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久那擎住那条胳膊,拧碾,臂腿探向对方命门,不顾一切的力道,金剑的光令周遭陷入白翳。青剑被迫在下一刻绽于穹空,金与蓝两光击撞、分离,炸出尖锐的激亮,人眼不太能承受得住。
银剑倏尔匿去,小白怒视御芍神紫道:“放开我!”
定局既立。紫松了劲,归“过”于鞘。
小白奔出林地。白翳息散,所有人都在怔忡。伏见自机舱内冲了出来,震惊之余见上空青剑又掉了几块碎粒。
宗像被灿金挤压,并不愿圣域展开至无法收敛的地步,然仅凭现状是要完全抵挡不住了。须久那一挥右臂,镰棍如被吸引般弹至他手心,刃牙是金绿糅杂的,尖端直指宗像左眼,抬臂上旋——
突然几声巨响,又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裹挟雷电在金剑旁绽开,伴随地震山摇,瓦砾碎石轰然扑簌簌飞扬。一个绿光球自掩体处破壁而出,风卷残云,形同闪电,瞬至那团金色后面。
“足够了。”流细语,轻伏在须久那耳畔。
绿剑滢滢,钟摆忽闪,金与绿的剑气交互辉映缠绕,结合为龙蟒,蚕食天宇。穹空灵灵微粒明灭奔腾,其后青剑消散。流的音声无比轻微,却教那孩子奔腾的恨意转瞬匿灭。
随后流抄起须久那瞬至开阔地带,与白银之王谛目相对。流扬扬下巴,挪移视线,又看到伏见,与他对视,展颜盈盈一笑。
紫寻至流身畔。流是赤足的,白发随光与风的穿梭飘扬,袍子衬得身形羸弱,显得年纪小小。紫张张嘴,——流的左眼,流身上的东西。他的眼睫抖了抖,撇去惊愕与疑惑,双眸粲然含笑。流莞尔,他们有太多话,却一句都无需假以语言。
流是安然的,环住须久那对紫说:“有位美丽的女士,劳你代我去请。”
然后他隔了一层金色开始抚摸须久那的头发。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做,它们软软的,十分细腻,翘起来的几根流想胡噜下去,又因电力而缠附指间。
“你真出色。”
Scepter4第六通信要线传达显示,德累斯顿石板被国家军用机携离御柱塔,且非时院在两分钟前出动了。宗像怔着,在淡岛的搀扶下起身。
流松开须久那,轻描淡写地道:“青之王,与你讨个人。”很雍容,很自在。
狗郎奔至联络桥时,看到一架印有“卍”徽志的直升机自正南海域飞来。在森林上空盘旋,下落,继而飞离。
34
“御芍神紫,我就看着你装,——还不是因为你。”
“大人请勿吵闹,安静。”
“——没你说话的份儿!你干的那些好事,我等会儿就收拾你。”
“你要不出去,我在这里。”
“呵,委屈你在这里了,放你去找你师弟如何?反正你舍不得他。”
“你舍不得他,他倒真伶俐,一刀一个准儿。”
……
“——有什么的,那种人一抓一大把。”
“然既是来了,你理应去瞧瞧。我知你气我,却总该先处理正经事。”
“流不是正经事?他们大晚上的烦不烦。”
“须久那,快去。”
去,去吧——
超越年代的陈旧道路到我这里来虽则梦想褪去希望幻灭岁月集成的果实腐烂掉但我是永恒的真理你将一再会见我在你此岸渡向彼岸的生命航程中超越年代的陈旧道路到我这里来虽则梦想褪去希望幻灭岁月集成的果实腐烂掉但我是永恒的真理你将一再会见我在——
在此岸渡向彼岸的航程中,王的灵运行过水面。流落了水。
他被从一片黏腻中打捞出来,周身缠附密密匝匝的酸胀,沉重,麻木,像一只蝴蝶被从茧里拖出,羽翅撕裂,意识涣散,灵魂七零八落。而冰凉的靠近皮肤的东西,又教他晓得他尚在人间漂浮,有什么剜进肌肉,与神经海枝杈末端那只尖啼的鸟一起,引爆疼痛的拉锯战。
还不如溺死。
窸窸窣窣叽叽喳喳的字句在空中飘摆,词句意思他并不能很好的分辨出来,是一堆人在密集地讲话。闭嘴,他想,或者说些他能听得懂的。
极度的惫怠中他迫使自己启开一点眼,周遭影影绰绰,窗棂、桌椅、灯、墙壁皆急剧晃动,而他无法将它们与意识对接。他发现,晃动的是他自己。窒息与失重感令人无措,而这一次他再不用抵抗或战斗,他愿意往可着力的柔软沉陷。怦怦怦,以及十二分熟悉的花的味道,他感到一丝安心,所以可以听着那心跳再次睡去。
紫倚在床榻,埋首吻了吻怀中人的发顶。流“嗯”了一声,头微微后仰,身子在半厥半醒间痉挛,陷进背后的胸膛,再渐渐安贴,一点点停止颤抖。这种现象在几小时内循环往复,紫的心脏跟着流的身子一起瑟缩一起平息,想搂紧却怕他碎了,松开臂肘则畏惧消散,极浅淡极脆薄的透明感,似乎无论怎么做,他都守不住他。
心尖尖儿把夜牵得细长。夜很静谧。
“确定再过些时候就能转醒?”紫问床边低头收拾针管器皿的女医生,“确定没有任何旁的问题?”
木村愣了一愣,谨小慎微地点头。有些事,不便由她来说。
这个颔首保证的动作令紫暂时安心,此刻他所背负的罪恶感,果然还是为那只没了的左眼,终归皆因他之过,他心痛,却对既成的事实无能为力。任何一种情况已然发生,人们都无可奈何。他只好凝神盼住流。
木村被那明晃晃的眼眸扰了心神。她委实还不知该怎么和这个与自己重名的人相处,因为她原以为重名者会是位女性,不想,倒是个比女子还漂亮的男性,然看起来并不好接触。她想起数个钟头前刚被这位带离渊狱时的情景,美丽事物给人的第一感觉总是傲岸不群与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封冷艳,可是,和那位暴脾气的小少爷相比,至少这位会尊重她,会跟她好好说话。
虽然平静有礼之下,尽是疏远漠然。但是,人与人之间建立起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木村下意识掏兜,没摸到笔,只好绞起衣袖。
紫又睨了睨那个低眉顺眼的女人,一下就发现了她的强迫性动作。之前匆匆忙忙,他没来及细瞧,现下再看,除却眼睫分外卷翘,五官整体平庸,搁人堆里不入眼,也就声音还算好听。流在众目睽睽之下讨要个女人,这还是第一次,再结合须久那之于她的奇怪言辞,紫抿抿嘴道:“你也受了惊,一定很累了,去休息吧。”
“我……”木村惶然,——就是这种感觉,从容体贴的温柔卷携礼貌规正的冷漠,“那个,我……”
她想问问该如何称呼他,毕竟在一段时间内他们是要共处的,总不能乱了套。其实她还有很多想问的,譬如她将来在哪安身立命,她的家人又能否得到庇护,她现在可是Scepter4的叛徒啊。可显然,这些问题不该此刻问,因为没人还有精力分心思放她身上,唯一一个她熟悉的存在,正是最令人操心的。以及药物实验的事,虽后期经了当事人的允许,却根本上有悖人伦道德,她能看出他和当事人的关系,且似乎那位小少爷已经知道了些什么,因故她害怕得紧。
“你就踏踏实实住这儿。”紫瞧出点东西,直截了当地说,“放心,既是流向青之王讨了你,便没人敢拿你如何。况且,”他打量对方,声音放沉,“这两个月,流有赖你的照顾。”
木村蹭地发了毛,绞着衣袖,“我分内的,”她颤颤巍巍,“另外我与您,究竟……”
“紫。至于你,往后大家就叫你小由香里好了,都这么叫,久而久之会习惯。”紫自顾自说,同一个名字在嘴里念得相当顺溜,他垂眼抚摸流的头发,“我没在意重名,你也不用在意。同时可以明确告诉你,他也不是会在意这种东西的人。”
说话间他以指背掠过爱人的面颊和耳垂,自上而下摩挲,滑过颈,不由自主地被手心下的皮肤吸附,末在锁骨停留。他是极其注重保养的人,而流是养尊处优的光洁细腻,他们的肌肤恰融一处,简直如同血溶于水,蜜里调进油。他的宝贝永远剔透干净,他着实很想他了。
紫抬头瞥了眼木村。木村一惊,红了脸,简单应了句,擎起托盘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放心不下,转过身还为称呼犹疑不定,张嘴仍是——“御芍神君,”她端出医心,“虽、虽然性事有助于缓解疼痛,但如果是非常激烈的性事恐怕他承受不住。”她觉得自己是不要命了,话毕不待回答便匆匆出了屋。
所以,这个女人是有眼力见儿的……紫眨眨眼睛,吟吟一笑。他并不知道究竟在为什么笑,或许抱着流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微笑的事。
其实他根本没想做什么的,能抱着流已经足够。至少在须久那完事回来前,谁也打扰不了他俩,他可以静静怀抱他的宝贝,而即便须久那回来,也动摇不了既成的局面,他仍旧非常自信。
这种自信同时体现在之于性方面的全盘掌握,流的身子本就是给他御芍神紫用的,所以紫并不急于一刻,他可以把流养得胖乎了再慢慢□□,从前流有石板有大业有种种心理的束缚,如今既然有了须久那可以托付,那么未来他要流只对他上心。他们将有无数年的性生活,他要一步一步把流□□得水溜溜滑腻腻,没有他就不行。总而言之,不急于眼下。
室内焚着馥郁的檀香,糅杂佛手柑与无花果的甜腻。流在紫怀里动不动颤栗,羸弱单薄的一小片纸。紫啜了口流的耳垂,流在意识涣散中又抖缩了一下。那黑发有些长了,随主人的颤抖蓬蓬盈盈蹭在紫胸口。他拨开流耳际凌乱的发,沿脖颈一路抚到小臂,覆上左手背,迫使流与自己十指交叠。
紫心里很满足。无名指的伤痕是他们彼此咬出来的,这份血的契约可以让一切伤痛暂时化为乌有。随后他去盥洗室端了盆温水,用毛巾蘸着给流擦身子。
又一声鸟鸣倏地划过,喑哑萧瑟。
流浴在浮光掠影的喧嚣背后,并不废多大力气掀开眼皮。那颗蓝眼珠先覆了层寡淡与薄凉,他没废力醒来,倒花了好些力气才辨别出匿在光影深处的人。紫翘着二郎腿,捉起他一条胳膊在做什么。那只擎着物什的纤手,小指微微蜷起,指尖白里透红。
流嗫喏,呼唤了一声。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这样做了,从看到夜刀神狗郎的脖子上黏搭了紫的发丝起,他就想这样做。把它还我,把他还我。朽与不朽,哑与非哑,他好似从一场大梦中惊醒,俄顷坠入新的梦魇。天下熙熙,人心莽莽,得来的复又失去,失去的还复归来,却罹患殃灾。
幸而,是紫。
御芍神紫终究是最为特别的一个,只有御芍神紫狂跳的心脏有资格揣进比水流空洞的胸腔,只有御芍神紫有资格牵住比水流,将他自水难打捞而起,陪他在航程中做一个又一个缱绻欢愉的好梦,不知花落,不知变迁。
流张张嘴,复又呼唤了一声,喉口干裂,周身撕痛,这使他找回一点存在感,在空洞与虚无中为自己填充觉知。“紫。”第三次呼唤,他终于拿回了属于他的那份声音。
紫闻声,发现流醒来了,正用那只完好的右眼瞬也不瞬地睇住他。他原该能讲出不少话,然那份过于明净没有一丝怨怼的眼神令他心悸。“小流睡得好香,醒得有点迟噢。”话毕他起身把毛巾丢进盆里,预备去换水。
“等等,”音声多少有点不同于往日,紫听到流问,“鬓角的伤口痊愈了吗?”
三月十四日的雨夜,绿鸟自始至终观摩战斗,未曾离开一刻。紫觉得有东西狠狠撞了胸膛一击。
流环看室内,他自然不会像言情剧女主角那样问我在哪。此处应为五条本家,石板仍控在五条家主处,他精神连接了琴坂,沉吟问询道:“现在夜里几时?白银之王有否再作表态?五条尚未安排须久那接触石板,非时院即是派人来了,你该陪他同去。另外,木村由香里有安顿好?”他的脑子飞速地转,主耶稣保佑,思维还算清明。
紫叹口气,搁了盆坐回床边。下一刻他把流连同被子抄起来,横抱着纳于怀中。
“一切都好。”紫道。
此一连串举动非常轻柔,犹令流的胸口闷而又慌,躯体神经痛因外界触碰而加剧,流难耐地喘息,却放任了紫的行为。他想紫应是很思念自己的,因而并没急于要更多答案,老老实实伏在紫胸前,额发在锁骨处磨蹭,感觉到硬鼓鼓的东西,便扭脸看了眼,——原来是那颗菩提树春天的种子。一连串的记忆开始复苏,流寂静了片刻,“尤克里里大地图。”然后笑,“磐……须久那说,磐婶婶。”
一点稚气的,裹挟了过多疲惫与酸楚的笑。
笑给那个已死的人。
流的右眼清清亮亮,未显朦胧,却教紫的双眸一阵紧巴巴的干涩。紫说:“往事逝已矣,唯有路前行,过去的事情就要放下。”
言毕流听话得好似没有难过权利的小动物一样窝缩,对此不作评述。紫环紧了宝贝,又说:“流那第三个愿望作废噢。提前已经交代过的事,算哪门子愿望呢,流再想一个别的。”
流沉寂,没再说任何。
无论如何,他想紫是疼他的,于是在紫怀里瘫陷,下巴搭上紫的肩头,细嗅耳鬓的发香,这使他忆起了那个暖融融的冬季的午后。在之后数次与紫发生的xing关系当中,没有哪次像第一次那般有全然的享受,因为他曾经告诉自己,放纵唯一次已矣。以至于之后每次xing事,他可以感觉出,紫并不尽兴。而今时今日,他终究不同于以往了。他觉得,紫是想要他的,只是紫碍于他的身体情况,不敢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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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流全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他整个人都沉浸在虚浮中,跟云朵上飘。紫离开他的身体他便觉空虚,紫回归他的身体他便觉充盈,一份返璞归真的诚实,他的本真的欲望。最终他庆幸,他活着,他没有放弃自己,他费尽周折,终临人间。他所有的忖度、盘算,都是那么的值得。直到紫主动退出他的身体,将热ye洒落他的腹部,他都觉得这是一场巨大的梦,他在梦里真的自由。待意识完全恢复,他思考起来,紫为什么要体外she精呢?他想,因为紫怕他感染,怕他受伤,——因为紫爱他。
——爱。
这是场并不算多么强劲的xing爱,但对于流已经到了极限。他喘息着,瑟缩在紫身畔,这一次神经海里那只尖啼的鸟也变得安静。流说:“紫,我们结婚。我要你。”
紫愣了,扳正爱人的下巴,凝视,“你说什么,”他持续愣怔,旋即扑哧一笑,“小流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吗,责任、家庭、偿不尽的义务。”下意识他仍认为流在说玩笑话,然又实打实晓得,流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而流正面答复了他,敛去所有疲惫,强调说:“我的愿望,我要你,我们结婚,等处理好近期的事,我们就结婚。”
非常旺盛,非常生动。
紫定定心神道:“这事儿哪能急,日本也不许啊。”
“不管,我要任性到底。”流将右颊窝在紫涔了香汗的颈,“我听由香里说,他们那里的人结婚要喝八大碗酒,当时我就想,没关系,紫是很能喝的。”
小东西跟压根儿不知道重名问题似的,随心思讲出来,饶是紫不在意,也还是绕了一绕。紫倏尔明白过来,心想他的宝贝在狱里都学了些什么啊,往后得好好盘问那个女人,嘟嘟嘴应付道:“好啦,依你。”
“还有戒指,”流琢磨,“紫写了一手好字又会画画,戒指由紫设计,先设计在花笺上。嗯,我想,‘比水’要放在‘御芍神’前面,因为,我是王,紫是我的氏族。”
这话一点没错,紫竟无言以对,拿不出反驳的措辞。
“谨遵吾主法令,永恒的第五王权者比水流大人。”
35
风在凌晨刮起来了,国家的旗帜因此展开。吹拂去凝滞沉郁的夜雾,风带来变动、新生与万千未知的可能性。
五条邸横于七釜户地域当间,位临御柱塔与总理府二者所在延伸线的交汇处,是个风水宝地,若非风吹,夜幕迷烟中则更像一团着附珊瑚虫尸体而生的藤壶植物。它与他们都在海底,张牙舞爪,脏兮兮。夜是个无人入眠的夜。
对一干亲众政要而言,就在几个钟头前,全日本台上台下算是彻底更名换姓变了天。不似往届换政府那么简单,这回是彻底给国家头顶的帽子改了姓,权力易主,易得实实在在不夸张,众口难辨矣。那块宝贝似乎本就是黄金之王的东西?当前体系亦是黄金之王所建。王不是一个王,传承却是一脉的传承。
早先种种明争暗斗算可熄火,内阁大臣们终于不用为该叫谁主子而发愁,也再无需两股势力火拼冷战。可不明摆着么,由宗像室长的狗到五条总理的狗只需摇摇尾巴那般快,——不对,小皇帝的狗。当然会有人说小皇帝兴许是座冰山靠不住,却耐不得旁边人忽悠撺掇,那个人也出来了。哪个?那个,呸,那位,就是那位嘛!
这世上总有些聪明娃娃,七窍玲珑心开了六窍半,没开的半窍,还往外散着森寒。然有个别者是开了七窍不嫌够,愣生生捅出了第八、第九个窟窿。此等个别者太少太少。
比起以藤壶作比,五条邸内部更像绵绵软软迂曲缓直的一节肠子,被从腹腔掏出洗净,搓满石灰草木碱揉揉,晾干了,再撒上盐巴和硝石的灰烬,成为以最原始手法勘制的标本。这座府邸的主人也是块标本,只不过七孔尚能出气。烟锅子磕磕,白胡须牵起微驼的背,绕宝贝转了一圈又一圈。
既是标本,还是古法老制,就没有长期存在的必要。须久那歪歪头,给爷爷恭恭敬敬地请了个安,半点没着急要摸摸碰碰石板。他又瞅瞅那幅马头明王的老唐卡,待出屋,方见兔子们还跟外头候着。小孩有点烦,眉毛扬高,嘲睨他们,拊掌笑笑。要喝水,不及侍者列举单目,须久那直接说:“我要可乐。”
噫,真好伺候。怎奈家里没有,“算了,榨橙子好了,多放糖。”
五分钟已过,有谁疾步尾随,躬身伏在孩子耳际低声谏言道:“还请大人三思,同石板搬出本府至御柱塔。如此不仅在礼数上显得周正,也方便我等日后常侍左右。”
炖了数十年的一块肥肉,平白白落进了一个小奶娃的嘴,搁谁谁能干。须久那挑眉盯了那只为首的兔子半晌,“少摆款,那些个绵里藏针的话就省下吧?”戏谑,随即勾起唇角呷了口代替可乐的橙汁。
兔子出奇抖擞,边走边仍道些逆耳忠言。须久那说:“真的,散了,或者天亮再来?我都没您这精神头,恐怕倒您这年纪,我也没您这么多心眼。”
“您误解我了。妄谬当年五条与国常路之纠,倘您成为一位优秀的王者,非时院自不二心地追随您。今时不同往日,以您的尊贵必不能再游戏人间甚或依趋恶党!”小兔子俯着身,大义凛然。其实——真没说错。听在须久那耳朵里却不尽然,先不说此人,他能知道这窝兔子都在想什么,净是些他最见不得的思维意图以及如蛆附骨的蜚短流长。
府外幡动,烈风吹开冥晦,弗见人与人间之所以拉开差距的本质之别,附庸风雅者与诚挚追随者于内在显现上便有所不同。须久那眼色沉了沉,没将真实的气恼吐露。
为首者是个难拿的,他既瞧了出来,而他要稳固自己,得到非时院这方强力——气话归气话,他们可不是随便哪里一抓一大把的异能者——他便不能随意把不成熟的一面展现。他的想法很简单,把“五条”变成他的,把非时院变成“五条”的,步骤前后置换亦无妨。想着他驻步,搂过那人的肩,靠近兔耳朵又往下挪移至真正的人耳处,轻声说:“你衷心爱国,我挺你,给你加血。”
胭红麂绒垂挂是一大片的鲜亮旺盛,将府邸考究的雕梁与耶和华创世纪的吊顶壁画连同府中之人的黯哑悉皆裹缚在光鲜以内,包覆枯叟的核。窗牖外飞檐翘角,月华与灯幢下“卍”的家徽被衬得融融糊糊。
“我非受人之托,却必将忠人之事,你和众兔子大可放心。关键在于你们得听话,既然知道今时不同往日,谁是白色谁是黑色千万别搅不清,摆正自己的位置,否则万不得已之时,我纵是有心,亦爱莫能助。”
言毕,须久那不再理会这窝面面相觑的兔子,将喝了多半杯的橙汁揣给为首者,往别层行去。幕布收束,开端敞亮,序曲跳跃,音符截然鲜活。
可惜,越走他越浑身不自在。
仿佛夏季被迫暂停,严寒在夜晚延伸,红麂绒褪色,隐秘在纵深处他迫不及待想回去的地方,那个他依恋爱慕的人和正发生的缠绵隐晦之事,都教他压抑。可贵的能力在此时显出弊端,他舔舔唇,待抵达那处,站直了立在门外良久。想到琴坂不定跟哪偷看他,而琴坂看了兴就是流看了,他又有点高兴。高兴之余,又伴随气馁与酿得刺鼻的酸。最终他拐个弯,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想他还是很傻的。
拥有力量前没能得到的,在拥有力量后照样得不到。然对此他不能恨,因为他恨了这件事就相当于恨了流。五条须久那怎么能恨流呢?他只认定,他窥得见流,流却窥不见他,流在感情方面的缺失与苍白,令他太多的恐惧和不安皆无法被流懂得。从前他没这份力量,畏惧自己与流横埂石头,如今有了它,倒自知命定的巨石无法逃避。
流没有等他,也不会等他了。他与流,永远是半个手掌的距离与追赶不上求不得的来不及。
现在,他只是非常气,紫那个家伙自顾自,流醒了,为什么不问流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还有紫也真是会玩。末了他愤愤地想,要把给流定的裂膜蔓龙胆都退掉,反正到了夏天也只招蚊子。
他呜咽,在黯淡缄默的迷团中把脸埋进枕席,揪住心口。你要自己为自己,他说,自己来承担,自己来经历,自己来痛苦,自己为自己。
可你万事为流已经成了习惯,流是你起心动念的缘起。你该怎么办。
你个倒霉蛋儿。你的能力让你遍知一切,下午方才成为王权者,夜里便知悉了王权者的寒冷、孤独与无能为力。
然你要知道,生命喜欢悄无声息地逃离,众人不情愿轻易放它越过海堤,故寻欢行乐需趁早。狂风穿过大地,甘露洒进松湿绵软的土,水这时候总是无奈的带一点睡意的水,翻滚,碰撞,内里悸动。灵蛰伏在草丛,非常隐蔽,结出风的籽。
紫那话,在流听来还算受用。
室内温乎,黑了主灯,檀香焚得更重了些。裟纱霓裳将灵与肉分离,清濯濯地缠缚,松散散地栽种。洗过澡他由着紫从他的尾椎骨沿背脊吻至后颈窝,于肩胛骨着重地噬啜。紫喜欢吻他的肩胛骨,他喜欢紫吻他。那唇所及之处能敛去细碎尖厉的疼,紫让他快乐。
水落满心湖,没有丝毫声响。而隐没其中的朽缩的灵魂在苏醒,投射眼底,是一汪寂静的蓝。
微光下,紫把流轻轻翻个个儿,瞅着这汪蓝,挺慵懒地拥住它的主人。流的身子一点儿经不起挑逗,诚实极了,紫怕自己再闹就把持不住。他借微弱的夜灯端看流,将关注点集中在左侧,不由得神情一凛,以舌尖舔舐流的耳廓。
“对不住。”非常轻,非常轻。
这句话来得迟了。
流被紫箍住,像朵荷塘里的莲一样颤动。“是夜刀神狗郎做的,不是紫。”说着他将头微倾,避开紫的磨咬。
紫仍说:“怪我。”
“不是你,是夜刀神狗郎做的。”流强调,右眉颦住,“而你不杀他。”
流没有那些个悱恻圆柔的心思。
紫黯然,双臂箍得更紧了点。若聆听静谧,但闻灵魂中花开的声响,一瓣一瓣,一点一点地绽,真疼,少顷流说:“可你没杀他是对的,因为他是白银之王家庭的一分子,你杀他,就是破坏了一个家庭,而你是因为我杀的,相当于我破坏了一个家庭。你没有杀他,你给我积福。所以虽然不再完整,但是我回来了。感谢你。”
花开抽疼抽疼。然恰因花开,灵魂有哪处变得不一样。
紫一时间不知如何接话,只将下巴搁上流的颈窝。他有点好奇,流怎么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这不像流会说的。
流素来坦诚,属于绝对划分对付事与事的那类人,少有灰色地带,所有巧诈与狡黠的行为终究是为了最简单直白的目的,这样的人生笔直而枯燥,对某事某物的极端信仰妨碍了其之于人间生世的和谐并处。今夜却是不同了,流像是默许了一部分人类的伦常入侵他的内核。旋即紫想到,定是白银之王教了流什么东西。而这些东西不会损害流纯粹热忱的核心,只会令流的灵魂更加完整。
对,完整。沉睡的花被唤醒了。紫明白得很快,紫总是很懂流。他感觉自己灵魂中的花瓣与蕊亦皆舒展开了。
“我感谢你才是。”他说。
——我这个字,在一言大人那里象征着什么呢?
——正是这样平凡的日子,才能给予生命所需的答案。无论人升华到何种程度,总归要还原于生活。
一字记之“華”,那裁小笺在雨里被削作两截,“过”舞出一个圆。紫将流拢紧,额头抵住流的锁骨。
“睡吧,小流累了。”紫说,复又细语,轻柔地讲些安抚的话,哄爱人入睡。他想他们确实都变了些,可是没关系,他们的灵魂皆因此更加完整。
翌日破晓,物体的影子渐渐收拢,趋于清晰。光线洗去冷冽,与昼夜、季节的变迁同步,光也朝着带有温度的暖色过渡。一些未及泯灭的情愫匿在光里,蕴藏不得响应的召唤。
五条家的幺子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跑到后厨观光实践,系起围裙,挽起袖口,风风火火浩浩荡荡,就像皇帝来体察民情。这番举动可吓坏了厨师们,各个战战兢兢,看小少爷拖出案板擎起利刃,唯恐他切着自己的手。直至煲瓮里的粥咕嘟嘟地熬,须久那托起小下巴,目不转睛地瞧那熠动的淡蓝色火苗。
这个早晨,园子尚且冷清,连园中早起的昆虫都沉默,唯鸟儿叩击枯木的躁声为游荡思绪打节拍。国家的幼主陷入寡漠。
似乎本就没什么可说的。他只是做些他想做的事。
待他拖着局促的内心与轻快的步伐,将粥端至流面前,流在榻上竟以质疑的目光睨住他。紫半个身子也斜倚在床,看到这幅场景了然地笑笑,抬手顺流的头发。
流眨眨眼,面对须久那擎送来的木勺,片刻道:“你不必为我做这些,你也已经是王了,而且是名副其实的国王。”
“我是国王你就是摄政王。”话毕须久那执意将那勺粥送到流嘴边,“回头我单独跟你聊我的能力,炫毙了!”
“好,也感谢你的心意。”流吃了,瞟瞟须久那翘起的发,“可这些事以后让紫来就好,比起这些……”
他没讲下去,只见须久那埋起头两个肩膀一耸一耸。
一滴透明的液体坠进白瓷碗,沿碗沿儿慢吞吞地浸入粥中,它自不能将泛冒的热气浇灭,却尽然要浇熄那些细数不尽的意欲。琴坂跟鸟架不明所以地衔梳背羽,歪拗的脖子抻得细长。
紫倒冷静。他是个看戏的,并不想代替流解决和须久那有关的一系列问题。早前他便认为流不是全然不懂。须久那默了会儿,又舀起一勺吹吹递去,一面道:“眼睛还疼吗,反……”流谛视他,没接话,没回应,看到勺里的瑶柱,有点反胃有点头痛,扭脸对紫说:“我吃不惯这个,你吃——?”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嘛!
紫和须久那一并升起不满。终是紫先开口说:“我茹素了,这东西我不吃。既是小须久那为流准备的,要吃也是小须久那吃。”闻言须久那操起食盒里的一根筷子就扔过去。紫接住了,转在指尖把玩,复扔进食盒盖子。
流因紫说茹素感到疑惑,却没有细究,当下应先顾及须久那。他示意粥,抿唇道:“我确实不想吃它,若你还愿意吃我的剩饭,你来吃。比起这个,我认为……”
“流笨!”
尖锐一声啼嚎。须久那撇了勺子,捧起这碗粥咕咚咚就往肚里灌。粥烫,滑过口腔及那根细软的食道,刺激得眼睛落出更咸涩的泪。
流默然端视,盯住孩子上下翻咽的喉,兀端端来了句,“不要急,不要呛到了。”静静看那动作减速趋缓,直至停下,又见沾了粥黏儿的小嘴、煽红的脸颊和沁湿的眼角,“须久那,你在悲伤吗?”
须久那没言语。他心里翻江倒海的愁绪远不是“悲伤”二字可以蔽之,然他还能再说些什么呢。他与紫非常大的不同之处即在于,紫永远比他会说,他只顾埋头苦干。此类埋头苦干不值得提倡,因为受益方不一定能了解你的心思,同时还具足即便了解也可不作显露的理由借口。
“没,我开心,我能保护流了。”他忍了口腔的痛,“石板未来也是你的,我摸都没摸呢,想你陪我去,和我一道——”话未落,心中一悸,徒然泛漾苦水,——这话,真不该说。有些事他明明已晓得了前因后果,怎么说起话来就是忘记顾全呢。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瞄住流的面色。
流没任何异样。
“非常感谢,须久那,但是我不能碰石板了。”
此话令紫略起错愕,纳闷并忧挂,流显然没有要解释的打算。须久那过了好一会儿说:“没关系,理想我替你实现。”流没给予正面回应,只是道:“我希望与你爷爷对话,你来为我安排。”
须久那点头应道:“好。”
“时间不用急,他既未主动来见我,便是在等我求见他。他变相邀我‘见谒’,我便等稳稳妥妥再去。”流是准备再等等的,看白银之王那边将如何表明态度立场,他认为,白银之王会先来找他。
“好。”须久那又应了,一晃一晃踢着腿。
“木村由香里的家人,也劳请你打点关照。”
“什么话,”须久那赧颜,“——放心,一定。”
“另外,”流沉吟片刻说,“我希望你小心看待某种情感,认识到它的残忍性,利用它作为你的武器,而非实践它或让它来控制你。诚然你无需再听从于我,你遵从你的意愿即可,我只提供建议,绝非耳提面命。请你记住,每位王都有自己的天命,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在我的位置上做我的事,而你在你的位置上便应贯彻你的使命,我十分担心你将我的理想当作行动动机,事实上你完全不需要这样做,相反,你首先应思考接下来如何与白银、赤、青三位王权者开展合作,尤其白银之王,他和你的先代有非常深厚的情缘。”
紫努努嘴,对此没作评述,一手理起流乱糟糟的发。他知道他确实没想错,从头到尾流都是最清醒的人,或许流不明白甚深处的情葛,然流知道怎么让这个孩子放弃天真懵懂,迅速成长。
须久那无声,将瓷碗掷进食盒内胆,落于独零零一根的筷子上,碗底歪斜,碗身跟着倾成瓜瓢的弧度。须久那说:“我知道了。”
“你要为你的国家、你的人民着想,这些我教不了你,但白银之王和青之王可以,日后共事,请你尊重他们。至于我的理想,我会自己实现,而它的实现将与你贯彻王道互为助缘。”流斜了眼窗,发现热烈的夏天果真正在来着,绿色密且深郁。十多年间他鲜少有机会以肉眼观察自然季节的变迁,上一次好好看这些绿色还是在神奈川的时候,绿是嫩浅的。从嫩浅到深郁的次第渐变,自然很神奇。流抽了口气,右眼珠反更清亮,最后叮嘱道:“无心争斗的鸡无懈可击,祝福你,愿你成为最杰出的王权者。”
如此他便又为这个孩子尽了一份心力。只待旭日高昇,坐稳江山。
初夏的清早磅礴生动,光随溜进室内的风一同盈灌此处。风的深处总是有光的。数分钟后,流悄不禁儿地望盼须久那离去的门。他很安宁,安宁到不堪与苦楚可以在胸腔里反复膨胀又急遽塌瘪。
他看向紫,知道紫在等他一个说法。
“正如你听到的,我不能碰石板了。”这音声极度轻微,听闻者觉得话主人夹了鼻音。“流,流!”琴坂迫急地飞至流肩膀,给他梳头发。它仍是人精,仍很腻他。
紫下意识想问怎么回事。流比在神奈川慰灵碑时的那个样子还教他心酸,他实在见不得流这副模样。
“我不能碰石板了。”
流重复,陈说生命履历的一个结点,讲述必须交付的一份代价,节奏恰如他告诉白银之王“这是我的理想”那么干脆。
比水流是个永远可以妥善接受并处理相关既成事实的人。
蓝瞳孔倏地收缩,湿润随之而来。紫也许从未见过流哭——由非生理层面的原因——却无法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因妄议一句都是对那个灵魂的冒犯亵渎。
流终究没让眼泪掉下。
道路不可能尽如人意,想得到什么总要以另一样珍宝兑换。这一次是他的母亲,他的真谛,他曾经生命的全部价值。因循果报的链条不假人以丝毫懈怠地来到,他失了什么,却又终于得了什么。他没放弃理想,且找到了之于王道的崭新的贯彻方式。
虽然,他不能碰石板了。
“我要看着你长命百岁。”流忽然说,又问,“你吃素了?”
“这不肯定的么。”紫凑得更近些,“对,养颜护肤纤体排毒哟。”实则不仅为此。
流微笑。他想他还有很多要对紫说的,只对紫说。从他离去到他归来,一连串可笑到比水流都没能提早料见的事。
真是绕了一大圈,一场大梦。可人活着不就是在做梦么。比水流仍很自豪。
须久那拎着食盒行至廊道,见夏鸟掩蔽在叶杈的阴影处筑巢,半晌回神,发现举步不前的女医生。这个女人在陌生环境中非常蹙迫,他没作奚落,施施然过去了。
之后三天翻手掌般飞快。须久那对每一种注射到流体内的药物都要过问,无法信任木村由香里,却又知道,留着她有用。
有时四人同在一处,再加某只聒噪的鹦鹉,便免不了因重名而起的纠结拗口,也只有流能始终坦坦然然,须久那时不常要卖力憋笑。时针划起涟漪,紫和须久那都意识到流真的有变,比方说他开始早睡,顺应自然,听取他者善意哪怕不妥当的日常意见,与计划或目的无关,他尝试让在乎他的人踏实放心。
鸟儿筑巢累窝发出笃笃笃的鸣声,由单调变得欢快。这个时候,是二零一六年的五月上旬。
36
这片墓园惯常沉寂,不闻人声。停机坪的高岗朝下望去,是窄窄的通道、青松和一排排黢黑的石头,其外扎起两圈隔了冥生的铁网。一位连接生死的守陵人,除他,平时总也杳无人影。风口处呼扇呼扇,兜起更多旷荡的回音。
呕哑啁哳的鸟鸣时而响起,足音跫然。脚步声在回音中显得格外拖沓,夹杂些被风搅得破碎的对话。
“小姐今天怎么一个人呢?”是个年迈的老者。深居墓园守陵,大抵不晓得尘世间变迁更迭之事,只看到那个红鞋白袜的女孩又来了,拖了比人还高的花圈,拎着塑料袋和半铁桶的水。她在风里行得是这样困难,背和小腿都颤巍巍的无法打直。
“不是一个人。家人,有家人在山下停车场等。”
草薙靠在车门外习惯性地点了根烟,随即望见山体岩石上用朱红漆描画的莲与佛心,想到此处乃众生沉眠之地,遂迅速地将烟掐掉了。掸掸手,移目他便看到行车道拐弯角,绕过山岩,行上来一辆黑车,正缓慢地往更高处爬去。安娜从不搞特殊,而Scepter4是到哪里都有特殊通行证,可以直接进入半山的陵园。他未动声色,望了望漫山青松和被漆得崭新的山岩壁画,以及为了绘制壁画而必须铲得光秃秃并夯上素土的页岩,它们让整座山都有了灵魂。
云朵懒洋洋地飘。他想起高中时期的某个下午,多多良跟尊说,假期旅行有钱的话要去中国大西北看石窟壁画,要学着临摹,画莲花、老虎和佛陀。尊呢,尊垫着后脑勺在天台补瞌睡,不耐烦地应了句知道了,多多良就用狗尾巴草搔他的鼻孔。那天的云彩也是飘乎来去,也是懒洋洋。
草薙忽然便觉得,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了。
墓园旷荡至极,车子在主干道挺稳。宗像一人下了车,同行者原是还有他的两个副手,他没让他们下来。黑石头罗列得齐整,松杉植得规规矩矩,宗像按照记忆中的几区几列,挨个往里寻。
伏见扶着方向盘撇撇嘴。事情过去三天了,Scepter4有一堆大小事项要处理,又皆一概为做不做两可的琐事。室长虽没交代巨细,但他忍不住分析了事件的来龙去脉线索关系。且不提那个冷不丁觉醒造成众人一脸懵逼的小鬼,事件中心是——绿之王成功越狱,五条夺得石板。
比水流当天变相将一切祸源都推到了木村由香里的头上,伏见却不认为这个一脸平庸的女人能有这么大本事。除却她就是白银之王,刚巧当天下午白银氏族的两个人还都不在,左不过是比水流利用完白银之王后仍想护一护对方,免得室长撒气。再说那女人,原来她想上的不是室长的床而是比水流的床,一想这茬,他便免不了讥刺,——比水流那样儿还能满足得了女人么。当然,嗤笑嘲侃归一码子,另一码子他觉得比水流是有本事的,地点消息应当早早便传了出去,也不一定就是借白银之王的手,另外的可能性在他心中已现眉目,大约与那遭监狱密审有关。可他懒,亦没了小时候的好奇心,不想再去挖更细的了。真挖出来,他也不预备告诉谁,因为那除了能让室长糟心,还能怎么样。
他打着哈气,瞄了眼副驾驶座,副长眉头紧锁,膝盖上铺着室长九点后的行程安排:去军工部召开军事科技的主题会议,去社会福利局发表公益演讲,去海峡会议厅参加新一届中日论坛的经济文化交流聆听并发表讲话,去中央省筹备本周五御柱塔及德累斯顿石板的后续交接仪式,去国防部统计海空备用机数量,去德国大使馆与其外交官会面并共进晚餐。淡岛看看表,现在是早六点,室长还有一个钟头的闲散时间,之后要回本部换专用车,路上吃早点以及修改和练习演讲稿。淡岛的心很痛,又知道这似乎是无可奈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