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当然不可能告诉他,我担心你给我的爱意哪天就变为恨意,我担心你给我的爱意会冲撞了你的过去让你束手束脚。流不可能将自己的想法尽数告诉紫,因为他自己都还处在模棱两可的状态里,只是下意识地要做些什么来保护自己。
在流看来,自己从没触碰过“爱”,而紫的过去常常与爱相伴,然紫背叛了那个人。事情就是这样,原来我当我们是求取关系,我可以信任你,如今你加之我以深沉的爱,我反倒心有余悸。
“你怀疑我的能力吗?”紫轻轻地问。虽然他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这,但还是想引着流说些什么。
“不是。但是,”流说,“白银之王身边的那个夜刀神狗郎,是你的师弟,他对你似乎很有感情,你也似乎很在意他。我担心他会妨碍到你的任务,所以希望须久那可以协助你,仅此而已。”
紫叹了口气。他对狗郎的感情,其实比对流的要复杂多了。这个小师弟,紫一直期待着他,期待他成长为可与自己对决的高手,在紫心里,这是持着三轮一言“过”与“理”两把刀的师兄弟间命运的对决,但他过分崇拜和依赖师父三轮一言了,如此难成大器。给予你所崇拜之人的最美赞词便是超越他,狗郎对此丝毫不闻。
末了紫说:“不会噢,他过去不会妨碍到我,如今也不会妨碍到我,你放心。”紫将“过去”二字咬得很重。
流心想我不放心,圣诞节你们在银座遇到,那是带回雨乃雅日多么好的一个机会,你却放过了。那天琴坂掉的羽毛,大概没有落到你身上。
流素来喜欢掌控全局的感觉,喜欢自己是无所不知的,因为身体不能动,所以要用这种方式取得比常人更多的自由。但流不会将自己监视一切动向的事实告诉紫,因而流也无法知道紫那天真实的想法——紫因为觉得雨乃雅日是个不确定性系数过高的存在,所以才不敢贸然带回。
这就是那根刺产生的原因,他恣意一生唯对你倾以缄默之爱,你却过分敏感多思和他存心眼。
——然而你不懂,这事也不怪你。
“如果我让你杀了夜刀神狗郎……”流突然说,说到一半住了嘴。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怎么突然冒出这样一句尖锐的言辞。
紫也怔了,这不像流这位对一切都讳莫如深的王能说出来的话。
其实,于流而言,他是不讨厌夜刀神狗郎的,在夜刀神狗郎不过分妨碍他计划的前提下,他随便他是生是死。但当他想到紫一面说爱自己,一面又对师弟有执念,老实讲他心里不大舒服。
“小流啊,”紫说,“你有点傻。”
然后紫笑了笑,眨眨眼,起身走了出去。流有些愣在那。
紫不是有意这样放着流,但紫也需要点时间整理整理想法,才能跟流细说。他怕他讲不好,听到流耳朵里别别扭扭。
今年入冬后东京下过一场雪,没融化的仍堆积在树坑里,揉杂进冬季碎裂的泥土和孩子们淘气的脏脚印。单元门口,磐先生正靠着墙抽烟。通往地下室的那条被阳光贯满的楼梯,紫从里面走上来,迎着明媚的光。
磐先生冷不丁给他一下,“怎么样?流很任□□。”
紫略吓一跳,耸肩,扯了个笑,“偷听人说话可不好噢磐先生,察觉到别人的感情还不明说,更不好。”
“嘿,我关心我自己儿子碍着你什么事了。”磐先生将烟掐灭在墙上,旋即用装出来的近乎醉鬼的语气说,“那天晚上我就听见了。”
“醉生梦死间,了断凡尘事,不亏是磐先生。”紫抬脚准备走人。
但磐先生叫住了他,“实话讲,你说把爱全部交付什么的,别说流,我都不信。”
紫果然停步了,等待对方接着讲。
“可能你都不了解你自己,什么时候就突然爱了,什么时候又将爱收回。”
“这我可要反驳你噢,自以为了解还武断他人,非常不好。”
“哈哈。”磐先生干笑二声,“可流对不了解的人事物会非常忧虑,你别把他想得太厉害,他比你以为的还要敏感细腻得多,这么多年他的思维习惯也已成定式。而且,你到底爱的是你的绿之王呢,还是比水流呢?”
“王就是流,流就是王。”
“你说得不错,但也不对。”磐先生从兜里掏出扁酒壶,“绿之王是位九岁觉醒的天才,高智商与非凡爆发力并存,曾被国常路大觉相中,”拧开,吞一大口,“而流,是个十一岁后甚至无法自己料理生活的人。他是王,可他首先是个人,这一点他忘了,我却不能忘。你,最好也不要忘。”
紫不作声,谛视对方那张被岁月切割得棱角分明的脸。
“咱们不说额外的,你就想想换作常人,遭遇那种事,从此身体这种状况,将会怎样,而流又是怎样的态度。这么多年,委屈的样子不能有,埋怨的语言不能有,嗔恨的情绪不能有,你想想他心里苦不苦?他心里能健全得了吗?他那么压抑自己,这不准那不准地苛求自己,不分白天黑夜地为了那块石头耗费心力……”磐先生用手肘顶了顶自己倚着的墙壁,“确实他有他的理想和他对石板独到见解的一面,但在我这抚养人眼里,他为了一个理想这样拼,是因为他认定他再也享受不了正常人能有的一切,他认定除了这个,他再也做不了旁的。”
紫还是盯着磐先生,还是刚那个姿势。那些话就像在拨他身上的某根筋,耳朵听着,却浑身都疼。
“没有同样经历的人确实不好随意武断他人,所以你也想象不到流的敏感和警惕,我看着他长大,最了解他。他极端执着,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也包括他自己,但他也有正常人有的想法,他是不懂爱的滋味,可他会有占有的欲望和对唯一的渴求,你明白了?”
紫将眼睛转向别处,今天磐先生帮他揭开了他一直有意回避的部分。在紫心里,流是那个以下克上挑战最高王权的战神,他可以接受流在不解放状态时的样子,内心里却多少有些不敢正视这点。这就像,你奉为最美的那样东西其实存在缺憾,你下意识就会避免考虑那处缺憾,而一再强调它很完美。然只有当你真正愿意正视那处不完美,你对它的感情才完整。
“不管怎样我也是过来人,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磐先生吞了最后一口酒,拧上盖子,“紫你是骄傲孤高的人,流也是骄傲的人,可你能够享受的总比他要多,如果你真能如你所言去爱,我也愿意信你,那往后万事你就多担待点吧。”
单元楼排水管垂地的那头结了薄薄的冰,还有更多冰结在太阳照射不到的角落与行道缝隙间。当孩子的球吱呀吱呀从上面滚过,它们破碎开来,露出下边衔着一点绿色灰泥藓的地皮。
起风了。紫拨了拨刘海,阳光跳跃在他□□的指尖,指根处尚未痊愈的伤口抻得他一揪一揪的疼。
风的深处会有光吗?他看着那颗滚动的球和奔跑着追球的孩子。倘若没有德累斯顿石板,彼时年仅九岁的小小的流,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
紫开始非常庆幸有石板存在。
倘若没有石板,他便遇不到那个耀眼的流,也不会那么快便让自己下克上超越师父的觉悟化作现实。流是丛林的根,无论未来有怎样的变数,命定了流不能绽放,如此,他希望由自己来做那朵绽放的花。
每一朵花都对自己的根饱含爱意,要把爱意化作缠绵的诗意念给根听。紫想自己作为花也作为臣子,便要对王吐露全部浓烈的热忱的爱……然而,人的爱愿容不得根与花的角色扮演,也不需要以诗意来勾勒。那年三轮一言评价自己的“華”字过于飘忽放逸,会不会正是说给此时此刻的自己听呢?
紫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沉浸在美学爱意的追逐中,有意无意间忽略掉了爱还原于现实的一面。磐先生那堆话,倒令他幡然醒悟。
紫突然意识到他那晚的告白,或许过于唐突了,感动到自己,却吓坏了流。如同在流早已安排好的计划中,兀然插入个不稳定因素。
而流长久来的思维模式和骨子里的骄傲,又教他不能够表现出不知所措的样子,于是他习惯性地贯彻王命,企图以王的事业覆盖住自己一切身为常人的知觉情绪,一面小心地观察考虑提防着,一面还要安抚紫的意愿以避免可能性的风险。
原来是这样,紫露出个释然的笑。流果真是傻的,我也聪明不到哪去,在还没有教他什么是爱的时候,就没头没尾地抛给他这样一份爱,一句解释都没有,只一味表现出要靠近他的样子,再加上我的过去,他一定特别不安罢。而我也没有及时从他那里捕捉到这些,大概也是因为他抗拒我的捕捉。好,你越抗拒越骄傲,我就越要捉你疼你到骨头里。
紫是个恣意飞扬了三十年的人,感情的事自由自在惯了,讨厌一切外界加给自己的束缚,但面对磐先生的苦口婆心,他还是先回了句晓得,又补了句谢谢。两句短短的回复当然不足以承载人的期待,却足能让磐先生知道他的话对方已尽数听进去。
磐先生点了根烟,“出息。”
这中间撑死也就十分钟。
紫打开门,见流还是在看屏幕,一如过去那些年的每一分每一秒。知道紫回来了,流说:“你来看看这个。离宗像礼司下台的日子已不远,真期待。”
流略微耷拉着双肩,紫从他盈动的瞳仁中找不到一丝一毫之于十分钟前的介怀。屏幕上播放着民众围堵Scepter4办公楼的录像,——流时刻监视那里,现在这段录像已遍及全网。
“看来效果不错。”紫凑过去蹲下来,“小流很有法子呢。”
“蓝制服们一辈子挥舞大剑,却不能将剑指向人民,恐怕已非常心焦。”
“你大权在握只是时间问题,可石板的所有权无论在谁手里,人们既已知道它存在,还能忍受它未来也将由某个人接手吗?过热的宣传接下来要如何冷却……”紫试探性地问。
关于这个,流倒没打算瞒他。“直接处理这件事的人不会是我,石板的力量也不可能一时间便普及所有人。”缓缓活动着僵硬的颈椎,“眼下人们闹成这样,不过是因为我让他们在几小时内就相信了自己一直在被蒙蔽,他们当然接受不了。民众的权利意识一旦觉醒,就会像洪水般为我冲开所有障碍,一旦宗像礼司这位绝不忍心剑指人民的领袖‘英勇就义’,以斋藤为首的内阁就会出面镇压,是真枪真血的镇压。人们想要异能,但首先得要活命,弱小者在力量面前的奴性将再次暴露,同时,他们会意识到自己虽渴望石板却不知如何运用它,此时将有人上台告诉他们游戏规则——这次是以石板之力公开面向大众的规则——进行公平公正的比赛和选拔,渴望石板之力的人哪怕心存不满也还会来参加,即便少部分人仍持暴动意见,最终也将顺从于大众。”
“你是那个人。”紫说。
“我是制定规则和传递力量的人,但最终分配者是石板本身。而且这只是计划,因为除了宗像礼司,还有那位小赤王和白银之王在,吠舞罗到底是乌合之众,白银比较棘手,阿道夫对石板的研究比我开始得要早。这样前后下来,如果中间一切顺利,到最终稳定大概需要五年。斋藤那里我不打算架空他,他可以掌握政治实权,这就是他要的。”流敛起目光,“而我想带着石板回神奈川,将它安置在那,进行后续研究。”
“五年,”紫说,“五年后你三十岁,你的一生就这样咯?”
“嗯。”流想了想,没什么可说的。
紫伸手耙了把流的头发,自下而上注视那双眼睛。
“流啊,如果你以理想决定一生,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了。”
果不其然,那对瞳孔倏地收缩,好像它的主人听到了什么一直都避免去想的东西。这一次,紫直直地盯住它,再不给它隐藏起来的机会。
那对眼珠在灯光下变幻着色泽,时而像卷曲的车轴草叶子的颜色,时而又像即将解冻的落满青苔的冰皮。有那么一瞬间,紫从里面捕捉到了好奇与期待的情绪。
紫啊,你是唯一一个敢于从流的眼睛里捕捉各种情绪的人。曾经磐先生在和紫喝酒时说,并且,你可以联想出那些情绪是为了什么。
紫露出笑容。“一切都会如你想的顺利。”安抚流,双手搭在流的膝盖上,“白银交给我,我和狗郎的事……”停顿了一会儿,发现流正出奇认真地看着他。
“人的情感,从出生开始积累,非常复杂,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罢。我只希望,你对于感情的事呢,不要再听从脑子,而是多多听从心。”紫继续说,“我和狗郎有我们的命数。狗郎是我的师弟,我一路瞧着他,感情比对须久那还要深厚,也比对你要复杂。我呢,可能从来没和你讲过,我一直是一言大人最得意的弟子噢,而狗郎是个没丁点天赋的土娃娃。可不知从何时起,笨拙粗俗的他却成为了一言大人的心头肉,那会儿我真不明白。终于,现在我也有了宝贝的人,我似乎可以理解一言大人为什么那样宝贝他了。”
紫说得非常慢,时不时就停下来,悄悄看一会儿流。流也静悄悄地看他。
“他最宝贵的就是平凡。”紫说,“嗯,我的宝贝倒是个最不平凡的了。”嘻嘻笑着,半晌说,“后来我便去挑战一言大人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背叛噢,如果不那样做,我永远也无法超越师父,甚会永远纠结于师门间琐碎无意义的羡慕嫉妒,你知道的,那可不美。说起来,这种以下克上突破束缚的美学,还是受你启发,你记得吗?那年你去黄金之王……”
“我记得。”流蓦然说。
“啊啊,小流真坏,从来不说。”紫开句玩笑闹闹他,又接着正经的,“所以离开无色后,我便打算依皈于你,我对你的感情,细追究起来还真好多年了呢。”
流歪歪头。
“无论人怎样升华最终都要还原于生活。现在我好像能明白一言大人那时的话了。所以五年后,我想和你过美而平凡的日子,神奈川不错,气候湿润,对你身子也好。”最后紫像落定了什么似的,舒口气,“在此之前,相信我,一切命运的对决皆不会教你失望。在此之后,你愿意捎上我一道过日子吗?”
流咬着嘴唇,不说话。
紫又伸手粑了把流的头发。那对瞳仁的色泽比神奈川冬天的雨夹雪还冷,但紫确信自己从里面捕捉到了笑意。
紫也是难得可以从流的眼睛里捕捉到笑意的人。磐先生那会儿酒过三巡,说完还打了个嗝儿,——他俩经常搭伴喝酒,磐先生是没有紫能喝的,JUNGLE里属紫酒力最好。
对于紫今天的话,流非常走心。紫谈到他一直避免也害怕去想的东西,即正常活着这件事。每位王都有各自的天命,流知道,王与王间因此形成纽带。但每位王脱下王的衣服,也是个普通的人。从十四年前开始,流就没有脱下过这件衣服,他觉得脱下衣服很麻烦,脱下衣服后的自己更麻烦。
可今天紫对他说,如果你以理想决定一生,你就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了。这话的意思好像就是,如果我将理想归到前半生,后半生还能过一过普通人的生活。流承认,他有点好奇也有点期待,更多的还是怕。
因为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有个声音不断提醒他,你若不倾尽全力做好你的王,你便不过是个残废。这声音冰冷冷的,渗进他每一个骨头缝里。他冷了十四年。
可这些日子,他被紫握得有些暖了,也有些恍惚。直到今天,听了紫的话,他发现自己当真想试试——普通的活着是什么滋味?
——在神奈川,我们有家。我们沉浸在喧嚣中,看花车和人群。我们分享晨光,享用一杯热牛奶。我看你的眼神也会像你那晚看我般的虔诚热烈吗?
——我真想试试,真想。
流眨眨眼睛,他发现他在琢磨一个别样的未来,他想知道自己还能走到哪里、走多远。在那之后,他想看着紫长命百岁。
每一个清早,紫会不会迎着晨曦亲吻他的眼睛?他又会不会像北欧的新教徒们一样,为紫做无穷尽的祷告。每一个夜晚,黑暗中紫会不会拥抱他,亲吻他,祝福他,对他耳语,然后空气中会不会飞出无数只芬芳味道的蝴蝶。
他想拥有这些平凡的生活,他真想,哪怕他也知道自己正在做着剥夺他人平凡生活的事。
紫捏了捏他的脸,在期待他一个答案。
“我从来不会考虑这些。”最后他用有些僵硬的语气回复紫,“但是,我想我以后会考虑考虑的。”
紫开怀地笑了,知道流在别扭。“你有的是时间可以考虑,你会长命百岁噢,流,神会保佑你,”起身将流整个揉进怀里,“就算神不保护你,也还有我。”
流感觉头有点晕,将眼睛睁得很大。他看着前方,前方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
长命百岁……可我现在活着就是在透支未来。
但,如果紫认为我可以的话,或许我真的可以。
流突然觉得生活里多出了点希望,和理想没关系,和王的事业没关系,是独独生长于比水流自身的一点希望。
“那说定了。”流把脸埋在紫的颈窝里,那些长头发冰凉凉毛茸茸地贴着他的面颊,他呼出口的气息将它们哈得潮湿。
流开始期待午夜,还有午夜中的蝴蝶。他觉得自己身体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他嗅着紫的香味,用牙齿和舌头啄开那些扰人的头发。他开始啃咬紫的脖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儿,流嗅到了,它正从紫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细踅摸却又找不到具体来自哪。流只好将脸越来越深地埋入那些被他呼得湿热的发丝,以鼻尖刮蹭紫的脖颈,以齿咬噬脖颈细嫩的皮肉。
在他饱受压抑的二十几年生命里,好像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想吃下什么却吞咽困难,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启,甚至比当年最初失去行动能力那会儿还更不安,于是他只能用嘴变本加厉地试图啃噬紫。
可这一切反应流挣扎内心的行为,在紫怀中皆化为轻微的颤栗。那些啃噬在紫感觉仅仅是带着点疼的啄咬,埋在他颈窝处的那颗脑袋不停蹭啊蹭的,陷在他怀里的身子像小动物般不住抖动。紫当然清楚流的这些行为意味着什么,他反复揉着流的头,又顺顺流的背,然后侧过脸在流耳尖轻轻吹了一下。
只一下,流抖得更厉害了。他不知这种感觉起源于何,总归不像平时的自己,可他发现比起排斥,更多的竟是期待。他想要紫再吹他一下,想要紫再做点什么,反正不能放他一个人这样子。
而紫就像猜到了流的心思,一面用牙齿磨着他耳朵边缘,一面伸手从后解他的衣服,解完外面的又解里面的。流不吱声,默许着对方一切行为。可解到一半,紫想起什么,突然停下,小声跟流咬耳朵,“我们先回屋。”把流横抱起来,顺带捞上已经脱下的拘束服。他不想被谁看见。
房间里还是那张床,还是那套被褥,还是圣诞节早晨那两个人。紫拾起流的手,亲吻他的指腹,又亲不够似的将指尖含进嘴里。流疑惑地看着他。
紫盼着自己的爱人,犹豫片刻后,他说:“流啊,与爱有关的事多种多样,而人们最愿意也最信奉的,永远是这一件。”
“嗯?”
紫笑着,俯身给予流生平第一个吻。
他用舌头撬开那因紧张而摒闭的唇齿,夺走里面的空气。
流觉得头更晕了,缺氧,本能的要逃避。可紫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叩住他的头,越来越深地吻下去。“唔,唔。”流挣扎着,快哭了,觉得自己是呛进水里,这怎么会是人们最愿意也最信奉的事。
察觉到流抖得太厉害,紫放过了他。“流,你要相信我噢,”紫在他耳畔低喃,“我会把着你的,所以你要把自己交给我。现在,你只将自己想象成云朵。”
云朵……
云朵……在紫随后放缓的轻柔的吻下,流感觉头好像真不那么难受了,可朦胧间身体别处却越来越热越来越痒。
紫一面吻他,一面将他抄起来继续脱他的衣服。
在皮肤接触冷空气的瞬间流抖了抖,忽然意识到事情要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了。可后面的结果是他能承担的吗?他双目紧闭颅内挣扎,果然不行,可他的身体却仍情不自禁地向紫的爱抚靠拢,并做出回应。他需要紫与他承受同等的痒。
他本不想这样的,他厌恶失控,也不希望沉浸在意识涣散的状态里。可一切压抑最终化作他对紫口腔内的探索。是的,他主动回吻了紫,甚至来不及察摩紫略显讶然的表情。但那一刻,他觉得好受了点。
仅此一次,流对自己说,仅此一次。
紫确实被流突然的回吻搞得有点懵,转念意识到,流也是个二十五岁的成年男人了。他本想诱导着流成为自己身下柔软的溪水,但或许压抑那么多年的流会更需要点别的?
“呐,流,”紫不再与他交吻,双手捧起他的脸,凝视那氤氲却仍显明澈的眸子,“流是不是还从来没有在人体内驰骋过,想不想试试?”
流迟疑,体内……男女繁衍后代那档子事,他多少知道些。而紫发誓自己刚刚讲出口的话,以前没说过,以后也再不会说。
紫知道他和流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而今天作为流的第一次,他想让流快乐。所以他为什么不能为流做下面的那一个?毕竟这是流,这可是流啊。而且反正还有那么多年能讨回来。紫定定神,脱下自己的衣服,然后覆上流,用被子蒙住他俩交叠的身躯。
在黑暗狭小的空间中,紫反复亲吻流。他的吻一处一处如樱花瓣下落,从眼睑啜至鼻翼,从唇角沿至耳垂,又自颈滑至蝴蝶骨的尾梢。紫用右手覆盖住流的热核,将最后的吻落在他左胸那块从不让人触碰的领域。
当胸口被紫舔舐,流已忘了什么叫抗拒。他搞不懂自己是死了又活,还是活了又死,总之是从死往活中去,又从活堕死中来。他有点疯了,暗中亲吻着他的紫,时不时就抬起那双美丽的眸子瞧瞧他,而他总也避免不了与其对视。那双眸子是要杀了他。
紫的眼睛可以杀了他。
可人类延续后代的行为,换作同性当真能进行吗?这也是紫口中那与爱有关的事?如果这样下去,照紫方才那意思便是由他来做女性那方?——不行,流尚存点理智,分析这档子事以紫的性格定然做过不少,紫虽打扮中性,却是个顶要男子尊严的人,如果为了和自己进行下去,需要屈身成为那压根不愿属的一方,恐怕他俩日后都不好面对彼此。
“紫,”流唤他,“紫,停下。”
“怎么了?”紫像条光溜溜的鱼一样滑上去勾住流的颈,“流不舒服?”
“紫,我想,嗯,我想,”流喘口气,还没做什么已然浑身紧张出一层薄汗,“紫,你做你习惯做的就好。”
流说得很婉转,他能说出来已经不易。紫瞬间就懂了,他懂了便有些想哭。
流一直是个宝贝,紫知道,流聪明、细腻,懂礼而知进退,即便他对人情世故知之甚少,在□□中他仍做出了能让对方更自然舒服的选择。
感恩神让我得了这么个宝贝,紫抚着流的脸,从没这样珍惜过身下的人。他定要以最温柔的方式撷取对方,无论是往后几千个火红的夕暮,还是在风雨潮水欲来的今朝。
流,你真不晓得?那年是你告诉了紫,狂风深处一定有光。
而被光折射的影子里,总掩埋着一枚脆弱的灵魂。
屋外,幼年长在贵圈曾亲睹妈妈和叔叔交欢的娃娃,此时心中已暗暗发酵滋长出别样的情愫……
半拉生锈的铁窗拦住了企图跃入春室的冬,却拦不住鸟撕裂天际的啼鸣。那声音倏地划过,喑哑萧瑟,惊得流一个激灵朝窗户望去。
——也只那半扇窗而已。
紫进来了。
真疼,流双眉紧蹙。原来,爱在本源之初便将痛加了进去。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寻找爱?我们一心等待春天的到来,才会拼命寻找严冬离去的痕迹。
这天一直持续到三点,家里没旁的人在。
冬季午后的阳光顺着半拉窗柱溜进室内,在床褥一头跳动,好调皮。流合眼休息,思忖下面的计划。人生总是这样,某一刻绚烂得飞到天上,接下来也还要归置路途。
可紫总能用自己的诗意为路上的流增添情趣。就像刚刚,紫从床橱翻出了把印满雕花的尤克里里,将它简单调试一番,又跳上床钻进被子,搂过流。
流好奇地看着那东西,他怎么不知道家里还有这个?——其实家里他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
“我给你露一手。”紫亲亲流的额头,兴致明显不错。
流安安静静被他搂着,看那玉指撩过琴弦,音符便如甘露自冰瓶飞泻,乐声似可令人跌进湖水。流闭上眼睛,看到了神奈川亘古不变的海,和沙滩上奔跑的自己。
一曲终了,流夸赞紫,紫像孩子似的得意洋洋。流努努嘴,瞧着光的碎片默不作声,将那曲子在脑中来回过了两遭,之后他说:“我学会了。”
紫难掩惊讶,眨眼看他。
下一秒,绿精灵的光点跃于弦上,缓缓蔓延至琴头和琴颈,将连同下弦枕在内的琴身全然萦绕住。室外传来野乌鸫的振翅声,打破寂静,继而室内又响起了那首曲子。这一回,跌进湖里的人是紫。
紫想,他已彻彻底底跌进了流这潭湖水。
“小流这样真的没有关系吗?”紫有点担心。
“一点点力量罢了。”流说。换作从前,他根本想不到有一天他会使用自己的王力只为奏响一首曲子。
但这是他送给紫的礼物,他想他还有很多礼物要送给紫。一朵花,一串葡萄,一枚纹路美好别致的银杏叶,一块鹅卵石烤出来的抹了海盐黄油的小土豆,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他头一次开始期待的东西,他都想亲自送给紫。
森林。碎瓦片堆架出的葡萄。精灵。篝火和歌谣。抹了果酱的烤面包。车厘子。冰皮下潺潺而动的流水。阳光,石块,百合。昆虫爬动的声响。房屋,泥土,整个世界。猫咪,鸟,与清晨的太阳。
这就是生活了,他脑子里不断想着,盘算着也忖度着,甚至有点渴望下一秒就跳到未来去。然而回归眼下,他只是仰头又蹭了蹭紫的锁骨,绝口不提方才的事。
“紫,帮我找磐先生回来。”
05
人都有自己不得不被时代裹挟的部分。
凌晨四点,宗像伫立在空旷无人的道场中央。
人们在惊涛骇浪中表现得随顺或挣扎,不外乎为了保护最内里也最不肯放弃的点。就这方面而言,“王”不仅没比普通人强哪去,反还更艰难。
——但我一定保护给你看。
宗像兀地睁开眼睛。天狼星竖起的剑身在道场昏黄的环境下泛起片片冷冽,映入双目,教他的眼色冷得发青。窗外是黎明前的漆黑的夜,夜里没有英雄。然而再浓重的雾我也能横扫干净。当一声,天狼星飞也似的钉进木桩。宗像上前,反手拔下它,归鞘,赫然一个窟窿独留木心。
周围有动静,他环顾四周,只见窗边枯树伸展枝桠,凋萎凌乱。风鼓鼓囊囊地穿过它们,打在身上,他衣着单薄,冻得嘴唇有点颤颤巍巍。忽然他觉得有人站在风的后面,一种搅和了紧张的欣喜在他每一个细胞间传递。“是你吗——”他喃喃着注视某一处,并不真的期待能得到一句回答,正如他从不奢想可以失而复得。
对于已经死了的那个人,宗像只报以心平气和的等待。之所以如此平静,是因为他知道这份等待不是无期的,大限早晚临至,并不需要着急。
一些枝子被风兜出新的弧度,弯曲,折断,来不及落地便飞散。
——我并不是英雄,但我一定保护给你看。
他的表情彻底灰败下来,站久了有点腿麻。他发现他已然记不清那个火焰中的人……他分明有留意很多事,也保留了些细节,比如那挑衅的唇齿、眉弓上扬的角度、虹膜流转的色泽,然而,他却再不能用这些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
——我渐渐遗忘你,终于你的音容笑貌也灰飞烟灭,我的前半生也随之落幕;我并不是英雄,但我一定保护给你看。
他觉得天从没这么冷过。
不寐夜长,疲倦道长,愚生死长,莫知正法。哼,宗像合上双目,黑暗是让人眼睛看不见的光,黎明前的黑暗最暗。而眼下我们仍由着时间流逝,便永远迎不来破晓。
没事的,没事的……他也不知是要将安慰带给谁。我无需去荒野里保存世界,我要做的仅仅是让自己时刻保持清醒的觉知。如果连我都睡了,由谁在正道前行?只有我醒着,黎明才会到来。一定会有新的黎明,周防。
宗像望着模糊而遥远的启明星。天快亮了。天亮后,他要么签下卸任书,要么扯个弥天大谎。
这些天Scepter4光景惨淡,快被恶心成猪圈了,昨天上午的□□示威将这场由网络热议引发的闹剧渲染至顶点,包括政府公信力在内一切披拂的鲜亮外衣皆被踩得稀烂。
显然,民众的不满深藏已久,石板只是火线,每个前来闹事的群体出发点都不一样,大部分人是想借着这次的事来实现群体内部图谋已久的目的。他们不怕,一是他们本没什么可再失去的,一是有人给他们背后撑腰。宗像知道,不少撑腰的是今年内阁大会提交议案被驳回的议员,这些人偷偷摸摸勾结各路人马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逼宗像礼司下台。
猫抓了一辈子耗子,抓完了却喂不饱自己。到头来被利用的永远是人民,还是说广大人民就是被利用的?宗像叹口气,他赌上青之王的身份,绝不给趁机作乱的人任何机会,也不会让内阁的牛头猪脑们得逞,更要将那罪魁祸首揪出来干掉。他知道比水流是想发动群众力量像推翻封建王朝那样推翻他,比水流觉得他面对群众绝不可能违背自己的良心。他也确实如其所料。
然比起良心,你现在似乎更需要弹性。
——这是那位白银之王的意思。
昨天下午三位王视频通话商量对策,小白突然扯了句不相干的。小白说:“我在天上待了七十年,细想想学会的最有用的一件事,便是以幽默的眼光看待周遭。”
宗像扶眼镜,安娜蹙起眉尖,谁都不知道这位第一王权者怎么突然来这样一句。
小白笑笑说:“我再也不想永无止境地去崇尚和探索石板的力量,或完成什么梦想,所以也再没什么能成为我内心的负担。其实无论是比水还是宗像先生你,都过于相信那块石头了。我如今想来,它充其量不过是块石头罢了。搞笑的是,无论当年的我与中尉,还是如今的你们,和乍然得知有它存在的民众,都浑然不觉地执着它、信奉它,有人为它让梦想不断膨胀,有人,”小白看着宗像,“因它助长虚浮和傲慢。然而,我们想好好生活,真非要这石头不可吗?不是的。德累斯顿石板确实可以让人体机能更强大,但人内心幸福与否和它无关。比水要解放石板的力量进行变革,让人类整体实现进化,但他对石板的这份崇高追求,反倒不断摧毁着他。他认为每个人都渴望异能,并利用这点煽动群众,——确实也做到了。但人们内心真正渴望的是异能吗?不,稍微有点同理心就知道,人们真正渴望的是更健全更美好的生活,天赋异能等等只是达成它的工具。眼下群众像曾经的我,心被蒙了,我想告诉他们,并不是拥有石板才能非凡强大,也并不是非凡强大才有美好生活。”
“我同意小白,人因有限而美丽,正因每个人都有平凡弱小之处,所以走到一起,所以结成羁绊,所以——坚不可摧。”安娜说。
“然后呢?”宗像问,觉得白银之王说了一堆废话。
小白伸出手指点点下巴,“宗像先生,你给自己的束缚太多了,又想解决混乱维持正义,又不想违背良心挥剑人民,可你的良心人民听不见,你想给人民灌输刻板的认知,这很好,但他们同样听不见。他们只想实现他们的愿望,这也是比水控制人心的方法。”
宗像和安娜等着第一王权者继续发表他的长篇大论。
“第五王权对应变革,比水为实现变革的目的不惜一切。我承认,世界是要变革的,但是需要缓慢地推动进行,他那样激烈的作为人民受不了。”小白沉思一会儿,又道,“存在即合理,每种王权既然存在便有它的意义,咱们不也一样努力落实着自己的王权吗?所以并不是说比水的王权就不对,只能说他行事太极端,他最大的错是教唆他人犯罪。命运真幽默呀,包括咱们王都是命运的棋子。比水步步为营,想让世界进化,如果没有他心怀歹心逼那么一把,我或许还在天上,咱们也走不到一起来一同做些推动世界发展的事。所以我一直考虑,能不能找他开辟条既可推动进步又可保证过程温和的路,也算让我这位不合格的第一王权者尽尽责任,将引发纷争的石板引入正途。”
“不可能。”宗像说,“我明白你什么意思,在有人发动暴力革命前,先自上而下进行变法,以图缓解社会矛盾,没准还能将比水流招安。但是,无论你怎么变,石板力量绝不可广泛普及。”
“所以我就说你太固执了,宗像先生,你幽默随性点地想,眼下这种情况,人们一是希望政府能对石板的事有个交代,一是想实现自己别的目的,人们有所求就好过无所求,咱们为什么不能效仿比水,也让人的愿望实现实现,稍作安抚聊胜于无呀。”小白苦笑,“我确实希望能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比水,多少抱着点招抚他的想法,当然也知道这非常渺茫。但放着他在外面不管,有危险;抓住他□□,便可惜了他的才华;设若杀了他,弑王的负担由谁承受?宗像先生,中尉、不,黄金之王已经不在了,我们不能再没有你。”
可我正准备杀了他,要解决这玩意得彻底。宗像不作声。
安娜有点犹豫,但还是开了口,“礼司,我觉得小白说得有道理,谁也不想战斗,眼下有条圆融的路,可以走走看。”
“我在天上待了七十年,不想再逃避,也再没什么可以伤害我。”小白抿抿嘴,“所以明天我和你一同出席记者会。”
“这个笑话挺好笑,白银之王。”宗像冷哼,“你出面,你以什么身份出面?你又要说什么、证明什么?”他想大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大众要问——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你算哪根葱。
“我当然不会以阿道夫·K·威兹曼的身份啊,我准备以研究员的身份,从科研成果的角度将德累斯顿石板介绍给大众,比水恐怕想不到我会这样做。”
“他是想不到,之后他可以从中搅一搅,亮出你的真实身份,你已近百岁却容貌轻俏,从头到脚处处可惹人非议。”
“他或许真会这样做,我倒也真无所谓人们怎么八卦我。而且届时谁还会信这谣言?”小白鼓鼓腮帮子,“谣言讲给百无聊赖、无事可做的人听,一旦人们有事可图,要面对异能这件从未想过的东西,还要消化吸收官方终于给出的正能量,此时网络上即便再有人传播谣言,谁还会愿意去听信呢?人民不是生来就喜欢闹腾,闹腾久了也累,这些天估计已够累了,所以此时咱们才要站出来引导他们,不是引导他们接受你刻板的正确的认知,而是引导他们倾听并相信能让他们心里舒服的虚设,这样在少部分人中先开始稳定,一小撮再带动一大片。网络舆论和躲在暗处的人毕竟不敌官方明面的说法。我想好了,要告诉大家有这么块石板存在,也要告诉大家长久以来不将石板公之于众的原因,还要告诉大家宗像礼司室长承担着多么大的压力重责。”
宗像觉得白银之王有点过于乐观。可安娜也随声附和道:“这样的话,我要和你们两位站在一起。我不想,再做笼中鸟。”
女孩子嗓音清亮,一字一句一顿被她那头吠舞罗酒吧里悠扬的卡农包裹着淌进宗像耳朵。投影屏中,除了少女,还有那老旧的吧台和背面琳琅满目色彩斑斓的酒水柜。
这头宗像倚桌而立,左手背后摩挲着越攥越紧,那枚镀金象棋的王冠边角硬质而尖锐,将他掌心的肉硌出红痕。
国王。
宗像看向另一侧投影屏中的第一王权者。少年面庞恰好掩在矮脚桌成堆成堆的曲奇饼干后,一颗沉稳有力的心则掩在那年轻的面庞后,少年伴随着室内某处传来的锅铲灶台稀疏嘈杂声再次开口。
“而且我想传达给比水,让他知道,我作为第一王权者,在保证世界和平无动荡的前提下,他想推动石板力量做出新发展,我可以适当允许他渐进实现理想。也多亏他,我们都愿意前进一步站出来了,一同推进这能源投入新利用。”小白嗯嗯的,猫在他旁边也嗯嗯的。
“我们三位同时露面,中间那么多事,你准备怎么讲?”宗像质问他。
“胡诌吧!”小白难得认真地说,“不管怎样,我们在明,比水在暗,民众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总归期待明面的答案,不期待暗处的调唆,他们总归想要平静安稳,不想要动荡混乱。”
宗像明白这点。宗像也明白,任何政府发言人都必须善于扯谎,即便这一直为他所唾弃。
安娜望着宗像,唤道:“礼司……”然后微微将头点了一下。宗像忖度两分钟,原本搭在天狼星上的胳膊垂下来,换成了一个放松的姿势。
“效果不好,我便还是要去剿他。”这话是说给白银之王听的。
宗像回望屏中端坐的少女,愕然发觉女孩子娇嫩的眉眼已略有些成熟女人的味道。她成王后便很少笑,也在飞快地成长。他颔首,算了,就这样吧,不能成事能成长也好。
从凌晨四点的道场来到白天十点的记者招待会,地球仅仅转了不足四分之一圈。
由于这是官方之于前事首次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且发言人极有些背景,所以来参加的当然都是新闻报社有头有脸的人物。早上消息传出,说除了那位室长,还有另两位神秘人将出席,大家都渴盼着能拿到什么大众喜闻乐见不一般的第一手材料。而对于这场发布会的真假,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记者们五五分阵,各持褒贬。正当现场半凉半热乎着,有人说,快看,人来了。
宗像打头,气宇轩昂,下面有点躁动。小白今天专门挑了件细银色西服穿,出来时闪光灯啪啪一打,整个人简直要融进光里头去,这是谁?台下有几位开始忙不迭交头接耳。安娜最后一位,表情淡如水,现场青菜滴水下油锅,炸了——没有人不认识她。
那一段六秒视频的主角现身了,人们纷纷议论着,倒将本场新闻发布会的可信度提高了不止一大截。因为人会下意识觉得,既然都敢让焦点目标公开露面,那么接下来宣布的内容不说确凿无疑,也必定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