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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进水 当前章节:14953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2:22

绕过几座别人家的墓碑,就到了该去的地方。

安娜和那位年老的守陵人道别。至少在这里,还有不认识自己的人,她因侥幸未被人识得而感到一丝心安,在被迫亮相于公众眼前并饱受世人追逐褒贬的日子里,她鲜少能像此时这般安然。

这里让她安然。

最初,她是每周都来的,这儿先葬了多多良,不想不久后,尊也永远睡了下去。而她活着。她既活着,就执意要一个人去面对所有他人留下的罪,去宽恕,或者去赎。

铁网和厚墙都被岁月剥蚀得没了新亮,一片锈堐堐的灰白。

宗像跨步穿过几排松杉,便瞧见了女孩极度迟缓的背影。她的红斗篷被风兜得鼓鼓扬扬,背脊和双腿都因手中所持过重而略微弯曲。他疾步追上去,从后接过了沉甸甸的花圈、水桶和塑料袋。

花儿黄白相间,很漂亮。安娜扬起面庞,一些白发飞扬着搭上她的鼻梁,红眸子晶晶莹莹。她也很漂亮。她知道她本无需一个人爬上半山的陵园,再一个人去扫那方墓,只是有些画面必须要独自呈现给重要的人看。重要的人并没迟到,是她来得太早。

宗像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葬仪典礼之时,吠舞罗哭声一片。当时女孩藏在草薙出云的身后,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和温柔。他想着这些,并不愿意想太多三天前的事,甚至带点排斥抵触的色彩。未来还能怎么样呢?反正在白银之王、比水流、五条或者新任黄金之王联系他前,他不想主动搭理他们任何一个。

虽然,所有都是必定且必须要面对的。

——包括这座漆黑的墓碑。

两个名字并列相伴刻在一处,刻槽里的红漆脱落了,显得整体颜色有些寡淡,——周防和十束合葬,周防和十束同寝合眠了许久,周防和十束仍将继续合眠下去。石碑后是已经凋萎的花,残花下,墓盖石上被吹覆了干干薄薄的尘土。

略刺目。宗像把残花撇开,往墓盖石浇水,拿抹布擦擦,再把新的花圈摆上去。

好了,没什么可不舒坦的,他跟自己说。不过是生未同衾,死亦不能同穴罢了。然后他直立着悼念,又念了两遍心经。

安娜从塑料袋里拿出羊毫细笔和红漆,一笔一画地将刻槽填满。要反复填三次才行,每行一笔她便默念这两个名字,来回念了不知多少遍。又不知从哪一遍起,眼泪簌簌往下掉。

宗像立在一棵杉树下,发现女孩哭了,又发现她的嘴唇苍白得愈发厉害。他突然有点后悔应这个清早共同来扫墓的约。他想安娜该当多多休息才是,不该大风天出来的,于是准备提议邀她回去了,却见她搁下笔,再次朝自己扬起面庞。

一个平静的微笑,将泪水藏在其后。安娜说:“礼司,什么都过去了。”

什么都过去了。

什么都过去了,所以放下罢。

美好的仗已经打过,所信的道已经守住,什么都过去了,所以,可以放下了。英雄挥鞭归国土,无言天地。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知道比起个人荣辱,你心中最大的是国。所以如今倘你不好面对尬尴,便由我替你面对,我帮你一起承担。”你保护了尊,我——,“我去和他谈。”

岁月倥偬,割开一方未被人留意的罅隙。宗像眨眨眼睛,这种被反过来保护的感觉不适合他,让他略起惊懵,却又根深地意识到,在某时某刻他未曾经意之际,安娜已然强过了任何人。非以力量而论,而是心性,安娜的心性。

他蹙起眉,并不言语。言即妥协。太多太多了,他有太多太多不能舍去的骄傲与尊严,也有太多太多决不允许自己轻易释怀的痛恨,太多太多,对已逝之人的报偿和追忆。然而安娜是了解他的,比起这一切,在他心里——在宗像礼司心里——国最重。

他总不可能永远不言语,哪怕言即妥协。女孩新漆的字,经风一吹,干得飞快。女孩是个顶聪明的女孩。

白银之王家里起得最早的总是狗郎。

早起风大,他把窗户关严实了,洗漱好便要准备早餐。甭管石板跟谁手里,人得吃喝拉撒。家是最小的国,国不和无家,家不和亦没有好国,而家里的人都得吃饭,此乃人生第一要事,吃了饭才有力气想家事国事天下事。这种朴素的概念,越是高层的人反倒越不懂。

狗郎踮起脚尖翻了翻橱柜最上层,寻见面粉袋。他掂量一下,之后把半袋子面都倒进了盆,再加盐、鸡蛋黄和温水,动作尽量放得轻微。

小白又是一夜半睡半醒,迷迷瞪瞪间感觉到爱人起床了,洗漱了,去做早饭了,于是就很安心,愿意再跟床上糗着。他伸手捞了一把,废了老大劲把猫从地上拽回了床。猫没一会儿又掉了下去,说是没一会儿,应该也有五分钟了。小白在时梦时醒中因空旷的床褥感到慌张,乍然睁大双眼,无意识地喊了句——“黑助不走!黑助回来!”

狗郎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急匆匆地赶出来,举着满手白花花的面,沾了水的一坨一坨黏于指间。狗郎立在床边说:“我走不了,我还得给你擀面条吃呢。”

所以是奇怪的梦吗?小白坐起来,神情仍作恍惚。

他咂磨了十几秒,静了静,跪立床铺,像只树懒似的揽住了他的黑助,双手合抱住腰。这举动迫使对方急忙抬高胳膊,以免面粉沾到他。他在黑助的围裙上可劲儿蹭了几蹭,如同任性的小孩子。

“好了,再睡会儿?”狗郎想把他推开却办不到,“我得去看看,面饧过头就该软了。”

“我做噩梦了。”

“只是个梦。你知道我不可能不在的,我还得给你擀面条呢。”狗郎用干净没面的左掌根轻轻抹了把小白的右颊。

小白叹口气,松开了他的黑助。

抛开一切稚巧与撒娇成分,他原是个比黑助要有城府且通晓应世之道的人,长期缺乏危机意识、耐不住心软、遇事讨厌麻烦爱逃避,才是他的弊肋。他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可是死性不改,不愿意改。要问为什么,很简单:身处幸福之家,人下意识便会敛去多余的忧虑及不必要的危机感;无差别地慈悲众生,要求理解恶、善待恶;爱逃避,是因为有可以让你逃避的地方。

论及之前那事,要说他没有偏袒流、相信流,搁谁谁都不信。流是亟不可待了,等不了他来救,必须自救,幸在流手里还握了张最特殊的牌,否则要过这一遭可没这么轻易,居然还把锅都甩到了木村的头上,木村能有这么大本事吗?小白舔舔嘴唇,他是明白的,却不愿细究了,因为没意义。同时他相信流,流不会再做出戕害众生或令社会不稳定的行为,可他确实还没想好如何组织接下来的关系。一位先代与他情缘甚深然本人分外不喜他的黄金之王,一位黑历史尚没抹去的绿之王,一位傲慢固执看不起任何人低头难于上青天的青之王,一位……

终端铃响,小白从床头柜摸过来看看。嘛,一位长期看似进退两难实则无往不利的赤之王。

他心头一凛,又见黑助指指厨房示意他,我先去做饭了,你忙你的。他点点头,接通了这个电话。安娜说,早安,小白。

“早安,”小白笑得开怀,“好久没见你了,周末也没顾上,身体怎么样?”其实他本想说,请不要在意周末御柱塔失守的事,不是你的错。

身体和精神都好,谢谢小白。

“那就好。”

恕我不作赘述,我想去找比水流谈谈,希望你陪我同去。不出意外,他应在五条总理本府?

小白一个激灵,心口收紧又一松,——果然。“是,大约在那里,当时是印了‘五条’家徽的直升机接应的他们。可是安娜,我不支持你与他见面,毕竟……”

不,我决定了,要见见的,早就该见了。如果小白不愿意陪我去,我自己去也可以。

安娜的决定很难被改变。“好嘛好嘛,你先不要把话说这么死,”小白扶住后颈扭扭脖子,“要去也不必今天就去呀,等明天或者后天,见了面该讲什么该商讨什么,都准备好了再去。”

要去就即刻去,不能再拖。是不是小白你今天没空?若你有事,我可以再定时间。

这是个向来坚毅果敢的女孩。小白长吁短叹得身子一颤一颤往被里滑,犹豫了半天说:“我有空。”未免有些泄气,与知晓无处可逃必要前战的临阵决意。他又说:“我现在起床,安娜给个时间?”

太好了,谢谢你。都可以,小白来定就好。

“你和宗像先生说了吗?”小白兀地又一转话锋,“还是先和他打声招呼呗。”

我已知会了他。

好嘛,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行吧,该来的总要来。而且真没想到,之于此事,第一个提出要面对的是安娜,勇敢、果决。小白自愧弗如,敛敛精神,转而道:“好,那就下午一点,我去接你。”挑这个时间是为错开饭点。

安娜应许,未及多言便挂下电话。小白瞧了眼正在地上睡得香甜一度被他忽略的猫,又瞟瞟厨房的方向,要不要带他俩去呢,要不要带他俩去呢,要不要……“黑助!”他喊了一嗓子,“我今天要和安娜去找流,你顺便、顺便去跟你师兄叙个旧?”

简直作死。

话一经说出他就后了悔。扪心自问,他不希望黑助与自己同去,那个场面得有多尴尬。然一时没忍住,便落定了下午的安排,黑助是不得不去了。也好,小白想,往后免不得要共处,矛盾总得化解。事都是越拖越糟。

下午风弱了些。太阳爬到制高点,将物体的影子收成圆圆一束。二马与国王的棋雕披覆暖融融的日色,乔木树影碎碎驳驳,绿是深郁的,光倒明朗得很。池水托起睡莲,鱼儿在下面欢快地游,泛曳藕白的涟漪。还记得我们说过吗,对鱼而言,无论是玻璃缸还是池塘,这就是它的全部世界,这就是它的川河,它的大海。

须久那是欢快的。他有他的全部世界。

孩子遣园丁在花园一角的丘坡上开辟了块荒地,播撒苜蓿和车轴草的种子。日子暖,这些物什命硬好活,他迫不及待地希望它们长得快一些,最好能下场雨便抽芽,芒种前就长出漫坡四片叶子的草。他还搞了几匹羊驼跟矮脚马,上午方至,现下散养在另外的园子,以木栅栏圈豢。

园子热闹极了。

“就是那匹黑卷毛,浑不吝,险些要踢我,被我制服咯!”须久那得意洋洋。他靠上躺椅,盘起一条腿,让流侧倚住他,指着落地窗外,引流的目光去瞧。

它们毛绒绒,三匹两匹扎一窝,都弯着脖子啃牧草,刨地里的草根。矮脚马的鬃毛垂至嫩草尖,被暖阳晕染得光亮。琴坂平生第一次见这两种动物,遂扑腾翅膀在羊驼和马的背脊骨上蹦来蹦去。好在马性温驯,羊驼就比较跳脱了,对琴坂厌烦得紧,黑卷毛更是浑,尥了一蹶子。

流头次见此场景,被逗乐了,他想原来这就是草泥马啊。紫在几米开外跟木村说话,听到笑声就往窗边瞅,爱人的左腮因笑容而鼓得肉嘟嘟水灵灵。

“他以前也会这样笑吗?”木村收拾东西呢,手底下发出叮叮金属音,“在狱里可不会。”她没走心,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多嘴涉问。

紫了了当当地回复道:“从前也笑,但不会为了几只小动物笑。”他拎得清,对任何人任何事情都是,感觉得出这姑娘本质不坏,犯不着像须久那一样有事没事就和她犯冲。

木村支吾着,算作回应。紫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能有什么方法修复重建吗?”木村喜欢此类问题,有作为医师被病患家属信任的感觉,可太多专业性的内容没必要和对方细说,于是道:“我尽力。”

“紫,你快来看。”流朝这俩讲了一句,惹得二人一并往他那儿瞅。木村马上就意识到叫的不是自己,可下一刻又听流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由香里,你也来。”话主人浑然不觉,幸在句意表达还算清楚明白。

“都说了叫小由香里。”紫边道边朝爱人去,到了也没管须久那这盏硕大的电灯泡,抬手就摸流的头发。须久那自然也不会忍让,往流身畔凑凑,对紫说:“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爱招惹,小红小绿小花小草的。”

呵,紫才懒得搭理他。流歪歪头,没理这茬,重复对紫讲:“你快看,那匹黑色的在给白卷毛舔耳朵。”

“噫——它们倍不准儿是恋人呐。”紫调笑,象征性地往那儿瞅瞅,俯身吹流的耳尖,惹得流一颤。他对它们可没兴趣,兴趣都在他的宝贝身上。须久那白他一眼,呛道:“扯呢,是兄弟。”

木村认为流穿黑裙子整体十分冷然,表情却很单宁,这便让人觉得他的内心无比幼嫩,非常强烈的反差感。他说:“它们到底为什么舔毛,我很疑惑。”木村借机道:“非繁殖期动物间有血缘关系者会比较亲密,从血亲角度而论,还是小少爷的说法在理。”

“看吧,我赢了。”须久那朝紫努嘴,“而且不是在理,我本来就知道。”

是了,他有这个能力,昨晚他便和自己说了,流敛起目光。这是个好能力,放在从前能给JUNGLE省不少事,放在眼下,也对防止矛盾进一步激化、集中中央权力有帮助,一旦一方以上帝视角了知全局,其他分散势力便都不敢轻易起颠覆之心。须久那晃晃神,悠然道:“五个人,赤、草薙出云、白银、雨乃雅日、夜刀神狗郎,到了。”

流望着那两匹互舔耳朵的兄弟。“我见白银之王,”他说,“赤之王,也见。”

那天他众目睽睽之下向宗像礼司讨了木村由香里,一方面确实要她有用,一方面,变相将自己离狱前泄露消息的矛盾焦点转移给她,以防止那方三王之间摩擦加剧。放在从前他巴不得离间三王,现在不同,他要逐步实现他的理想,便需要三王和和睦睦,再缔结合作,总不能还没缔约呢,青之王便先和白银之王掐起来。

还有一个人……

紫抄起双臂,冷眼瞧着窗。

“夜刀神狗郎,”流以右眸睇住紫,后脑往椅背沉,“夜刀神狗郎,”他想了半天,念道,“我不想紫和他说话。”

不许紫想着他,不许紫在乎他,如果这些做不到,至少不许紫和他说话。流冷然然地扭脸谛视另一侧,讲不出何种滋味。对夜刀神狗郎其实他谈不上有情绪,他不是记仇的人,更没有何谓仇恨的概念。可他就是不喜欢紫心里还留有一寸对师弟的情意,他就是不愿意紫和夜刀神狗郎还有瓜葛。

挺矫情,一种因强烈占有欲而起的莫名委屈。但他不懂这些定义,他只是单纯认为,御芍神紫是比水流的,比水流的御芍神紫便不能有其他格外在意者,更勿论与其讲话了。

“行——,”紫撛撛衣领子,一口气舒不上来,却仍摸了摸流冰凉的脸蛋,安抚道,“我只在意你还不行么。”反正说到底,先前那事有他的不是。

他自由自在了小半辈子,无论是JUNGLE的规制还是过去的流,都不会对他加以约束,可如今,流自身显然是不同了,此类刻意施加在他身上的约束力多少令他不耐,然他心中对流是有所亏欠的,哪怕为了这份亏欠感,他也不愿忤逆流的意思。至于他和狗郎,情缘甚深,纠葛了结在三月十四日的雨夜,——原本他是这样认为的。然而不想狗郎竟还有那一刀。彼时一方在明一方在暗,各持己道,忠君之事,纵然他了解狗郎,知道狗郎绝非有心,却仍不由得愤懑悔恨,以及剥鳞般的痛。

毕竟那是他的流的眼睛。

须久那看着紫,冷笑没表态。你悔过?你痛苦?你无可奈何?你无能为力?——统统喂狗,你早干嘛去了。他才不管,今儿来得这五个人,一个磐先生的仇人,两个、不,三个流的仇人,还一个他看不上眼。不过大局为重,他明白流的想法,不会随便暴露情绪。人要学会伪装,知道有些恨意决计不能晾出来,却也不能忘记。

“恰好我爷爷跟省厅呢,我遣人领他们过来。”说完他看向木村,“你回屋待着,来人瞅见你不太好。”

“我呢?”紫戏谑着,逗一脸严肃讲话拿腔拿调的须久那,“大人我也回避?”把手往流肩膀一搭。

“随便。”

“那你呢,找地方玩你的西洋棋?”

“我就是正在布我的棋。”须久那兀自整理起嵌了家徽的袖钉。

最终聚头在阳光房中的,当然只有四位王权者。

草薙和狗郎都跟外厅,只有猫起初硬缠着小白进来了。须久那作个嫌弃的表情,流支开她的方法是告诉她可以去木栅园找草泥马玩,再加上小白半推半哄。

再说夜刀神狗郎,须久那是有意不让流见夜刀神狗郎的,他总觉得夜刀神狗郎的出现会给流造成二次伤害,眼不见为净。其实这事的确是他忧虑过头,流没那么脆弱。

他再瞧瞧白银之王,对方一直在看他。烦这个人,就是烦,他没忍住扮了个鬼脸。

午后两点半,光线亮敞,和煦温冉。四位王权者临着落地玻璃,此次王权者开会终于不用围绕矮脚桌,可也绝对搬不上台面。正式会晤里,哪能许一个人始终跟躺椅上歪着呢。

“此行旨在与你等议和。”安娜率先开口,简明扼要,落落大方。

小白补充道:“就未来德累斯顿石板的权限问题与你们探讨方针路线,我说权限,不是指归属权,因为归属权从七十年前起就属于黄金一脉,我指监督权。”他见流倍感心酸,发现流仍是瘦羸羸的一小只,又发自内心地为流熬过来还能重新站上舞台而高兴,这种感觉太复杂,与此次谈话的背景环境不符,不值得一提。

须久那支起下巴坐在流旁边没吱声。在这里,他按权力可与白银之王并驱,按辈分则最小,然他只发自内心地尊重流一人,却也正因为是流,所以他不愿意与其抢光环。他总归是晚辈,个别场合区别对待,少说多听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流没着急回复,亦没管白银之王。他与白银之王的心思因狱中近两个月的促膝长谈,现已基本共通,他们是彼此理解的。于是乎现下他仅凝视栉名安娜,栉名安娜也凝视他。

流不讨厌栉名安娜,也不喜欢,总归认可她的天赋能力。赤之王权左右影响了他的一生,迦具都毁了神奈川,他算计周防尊,栉名安娜又因他之过杀死了磐先生。然而这些都是过去之事了。

安娜不喜欢比水流,也不讨厌,总归认定他可叹又可悲。绿之王夺走了她手心里的幸福,间接害死了多多良,设计损毁了尊,又变相导致她能力失控错杀王权者。然而这些都该学着去放下。

人需要妥协与宽恕。尤其在彼此无法达成理解,也不试图能够彼此理解的背景中。

“磐先生的事,我很痛苦,”安娜再次开口,“可我没有什么好对你抱歉的,你对我亦无需怀揣歉意。我们的宿怨至此可以一笔勾销。”她想这是多多良希望看到的。

流颔首,复微微后仰,“诚如君言。”用了最具敬意的表达方式。

“那么下面,我说说我的想法。首先,某些原因直接导致我不能接触石板,所以我个人认为,你们无需对我再起疑虑,且你们享有对石板及我本人的监督权。另外第二王权者日后有赖第一王权者的教诲提携,以及第三、第四两位王权者的辅佐。最后是我的要求,只一个,”流说,“我仍认定异能之力非常殊胜,人类需要它,然经过上一次变革的失败,我有总结错误。欲速则不达,一味求成的冒进式改革不适于当前社会,因而异能改革应当维持在一个水平线上,以阶梯状逐层下放,优先在高端领域逐次进行突破,展开异能之于军事、航空航天、生物医药等领域的科研,把握节奏,力求稳中求进,逐阶推广,循序渐进。”他看向白银之王,对方也正瞬也不瞬地看着他,“我认为这是你愿意接受的,阿道夫,这也是推崇以异能造福国家的第四王权者应会考虑的方案。在此基础上,诚挚邀请你们与第五王权者比水流缔约二次合作。”随后他发现白银之王薄红色的眼睛里兀然升起两片水雾。怎么九十多岁的人还这么爱哭,他蹙眉。

小白转了转眼珠,睇向安娜。安娜没有直接答复,而是说:“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五条总理集权,必将施压于青之王,因而我希望由你来做五条总理这边的工作,你明白我的意思。既要合作,我不希望由我和白银之王转达意志,而是由你们以保国安社稷的发心来祈请青之王,恳请他参与进来。”

须久那冷哼,张嘴刚要起语,却听流说:“你是对的,青之王是心系人民的杰出王权者,黄金之王未来该和他学的还有很多,既已确定了你们的想法,五条这边由我去谈。另外诚如白银之王所言,石板的归属权掌握于黄金一脉,现在、未来都将如此。”

“是黄金,不是五条。”小白强调。

流抿抿嘴,“这是自然。”然后睇了一眼栉名安娜,“你的情况不好,是赤之王权本身的缺陷加之弑王负担。”

年轻的女孩笑了笑,没有说话。流转而对白银之王说:“我认为,将来你与我倒可以尝试搞一搞关于收敛圣域方面的研究,好为赤、青两位王权者排解危情。”

37

外厅不能知道里面的动静。草薙兴味索然,起立单手插兜去欣赏壁挂上那些属于藏北阿里一部分的土夯壁画残骸。

梵天,绿度母,不动明王,毗婆尸佛,传形灵动的尼泊尔风,以石青勾勒线条。在丙烯颜料未被制成的年代,赭石、珊瑚、珍珠、绿松石作为主要填绘物,历久弥新,不会出现褪色的情况,风韵与神秘感被压覆其外的玻璃罩分隔。丰富的阅历知识让草薙知道,它们属于灭亡的古格王朝,是自遗址堆中以不明手段获取的赃品。

他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咂了几下嘴,再瞥向一旁乖乖坐着窝都不带挪的人。虽然表情自始至终木木然然,但是和第一王权者的举棋不定比起来,这位氏族倒恪衷如一,从未乱过步伐。

是了,对狗郎而言,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正反善恶不可颠倒,一旦颠倒便乱了世道,必要时刻,为此可行杀伐。然杀伐绝对不该提倡,因杀伐而来的功勋亦不值得歌颂。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在捍卫与保护什么,都是些非常简单的衷由,诚挚鲜明的初心,亦因此,他的心境能永远自如,永远坦然。

“我们今早去上坟了。”草薙在找话聊,“嘛,当然是要去看看的,看了就发现……嗯,怎么讲啊,”转头又睨起非法藏品们,“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狗郎披散一头墨样的黑发,抱持“理”沉思。他想自己也好久没给一言大人扫墓了。

此时有侍者来,斟了茶。

狗郎拿起一杯,愕然发觉盅下有张条子。缀了花的小笺,规整折成一束,摊开铺平了,上书江户时代冲田总司的俳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华丽铺张,昂扬自在,收笔恣睢放逸。他骤地抬头,踅寻了一圈,便见曲折廊道的一方雕塑旁,有故人倚立于壁。当他凝神睇去,竟发现那个人已经在看自己。四只眼睛,黑瞳子映漾曙红。

狗郎站了起来。草薙也拿了一杯,吹着茶盅内漂荡的针叶,慢悠悠地瞟了瞟他。

去不去?狗郎忖度着,浑身的力气险被侵蚀殆尽。愈是立场坚定的人,人生道路中愈容易有那么一个人,存在即为永恒的意外。

御芍神紫不用刀也可以杀人。

御芍神紫与生俱来的薄幸。

你何苦再来招惹我。狗郎手中的小笺被攥得发出脆音。

——身不动,能否褪去黑暗,花与水。

光线给流镀上一层柔软,那只右眼仍旧慑人,犹然自任,不苟世俗,却将狷狂尽数洗去,似容纳了更广阔更调和的内在。有那么一瞬间,他与白银之王的目光牢牢贴黏一线,望进彼此眼底,蓝瞳孔多了点薄红。

流在向赤、青两方示好,为进一步化解矛盾而努力,要说小白不感动是不可能的,他之前因心焦而微微紧张的双肩放松下来,点了点头。须久那无声,流还在等一位幼王的答复。

但是安娜并没予以细言,少顷偏过头望起园子。

落地玻璃将内与外隔绝开来,花园里演绎战后大地的一片生机勃勃。万物披覆银光,温然和煦,鱼儿甩尾悠荡绿波,水草浮动,与映进池中的青藤倒影勾搅缠绕。小满节气,盛夏未至,太阳坐稳了江山。

流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游移睇向木栅园,除了那只与琴坂凌空打架的粉毛小猫,还有活蹦乱跳坐等好戏的矮脚马和羊驼,浑不吝的黑卷毛仍跟白卷毛互舔耳朵。伴随周身细碎的疼痛,流的胸腔中突然有某种温软的情绪在发酵,很神秘,很悠远。

惹人遐忖不是吗?他怎么就不假思索地陷进了动物们诡秘有趣的对境里。

“我从前,”他兀自起语,“——它们舔耳朵。我从前不会留意,即便留意,也会以统一理论从科学角度出发思考此类现象,我可以从生活习性、繁殖、遗传发育等各方面解释它。”安娜闻言扭过头,静静审视起对面的人,几秒钟后,句子灌进她的耳朵,“现在我知道,最可靠的解释是,它们互亲互爱,不一定是家人,或许也是朋友,或者,伴侣。”

须久那愣了一愣。

——黑助不走,黑助回来。

逝者如斯夫,昼夜不堪舍。人生无常,世事变幻之快容不得人有丝毫犹豫,狗郎决定听从自己的心。他稳稳妥妥地重新坐下了,一手端捧茶盅,一手将那裁小笺扣在膝盖,以掌心燠热它。

永别了,狗郎在心里说。这回是真的永别。

紫立在雕塑旁,忽然就笑了,边笑边扬起一只手掩住侧颊。观赏灯固有的一豆晕黄将他的另一侧面颊染得好似水墨画,遮掩的那侧倒衬得反像上了暗淡的妆。

记恨、懑怼、生怨、复仇,这些悉数被排挤在御芍神紫的美学之外,他不屑乃至唾弃它们,断然不许自己陷入其中。在当时的环境背景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忠君之事,分君之忧,但为主心,不过如此而已。事后他仍清清醒醒,难得能出现的悔恨和伤感,亦不过因为受难方是他的心上人罢了。

走这一遭,对流来说,却终归利大于弊。

紫抚压鬓角的细痕,摇了摇头,菩提子卧在锁骨间,圆圆鼓鼓。狗郎不来是对的,那裁笺文没有挑衅也没有逗惹,有的只是告别。

“我本不敢完全信任你,在你说出,这话之前。”女孩的裙子扎系红绸带,胸针闪闪亮亮,紧挨心口。

什么都苏醒了。

新的未来,苏醒了。小白使劲转转眼睛,才没让泪珠掉落,漾起一个温煦的笑。

流有片刻的困顿。

相较以往那些言论,方才的话并没多少含金量,至少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可值得其他王权者特别在意的。这不过是他自己的一点小小领悟,是他之于自然和人类社会的崭新见解。

自然依规律而行,无法改变或重新定义内核,但是人心可以。社会关系是片面化的,人类存在局限性,任何人都无法将自然界及人类社会绝对真实、绝对完整地呈现在脑中,每个人都只能捕捉到自己愿意或者自相续中曾出现过的东西,因而人会蔽匿在一方狭隘的小世界中从生到死,这是件最正常不过的事,没有必要去质疑或者挑战。

力量仅仅是力量,对不同人有不同定义,怎么看待或使用力量都受思维习惯和意志倾向的影响。“弱”与“强”同样相对适用于这个道理,要学着接受,包括接受当前世界在你眼中的不完美,我们虽做不到理解万物,但我们可以接受万物。如此在有限甚至必然有所缺憾的小世界中,人的心性才得以完整,得以无限扩充延展,连接宇宙。

不是说一个人没有心脏,还无比执拗,他就必须是个BUG体,他就必须永远固持己见做革命大路的殉道人,他就必须成为稳定维持现有体系的牺牲品。心性和心脏没有分毛钱的关系,他只是需要去经历,需要引导和敦促,需要时间以沉淀,需要他人的等待与包容。在此之前,他需要机会,而非化一为零的抹杀。幸在这一切,后来他都有了。所以他可以改变,所以,他才有资格重新上路。

流虽执掌“变化”,但流的改变非常艰难。白银之王功不可没。

须久那卸去迷惘,眼瞳矍铄,往流身畔靠了靠,扳过他的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好咯。”依旧是欢快的充满疼惜的调子,“既然聊完那就散了吧,后面的事赶明儿再说,下午茶流想吃点啥?”这话不但讲给流听,也讲给另两位听,须久那在下逐客令。

可是,他们都展露了笑容。然后小白听见这位年幼的国主非常认真地对自己说:“我谢谢你。”

小白莞尔,复对流道:“你的事我一直在想办法呢,别忘了我也是石板最初的研究者之一哟。”起身握住流的手,“必将竭力。”

离开五条邸的时候,正门小广场的日晷晷针恰将影子投在申时一刻。

小白和安娜并排走在最前面,猫紧随其后勾住小白的胳膊。小白望盼天空,喃喃对身旁矮了自己半截的女孩说:“很想保护宗像先生吧,你。”

闻声草薙在他们身后也愣怔了一瞬,未几又了然地垂下双臂,拖出一个松松散散的笑。

安娜仍作沉默,像是没听到,反而轻轻地说:“无论是多多良,尊,礼司,你,我,磐舟天鸡,比水流,我们都一起战斗过了。所以,都是造就未来的一分子,无可取代。战争已经结束,即便是王权者亦有力所不能及之事,但是,我们可以尽力护持在意之人的心。”

你我都有太多的做不到,谨当勉力护住他人的心。这就是慈悲。

“你放心,流会明白你的想法。”小白说,“而且这一次,流将守住他的承诺。”

安娜俄顷倩笑道:“好。”

小白遥遥谛望蔚蓝的天际,“相信我,只要用对了地方,石板会是个好东西的。”

七十多年前,德累斯顿的战壕中,一身白大褂佩戴红箍子的他,第一次给自东洋远道而来的中尉讲解“威兹曼理论”,当他说到结果之时,中尉一脸懵懂地插来一句,创造超级军队?他错愕,随即擎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出一个大大的“Freude”,意思是,喜悦。

“——让大家变得幸福。”阿道夫·K·威兹曼,也就是后来的伊佐那社说。言毕他扭头,与他的黑助相视一笑。

“我们回家!”小白张开双臂伸个懒腰,惹得猫也学起他的动作跟着一同做,“回家!今晚要吃三大碗米饭!”

房中谧而静好。斜阳山下,一袭影影绰绰的暮色,恍恍惚惚,惘顾夕霞。

“过”平躺在桌台,鞘体流光,刀绪新系的平安扣垂穗忽摆。

紫用最细的羊毫笔蘸了墨,坐在躺椅旁,捧着一叠花笺涂涂画画。流端看他那副认真的模样,想了想说:“有一张被撕下了呢。”

紫一愣,惬意地握住流的左手,目光与他相碰,吻他的手背,又跟无名指画了个圈圈,起笔于指根的疤,亦收尾于此。胭脂红的墨料,一圈儿命里的缘。

流叮咛道:“适可而止。”

“和流在一起后,我可收敛多了呐?”紫嘟嘟嘴,又埋头,专心地在花笺上设计戒指。

这个场景有点眼熟,流的脑中飘过一句寂悄悄的话。

心是满足的。

对,此时此刻,心是满足的。他在人间,他很平安。

“我想回家。”流蓦然说。

紫的动作有了数秒停顿,倏尔送出最美好的笑意给流。

“好,我们回家。神奈川海岸边的白房子,有橘树、秋千和磐先生,四面窗户,三面都能望见海。我们回家。”

黄昏时分,七釜户上空,一只翠绿翎羽的鸟飞过高耸巍峨的建筑群,在御柱塔徘徊。当这只鸟再次飞临学园岛圆圆的堡顶,不由得收拢翅膀,驻足良久。最终,回归灿然。

这一飞,便飞了个把年头,也真是只不嫌累一生操不够心的鸟。

诚如这个人,当他认为足够了,当他的心满足,才终于愿意落入俗世,体会纯宁与美,静观未来。

未来又能如何呢?他的头脑灵活清明,他的作风冷硬潇洒,该做的事都做完,便可认作喧嚣告罄,敬往事以宁静,谨祝漫漫长路,喜乐无岖。

鸟展开翅膀,飞进落日金黄的余晖。

自何处来,回何处去。

往何处去,从何处来。

飞出熹微透亮的晨旭,窸窣振翅声奏响,几根羽毛飘落,翠鸟悠然自在地落脚在五条邸。

五条邸在举办早餐茶会,圆舞厅乌泱泱塞了一堆人。

有一位是国防部长的千金,羞答答地求攀谈。妙龄女子一番精致的梳妆打扮,笑容含蓄腼腆,举止端庄有礼。须久那看重她父亲的职位,没好意思推脱,寡聊了几句。人群中有眼尖的率先便看到了落至窗台的大绿金刚鹦鹉。

轻轻又盈盈。

在这个国家大绿金刚鹦鹉意味着什么?

大绿金刚鹦鹉就意味着某位暗处的大人在看你们呐!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静了。须久那扶额,匆匆往事件中心环顾,急忙奔过去。

到了窗台,也不知是不是琴坂有意作弄它看着长大的小孩,操起鸟音大声嚷嚷道:“须久那忘了约定,须久那忘了约定,须久那是笨蛋!”

须久那一拍窗棂,“蠢鸟!”旋即一跃,“我真忘了!”

他不及跟那位大臣千金打招呼,扔下人家一个旋身就奔出舞厅,琴坂飞追其后,凌空不忘抛下几枚鸟屎。徒留一屋子面面相觑的人,走也不是,说也不是,几位花痴的小姐还在低声议论大人的大长腿,顺带奚落那个仗着父亲官大便不知好歹的某某某,自然皆持罗纱扇掩面,方可不露贝齿。

“干嘛不提醒我?”须久那目视前方,边跑边对鸟说。

“切,切,切!须久那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走心!不走心!”琴坂笑骂。

须久那自知流是彻底断了和琴坂的连接,只得连连叹气,自言自语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忙。”然后上车,和司机交代地点,一面又是口罩又是墨镜地武装自己。

等到了超市,蔬果区第七排第二列,他先找到了木村。

木村推着购物车还在货比三家,按TV生活频道分享的采买经验,跟梨子苹果里挑品相好的拿。空气一阵风,她抬眼见到挺拔的身形便知是谁,可赶来得如此之快,也是醉了。

须久那催促,“买快点,还一个钟头画师就来了。”心中埋怨怎么节骨眼儿上还要来逛超市,转念又晓得,是流这些年见天到晚有一出是一出的馊主意,也就怪不得谁了,忙找流去。

鹦鹉没跟着,独自在水果冰鲜柜蹦跶。木村说:“别闹了。”嘴角已现纹路。这时蒙了莹莹绿色的小眼珠滴溜溜转了两转,木村一见,轻笑道:“您瞧把小少爷急的。”

当须久那火急火燎终于拐到儿童区,先见了紫的背影。

紫今天绑了头发,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撑着脸百无聊赖地观战。须久那忙将步子放轻了,像是怕打扰,缓行至紫身侧,没吱呼没发声。紫一见人来了,也就笑笑,继续作壁上观。

“这步不对,应该下这里。”

流指着棋盘,照旧固执刻板的声线,把对方刚布的子拿起,摆到了他认为对的位置。对方是个小娃娃,气鼓鼓地涨着腮帮子骂:“没意思嘛,棋越下越乱啦!你胡乱搞什么搞!”

“是为了让你活久一点。”流正正经经地说。

“你这人真怪!”年岁也就六七八的小娃娃又呛呛,把被人动过的子拾起,放到新位置。

流没搭理他,盯着棋盘,诚恳道:“这也不对,僵局。”

他就是有活活把人气死的本事。

后来回家路上紫和木村提起这茬,免不了吐槽流的多管闲事。流窝在他怀里装作闭目养神,“我是为了让那盘棋下得久一点。”

紫拨了拨爱人的刘海,亲吻他睫翼簌簌的左眼睑,“行,你多厉害。”话毕反手一勾,将自己先前绑起的辫子松开,香发铺了满肩。

“要吃脆香米。”流说,仍合着眼。

紫抱着流不方便拿。须久那就抻直胳膊去够塑料袋,翻到脆香米扽出来,拆开了大包装又拆小包装,全拆好了才给流递去。

流又说:“算了,画画时要笑的,吃它会弄脏牙齿。”

“你还知道要画画啊。”须久那佯嗔一句,张嘴自己吃了。

流睁开眼却将脸埋进紫的臂弯,幽幽道:“你先忘记的。”

“我狗记性。”好嘛,须久那也就噤了声。

这是个快要过去的冬。

早春招手,蛮快活。路面反浆化冻,折射通透的潋影,冰皮碎裂,幸存寥寥的冰壳将泥炭藓封进沥青石牙子和下水管道的接缝。东京郊外在下一场稀薄的雨夹雪。

流被紫再放上轮椅时因鼻子遇到冷空气,打了个小小的喷嚏。紫便把围巾给他系得紧了些,又帮他戴上手套。流隔了层毛毛绒,去摸紫的脸,惹得紫痒痒的,俯身很怜爱地吻他的右颊。

远离闹市区的别院,他们每周末会来此碰头聚聚,小住一二。穿过长长的石板路,回到室内,须久那脱了靴子,看暖炉旁养了一冬的水仙花开得旺盛,倒觉得有点神,——这花看似最脆弱,却只需要水就能开得这样好。所以说它自恋真不是贬义,人家有自恋的资本。

坚韧,高洁,智慧。

过了会儿,说是画师来了。木村还跟厨房犯嘀咕,强迫症一犯,定要把各类各颜色的物品分清楚码得整整齐齐排一顺溜才罢休。琴坂去催了,须久那也叫她好好捯饬捯饬。

来者是位鹤发童颜的老师傅,给国家领导人画油画画了一辈子,此行带了个副手,据说是最中意的弟子。不想是位外国姑娘,颧骨和眉弓有图兰雅利安人的特质,中东半岛那边美女惯常的长相,蜜色皮肤,紫眸子,小鹿般清纯无辜的眼睫,也就二十出头。

水灵灵的,好生出众。木村欣喜,揽过她对流说:“您看,多漂亮的孩子。”

流在和紫折腾新买的玩具,听了话也没走心,心思全跟机器猫上,正捉急地朝紫要。紫听到有人漂亮,还是刻意回眸瞅了眼。

这一对眼不打紧,外国姑娘的表情急遽生动,简直夸张。碍于身份她略显拘谨,踟蹰半晌,走到了他们跟前。坐于轮椅的人对现状不明所以,眨巴几下蓝眸;立着的那位,高挑华丽得比女人还美。她支吾,“那个,你们……”

“我们?”紫问,听那两声标准的发音,为其五官称赞。是个不饶人的小丫头,他暗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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