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笑一笑,知道宗像在羞辱他,用有礼的方式讲出来,你是个瘫子,见面连握个手都做不到。但他不在意这些,他活到这份上,无论语言还是棍棒,都伤不到他。于是他就这么坐着,也没打算说什么回复宗像,他知道宗像心里像个疯子一样在痛,这便教他舒服。
其实流无所谓眼前的小青王和小赤王如何看待他,今天又来到神奈川,五王会晤,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仅此而已。但方才一路上连带着此时此刻,流还是不免忆起些过去之事,曾经六位王站在一起,正是此处。真是段好光景啊,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白银之王。物是人非,如此一想,他便有些遗憾。可遗憾管什么用呢?世事无常,世界也是要变的。
流又看看那位小赤王,将神奈川破坏掉的人已经是她前代的前代了。如今站在他眼前的青王和赤王,他们的先代都葬在这儿,而他自己也差点埋在这个坑里。如此再一想,他便没了遗憾。他想自己满打满算二十五出头的人生,比之天下人已丰满太多,所幸走了一大圈还能回到原点,而且一直有大大的理想等他逐步实现……世事无常,从健全到残废,从光鲜亮丽到隐匿地底,流庆幸自己从没变过。
海风呼哧呼哧地刮,牵得人影子越拉越长,有十几秒,流就这么愣着想自己的。小白见他愣着便也装愣,安娜歪歪头没表情,他们的立场摆在这儿,不好多说青王什么,也不好替绿王表态,于是只好跟着走神。磐先生耸耸肩,年轻人们太好强,而这似乎又是无可奈何的。
然后一只纤长的胳膊说早不早说晚不晚的出现了,斜着横过来,握住宗像那只举了十多秒的手。
“啊呀想海想出神了,真对不起青王大人让您空举这么久。我家流之前嘱咐我呢,王与王的会面必须得体,有什么礼节都由我代他来,”手的主人朝宗像歉意一笑,“否则我也不敢逾矩同您握手。”
宗像点头,自己再幼稚下去就没意思了,“没关系,我允许你此刻的行为。”
这个人是御芍神紫,宗像第一次正眼这么近的端详对方,顺带也端详了番对方肩膀上的金刚鹦鹉。御芍神紫长了副华丽漂亮的面容,女人见了要失色,手也比女人还纤长灵细。然而那手上的力度,可跟女人不一样,那是一只长年持刀,放过血、废过人、染过命的手,当下那只手正悄无声息地施力,捏得他都有点痛。宗像迤迤然将手抽回,你代你的王还礼,这无可厚非,但你更多的小动作,是示威还是坏心眼的报复?
见不得自己的宝贝忍气吞声吃一点亏,见不得自己的心头肉被他人割去,豹性强烈,本质上报复欲旺盛。就这一点来讲,宗像礼司和御芍神紫倒是同一种人。
磐先生了然一切,手搭在流右肩上。
流肩膀被养父捏了一下,侧头想想,又瞅瞅身前,没打算理这局面。紫收回胳膊的同时,甚至没有多给流一个眼神,只是非常安分地退回一旁。这是种心照不宣的守护,因而紫永远心安理得并且理所应当地站在王堆儿里,不因为自己身为族人便在王权者谈话时靠得后后的从旁侍应,哪怕这才是本分。
不远处站着的淡岛草薙等人看见那边的情况,御芍神紫代替绿王和青王握手,这行为没规矩却状乎合理。风太大了,那边说的什么,他们听不清晰。狗郎望着自己的师兄,摇摇头。猫躲得远远的,还在瞭望台边逗弄天上的海鸥。
伏见拿胳膊肘撞撞八田,美咲,那小残废就是你口里的绿之王?八田也摸不着头脑,手上忙比划着说,不对不对,他那天是白头发,带电,呼啦啦,和现在简直都不是一人!伏见咂嘴,他想象不出来,可能是那歪歪殃殃的形象先入为主了。
小白终于找回存在感,他想带动大家多说些话,甚至增近点感情。然而宗像却说:“该聊的日后可以慢慢聊,关于德累斯顿石板之事,白银之王已转达我与赤之王,我们三人在此与你二人约法三章。”
“别算我,别算我。”磐先生挥挥手。
小白讪笑,安娜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把一切都交给她相信的小白和礼司。安娜不高,所以算和自己斜前方的比水流平视,对于其人,安娜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愤慨于他的行事作风,更痛苦于他变相杀了多多良和尊,另一方面,她又可怜他,这样交织在一起,绝到不了恨的地步,——被红色火光拯救后,安娜便再不去恨任何人,最终对于比水流,她只能归结为哀其不幸,怒其……太争?
安娜看到比水流轻轻点了点头。
“在我三个前提条件满足的情况下,你说说看哪三章?”
“你的条件白银之王和我说了,”宗像扫了眼小白,小白重重点下头,似乎在告诉他,你要记住毕竟比水是我请来的,“……我们可以答应你。但之后,一,与石板有关的一切行为,需得到白银、赤、青三位王权者同意后方可进行,杜绝任何以石板之力危害社会稳定的行为;二,我与赤之王将派遣少量族人围守石板,必要时刻允许武力介入;三,石板上覆盖我的结界,放心,程度干扰不到你和白银之王的研究,以防不测罢了,你明白为什么,比水。”
“好的,没问题。”
他答应得真干脆,安娜噤声。连她都清楚小白此策的意图,看似退让示弱,分权的同时是为制衡。
没什么可多谈的,事已妥了,就差书面签章,小白决定出马缓和气氛,一拍手道:“嗯!大家往后和乐融融,真赞,可惜这里没我家的矮脚桌,也没法写字,又冷,所以咱们先找地吃点什么吧!对了,从此以后神奈川归比水君管,是不是就住这边了?那今天还回去吗?”
“今天要回去的。”流眼睛合上,有点乏了,可一道用个便饭于情于理都应该,他已提前令须久那去准备。五条家在神奈川重建时有投资部分餐饮业。
“那真可惜呢,我答应Neko要带她在这边逛逛玩玩,因为是比水君的家乡日后也重归比水君管辖,所以本想叫上你们……”
流睁开眼睛,先张巴着望望远处那被海风卷起的淡粉色长发,又看看小白,意思是他懂了。可流仍觉得,今晚比起神奈川,他更想睡在自己东京市区的二亩三分地。神奈川已不是他熟悉的神奈川,除了那片海。
——你也喜欢那片海吗?
他望着淡粉色的身影,看她挑得老高抓海鸥又抓不到。
——毕竟,这里也是你的家乡。
紫顺着爱人的视线望过去,又低头看一看他,发现那盛满海洋始终了无波澜的眸子里,竟浸润着温柔。
天快要下雨,谁都不想磨磨蹭蹭,由于猫吵吵闹闹就是不依绿色家伙们上白银那架直升机,所以青王直接让他们上了自己的。宗像也是担心安娜,果然还是把他们放自己眼皮子底下,这短短几分钟大家才能飞得安心踏实。
机舱内,伏见半睁着眼,以一镜片之隔瞧那个人。刚才登机时那人被御芍神紫抱起来,到落座御芍神紫也没松开他,一直揣怀里搂着。而他也就老老实实窝在那,任抱他的人一会儿捋捋他头发一会儿捏捏他脖子,一开始御芍神紫还会埋头小声跟他讲点什么,他也贴着耳朵回过去,比起说话更像呓语。而现下,他明明身处敌营,却闭目养神,安然自在。
伏见想,他确实是王。
可那裤腿里支出来的苍白细瘦的脚踝,又教伏见不能将他跟多年前差点杀死自己的人串在一起。就像美咲说的,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却不想有天,我们竟共处同一逼仄的空间,那时你曾告诉我,希望我变得更强后再来。你的口吻如同睿智引路人,你的作风又像兼备狂热与冷酷行径的殉道者,而今天真真切切摆在我眼前的你,竟然是这模样……伏见抱着胸,还是咂磨不出来那个味儿。
他沉吟须臾,回过神时发现对方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就这么撞上。
一般上讲,人偷偷做什么但凡被当事人发现,下意识定然要躲闪,但躲闪过后不同的人处理方式便不同了,伏见选择面对。可等他再看过去,对方又是一脸安详得似从未睁开过眼。倏然间伏见认为自己刚刚是出现了幻觉,然而下一秒他便推翻了这个假设。并且他意识到,绿之王记得他。
苍幕乌烟滚滚,海平线上方絮结已久的积雨云轰隆隆开泵,大风呜呜咽咽衔着雷鸣沥凄而至,雨随后驱迂下坠,凄漓宣泄,神奈川的海被卷起阵阵漩涡。
漩涡吃了谁的灵魂?——这个人总也不被世事所染,惊涛骇浪中也从不拔节而出,未泯初心。
海面上空的暴雨仅来了数分钟便酣然停滞,甚未波及陆空,只扯开天边那晚霞,好似一滩猩红的血倾泻水中,清冷与火热交融着,就像这地方冬天的雨夹雪。
琴坂在狭窄的机舱中扑哧,羽粉透过玻璃与天色呼应,随它翅膀的拍打落在紫的肩头。紫搂着流,下巴垫他额上,感觉世界是静止的,无论天地变换成何模样,任何颜色浑然映入他眼底,再爬上他心头,都只这怀里唯一的人而已。
等到直升机落稳,紫才爱怜地拨一拨怀中人的刘海,轻轻在他耳边唤唤。紫知道他并不可能在几分钟内就睡着,只是不愿睁眼,于是也随了他,拿起毯子给他裹得严实。
高楼停机坪上风太大,紫把流放轮椅里坐好,之后身子前倾为他挡风,也没管旁的人,便径直去了电梯。到了约定的vip包厢,须久那已经等很久,埋怨几声就朝流扑去,下巴搭他肩膀上,跟他颈窝里磨蹭。
于是后面的人前脚进屋,后脚就看见一孩子奶声奶气的跟绿之王身上腻歪。磐先生抓抓头,无可奈何,“真是家丑外扬,见谅啊各位。”
磐先生叫紫把小孩拽开,又从兜里摸出一小药盒,擦擦手,挑挑拣拣几颗不一样的,给流放嘴里。流也没用水,嚼巴嚼巴直接咽了,那味道又苦又涩,他眉毛轻皱一下很快便舒开。习惯了,而且甜或苦在舌头上能有什么本质差别呢?没有的。
餐前,淡岛把文书拿出来,一王一份。紫给流翻着,流看了看,就让紫代他签了。磐先生当然也要签自己那一份,签完呷口餐前酒,真舒坦。
用餐时猫坐在流对面,流一看过去猫的眼睛便躲避他,根本是害怕得不行。但流始终温和地歪着头,一边看她,一边吃紫喂进嘴里的食物。服务生过来询问要什么佐酱,流便细声细语地回答,之后又交代再拿两份鱼籽酱给对面的女孩。毕竟她半个生命由他创造,他愿意宠她。
须久那坐在流另一侧,听见也看见了,刀叉在瓷盘上划出不符合他自幼所受教育的刺啦声……
紫喂得很慢,每一勺实际只盛半勺,大概是为了好吞咽。狗郎头一次见紫那么伺候人,非常不自然地把目光移出去,手扣在腿上,脸有点小烫,说起来今天他还没和他曾经的师兄讲过话。小白感觉到了旁边人的不自在,从桌底下拍拍又捏捏他搭在大腿上的手。
流当然也注意到了狗郎的样子。实话讲,流不喜欢夜刀神狗郎这个人,却没什么理由,妨碍计划,这算吗,这当然不算,太多人妨碍他计划了,却只有夜刀神狗郎一个让他生厌到这地步。但他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让紫察觉到。他已经是紫的了,而紫也属于他,只能属于他,他不希望紫不高兴,但他也不允许紫在乎一丁点旁的人,这种占有欲倒很符合他性子里极端又任性的那一面。
对边左侧,伏见冷眼瞧着一桌子人,觉得这绿之王很有些特别,既不像青之王那般目中无人的高冷,又不像赤组那边让人觉得上不了台面,整个人坐都坐不住瘦巴巴一团说话还温温吞吞,却有种收放自如、不容侵犯的高贵在里面。
当天晚上流决定在神奈川过夜,白银之族和赤之族也是,反正睡五条家的酒店。须久那吵着要跟流睡一张床,紫说不行,你大了,你自个儿睡。然后他自顾自抱着流去洗澡,他想流今天被风吹着了,得好好泡泡驱寒。
过了会儿有人敲门,磐先生便去开,发现是白银之王和赤之王。他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侧身出去,又把门掩上。
“两位没睡呢?”
“嗯,有点担心比水君,就来看看。”
“哦,他没事。”
“嗯,他睡了吗?”
“唔,睡了。”
小白犹豫着,还是开了口,“凤圣悟先生,允许我叫你这个名字吧,你是第六王权者,我是第一王权者,还都改名换姓了,今天也是难得咱们两位都到场。既然一起签了‘和平’的纸,‘和平’便不再只是张纸,所以未来……不是我多想,他那样子,我看着都不忍心,别再折腾他了,他也别再折腾自己,就这样吧?”
“我没明白您意思。你明白吗,小姑娘?”
安娜愣了一愣,她本只是陪小白来传达意志,现下既然被问到,想了想便答道:“这份和平不易,要靠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来维系,所以每个人都该珍重他人,也该珍重自己。”
磐先生心里笑了,羁绊?
他想,你是迦具都的后人,破坏宿命论者,你和我谈羁绊?那你知道十四年前就在你脚下踩着的这块土地上,我的羁绊是如何被斩断的?流是怎么被毁了的,又是怎么从最里面一点点坏掉直至分崩离析?
磐先生知道自己一直是最明白的人,他明白流要做什么也放任流去做,是因为他更加明白自己心底血淋淋冰冷冷的恨意跟绝望。
察觉到气氛古怪,小白忙打哈哈,“诶呀怪我咯,干嘛想这么多……”
磐先生掀起眼皮,扯扯嘴角,“懂,都是世间寻常人,咱谁也别说谁。”
08
月亮在天边,像半颗死人头。
风沙沙作响,吻住亘古的海。
雨聒噪不止,心愿,太婆妈。
守林人以为荒山也能结出风的籽。
传教士手捧圣经,眼底流动灰霾。
他告诉他,做梦。
夜半钢筋水泥的影子下坐着石雕样的磐先生,他捏着主的书,硬封壳一经翻动,簌簌晦涩地响。天地是他的教堂,人人亲如兄弟,万物运行有时,以爱加冕。可惜呀可惜,万能的主不曾在家,也从未来过这里。
原来恨不仅能让人奇形怪状,也能教人七零八落。于是人宁愿陷在爱与幸福的造作里,死守着不肯撤兵。
磐先生发出一声叹息,生而无趣。他灌了口黄汤,扁酒壶里泠泠的声音被风一夹,真像有人在哭啊。
夜很黑,房间也黑,吊顶是灰的,流睁着眼睛,几秒钟才眨动一下,颌骨微微抬高。他躺在被褥里,脚很冰,被褥也冰,旁边是空的,边上皱巴巴的压痕,没人记得抚平,流想伸手摸一摸它尚存余温与否,可他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紫,”流凭空喃着,“渴。”
紫。他又喏出这个名字。紫,紫,紫……他望着天花板。紫,我渴。
流唤着,仿佛如此这个人就会马上冒出来。然而围绕他的,只有须久那香甜甜的梦呓。这些呓语裹挟着碎裂的音符自大房间另一角传来,流将眼闭上,努力分辨小孩的梦话,借此转移情绪。
他半夜醒来知道紫不在了,或者是紫半夜不在了他才醒来。总归他是早有料到紫会出去的,有时候人太聪明不是件好事,他觉得自己以后该掂量掂量,其实没什么可吃味。紫是自由的,大晚上爱去哪撒癔症便去哪罢,爱找谁找谁,他甚至懒得让琴坂去跟。琴坂也要睡觉,将梦中的鸟儿叫醒,他也于心不忍。
而紫又愿意在他的梦里待多久呢,他不知道。
他望了望飘窗,望见磐先生半个背影,那背影颓颓地靠坐在外飘窗护栏后的墙壁上,像坨失了魂的水泥。天边悬着月,好似悬着半颗死人的头。
死人。死。夜刀神狗郎,死。不许紫在乎你,不许紫想着你,你死,你该死。
“紫,”流又凭空喃起来,“渴。我渴了,帮我拿水。”
紫却回答说,我将我的爱全部交付于你。
——爱?
紫和他说爱。
白银之王也说爱。
然而爱不是个好东西,他想,爱剥开了他的皮囊,现下竟还要□□他的嫩肉,爱教他生有所依,可依止的那个人稍稍微从他身上偏移分秒注意力,他便控制不住地压抑。全然疯狂也就罢了,偏偏他又命令自己做理智的人。两种情绪碰撞交锋在他身体里,它们舞刀弄枪,又在他脑子里开炸。
爱真不是个好东西,爱开始的时候便把痛加了进去。
流紧闭双目,某种熟悉的神经痛又一次嚣张蓄势,从脑仁出发,分分钟传遍全身。他喘息着,前胸一起一伏。报应,报应,人有起心动念就有报应,各自受着便好。他咬紧牙关,听见自己胸腔的骨头咯咯作响。
——紫。
这个名字随骨响自胸口传来。
“紫。”
紫非常想和小师弟一叙,虽说日后也有机会,但唯恐不方便。今晚是最佳时机,他想把该做的都做了。
他哄睡流后便出来,轻敲那边套房的外窗,足以叫醒这条为主人提高警觉,浅眠于风吹草动中的狗。现在,他理理鬓角的发,将不规矩的几缕尽数别到耳后,望着天。感恩傍晚那场雨,夜是个晴朗的夜。
他倚着十六楼开放平台的栏杆,背朝后翻,仰着脖子连带着上身,一勾手好似就能抓到月亮。月盈则陨,而此时恰值上弦月凸出半圈未达盈满之际,在他眼里,这是月最美的时候。辉夜仙子将光芒拨到他和狗郎的脸上,他回正,看狗郎的黑衣僵褶在月下泛着冷色。
“你说一言大人要还在,此刻是不是也该吟诗作赋了,”紫掀起嘴角,“一……二……欸,还不快拿出你的录音机,三!”
狗郎勉强镇定,一记眼刀送给他。“御芍神紫,你大半夜叫我为叙旧?”其实他还准备说禁止私斗。
“哈哈,你没听过吗,每当上弦月过去些,尚不达圆满的时候,兔子拿榔头敲一敲闩,开启月下门,死去的人顺着门洞溜出来,要回人间逛一遭。”紫又仰起下颌,盼着月亮,跟真能盼到一张脸——一个人似的。
狗郎狐疑地盯着自己幼时崇拜的师兄,那张面庞颜色姣华,未有一丝老去的痕迹,尚和过去重叠。他突然发现,自己关于御芍神紫的记忆,就像一节多次曝光的胶片,斑斑斓斓,几多美好。
可那然后呢?还有更多的胶卷,被他封入木匣,扔进油桶,滚下山洼。
他与御芍神紫的一切被“过”斩成两截,前半截纯粹美好,在那个宁静闭塞的村庄,师兄是他的初恋。可它们就在他眼前生生挨着“过”的刃被撕裂,刀口是腥甜的,他歪歪扭扭持针缝上,接缝中仍不断淌出一言大人暗红色的血。
狗郎不明白,真不明白。他揉揉眼,发现御芍神紫的脸变得模糊……还是根本没放清晰过?——你对恩师拔刀相向,你背叛,你依止他族,你竟伺……但狗郎已不期待答案,真相永永远远存在,人们永永远远抓不到。
“看来你喜欢读山海经。你继续,我回去了。”狗郎转身,腿部僵硬把衣服弄得更皱。他局促,他紧张,他想逃。
——狗郎绝不会说出认输的话!
树下,抱着木剑梳着小马尾的小小孩如是说。
——那我们的对决不就永远无法终结吗。
同一棵树,高挑美丽的人眼底流过云朵和光。
狗郎想,曾经自己是多么期待能与师兄切磋刀法,被他另眼相看,现如今对决相战便踟蹰难奈,更别说和他闲话家常。
御芍神紫不用刀也可以杀人。所以狗郎不想再扯瓜葛。
御芍神紫你下一个打算杀谁?狗郎迈开步子。
下一秒一阵风倏过,紫色发梢撩过狗郎的眼,御芍神紫已站在他眼前,钳住了他的下巴。
那张脸贴近他,几乎是蹭着他的面颊。
“不和我一起迎迎一言大人吗?”
“你有病!”
“嗯?”
“你别再提一言大人的名!”
狗郎弹刀抵住对方腰际。
“真奇怪呢小狗郎,我都不怕,你却怕。你怕见到一言大人的鬼,哈。”紫慢悠悠地,摩挲着向下按住狗郎持刀的手,先攀上那腕子,再包覆住手背,拇指在虎口处摁着圈。
“知道吗,我们恐惧的永远不是未知,而是已知被剥夺。”紫每一个字都咬得轻如乐章,像在笑,却没有笑的表情,逼着狗郎一步一步退后被搡到栏上,“如果你怕失去,如果你担忧变局,如果你不肯接受你崇拜的人在你心里面崩塌,那么他崩塌了便再也建不起来,你也永远是条笨狗,永——远。”
狗郎怒瞪对方,他笨嘴拙舌,此刻更说不出一句来反驳。事实上,他甚未全然理解对方的意思。总之听了不舒服。
紫十分恰当适时的放松了力气。
我并不比你爱一言大人爱得少,紫屈起右手,我翻过他这座高山,他崩塌,却重建在我心里,他死去,却也活着。“一言大人很好,”这声音在月下叹息,月也跟着叹息,“你是他心头肉,可别永远活在他影子里噢,不然他真就一直死着当鬼了。”
狗郎不懂。可他见他师兄的眼睛里又流过夜云和月光,像极了那年初春树下,那个眼底流云的青年。
狗郎咬咬嘴唇,推开对方。
紫撩起一缕狗郎披散的长发,它们在他指间缠绕、滑落,又在空气中画出一角圆弧。
真是孤单的一角弧。
狗郎彻底推开了对方,迈向那个即将与过去告别的未来。
走到自动门前,他回头,发现御芍神紫仍旧倚在栏上看月亮。“我不知道你的意思,”他喊,“但我会想想的。”
唔,好,能想就好过不想。紫盼着月光娘娘,没理他。
“还有一点,”狗郎转过身,“这是我作为你曾经的师弟的忠告,劝你的王少搞点小动作,小白什么都知道。”
噗,紫难得正过头瞅瞅对方,发现人又给了他一个后背,长发甩也没甩,已然与他隔过一道透明玻璃的屏障。还是那条傻狗,愚忠,他心底哧一声,摇摇头。
狗郎的背影在告诉他,永别了,永别。
房间是黑的,吊顶是灰的。紫打开一盏小夜灯,摸摸索索脱下外衣,动作放最轻。他在起居室中央站了会儿,发现磐先生不在,就先去给须久那掖了掖被子,之后觉得口渴,便回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玻璃制品叮当剔透免不了一响,他急忙稳住,杯子搁茶几上。他摸摸脸,悄不遛地去了盥洗间,齐齐卡卡一通护肤后,又站回起居室中央,他想了想,又倒杯水拿着,又想了想,似乎没有没做的了,终于蹑手蹑脚,朝最里间的流走去。
紫不想惊动流,所以当然要把一切都搞踏实了再上床。
他随手将那杯水放在离床不远的圆桌,之后过去掀开被子一角,屁股先坐上,再尽量把自己掖挪进去。终于他安心地躺下,发现被窝里很冷,他从被子下面踅摸到爱人的手握住。
冷冰冰的手,比被窝还冷。
流睁开眼睛。黑暗中那眼睛很亮。
“紫,”他喃着,“我渴了。”
“啊呀,流什么时候醒的?”紫抬手摸摸他的额头,又亲了亲,发现他脚也很冰,就用自己的脚夹住了晤晤。
“刚刚。”
“我刚倒了水,给你拿去。”
“嗯。”
紫起身准备下床。
“紫!”流突然用比平时大一倍的音量叫他。
“嗯?”
“……没事。”
紫再次准备下床。
“紫!”流又叫他。
“怎么了流?”紫有点担心,开了床头灯。
“没有,没……”流的句子被突如其来的刺眼的白炽光吞没,困难地半睁着眼,最后干脆闭上,“关灯。”他命令道。
紫没有关,看着流的脸,并没发现什么异常,除了嘴唇有点干。
“我去给你拿水。”
“先关灯。”
紫还是没有关,试探性地起身。
“紫!”流乍然迎着强光眼睛睁得老大,“紫……”他喉咙里呜呜咽咽出一股腥么呼唧的味儿。
紫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他自上朝下瞧着流,流自下往上瞧着他。紫抿抿嘴,从流的眼睛里他也并没发觉异常,可整体感觉就是古怪。他们盯着彼此盯了小三分钟,终于是紫先按捺不住,“流不是渴了么,水我刚倒了,我去拿水。”
“嗯。”流喏出一点声,可又像没发一声,空间中寂寂的。这一次紫起身,流没再叫他。
终于流喝到了水,他喉咙舒服了点,但骨头还是很痛的。
紫钻回被窝,侧过身将流揽进怀里,曲腿又一次夹住那对凉嘣嘣的脚,晤着。他的头抵在流颈窝,呼出的气息让流感觉痒痒的。长久又庞大的一团缄默过后,还是紫先按捺不住,“我……”他企图说点什么,总好过沉默。
“我困,”流抢话,牙有点打颤,头朝紫的脸歪了歪,那头发搔得紫也有点痒,“困,嗯,睡吧。”
一千个日落后是一千个黑夜,一个黑夜背后藏着一千张脸。
哪来的神呢,紫你快告诉他,哪来的神。
太阳带走昨日的雨水,玻璃上徒留点点白色的痕迹。
流靠坐在床头,后背垫了个枕头,耷拉着脑袋看身前的PAD。须久那趴在被子上打游戏,两只脚在空中前后踢来踢去,上半身压着流的腿,他目不转睛地玩,隔两分钟便腾出只手够旁边圆盒里的零食。
琴坂在下沉花园放风。磐先生呼呼睡得正酣。浴室的门隔绝了某人自以为可以飘很远的歌声。
“别吃了须久那,误正餐。”流抬眼看看小孩。小孩伸手又扒拉了一枚椰枣,丢进嘴里。流不说话了,本来昨晚就不好,现在连他也这样……
这回换小孩抬起眼睛看看流。
唔,须久那沉默了会儿,把游戏关了,从圆盒里刨了颗栗子,递到流嘴前,“流,吃。”流蹙起眉尖,垂眼瞧这颗莫名其妙突然出现的栗子,张嘴咬了一小口,挺甜,他吞下,把剩下的大半拉一口都吃了。须久那拇指和食指的指尖被流的唇擦过,有点痒,他收回手,舔了舔拇指,含含食指,挺甜,又刨了枚椰枣给流递过去。
流摇摇头,拒绝。“太甜了。”他说。
小孩不太高兴,直接收回手喂自己吃了,然后他隔层被子骑在流腿上,坐坐好,以一个非常认真的姿势双手垫下巴看着流。流也看着他。
小孩的眼珠转了几转,终于漠然开口道:“你和紫,怎么回事?”
该来的总要来,流知道。何况从那明媚的下午过后,谁便再没刻意避讳过。
“就像你姐姐和姐夫那样。”流找了好久终于在脑中找出一个靠谱点的形容。
“哦。”
须久那比流想的要来得镇定,少许的无言后,又一次开了口,“嗯,为什么你俩要像我姐和我姐夫那样?我是说,为什么你俩要在一起。我姐和我姐夫上床,你也和他上床?”——其实这不是一个问句,那个古怪的下午,那些个画面,这段日子就贴在他眼皮子里,隔三差五过一遍,一遍又一遍。
流不知道该怎样回答须久那。若是紫,一定能在非常短的时间里就说出个大千来,可流不是紫。为什么须久那不问紫呢。
流盯着小孩发顶翘起来的几撮毛,着实想胡噜一把,捋顺它们。这孩子周身散发着活力与健康的气息,生的气息,和他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他好像想了很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他说:“紫可以牵着我下山,只有紫可以。”
须久那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圆,一个探求的表情。
“他让我觉得在走向死的路上我不是孤苦无依的。”流声音很小语速很快,如同在默念报备一件小事,不像是说给须久那,倒像是说给自己听。
须久那没听清,圆圆的眼睛眨啊眨啊眨啊眨。
流看着这对圆圆的眼睛,也眨眨眼。流第一次想到他和紫的结点其实是既定的,中间发生什么他便不甚在意了。因为人终归要去的,他或许先去,他会等一等紫,也或许紫先去,希望紫那时记得等等他,可他们总归不会等彼此太久就对了。
这一座山,紫来得晚,只能让紫牵着他下了。下一座山,他希望紫能牵着他从山脚开始爬。
人必有一死,又或好几死。流觉着他向着死的路上,有理想有希望,很有意思。而死后的路,也不乏趣味横生,因为那之后,他大抵会同紫肩并肩走向新的明天。这一次,再没谁能教他停下。
于是他就悄无声儿地规划着什么,像从前考量策划某些意图般,这一次他脑子里也是飞转着,未来要这样这样,未来要那样那样……
而须久那只是看到流的眼睛弯一弯,仿佛在笑。
“以后两个人一起疼须久那,不好吗?”
须久那咯咯乐起来,捂着肚子,流真傻。
“之前难道没俩人一起疼我?”他假装嗔怪道。他已后悔问流了,他真该去问紫。他不明白流说的什么山不山,也不想明白。其实不管怎样,他俩在一起或不在一起,紫都是紫,流也还是他的流。
——教会我长大的人是你啊,我要在新世界看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你啊!
他前倾环住流,他还小,但胳膊足够用了。他将脸贴在流的前胸。
“流啊,”这个年龄挺小却将口吻拿捏得挺成熟的娃娃说,“事都安排妥了。等立春那天,咱们去咬春吧。”
09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日头出来,日头落下,急归所出之地。
风往南刮,又往北转,不住的旋落,而且返回转行原道。江河都往海里转,海却不满,江河从何处流,仍归何处。
三一堂庭院外一角,树杈孤零零绽着几朵小梅花,粉粉嫩嫩,从伏见坐着的位置沿窗棂瞥过去,正巧可以瞥见一点点。它们在一月天里旺盛地活着,年纪正好。
圣诞过去月余,唱诗班的孩子们仍在忙碌,为下一个圣诞,下一个圣诞后面还有下下一个,总也没尽头可寻。他们爱神,信神,因为神说给世界面包,世界便真有了面包,因为神还说,我总不撇下你,也不丢弃你。
啧。
伏见弯腰系鞋带,他躲来这里是要图个清闲,调整调整心情。他被委派来神奈川,原因不言而喻,今上午刚到。Scepter4仅调遣他一位干部,外带一小分队人马。室长给予他厚望,谁都看得出来,然而莫大的信任背后不知揣了什么旁的心思,明明是件好事,在伏见这儿却烦得很,他觉得自己像城管队队长,倒不如给个左迁来得痛快。
这晦气的神奈川,他想,建满晦气的三一堂和福音堂,有意拿信仰当盆水似的泼下来,却浇熄不干净这块鬼地方。
伏见用力将带子扯紧,一个死结,抬身,眼前赫然冒出个人影。神父打扮的灰王,一身黑衣。什么鬼,什么时候来的。
十四点的太阳顺棂廊溜进屋来,又顺着灰王腰上的银链子跳舞,连空气中的尘埃也跟着问好。钢琴老师停下动作,孩子脸上的笑容像碎玻璃一样闪亮,他们肤色有白有黑有黄有棕,唱着献给主的歌,主也在唱。好牧人,好牧人,人的愿望夹在歌声中喧嚣呢,神只静听。
所以神父大人这是迎接他来了?
“哟!小伙子,午好。”磐先生朝他挥一挥手,另一只手捏持着摊开页的圣经,啪地合上。
伏见插兜站起来,背有点驼,这使他看起来比腰身挺直的灰王更像个老头。
“灰之王好。”他嚼着嘴里的称呼,感觉在嚼干巴巴的蜡。
“叫我磐先生。来了也不说一声,欢迎欢迎。你也信?”
“谢迎。不。”
“年轻人还是有个信仰的好,”磐先生耸一耸肩,“这样有什么突如其来的时候,你才不至于被打得措不及防。”
“是吗。”
“我每周至少做三次弥撒。”磐先生伸出指头比划,表情很是得意。
管你做几次,真麻烦。伏见心底哧声,在他种种假想的可能性里不排除当下一幕,这也是他为什么特别烦。他不相信自己只是和灰王冷不丁碰上,世上没有偶然,只有必然下安排的巧合。这才刚到几个钟头,他还没过去呢那边的人先找上门了。驼着室长的包袱往后还日日得活在别人眼珠子底下,躲都没处躲,啧。
可……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在庸庸聊赖的日头里寻着点欢乐。只有这样。
“走吧,”那边磐先生又说,“还是你想一直跟这儿听他们唱歌?也不是不行。”
伏见侧身,迎面擦过磐先生到他背后,站定。“走吧。”伏见抬脚,迈进斜前方从正门投过来的日光,半个身子却还留在影子里。
磐先生无语,现在的年轻人啊。他不动声色,跟上去。
他们穿过一条隧道,又穿过一个桥洞,里面并非漆黑,有灯。这些通道的内壁上,缀满了用马克笔书写或以利器刻下的别国文字,意味不同。伏见有些奇怪,被同路人瞧了出来。
“知道神奈川什么最多,”磐先生挑眉,“难民。”
伏见看了他一眼,咂咂嘴,“上头是爱发扬外交避难精神,收容一堆乱七八糟的人,我确实听说都放这边了,白养活,看来也活得不怎么样。”
“人活着不容易,他们不好过,”磐先生说得折中委婉,可能是因为他也失去过,“难受了就找个摄像头坏掉又没人的地方,给自己遥远的祖国啊家人朋友啦留下点话,不见天日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发起个工会啥的。”
“哼,政府能让?”
“你说得对,不能让。”这位神父眼底流光。
他们步行过几条街道,中途磐先生还绕路去了一家熟悉的便利店买酒和零食。磐先生老跟伏见扯些有的没的,简直跟忘了伏见是宗像礼司派过来的监察一样。
“你们住在哪?”走到那栋沿海的房子时磐先生又问,显得很关心晚辈们的生活起居。
“有宿舍。”
“哦。你怕见流?”
伏见一愣,“这从何说起。”
“清早抵达,通行证加磁打卡需一刻钟搞定,行李放酒、哦对现在有宿舍,市政处签文交接完毕,用工餐……顺序错了吗?”磐先生将两个口袋抵在门上,摸兜掏钥匙。
伏见眯起眼睛。
“我顺序说错了吗?”钥匙旋进锁孔,磐先生重复问。
“错了,要先去签文,然后终端——磁卡已经淘汰,最后放行李。”
锁开,咔嚓一声,磐先生握住门把手,内部电子锁嘀嘀两声。
“我怎么记得是先弄卡呢,”他嘟哝,“老爷子没事就灌输我们时间宝贵的硬道理,结果羽张做什么都交代要一刻钟搞定,可他那几位下属不行啊,次次来次次搞不定,磨磨唧唧拖时间。”
这些话似乎意有所指,深远得紧,顺着推开的金属门淌入室内,磐先生又高声呼喊:“我回来了!Scepter4的伏见猿比古也来了!”伏见跟他进屋,在玄关一手扶着镜子一手脱鞋,很沉默。
厅内安静得过头了。
“别怕小伙子,流他不为难人。”磐先生开口,把话绕过去,“你自远方来,来了即是客,归置打点完毕,先见见家主……快坐快坐。”——这点礼节小青王没教你?
还是小青王觉得神奈川是他的地盘?磐先生把装零食的那个口袋放茶几上,嗤嗤一笑。总算不用藏着猫着,拿回石板前先拿回属于自己的地方,他为流开心。
“倒没什么担心和怕,我自己想晚点来罢了。”伏见答得不卑不亢,也没坐,打量一圈室内,他没去过室长家,尊哥……吠舞罗不提了,原来这两位王权者的家是这个样,陈设简简单单,装潢灰白为主,各处点缀几盆植物,仅此而已。他想着,忽然视线里冒出一汪盈动的翠色。
那是一盆安放在楼梯角柜上的绿萝,枝蔓垂空,叶肉饱满。
磐先生来不及招待,倒了杯水给他,就先去厨房藏酒了,眼下人已没影。伏见没喝水,跨过一摊电视机前地上的游戏光盘,朝翠色走去。
显然这是盆被人关爱有加,营养滋润的植物,正对着窗口天光,叶片上还有点点水珠莹亮亮。伏见看着它,有点想捏捏那翠绿肉乎的叶子。
“不许碰我的小绿,小猿比古。”一个声音自二楼隔空传来。
伏见抬头,看到栏杆后面紫色的人脑袋。由于空间颜色太过单一,这块紫色特别扎眼。
“上来。”那声音又说。“上来!上来!”一只鸟叫唤着突然从楼上飞出去,羽毛散不少,绕客厅的吊灯旋转。
伏见抓抓后脑勺,麻烦。他踏上梯阶到二楼小厅,看到了两个人,紫色头发的御芍神紫,和裹得严严实实坐得正正稳稳的绿之王。
和一周前在慰灵碑见到的不一样,那位是病人,眼前这就是死人。伏见盯着绿之王裹在外头的衣服,觉得像裹尸的革,再瞅瞅绿之王坐着的东西,觉得像棺。那张脸也是白,仿佛一闭眼就可以直接推进焚尸炉,火化了入土为安。
他再一次试图咂磨出心里的滋味,也再一次失败。
“日安,猿比古,我下去不太方便,麻烦你上楼了。”眼前的尸体开口讲话。
真客气的尸体,伏见眼神飘渺不定也不看对方,回答道:“是我来传达晚了。石板下周二运来,——有些手续比较麻烦,转单盖章什么的,您知道程序繁杂但必须要走。”
“可以理解,没有问题的。”这声音透着孩子即将拿到糖果般的欣喜,却又是冷然的。然后伏见看到御芍神紫俯身贴着他耳朵讲了几句,他头点一点,御芍神紫便去了别的房间。
伏见终于将视线固定在那蓝眼睛上,并且盯了得有十多秒,像要把前两分钟没看的给补回来。再下一秒,他意识到自己僭越了,视线又转到别处,还略微尴尬。那眼睛的主人适时开口,“请随意坐,我也是坐着的,你不要一直站着。”
他犹豫些许,一屁股坐到旁边小沙发上。之后他听见绿之王又一次唤他的名字,口气是信赖的,“日后我与青之王间的信息沟通,全仰仗猿比古。”
“没什么,传话罢了。而且您俩应该会直接对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