舌,待一切完毕才抬头,抬头即见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一涌而出,纷如雨下。
“欸——怎的哭了?”磐先生惊呼,“因为见着了我?”
屁。须久那啐了口,嘴一瘪,垂下头,啜泣,抽噎,吞咽吸进去的鼻涕和淌进嘴里的咸涩的泪。他把前额垫上磐先生的肩,却不见那块衣料有被浸湿的水渍,便知这真是已死的人。
“别哭啦别哭啦,你还得打点行装活活泼泼上路呢。”磐先生象征性地拍拍孩子后脑勺,“你倒是说,流究竟还没还钥匙嘛?”
还了。
“那就齐活,”磐先生咧个笑,皱纹挤出新弧度,放开孩子,盘腿坐上秋千旁的土堆,“须久那!”
嗯?须久那歪头瞧他,扶着秋千绳索小幅度地荡。
“我说不上啥话,总之记得勤勉为政,不可囿于成见,谨防败絮其内,告诫自己无论发生何种情况,都要超越怯懦的情感世界,”磐先生数起指头,“不要重蹈我的覆辙,嗯,不要重蹈凤圣悟的覆辙。”
真絮叨,须久那说。凤圣悟是磐舟天鸡的前身?我只认得磐舟天鸡,他是个很好的人。
“哈,”磐先生嘻嘻然瞥了他一眼,一侧臂肘搭支膝盖以手掌撑起下颌,另外那只手仍数着指头,这使他的身形看上去有点歪,他又想到某点,“同时你可以学习流明确自己负担的使命,却绝不可一味向流靠拢。”
流是真理啊!
须久那不太高兴。然他清醒的明白,磐先生是对的,他必须由自己来赐予自己勇气和理智,在常人与王权者的身份当中穿行,把握每个尺度。
“流不是你的真理,你才是你的真理。”磐先生起身掸掸后衣摆,似乎没什么可再交待的,“去吧,须久那,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建不成乐园就建好人间。冬天一去不复返了,因为苦难,一去不复返了。”
秋千大幅速荡,布谷鸟的叫声变得清晰。须久那站定,令紫也停下步伐。这个娃娃扬起面庞,迎接高照的日头,俄顷从紫的携领中缓缓抽出了手。
——不如归去。
一对翅膀划过太阳,下方林中布谷鸟在叫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好奇怪的叫声,这只鸟想,遽即又隐约听到太阳里传来什么旁的声音。长夏漫漫,肃杀之冬不复返。
还记得磐先生某次做烙饼给他们吃时,自牖片夹隙里看到的那只鸟么。磐先生当时便说,那是一只不死的鸟。磐先生很聪明,他是懂得甄别灵魂的人。
小白的目光仍在游移,并没注意高空中那只傲然展翅的鸟,再看那方全然披覆绿之光波的掩体,心想恐怕爆破亦无济于事,只得与流空耗,加之流这样拖时间……他睇向青之王,忧虑道:“无论今天发生什么,请宗像先生勿展圣域,宗像先生身居要职,必以保重自己为先。”
是了,剑是王的象征,真实反映王的状态,白银之王并不想亲睹青剑的破损实情,难道宗像就想么,他没有说话,明白白银之王的意思,断不能让圣域展开至无法收敛的地步。不落一秒,第三通信要线来了消息,尚未至御柱塔,雷达显示有不明身份者在塔内活动。
宗像敛颜,——五条竟这样快,半晌下令道:“转调第二分队前往支援,同时直联吠舞罗,请赤之王务必退至七釜户增援御柱塔!”旋即谛视白银之王,意图从表情中揣摩对方是不是早就知道点什么,随后他意识到这不过就是比水流的调虎离山计。他不再理会白银之王,右手一掸,衣袂飞扬,脚下升起青光,一步一步踏登于空。
“如果最终目标在石板,我也就无所谓以身殉职了。”
此话即出,不及宗像拔刀,银剑率先绽于穹宇。七宝光肆散,小白展开右手五指,海屿上空霎时环绕了熠熠的银圣堂光波。红伞与他一同临至宗像身侧,他兀地摁住宗像的手,急言道:“万万不可!”
话声未落,突地一道虚影闪至二王眼前,未闻风声,紫已瞬至二人之间,翻腕抽刀做格挡之势,袭上白银之王向林间俯推。其后绿镰直劈宗像礼司。
咣当一响,天狼星抵住直击其主右肩的镰刃,一蓝一绿回波碰撞,气流卷起漩涡,猎猎锵锵。目视穹空却仍不见青剑亮出,唯一把银剑叠漫恒光。须久那被抵得后旋,着力于树木,又再次弹至宗像身畔。
“你怕掉渣剑瓷了?”
宗像沉眉,不接这份挑衅。他不知这小孩凭什么能如此口出狂言,方才若非白银之王劝阻,他确已要展圣域,亦险些因局势着了比水流的激将法,如今静下来对付个娃娃,根本无需到亮出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程度。周覆青蓝光膜的天狼星骤地一挑,直将这孩子抵至树干,见他有点气喘,不似资料所言那般强劲,反有点虚脱的样子,宗像道:“你还年轻,原不该依附恶党冥顽不灵。”手上松了点力。
言毕另一头传来爆炸声,须久那一个激灵,蹬地乘势上跃,半身凌空,掀腿踹至宗像礼司腹部。毫厘间宗像以青之光障格挡开来。须久那见周围几个蓝服已然拔刀群涌而上,遂旋挥镰刀,一扫林野,退撤断木后方,单手撑地,脑中跳出一片空白,心脏狂蹦。
林间空地,枝叶掩映。
紫俯压白银之王,左小臂横制颌颈,一膝欺于胸口,仍以挥直的右臂持刀做突刺之姿,逆刃,刀尖直指印堂。“白银之王大人,请您勿要插手。”紫沉声道,“万物有时,命格定数,您明白。”
毋庸置疑,某些模糊的概念,已见分明。
须久那斜睨掩体处的绿光,蹙急间再次带着冷冽戾气逼向宗像礼司。“室长!”淡岛跃至二者间,双臂持剑抵挡来者。“□□。”须久那躬腰旋绕而过,回肘给了她后腰一下。不消半瞬,绿与蓝相摩相擦,碰撞、分离。宗像斜腕倾身,以剑挡住利刃,弹空一击,只守不攻。空气未能迎来激撞,倒被利刃划破化为劲风,虚无之光幕即皆扫去。
太阳更大了。须久那的气息变得紊乱,动作却未见收敛。宗像不再忍让,旋身将他抵至林间石畔,镰棍飞了出去——咣啷。宗像捏着须久那的额头将他提起来。
“心浮气躁的幼子,”宗像眯起眼睛,“比水流的后人么。”
须久那蹭过花岗岩,被炙得热烫的石头紧贴脊梁。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双手,合握住对方的腕。
“你知道,”他的喉咙因抻扯而略显沙哑,“我……力量……”
烈日当头,亮彻天光,御柱塔的尖顶外盘旋几架军用机,绳索垂悬钓钩。安娜隔了几条街区仰视望盼,细眉紧蹙,即要展开圣域迎飞追去。
草薙从后搂住女孩的肩。“王也不是全能的啊。”他突然说。安娜一颤,苍白的唇翕抖,心湖翻漾起无数哀波,憧憧无所适从。
“做不到的事情就放下吧?——不要再展圣域。你不是必须燃烧才能给众人温暖。”你们不是蜡烛,不是必须燃烧才能予世界以火焰。
德累斯顿石板被钩钓而起,悬于碧空,稳稳妥妥。这块巨大的圣遗物,经历了七十余载的不见天日,此刻终于回归太阳的身边。
无论在人间哪一处,太阳都是同一个太阳。
须久那被外力抵上炽热的石面,周围光亮急遽隐灭,觉知归于死寂。其实这不过是人生的常态,深陷其中的可怕的静止,死士熙熙攘攘,挪腾,冲锋,凯旋,鏖战到底,与你息息相关,却与你擦踵错过。
“发扬武士道精神,荣耀大日本帝国!”
“可避免的恐惧与疲劳是不可展现的屈辱烙印!”
须久那在星辰环绕中苏醒,仍荡着秋千。
宇宙战场深邃幽秘,无垠浩渺,了无边际,飘渺暗与光亮,耐人寻味的死寂。他看到一个身着军装的黑发男人正朝他走来,每踏一步,脚下宙域即漾起涟漪,男人年纪轻轻,岁数正好。须久那有点好奇,有点期待,辽远而璀璨的记忆充盈了他,它们不属于他,却如此熟悉。
你有肩章,我也有肩章。须久那咯咯乐,朝那个人喊,踢了踢腿,指自己肩头的金属扣子。秋千旁还是那棵古怪的橘子树,——长在神奈川的海崖,长在河川尽头,长在宇宙星辰的彼端,长在心房。
那是你的千军万马?须久那指着银河系,现在起,把你的力量,交给我。
“小鬼。”男人以两根手指戳中须久那的小脑门,“所凭为何,你的选择在何处。”此话意有所指,须久那卖了个关子,让我用日本的未来答复你。话毕,他伸手摘了对方的军帽,兀自戴上头顶。
“今日之承诺必有所兑现。”男人任了他的举动。
“勿以丝毫犹豫做借口。记住,你能够依赖的,只有坚韧强大的自我。”
“——武运昌隆。”
恒河之沙,死生转毂,灼影刹那凝固。春夏秋冬晴雨雪,万物有时,万物生。
橘树簌簌,落叶归根。绿叶穿越时空,染为金黄,坠于泥土,大地瞬然覆上灿金。一把金剑自虚空中来,琼光叠漫,亮煞宙宇。
弹指间那个孩子已被包裹进金色的壳子。许多种碎片拼合在他脑中,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语言的,非语言的。
——圣诞快乐,须久那。我会长大的,流,我会长大,我会变强!
——针管剜进皮肉,抽出一些温暖的血。人的愿望在歌声中喧嚣呢,神听不见。小白鼠在进一步接触德累斯顿石板后死亡。人要生存,先为人后有力。弑王刀刺破蝴蝶的茧。
——术后休克四小时,你似乎很不想活?他是为你而死的。这就是你要付出的代价,你要偿还人间。
——我未经您允许,擅自在您身上实验了五种药物。感激您无声的配合。
——你想想吧?那孩子的未来,由你护持好,还是由我护持好。
——可惜我不能教他更多了。
——我来保护你。我来保护你。我来保护你。
宗像骇住了,所有突如其来的现象令他措不及防,手心下的额头不断散发热能,他下意识要放开手抽出胳膊来,然金壳吸附其上,挤压得骨骼肌理嗡嗡作响。银河星辰的光圈以金壳为中心点向外扩驱。
——你知道,一旦我有力量,我要折磨那些杀不得却该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