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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进水 当前章节:15032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2:22

“不,他一定不愿意和我说话,我想,我还是要通过你,你很重要。”接下来的语句言辞恳切,“你会将你这些年的成长展现在我眼前的,对吗,猿比古。”伏见皱眉睇着绿之王,见他又自顾自说,“一别数年,你长高了也更优秀了,我真为你高兴。”

“比水大人您一上来就拉拢人可不大好。”伏见回得直白,不打算接着话茬提当年的事,他怕他一旦提了就遂了对方的意。

“你想多了,我这样做没什么好处,咱们本就是合作关系。我只盼望着你越来越好,日后关于石板的一切也如意顺妥,它能到神奈川,是我个人的愿望,非常感谢你们满足我这个心愿,请务必替我转达青之王,我十分感激他不计前嫌,愿意帮我。”

伏见叹口气,他没有帮你,他是帮自己,就像你现在说这番话来帮自己一样。但不管你是真是假是什么意思,和我的工作无关,只要行为不发生,你脑子里的想法和说出来的话我都管不着。

“我一定转达,”伏见嘴抿一抿,“另外我只负责必要时刻进行调协,平时不会经常出现,您放心。石板到了之后放在哪里,这里吗?我得知道。”

“是的,这房子里,就在地下,改天有机会我带你去。不知道白银之王什么时候来?”

“不清楚,”伏见理理袖子,觉得这绿之王说话温温吞吞没有王者底气,可听着不烦,人跟着放松,“大概会和石板一起来,那两只动物也一起。”

“这样,”说话的人沉吟,“那你们有地方住吗?还有白银和吠舞罗也是,别没地方住,我可以帮你们安排。”

“Scepter4有公职宿舍,白银不知道,吠舞罗不遣……”伏见住了嘴。

那个人温温软软地坐着,总要等别人说完才开口发声,所以现在也还在等,眼睛眨一眨。他说话简单,进退有礼,不聒噪也不强硬,听着是不烦,然而他再温吞,他也是比水流。就在伏见迟疑的当口,那只鹦鹉飞了回来,落到主人肩上。伏见看它歪歪小脑袋,一下一下用喙给自己的王梳理乱糟糟的头发。一个假象,看似无害的一个假象,当真即是刀。

“那个,”伏见接着说,“……我觉得您头发该剪剪了。”也不知怎么便岔了这一句。

“嗯,长了吗,我自己看不到,也不懂这些,多谢你提醒呢。”对方竟接得十分自然,“总之你们有地方睡就好。”

伏见咳出来一声,别别扭扭,听见对方又说:“留下吃饭吧,嗯?——须久那也该起床了,紫刚去叫他。一起用晚餐?”

伏见看看壁钟,留下就意味着他还要在这里,陪这主儿唠上至少两个半钟头的嗑。“您家吃饭真早。”没忍住秃噜嘴里的片儿汤话,站起来,“不了,影响您休息,我不叨扰了,也还有很多公事要处理,告辞,灰之王那边也劳您帮我说一声,我走了。”

他从不是个给人面子的善茬,话说出口只是传递意思,而非征求意见,于是微微倾身示意后便转身开路。之后他听到背后传来一句“如此请慢走”,竟听得心头凉凉惬意。

在玄关他仍是一手扶着镜子一手穿鞋,开门时也没见灰王从厨房出来,兴许是故意呢。这厅里仍旧安静得过了头。

门关闭前,透过开缝,伏见又定定看了一眼那盆肉滑骨翠的绿萝。它诡异,诡异得像附着妖精。

伏见舔一舔嘴角。

“小流就让他这么走了,”紫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后脑勺一歪贴着门框,“他是你想要的人呢。”

“他是我的象。”流转转僵硬的脖子,“来帮我捏捏。”

琴坂又飞起来,围着客厅吊灯转圈玩。

紫走过去,两手搓热,右手探进流过长的发尾,覆上藏在那下边的冰凉的后颈。他一面捏着,一面俯下身贴至流耳畔,“那我是流的什么?”

流颈部肌肉全然放松,后仰着脖子架在紫手里,双目轻合,想了想他说:“骑士。”

紫努嘴,虽然很开心但还是说:“现在西洋棋里可没这子噢。”

“欸,你愿意当子,那真是太好了,回头我给你安排个应心的位置。”流偷偷往上瞄紫一眼,是写满不属于他性情的俏皮的一眼。紫将这份俏皮嚼一嚼吃进肚里,什么时候他的流也学会跟他打趣了?

“那磐先生是什么,须久那又是什么?”紫不给流转移话题的机会,抓住这份难得不易的俏皮不放手。

这回流想了很久。“嗯……磐先生是主教,须久那是……须久那……”他冥思苦想。

“我是国王!”终于有人替他给出了答案,惊天的答案——却不是个好答案啊,五条小弟弟。

流敛起笑意。

紫也屏息凝神,转头看那边突然插话的须久那。这小破孩打一晚上游戏,从早晨睡到日晒五六杆终于愿意起床。

“须久那果然是孩子呢,”紫俄顷说,“流啊,你瞅咱家孩子多皮。”

流没说话。

那小孩不乐意了,挂着一下巴口水印,睡眼朦胧地跑来抱住流的腿蹭一蹭,“紫是挑事儿精,你说是不是,流?”

紫冷眼瞧着,这小孩是真不懂别人的用心,还是,故意的……他如此一细琢磨,竟有个奇怪的念头冒出来,赶紧抬手抚了抚爱人的头发。

“在家里,你要尊重磐先生,尊重我,也要尊重紫,知道吗,须久那。”流垂眼凝视趴在自己腿上的孩子。

他今年十三岁,心思却不是十三岁孩子该有的,这和他的成长环境关系密切。他一向聪明,知道度,也摆得正位置,在此基础上才会跟大人扯皮胡闹,心里头其实跟明镜似的。流透过他,多少能看到一点过去的自己,但他应该比他要好很多,他有扯皮胡闹的自由,他则是从来没有过童年或者青春期的概念。因而流愿意疼他,也不忍心看他遭罪,看他遭罪就像在看自己的过去遭罪。无论怎样,流都是宠他的。

“王族内部咱们平等划一,但对于家里的长辈要尊重才行,好不好?”流改了口气补充道。

须久那噘噘嘴,他到底听进去多少,又假装没听进去多少,也只有他自己清楚。“切,我找吃的去,你俩自个儿玩吧。”

无论身边围绕多少族人,王权者永恒孤独。流如今,却像允许了一部分灰之王凤圣悟的性情,在自己血液里滋长壮大般,比从前要柔软了些,也对他人多了份信任。

因为比水流这个人,终于不再是孤独的。

流望着孩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沉默片刻,突然问身后的爱人:“你说他会是个好的继承者吗?”

这问题一出来,紫心口刚放下的石头立马又悬起,他岔开话题,“流喜欢小孩,那等稳定了,咱可以领养几个宝宝。我看就依前天卖花那孩子的血统来找,深眼窝高鼻梁,美,长大了不饶人,像我的孩子。”

流是寂然的,眨眨眼睛,不置可否。

他不知道这些年磐先生对他的心情,是不是恰如他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需要一个继承理想的人,需要一个生命的延续……从前,他是从没想过这些的,但拥有紫之后,他仿佛开始知道惜命了,也仿佛活得更像个人。

最后流笑笑说:“算了,我才不要养孩子,养孩子应该很闹心吧?有须久那一个就够了。”

紫也笑了,转过来蹲到爱人前头,摸摸他的脸,“我也不想要。我只要你。还有些事情,你大可等以后再考虑,不着急现在的。”

流将脸贴在紫的手心,知道自己刚在考虑身后事。或许确实尚早,而且紫该怎么办呢……一个可怕的念头此时冷不丁飞出来——他想让紫和他一起死。

当然这念头很快便被流打消掉,什么死不死,什么身后事,都滚出脑子去。况且紫是个没了我也能活得好端端的人呀,流亲亲紫的无名指,这样一想,流便很放心了。

“小绿怎么样?”流问。

“我抱你下去看看?还是我端上来?——还是别折腾你,我端上来罢。”紫说。

流摇摇头,告诉紫哪个都不用。

“活得好就行。”

“活得好着呢你放心。”

这盆叫小绿的绿萝,是前两天他们刚搬到神奈川时买回家的。现在住的地方沿海,流之前让须久那安排,这回小孩很固执,说一定得换个舒服点的房子,然后依了流的意思没有大改大造。

前天傍晚紫带着流去海边放风,沿海观光道上没几个行人,一个蜜色皮肤紫眸子的女孩突然从沙滩跑上来,手里还捏着朵花。她脸上害羞,非常唐突地直接拦住了紫和流,也不说话,就把花放流腿上了。

紫捂嘴可劲儿乐,流不明所以。

这外国女孩五官挺漂亮,紫觉得她长大了应该是个不饶人的小丫头,向前一步蹲下来捏捏她的小脸蛋。女孩更害羞,垂着头,左脚尖跟地上碾啊碾的。他们没有对话,大概是知道语言不通。

过一分钟,这女孩子突然跑了,流和紫还愣在那。又过一分钟,她出现,牵着两个大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阿拉伯半岛民风的穆斯林袍子。男人身后还拉了辆花车,车轱辘满是沙子。想来他们是一家人,卖花为生,在海滩寻生意,无奈附近冷冷清清,一毛钱生意也没得做。

那两个大人用非常狐疑的眼光看看流又看看紫,像在确定他们的关系。

紫明白过来,这小女孩是拉生意的。他跟流说了,流说太多也拿不了,你看着挑盆喜欢的带走。紫也没理那俩人的目光,挑了盆顺眼的。

这俩中东模样的大人还是用盯奇怪物种的眼神盯着他们,女人叽里咕噜和男人说了一堆,男人又叽里呱啦回了女人一堆,最后男人伸出左手食指并右手五根指头。

紫掏出一千五给他。男人很着急地摇摇头,左手食指搭右手张开的手心上,卖力比划。这下紫秒懂,知道是穷的没生意宰上人了,从钱包里又掏出四千,一共五千五。紫抬抬下巴,意思是你要六千没门,看在你闺女漂亮的份上,最多这数。男人看看紫,又和女人叽里呱啦说半天,俩人又用奇怪的眼光打量了一圈紫和流。男人一手拽过那五千五,没好气地扯着自家闺女走了。

走的时候女孩一直回头往后边看,她那双眼睛是空灵美好的,一路回头一路眨。走出去了得有五十米开外,女孩乍然从车上拽个什么又奔回来。

流本来已经和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女孩跑得飞快追上他们,合握手里的东西递给紫,看紫一手抱盆一手推轮椅不方便接,便又放在流的腿上。原来又是一朵花,正好陪之前那朵作伴。

这次女孩没害羞,她看看流又看看紫,笑得跟天使一样。其实在众多小孩子心里,甭管是王子和公主,还是王子和王子,但凡爱情都是童话,都值得祝福。

大人在那头朝闺女喊,声音听起来特别恼。女孩走前叽里咕噜和流说了一番话,流肯定是没听懂啦,但流还是笑笑回应她说,和家人在神奈川好好生活,这里很好,海很好,人也很好,未来将更好。

当然流的话在女孩耳朵里也是叽里咕噜的,可女孩也笑了。还是笑得跟天使一样。

紫揣着那盆绿萝,他想他爱人傻了,又想他爱人果然是很单纯的,大概是王权者里最单纯的一位。紫心头紧了紧,说这盆我选的,就叫小绿了。

流抬眼瞧瞧说,好,依你。

10

从前有一个人,在河边芦荻中捡到一个被弃的蒲草箱子,箱面涂满石漆和棉油。

那人启开来看,竟发现一个男孩。男孩呼吸到氧气,放声大哭。那人可怜他说,这看似是一个希伯来人的孩子,必要找一个希伯来人的奶妈来奶他。男孩渐大,作为那人的儿子,取名摩西,意思是从水里流出来的孩子……

“然后呢?”流问罢,才张嘴接过磐先生喂过来的一小把药片,含着它们挺困难地支吾,“请给我水。”

“唷!你还知道要水啊。”磐先生调侃着给他倒了杯,就着手让他喝了,“后面的明天讲。”

流将嘴里一堆片片咽下去,有点噎着,缓了缓才答:“药苦,还是喝点水的好。明天,嗯,明天恐怕没有听磐先生讲圣经故事的时间了,石板交接,要做的事很多,会忙到比较晚。”

“那就明天的明天。”磐先生话里要点在故事,他没太把石板当回事放心上。

“好的。”

这位四十来岁的长者将心揣肚子里,把药盒收起来,流的药一向只经他手。他悄无声儿地拾掇一遍桌子,又归置归置书架,觉得那上边摆着的书都只有落土的份儿,倒不如趁早卖废品得了,转过来又觉得满屋子死沉没个生气儿。当然最终他还是将絮叨的话尽数忍去,“流啊,今天还是早睡呀。”

“好的。”

前后相隔近十分钟的两句回答不管语气还是字句都一模一样,因为说话者的姿势一模一样,耷拉个脑袋眼睛锁定他的屏幕,也没管旁边人做什么。

磐先生叹口气,掏出扁酒壶摇一摇,泠泠响。房间中只有人吞咽酒水的声音。过了会儿,流抬头,表情是充满疑问的,“磐先生还没走?”

窗外是冬季静悄悄的夜,细细簌簌落着兴许今冬最末一场的雪,银光透映来远方灰蒙蒙的海,也随之倏而清晰倏而模糊。磐先生靠着窗棂哈出一口气,玻璃立马覆上白雾。他伸手把旁边的暖气开大了一点。

“这就走。”

磐先生有些无奈,又摇了摇扁酒壶,酒声又泠泠响。他不知道这些年这壶酒是不是就像他的心一样,晃荡着从没落下过。

走到门口时,流叫住他,“磐先生可是我们的主教大人,春日将至,请别让背影如此颓圮。”

磐先生的肩膀抖了抖,一手压在门把上,按下去一半,还有一半是收着力的。

“只有你能永远从容,流。”他维持着手与门把的僵硬的角度,“不管十四年前还是现在,不管面对神奈川还是面对……哎,圣经里的故事我给你讲过多少个了,有一半吗,有一个我始终没给你讲。”

“可以现在讲。”

磐先生放掉门把,轻轻一响它便回正。他转过身,靠在门上,两个胳膊压在身后,端详自己养育了这么多年的儿子,觉得儿子就像没有长大。或许每一位家长都是这种心态?真不一定。

“很久很久以前在希伯来,有位触犯了规则的智者,人们对他的处罚是火刑。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身前堆满干柴,点燃的火焰几秒钟便舔舐到他前胸。然而痛苦中,他却挣扎着对底下看戏的人说,这面快熟啦!你们可以准备烤我另一面啦!”

他一口气讲完笑了笑,试图在流脸上寻找到些微可能的变化,当然他失败了,只好再一次叹息,用泛着酒气的声音问:“怎么样,果然智者在任何逆境中都能展现出不一般的从容镇定,要不怎么是智者呢。”

“我想也是因为他心中有数。”流垂眼,并不看养父,“他知道他的死不是徒劳无功的,必然能为他身后世界带来不可小觑的变化。所以他才能够一面揶揄着被既有规则绑定的人,一面以从容自在的姿态,迎接肉体的消融。”

流声音非常轻,此刻他只是个故事外的人,做着许多年来每当磐先生给他讲罢,他便惯有的议论评述。

而磐先生却意外难得地夸赞,“你真是我的骄傲,流。”流咯噔一下,终于抬头直视养父的眼睛,听他裹挟了酒音的嗓子又紧接着开闸叨叨,“你聪明能干,我知道你一直在下两把棋,外面一盘,家里一盘。外面的我懒得管,至于家里这盘……谁是什么、被你放在哪个位置、要怎么走,我心里多少有数。你放心,我帮协你,决计误不了你的事,对于紫,你倒该再多添一份信任。你得清楚,家里这盘上的子之所以心甘情愿当你的子,可不单为了你能满足我们的愿,确实,我承认,有这成分,但终究和你对外头那套是不一样的。因为,咱们有感情。”

流默默的,等待养父缓慢组织语言。他太安静了,看起来比养父更像个迟暮者。

“咱们有感情。”磐先生又重复,“这情分,不单单有我们对你,也有你对我们。人心都是肉长的,经不起冷落和怀疑。磐先生我是永远巴望着你能好,你小时候我没教你,往后才更希望你学着去正视人与人的情感,你知道你有它,去发现它,挖掘它,吸收它,释放它。而排在这些前头,你当下该要紧做的,是珍重并善待自己。”说完他重重地抒口气,仿佛落下块石头,“就这,没了。”

然后他又抬手抓抓头发,有气无力般怨道:“哎,你啊!我还没喝高呢啊,大晚上是不是我有点太贫了……我走……”

流不语,一遍一遍过着钻到耳朵里的字句,定定瞧着对方要走不走的身影。好像又过了一分多钟,他终于给出回答。

“我会早睡的。”

这声音,在被雪夜包裹的屋子里,仍显得非常非常轻。磐先生搭在门把上的手,这才安心按了下去。

客厅黑着灯,比白天还要静些。这个家的成员们似乎都不怎么爱在厅里停留,起初每晚家中最小的那个孩子还会黑灯瞎火地趴在地上打游戏,后来连他也不怎么在这儿待了。于是客厅便成为一个连接家门与二楼的开阔过道,夜晚有人从中经过,不怕黑的话,借着盥洗室微茫的光,便足能行走。

磐先生放下第不知道多少罐堕天使,顺着沙发靠背摸到自己之前搭在上边的褂子,走到玄关随便一披。他正要推门,门从外面被拉开了,定睛一看,是浑身淋了雪的紫。

磐先生没反应过来,紫推推让他起开点,钻进屋来。“外面可冷呢,要出去吗?”紫搓搓手,又拍拍抖抖头顶和肩膀的雪粒子,部分融化的雪水渗进衣料子,洇成一小洼深色。他闻见磐先生身上的味,十分硌应地掩住鼻子。

“诶哟至于嘛,装的就跟你没喝过似的,我准备出去找个馆子坐坐……坐坐,一起?”

“戒了。”紫瞋他一眼,换上拖鞋。

“嚯!了不得!御芍神君戒酒了,歌舞伎町的花姑娘们该哭了哈哈哈。”磐先生笑笑摇摇头,话虽然说出来,但声音捏得非常小,显然醉中理智犹存,唯恐有不恰当的话真被二楼某位心重的人听见。

紫踏进客厅,也是习惯性没开灯,抬手捋了把融雪后湿漉漉的头发,像没听到那番调侃。“反正我不去,我看磐先生也别去了,真挺冷呢。”

“我还是要去哒!我人暖,人暖怕什么天寒地冻,人暖怕什么路远马亡!我高兴!”

这下紫不怕有味了,上前扶住他劝道:“你真醉得厉害,这么不美也没姑娘会看你,回头流平添担心。”

“哟,挺好挺好。”磐先生凑过来拍拍他,打个嗝,“记得吗,我和你说过,我说过……御芍神紫!是唯一一个!可以!从面无表情的流脸上……寻到情绪波动的人……恭喜!你成功了,恭喜恭喜!”

紫把磐先生的手胡噜下来,绕过自己的肩膀搭上,半拖着他到沙发,直接往上一扔,叉腰睨看他。晦暗光线下,紫并不能全然瞧清楚对方,他正准备开灯,转念又一想,兴许流要休息呢,楼下还是黑着安生点罢。

其实在紫近乎二十年的酒史中,遇到过不少醉鬼,可他自己从没烂醉过,所以不懂酩酊大醉是什么滋味。所以也不懂,怎么刚才磐先生还嬉皮赖脸,这会儿却发出嘤嘤哭声。

紫按按额头,已经十一点了,他回来本想能快快洗个澡就去找流,眼下却必须收拾一只醉鬼——一只不知道是真醉,还是借酒撒疯的鬼。他往二楼瞥去,真是寄托了深深思念的一瞥啊。

黑暗中,紫隐约发现有朵小蘑菇藏在栏杆柱子后面。他正烦着呢,没甚在意,弯下腰准备把磐先生先弄回房间去,也懒得管磐先生到底为什么哭。没法子,紫对一切不美的人事物丁点兴趣也没,尤其这种醉如烂泥的人,他能愿意管便不错了,还不是因为对方是磐先生。

结果磐先生挂在紫膀子上,歪歪扭扭起来时,突然对紫来了句我真谢谢你,紫挺奇怪,又听他莫名其妙地说:“你给我讲讲什么是悲剧,嗯?你很懂诗歌戏剧嘛,那你讲讲,什么才算悲剧?”

紫不大想回答,可常识经验告诉他最好不要招惹醉鬼,于是敷衍道:“悲剧当然就是美的毁灭,公认的。”

磐先生一脸你不懂我才懂的样子,摇摇头,“不,悲剧是……悲剧是你努力反抗命运的安排,却仍然落入既定的命运,最终,迎来既定的结局。”

紫愣了一愣。

他借着盥洗室传来的丝丝光线,观察磐先生的眉眼和颧骨,发觉对方比初见时老了许多,这并非一夕间发生的事,乍看来,十分苍茫。

“神奈川,神奈川,这破地方有什么好。”这一次磐先生贴到紫耳边,声小了点,却是咬牙切齿,“今年之前我就没回来过,有要做的也是安排别人去,可是流,流这孩子就跟自虐似的,你说他是不是自虐,成天到晚一个劲儿地琢磨这块地方。好,好,今年终于拿回来了,我真为他开心,我开心。”

紫瞧出来了,这磐先生压根没醉到断片儿,只是想寻个门路发泄发泄。行,既然要发泄咱就别在屋里发。紫半扛半搡着磐先生往门口拖,要说什么咱们外头说去。

家门大开,冷风一股脑灌进来,门又砰地关上。二楼栏杆挂着的那朵蘑菇,慢慢站了起来。

雪粒子比先前大不少,风哗啦啦一刮,打得人脸有些疼。紫把磐先生拖到房檐底下,一松手,自己搓抱起胳膊跺跺脚暖和着,失去把持的磐先生直接往地上一扎一坐。他俩出来时都穿着拖鞋,现下脚趾头已冻得透透邦邦。

紫不落忍,弯腰顺他裤兜摸出烟盒,往他嘴里塞了根,又摸出火机给他点上,熄火前紫还特意暖了暖手。磐先生衔着那根烟,吞吐到烟屁股也凉尽,终于清醒了些,攀倚后墙站起来。他蹭着墙面很困难地支撑,像条蹭着案板赴死的鱼。

于是紫挖他一眼,轻描淡写般接上两人之前的话,“你开心,你当然开心,他难道不是你教出来的。”

这回换磐先生愣一愣,愣过之后便如同泄气的皮球,脑袋耷瘪下来。

“紫啊,你不知道,因为你没在场。”

所以你很幸运。你没有亲眼目睹血肉模糊的画面;你没有看到他一块又一块内脏是怎么皱皱巴巴喷着浆子,血管绷得跟虫子似的贴着皲裂的皮肤与绞开的肌肉;你没有经历那漫长的等待,等待他用他仅剩的主宰变化的王权,痛苦而挣扎地修护重组他的身体。

所以你很幸运,你遇到的他已是重生后看似全乎完整的他。你认为他很强,能在巨坑后活下来顺理成章……

所以你不知道,他在死的边缘游荡时不需要心伤痊愈而需要灭顶的疯狂,拿理想意志做吊命仙丹,以冷静从容做面皮掩饰,还显得他比谁都强大自在。所以你可以云淡风轻地将他灾后心理建设不全且极端固执偏激的缘由,归责到我这位抚养人的引导教育疏漏。我难道不知道,我难道不巴望着他往后真能全全乎乎好起来,过回人的日子。

磐先生狠狠吐出一口气,把烟屁股掐掉。

“他那时候,如果不做点什么,他要怎么活下来啊!”

这简简单单一句叹息,竟也被风灌得冷飕飕,吹到紫耳朵边上,比风雪粒子打得都疼。紫突然很心酸,不单单为流,也为磐先生。紫知道磐先生不容易,名义上是个已死的灰之王,拉扯个迦具都事件后重伤的绿之王,明明两个王,境遇还不敌世界各处罹难天灾后幸存的普通人。

然而紫清楚——也从不信,这世上有全然无所图的情谊,哪怕出师以爱为名。连紫自己都承认,最开始跟随流是觊觎力量和流口中那全部由强者天才构成的世界,所以他不信磐先生没有巴望着流活下来去实现自己已然精疲力竭殆于实现的愿望。可这个家里,最了解流,与流最亲的,终究还是磐先生。面对眼前这位悴疲的父亲,紫除却安慰还能多说什么呢。

“没事的,”他对这位父亲开口,“流现在活得很好,往后越来越好。我答应你,也答应自己,我照顾他一辈子。”

要说老实话,在紫心里,到现在也没不期许那些个最初的梦想,然而,却真真再不似从前那般强烈渴盼。如今比起绮丽壮烈的美,他心中更期待细水流长的光阴。紫没想到,当年三轮一言的话竟然在自己身上应验,生命无论升华到何种程度,最终都要还原于生活……师父的预言到底超前到了哪一步呢,紫苦笑。

其实所谓预言,不过就是一句指引,让你走过那段路回头再看,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曾经听来不屑的话,还真有几分道理呢。

磐先生凝神定了定,最终眼底升起复杂的感激。

“我信你。”他嗫喏,“……我真怕悲剧发生……”

努力反抗命运的安排,却仍然落入既定的命运,最终迎来既定的结局。紫回想磐先生的醉话,心口悬着,其实有些感觉他早早便有,却不好明说。在紫这里,总忘不了三轮一言的俳句。可紫本性乐观豁达,相信命是死的运是活的,全归结到不变的命运头上,便没了意思,一切都是既定中的不定,这才有生趣。

紫也明白,磐先生的一句“我信你”,便是将流托付给了自己。对于未来,紫还是比较期待的,这就像在日常背后藏起一处庞大的难以想象的神秘,而他和流是从这处神秘中走出来得以回归日常的人。这种感觉可不一般,因为经历过波澜壮阔,所以平淡寻常才处处可亲可爱。

人本就是自虚无中来,再回到虚无中去,如同一个宇宙中冒出来的生命体,到了死亡的时候,生命体便消失回归宇宙万物里。紫觉得自己前三十年都在风口浪尖上跳舞,也跳够了,跳到最后他渴望踅摸的,是和流在一起走完命里剩下的圈圈。

紫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沉沉望向磐先生,看他从怀里掏出扁酒壶,摇一摇,拧开盖,酒水声泠泠搅和到风里去。

“算了……”磐先生的眼睛在雪夜里淌着香槟色,“应该没有问题。”

应该没有问题。流可以得到普通人的幸福,未来托付给紫。而流作为王权者开启理想之门,我手里攥着钥匙。

流既已郑重答应磐先生,便一定说到做到。因而他今晚确实是准备早睡来着。

他老老实实坐着,在书房等紫回来把他抱到床上去,结果等得迷糊了,隐隐约约听到楼下有动静,他想可能是紫回来要洗漱,大约再等不了多久,不妨闭上眼歇歇。结果这一闭眼,他又迷糊下去,眼再睁开,便看到趴在自己身前双眸瞪大的须久那。

“流,”小孩眨眨两颗圆宝石,“那天我说我是国王,你生气了吗?”

“怎么还不睡?”流轻声问,不准备回小孩的话。

“我睡不着。你快说你生气了吗,——平时我也没机会单独和你说话,紫那个家伙,老霸占着你。”

小孩鼓起小腮帮子,流着实想戳一戳。

“我和紫是像你姐姐和姐夫那样的人呢,我们会在一起,也会很疼须久那的。”

“可是流,我昨天回本家不小心听到我婶婶和妈妈念叨,”须久那头歪一歪,“姐夫在和我姐新婚的第二个月就搞了别家的姑娘,我姐姐真可怜,你说是不是?”

流垂眼瞧着小娃娃,暗暗琢磨,虽尚不明确须久那话里更深层的意义,但也知道他在做些类似于挑拨离间的事。流迷糊了,却没糊涂到让一个小孩来挑唆。可这孩子是为什么啊,紫招惹他了?还是觉得他和紫不平等?

“还有啊流,我没和你讲过呢,我从小便和别的小孩不一样,我啊,不怕黑的噢!我小时候,经常半夜在黑黑的房子里自己串廊道捉迷藏,有一次我不小心发现了一个藏得很隐蔽的房间,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流说:“不知道。”

须久那故作神秘地将脑袋朝流探去,“我看到了我妈妈和我爸爸的弟弟在做你会和紫做的事!”说完飞快地在流右颊上啾了一口,又飞快退后,背着手一脸洋洋得意你奈我何的表情。

流皱眉,下意识觉得这孩子在作死,可下一秒又觉得自己没有发脾气的理由,被亲一下这不至于,被那话激到,更显得有失身份,毕竟童言无忌。流定定神,准备绕开须久那的意思,并采取行动对他稍作安抚,让他做些紫也没做过的……流想了想。

“书桌第二个抽屉里第三排,棕口小瓶子,打开帮我拿一粒。谢谢须久那。”

家里的药平时只有磐先生能动,小孩尝到甜头,挤挤小鼻子,照流说的做了,一边把药递给流一边可怜巴巴地说:“为什么呢,爸爸妈妈即便不见面,也每天都要彼此说爱你,可妈妈却和叔叔上床。爱到底是什么呢,我不懂耶,你教我,流。”扒着流藏在衣服里的胳膊。

流的眼睛是枯寂的,他答:“真是抱歉,须久那,这个我也无法教你,你问点别的罢。”

须久那有些气馁,将那粒药喂进流嘴里,又屁颠屁颠倒了杯水给他。

“流,我是国王,你会生我气吗?”

“不会。”流喝口水把药咽下去,今天多吃了一剂分量应该没事。他懒得和这孩子再讲道理,眼下讲了他也听不进去,流想图个耳根清净,权当他是闹呢。

“太好了,流,你没真的下过国际象棋吧?——我可学过呢,”须久那又一次将脸凑过去,埋伏在流耳侧,“‘王’是生命之源,王死则权灭,棋局也散。而‘后’,才是最强大自由的棋子,因为它行动不受限。流,我真希望我替你当王,你拥有自由。”

这些话说到越后面声音越小,却也尽数被流听得清楚明白,他不动声色地看向须久那,发现这孩子捂着嘴一脸嬉笑地退后。

“流认真了,我开玩笑的,棋牌游戏怎么能拿到现实中作比呢,”须久那抱着肚子,突然又正经起来,“可现实,也不过是场游戏啊,你说是不是,流?”

流第一次觉得自己对须久那失去了掌控。但他还是镇定的,线还在他手里,他可以收回来。

“须久那关心我,我真感动,然而我们最终都会拥有自由,这是必然。相信我,这场游戏,也一定教你玩得愉快。”

眼前的孩子却摇一摇头,越退越往后,“其实只要流在,不管是不是游戏我都愉快。我会长大的,也会越来越强,你要等我。”

流握着手里的线,仿佛亲眼看到小孩拿起剪刀咔嚓一下铰断它,线头弹得虎口生疼生疼。

“好,我等着。”流闭上眼睛,无声叹息。

天亮后再过几小时,石板抵达神奈川,这意味他们离理想又近了一步。然而当天凌晨,家中最核心的那个人无法安睡,也不知是不是有所得必有所偿。

紫睡得很沉,他快一点才收拾妥贴来找流,只道磐先生又喝醉了,没再细言任何。而流,当然没和紫提丁点须久那的事。

流枕着紫的胳膊,遥望雪停后的天,看它从灰白泛到鱼肚白,眼睛酸酸的。他咀嚼着昨晚磐先生的言词,附带着还要嚼一嚼须久那这孩子抛给他的“泡泡糖”,觉得腮帮子连着脑仁都在疼。

其实流知道自己这些年,胸腔里虽没了心脏,却添置口井。井里卡着块石头,所以这井纵然没枯,旁人也打不出水来。可不知不觉间,有一个人出现了,试图牵着他的手将这块石头抠出来。过程当然是疼的,流却甘之如饴,似乎潜意识里知道,如此一来便可好过些。终于等石头被抠出来,碎碴子还是掉进井里,混着水搅和来搅和去。

有时候他也承认自己的多思、固执和毫不停歇的盘算,会吓跑真心待他的人,但他控制不住。这仿佛是种习惯,是他给予失去心脏后空虚寂寥又倦怠的胸腔的填充物。在被这些填满的时候,他很有安全感。然他清清楚楚的明白,这种安全感是假象,因为接下来还有更多算计不完的事物出现,于是他只好接着算计,算计完再接着算计,排也排不完。

——多亏紫来了。

流脑子里冷不丁冒出这一句,侧过头凝盼爱人美好的睡颜。

感谢紫来了。紫不仅帮他抠开石头,还试图帮他洗涤滤净水里的碴子。虽然他也时常忍不住担心紫,也会胡思乱想,可昨晚磐先生又告诉他,人心都是肉长的,经不住至亲至爱之人的质疑,流由衷感谢磐先生的提点。眼下流真的愿意为了紫,撇掉那些个心思。

流活到二十五岁,从未感受过“平安”二字。此刻能和紫躺在一起,他想他已平安。

11

大抵是今冬最后一场雪,好雪啊。

凌晨五点,空无一人的街道旁立着Scepter4独伶伶的楼,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坐着攀上国家制高点的青之王,而万丈光芒背后,藏了永恒孤独的宗像礼司。他腰杆挺直呈跪坐,在喝一杯苦荞茶,杯口热气腾腾,滚烫的水滑过他的喉咙,没有温暖脾胃,倒衬得内里愈发凉飕飕。

翠竹掩映下,宗像无视窗外一袭寒雾银装素裹——这是他守护的世界,而当下他只望着手心。愿人民,耕作有时,安居乐业,岁岁平安,年年如意。他摸出一串檀木珠子,挂于左手四指,拇指轻轻捻动几颗。从他此刻的面庞唇角,竟寻不着蛛丝马迹平日里属于宗像室长的冷峻与雷厉风行。此时,他心湖很静,静得不像多年来独居高位的人。

站在山顶很多年,宗像从不教自己觉着高处不胜寒,因这位置是他职责所辖,亦是他存在的意义。所以人说万事尽力而为,但求无愧于心,他却说,一切毋需尽力,胜乃自在天然。

可原原本本看过去,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想他确实已比任何人都尽力了。到头来,国家以太平粉饰,背面满目疮痍,时局依然不定,隐患依旧未除,心仇不能得报,珍重之人,亦未保住。几年前他孑然一身,手里握着权力,几年后,他好像攥住了旁的,奈何拳头攥得越紧,沙砾失得越快,如今,他仍是孑然一身,手里仍只握着权力。

所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位原本只相信自己和秩序制御的青之王,开始自我构建精神上的皈依,寻求某种寂静。宗像想,倘若周防还活着,看他这样一定会笑他的。可周防死了,他便再没什么可挂面儿的。

宗像被一团缄默笼罩。听说在中国,有个遥远的藏北高原,当地人不眠不休捻着珠子,相信死后的灵魂将往生净土。人难得为人,人间苦,觅不得正路,正路亦苦,路尽有源,甘在源上,奈何源远,只得旁生他路,他路非正路,罗圈状,往复无有止,乃轮回,轮回夺人脑中物,常赐一杯水下肚,舌卷,味甜,人已闭目,晓梦不知前世何物,醒后,突觉又回苦行路。

此时这团缄默正以抽丝剥茧的势头瓜分他的心。他想今生自己这条路,前半段了了已过,失去太多,后半段得空能嚼一嚼回忆,也不错。他合目,盘着手里的佛珠。我那已死的故人啊,人事已尽,还听天命,佛国之音,与你同行。

叮。叮。叮。

三途河的岸边,背桨的纤夫唱起号子。

宗像兀地睁开双目。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深呼出,像在调整气息为接下来的自己做准备。他放下珠子,站起身来,佩上天狼星,走出那汪寂静的心湖,回归并迎接那位忧国忧民、统揽大局的宗像礼司。然而角色一经对换,他又升起种侥幸没被淹死,反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他扣着额头,觉得真白费功夫,原来自己一番洗涤,终没卸去傲慢,也没卸去期求,更没止住心中的忧虑。其中最让他焦忧的,还属埋伏在神奈川的臭虫。

宗像似乎是必须要将精神的寂静与动荡的权宜用天狼星割分清楚,不然便哪一面都安住不下去。真是煎熬啊——就是不知道室长大人愿不愿意承认——又煎又熬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对于比水流,宗像心底是恨的,非常非常恨,念多少遍心经都止不住的恨。他安排了伏见在神奈川监察,从这些天每日的汇报上看,倒一分异样也没。今天就要将石板拱手送出,他不否认他内心深处,渴望比水流之后做点什么掀起风暴,好让自己有理由将其剿拿,可另一方面,他又不屑于这种渴望,这太有悖于自己清明正派的作风和安定社会的初衷。所以衡量下来,宗像还是以大局为重,当然比水流能不作乱是最好,他更不会令伏见去撺掇事,——小人之行向来为他宗像礼司不耻。

这两天宗像心头来回琢磨的,是伏见之前有关灰王凤圣悟的报告。据伏见说,凤圣悟和他提到了先王羽张迅,虽说只是白口一句,但宗像听罢还是有些在意。

对于先王死前的一切,宗像不很清楚,先王死后Scepter4没入了一段黑暗,之后他继位,大力整顿,一扫阴霾,革陋除疾,一波尸位素餐的元老相继不在,先王时代的资料并未留下多少。他虽有叫资料室老事务员来,细细询问先王与神奈川的事,但并没听来有意义的答案,只道是从前黄金之王极为重视四位成年的王,除了无色三轮一言隐居乡野召见得少,另三位王时不常就要被召去经御前点拨一番,先王非常尊重并听从御前的话,知道御前很留心那位小小觉醒尚且年幼的绿王,而绿王又是大善人灰王的养子,便时常命人照应着。

宗像背手伫立窗前,望向外面他守护的世界,觉着佛经里说得挺对,“轮回”恐怖,“无常”让人措手不及。十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竟谁谁都面目全非。

确实面目全非了,这也是磐先生要说的。

清晨,磐先生踏过散撒融雪剂的沥青路,从他熟悉又陌生的三一堂沿海走回家。说它熟悉,是因为十四年前他常去的教堂也建在那处,说它陌生,是因为坍圮重建后自然不再是同一座建筑。雪与盐粒揉杂在他鞋底吱吱响,他酒醉后的头正钝而迟缓地痛,然而这些年每一次他醉得再厉害,心里可都清醒着呢。

迦具都造下的业,让十四年后每一位王来背。而其中,他唯独心痛自己从小带大的绿王。青王改朝换代,自要大展宏图,赤王赤子之心,还真以为“王”就能保护全天下。这些年轻人啊,他想,非要搞出些名堂不可,怎么就不懂得过且过的道理呢。想到这个,他便又想到他带大的儿子,他的儿子难道不也是准备搞出一番作为来……

可磐先生知道,本质是不同的。流以理想吊命,流是想彻底解决石板这个破玩意。所以就算说他护犊子好了,反正他也不愿意再当什么狗屁王、担什么狗责任。迦具都没能带来灾难该多好,如今灾难既已无力改变,他便想帮衬流去实现理想。虽不知这理想将再带出多少乱子,但总好过永远跟隐患里活着。最重要的是,流心头这块石头要真能落下,又有了紫,日后也会踏踏实实安生了,这便是他磐舟天鸡的心愿。

风呼哧呼哧与海搏斗,掀得沥青观光道外围的沙滩晃出圈圈涟漪,一朵凋萎的花被卷到空中——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花呢,真奇怪。神奈川在孕育一场久违的惊岚,呼唤大风暴席卷苍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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