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这条回家的路上,磐先生终于下定决心,为流拿出自己手里攥了多年的钥匙。
鸫鸟归巢,鸣叫声撕裂穹空,喑哑枯折。经了半夜风雪绸缪,清早屋内开足暖气也还是凉的。
所以紫的呼吸和皮肤才反衬得这么滚烫吗?流不知道,反正他也动不了,只能被紫圈被子里随着紫颠鸾,这种感觉还是很不错的。
流知道紫为自己戒了许多从前的习惯,喝酒啦、耍玩啦。流也知道,紫不可能只抱他一次,更不可能接下来一辈子都不再抱他。所以自那个下午过后,这些日子这种事虽次数不多,但也周周没断过。
每当这个时候,流是把自己全部都交给紫的。他爱紫,而且紫能教他舒服,找得到他身体各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同时流也隐隐愧疚于紫,这种感觉不好说,流不愿意深想,深想了就多少有点怕……
紫明白流的怕,所以才更加想方设法疼爱怀里的身子。
诚然,这具身体异常脆弱,苍白而无力,经不起高强度的动作,也并不能全然舒展开,干净,却不多汁,做起来确实不如紫过去抱过的那些个温香软玉顺手舒服。然而紫钟爱它,它是流的身子,仅是虚弱的任他抱着,便处处都是他可以开辟的甜梦乡。紫能在这身子里蛰伏,起初觉着是神赐下的恩典。
可恩典再奇异,要做这事也得靠两个人。就像现在,紫攀着流的蝶骨往上顶,他希望流能叫出来,却只听到流压抑隐忍的喘息,他渴望流给他更多更多更多身体上的回应,却也明白流无能为力。流的身体让流不能迎合他,而他不能表现出任何不满意,因为流会立马觉察到,然后便可能与他生罅隙。紫有时也别扭,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你不再害怕和焦虑呢,我的宝贝。
其实不怪紫别扭,紫在这档事上已改变不少了,难免希求报偿。比方说紫过去喜欢速战速决,而流的身体要求他必须一步一步谨慎而缓慢地行进,比方说紫过去不喜欢戴套,而流的身体决计受不住,稍微不小心便发炎。紫是心疼的,也是无奈的。
他亲噬流的锁骨,握住那瘦削的肩头,再一次冲到更深处,攥着的身子果不其然又是一阵妙不可言的颤栗。流和他做这事时,总喜欢闭上眼睛,于是他含住流右眼的睫毛,舔舐并浸湿它们。流只一个劲儿地抖。
“最后了,”紫向下扣住流的左手,一根一根指头一寸一寸指节抚摸着,然后包覆住整只手,流的指尖冰凉,紫拾起它细细地亲吻,在无名指根的伤痕唸咬,“流啊,你真美,真特别……这件事,我最喜欢和你一起……”
流仍是紧闭着眼的,闭得比之前更紧了。紫终于在他的身体里获得自由,就像紫狂跳的心脏被揣进了他空洞的胸腔中。这件事,果然无论做多少次,都如做梦一般。
呼——,真是一场大梦。
他将拥有整个世界:
空气、水、面包、早晨、石块和百合。
然后是殉难的鲜血,
侮辱、铁钉和十字架。
磐先生到家,照例先进厨房做早餐。他的圣经倒扣在餐桌上,主的光芒跳跃书脊。他把锅里做上水,从冰箱拿出三颗蛋,刚关上门,没两秒又打开,又拿出一颗,码在灶台旁。他洗净芜菁和芹叶,抖干上面的水,持刀的手骨节突出。案台传来喀喀切菜声,他的手腕和刀配合默契。水开,下面,一颗一颗敲开鸡蛋窝进锅里,最后丢青菜,整套动作比给枪上膛还娴熟。
他太熟悉这些了,因为他太熟悉那一段岁月。
流在夜里醒来,冷静得古怪。他对流说,勇敢啊孩子,你会没事,就当做场梦,记得我和你说过吗,梦爱说谎,要吞一千根针,而你……流打断他,流说,我饿了。于是他急匆匆下了碗细面,连同蛋黄也搅得稀烂。当他把碎面条浆糊喂进流嘴里,流当真吃了,可不一会儿就原封原样呕出来还夹着黏血。这之后一日三餐,流即便真正能吃下去的少之又少,也还会吃,更没闹过只言片语。流说,我要活,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让自己好起来。
可那真能叫活吗,他也不知道。他在炎热的午夜缝补衣服,在清冷的拂晓燃起灶火,他在昏黄的灯光下旋开扁酒壶,在油腻的桌台前小口吞咽馒头,他在流的病榻边讲述一个又一个故事。流说,我要活。流又说,我要活。
旋灭锅灶,磐先生叹口气,难捱的岁月过去了,回头望望,感觉自己真培养出一个了不得的家伙。他盛好四碗面,一碗没蛋,两碗各一个蛋,一碗两个蛋,父亲多么偏心眼由此可见一斑。他想想,觉得须久那还在长身体,紫呢,也挺辛苦,就又从冰箱拿出俩鸡蛋四片培根起锅煎了。
磐先生上楼准备去流的房间,紫正好从屋里出来,应该是刚洗过澡,脖子上搭条毛巾,头发湿漉漉,紫指指里面,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他摇摇头,责怪地看紫一眼,推门进去了,关门前跟紫小声交待说:“饭好咯,你叫须久那起床你们先吃,不用管我,流那碗我放蒸锅里温着了。”言下之意就是让紫回避,紫了然,从转角花台架取了洒水壶,琴坂叫两声飞到他肩上。他们一起下楼给小绿浇水。
雪后八点钟的太阳还比较温暖,流赖在被窝里假寐。磐先生坐到床边,揉了揉他唯一露出来的脑袋,果然他很机警地翻起眼皮。
“还睡呢?”
流看来人是养父,眼珠又遮住,“陆路,白银之王大概十点钟才会到。”
“好哇好哇,有空听我给你再讲个故事。”磐先生从身上摸出扁酒壶,又欠身拿过来一个杯子,将壶里的酒都倒在杯中。
流听到声也闻到味,眉头皱一皱,睁开眼说:“少喝点。”
磐先生咕咚咕咚两口把那杯酒干尽,空杯置于床头柜,他嘿嘿一笑,“就一次。”将扁酒壶倒扣杯中,看最后一滴砸落杯底,手摇一摇,里面泠泠响。
流凝神,盯住养父用了十多年的壶。
“我送你一个礼物。”磐先生说,神秘而轻松地笑笑,朝流扬了扬扁酒壶。
那方扁酒壶质地上乘,雕刻精致,靠近壶底有一圈银腰链般的凹纹。此时此刻,壶底在磐先生的手中就顺着这凹纹被旋开,再转正壶身,一枚顶多一寸见宽非常薄的正方玻璃匣掉在磐先生掌心,还挂着晶莹酒珠。
磐先生抽张纸巾将它擦擦,捏着它透光举起来。流看到,玻璃保护的,是一枚小小芯片。
“这是什么?”流问。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
“你对德累斯顿石板的研究到什么程度,”磐先生反问,又自答,“总不可能超过当年的克罗蒂雅·威兹曼吧?啊?哈哈。”
流盯着那枚芯片,已然晓得磐先生的意思,里面不出意外是与石板有关的研究资料,而研究者正是四五年死于德累斯顿空袭的克罗蒂雅·威兹曼博士,也就是白银之王的姐姐。可当年研究不是因二战进展缓慢吗,从没听说过当时有任何显著的成果啊,而且又怎么会在磐先生手里呢。
“我知道你奇怪,”磐先生说,“其实不怪,你也别想得太美,第一,不一定有用,第二,我手里不一定是独一份或者全部的。”
“什么意思?”
“迦具都出事半个月前,国常路老头子叫我过去了一趟,把这东西交给我,说是与德累斯顿石板有关的最初研究资料,他压根没提白银之王,只说是二战时期某位研究者的遗物,让我务必秘密妥善保管就是,方法随意。他给我的是一沓旧纸,太显眼也不好拿,我回去后就都扫描进芯片里,然后将原件销掉了。当时只是猜测老爷子担忧未来后继无人,又担心他身后哪位王专权,所以要把手头有的宝贵资料分散给他信任重用的几个人——”磐先生脑海里浮现出黄金之王沟壑纵横的老脸,“嗯,依老头的性格不可能只给我一个,也不可能都给我,他特别在意对人的制衡——当然这也是我猜的,迦具都估计他不会给,羽张和三轮手里应该是有的,但都什么内容,我可不知道。”
“然后呢。”
“他没给你是因为你那会儿年纪太小,别吃我们醋噢。唔!然后,迦具都就出事了,”说到这里磐先生有些沉默,似乎想故意跳过流的伤口却又做不到,摊摊手道,“然后我就带着你嘛,当时开始喝酒了,天天还得想这破玩意不能丢,挺糟心,就干脆放酒壶里了呗,就这样。”
“嗯,知道了。”
磐先生瞥瞥流,见他面无表情,又瞥瞥窗外枯树枝头孤零啄雪的鸟儿,“别怪我这些年不跟你提这事,我没把握呀,因为确实不确定老头当初到底把那些东西分了几份,又都分给了谁。后来我让Athe在巨坑中心点附近调查过,也打探了其他氏族的虚实,从他们这些年的动向再加上前段时间敢于直接将石板公之于众来看,我猜他们手里是没有其他资料的,推测那些不是被毁就是遗失了。至于老爷子手里怎么落到的这些……或是缘起于他壮年时代一段风花雪月的往事?啊哈哈。”
流合上眼睛。如果磐先生所言据实,那么这东西必不能小觑,有利的话或可加速解决眼下僵局和未来许多可能性的未知问题。抑或四五年前后石板研究已现显著成果,但为避免激化战时矛盾,克罗蒂雅·威兹曼将其雪藏。而到底为什么黄金之王拿到它们,其实并不重要,白银之王那里有没有更多东西才最关键——没事,继续观察。
“请允许我表达谢意。”
流睁开眼笑了,磐先生是他的大主教,带他去到耶和华跟前。耶和华存在,耶和华真的存在,而且出面帮了他。
耶和华说,他将拥有整个世界——空气、水、面包、早晨、石块和百合。
于是他笑了。
他笑了,因为他没有听到耶和华还说,然后是殉难的鲜血,侮辱、铁钉和十字架。
12
那枚藏了东西的小玻璃匣,流让磐先生放在书桌抽屉里。虽然他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但还应当再忍忍。
园子里假山背面,结了冰的小瀑布边,坐着一落木屋,人工溪水蜿蜒在屋两侧,灰苔藓沿碎冰片爬满石阶,你踏过它们,吱吱的声响,就像有什么解冻在你心间。末冬味揉进泥土,一朵不知从哪刮来的凋萎的花,斜在屋檐下,爬山虎枯折的尸体被拨开,木墙面匿着不知谁刻上去的箴言与爱语。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花呢,真奇怪。须久那反复跳着脚要够它,奈何还差半个手掌的距离,结果让紫先摘取了下来。
紫把那朵凋零得只有几片花瓣的残躯递给小孩,“拿去。”
“我——才——不——要!”须久那话说着,仍一把将花枝子抄了过来。可一经捏住干干楞楞的花茎,他便有些后悔为什么非堵这口气,于是忙不迭瞥了紫晦气的一眼,朝家跑。
家就在距离木屋和假山瀑布五六十米左右的地方等他。
木屋前还站立着紫,这位长孩子十七岁的兄长,无奈笑笑罢了。他肩头落着翠绿的鹦鹉,鸟儿总是看透一切地支愣,眨也不眨它滴溜溜的眼珠。紫侧头用唇对它做了个亲吻的举动,“回去了。”
这只鸟歪歪小脑瓜,十分亲昵地蹭蹭紫的面颊。
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人们知道,凡是JUNGLE的J级干部御芍神紫出现的地方,便一定会有一只翠绿的鸟。那么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将我刻在心上如印记,带在肩头如戳记?流的睫毛细簌抖动。或许,是比很久很久,再久一点的以前也说不定,所以,眼下我终于不用匍匐在暗夜,而是欢笑,与你在暮色苍茫的路上前行。
“流,我发现了一个古怪的东西,你看!”
须久那满怀期待地跑过来了,站住脚,拽拽那黑缎子的衣袖,摊开流露在外面的右手,将死花塞进去,又握住。这小孩刚从室外来,手冰得很,激得流也冷。
孩子稚嫩的手心覆在自己手背上,冰凉凉,仍能传递生的气息,证明这孩子旺盛地活着,流垂下眼睛,瞧那朵死了的花,像在瞧自己。人心是野兽,无关年龄性别,实话讲,流只能理解为须久那是要变相烘托某种反衬对比给自己看。然而,若从最本真处出发,流又不愿意将须久那想得太复杂,更不愿意拿须久那做个典型对待。这孩子是个人才,流一手培养出来的,且不说留着有用……流看他真就像在看过去的自己,他是真疼他,也真不希望他再闹下去。可须久那的行为里又包含了某样流非常不可控的因子,整体视来极为怪异,流不敢贸然决断。
“这花真好,可是,”流说,“死了还是埋进土里去罢。”
“你的力量不是改变吗,你可以改变它死亡的状态并让它重生,难道不可以吗?”
流看着须久那饱含热烈期待的眼。原来这孩子比他想得还狠,甚至,流预感将来他会比自己要狠。于是流很直白地答复他,“不可以,须久那,我第一个拿我实验的,我做不到让死去的事物再全然活过来。”如果这就是你想听的答案,我的孩子。
须久那眨一眨眼,抽出那朵花,丢进了废纸篓。流只默默地观望。
“那看来我一定得比流还强才行了。”须久那说。
是谁曾经告诉他,从你渴望击破长久以来安抚你心灵的拼贴画,全身心渴望超越一个人起,你就开始保护他了。而也只有当你完全超越他,你才配吐露“守护”二字。
流没有说话,因为流已经看到了出现在门口的紫。
“你最好先做到比我强,才有资格好高骛远,小须久那。”紫冷然开口,马上得到须久那回身狠狠瞪来的一眼。
这一眼并非十足十的不满,还掺杂点旁的情绪。
是你啊,是你,曾经告诉我那些,也是你,和流一起伴我长大,可这不意味我愿意永远被你们当个孩子看待。须久那回头又望了望流黑色的衣领和藏在领子下苍白的皮肤,慢慢走出房间,一路无语。
“白银之王很快便到,你也要做准备才行,收拾好心情,须久那。”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原模原样的平静,须久那捏捏拳头。
紫一路目送须久那离开,末了无奈地耸耸肩。
“我回来咯。”他走到流身边,俯身亲亲又蹭蹭流的右颊。说来也怪,两张明明都很冰凉的脸,碰在一起倒变得暖。
“欢迎回来。”流也亲亲蹭蹭他的脸。
紫抿唇,两手搓搓,待搓暖乎了,才单腿跪下晤住流垂软的手指,发现它们很凉,就攥了攥,又拾到嘴边。他亲吻流的手背,虔诚得一如过去无数个黑夜,然后将脸埋进流的手心里。
再抬头时,他仍将流的手抚在自己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穿过峦山,游过海洋,有同道者,走四方。家藏在心底,谁都不能去到的地方。
绕罢这座光秃秃的山,望着高速公路曲折前进的方向,已然可以睹见一片蓝盈盈的颜色。仿佛没有城市的阻挡,便可以沿路一直开,一直开,一直开,直至连车连人连石板都辙进海里去,全剧终。
要是最初没有这块石头就好了,也不会开始,也不会结束。可是,既然它已存在,我们便说什么都不能放弃它。小白摸摸身旁一路贴着车窗瞧风光的猫脑袋,前方即将驶进她丢在心底已然忘却的家乡,“Neko记得我昨晚跟你讲的——今天可不能再怕怕地逃开了。”
猫一听这话好心情立马消失,她不再看外面的风景,往小白身上靠了靠,“如果、那个,小白不是不要吾辈了吧?”
“瞧,又说傻话了,”小白按按她后背,“不会不要你的。但那个人,也算你世上最后的亲人了,所以还是希望你们能妥善相处……咱们昨晚说好的。”
“不懂!不懂不懂不懂!”猫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讨厌他,最讨厌他!”
小白苦笑,算了,他们彼此都需要时间。像青之王和赤之王也是,需要时间来化解尴尬并愈合伤口,而小白要做的只是等。小白不怕也不急,因为他是所有人中,最有能耐等的人。
狗郎看看这俩,自背包中拿出便当盒放在腿上。打开来,里面是梅子饭团,紫苏味香香的,萦绕填满整个座舱。“早晨急,饭也没吃,估计到了还要忙,中餐是赶不上的,先拿这个垫垫。”他说。
“哇!”
“哇哇哇!”
看到白米饭团的两个人是一脸二货样。小白两口吞下一个,想来是真饿了。狗郎也拿起一个吃,边吃边望窗外流动的景色,对小白说:“我不是质疑你,可我确实心里不安,这一步是不是走得太冒险……”
“有句话怎么说得来着,置、置于险地,而后生?”小白为猫捻下一粒嘴角的饭黏子,“当时乱成那样,再不表态,再磨磨唧唧,这个国家就完了。而且对于那个人,若不允许他创造或不间接为他营造一个理想的天堂,他便一定会开辟个地狱来。咱们不能等到地狱出现了才想着去解决问题,因为那时即便所做再多,相较于现在而言,也都是下下策。”
“好吧,我一直相信你。”
“吾辈、吾辈也相信小白!”
前进之路,横扫阴霾。这位活了九十多年仍旧拥有青葱面庞的第一王权者,似乎执意要做拨开乌云见日出的人。公路上没什么车,远方波光粼粼的海越拉越近,小白觉得自己像要被吸进去了。神奈川这个地方,非常不错呢,至少在别处,他没见过如此美丽宽广的海。
人生啊,真是荒诞又寻常。曾经他以为自己再不会从天上回到地上,结果现在待得好好的,曾经他以为自己绝不会放弃理想,结果心从石板的绑定中脱离似乎也只用了几个昼夜。所以人能决定得了什么呢,学着接受过完一生算了,偏偏他又是过不完一生的人,能做的只有不断习惯“失去”和“妥协”。
小白倚着车座,石板就在他身后与他隔了一面屏障,他心里好安静,这一次他对得起姐姐也对得起中尉,对得起自己。崩溃了一次,放弃了一次,选择了一次,相信了一次,担当了一次,感觉果然好,一身轻松。
“神奈川好漂亮。”小白低声说,不知道说话的对象是谁。
——我很好,现在和我的族人们在一起,你们两位天国见了高兴吗?
——日本很好,德国也好,人民都没事,能做的都做了,这一次我一定将石板护得周全。
——我终于走出你们两位的庇护,很好。
——黑助人好,Neko也乖,我很幸福。
——姐姐,中尉,我爱你们,我走了,真的走了,谢谢你们。
狗郎还看着窗外,是不是在和小白一同望那处海呢。那处停留在天边亘古不变,温温柔柔包容一切过与怨的海。
目标社区的门口站着等候已久的伏见,他让队员分散在几个位置点上,将整个社区包围起来。感觉倒真有点像圈禁哪位失势帝王后,驻扎外墙监守的禁卫军。
倘若真能如此将比水控制在这里,便是最好的了。小白摇摇头,所以即便自己本不愿再深入了解石板任何一处,也还是过来了,过来看着他,再陪他搞一搞这个那个。当然小白也没准备认认真真搞,只是为了安抚住这头扎在理想的温柔乡里不创天堂便造地狱的豹子。
印有Scepter4族徽的货车在大门口停下,伏见跳上副驾驶,车子驶进社区。他和后座的白银之族点头示意,指挥驾驶员驶入地下车库,抵达先前标记好的地点,是十点半整。三十秒后,那一处便像确认来人就位般,整块咔嚓一声缓缓下落,没入更深层。车又跟随导航走了一段,尽头是一扇电子门。
门后或许是JUNGLE小小的天堂?不知道,总之御芍神紫站在门前,很像守护天堂的神。
小白从车窗探出头朝他打招呼,“嗨,御芍神君,好久不见,久等了。比水君在里面?”
白银之王是最有趣的人,紫还算比较认可他。紫回应对方是这样没有错,然后用终端在门旁感应器上扫描两秒,门便开了。
伴随门的开启,小白还听见了溪水哗哗流动的声音,闻声寻去,他看到类似埋在地下供水装置的管子,想来地上应该是有修建人工喷泉一类的东西。而这扇门里面,白亮亮的空间,竟没有任何小白曾预想可能有的设备装置,他蹙起眉头,隐隐感到奇怪。
空间里只坐着一袭黑衣的第五王权者,站着百无聊赖的第六王权者和五条须久那。现在再加上刚进来的御芍神紫,还有一只鹦鹉。
“可以了,就在这里。麻烦你了,伏见君。”小白说,然后让狗郎打开车门。狗郎先下车,小白跟着下去,猫也迅速跳下来抱紧小白右胳膊。
车内,伏见从刚才到现在,一直透过挡风玻璃观察那位坐得有些辛苦的绿之王,觉得黑裙子倒挺适合他,有几分禁欲又肆虐的味道,反正比那天的裹尸革强多了。白银之王过去与绿之王交谈,那只蠢猫还藏在白银之王后面。伏见瘪瘪嘴,压下控制器的按钮,副驾驶侧方弹出键盘,他熟练地噼啪敲打几下,货车后舱便自动打开,又自动运转着将石板卸在舱后。与此同时,伏见看那位绿之王的眼睛都亮了。
流此刻确实是非同一般的兴奋,比往年挤压在一起即将迸发的情绪还更强烈。他顾不上再和白银之王说话,也顾不上多看两眼雨乃雅日,扭头告诉磐先生,快带我去找石板。
紫瞅着爱人的模样跟小孩得了宝贝似的,很是爱怜,却没有跟上去的打算,还一并扒住了准备跟去的须久那,摁住他的肩膀和胳膊,告诉他也别去。须久那人有点僵,终还是应了。他俩站在狗郎一米开外处,紫从头到尾甚未给予狗郎一个目光。狗郎心头怪怪的。
德累斯顿石板在白晃晃的空间中光芒像被隐去,流盼着它,如同幼小待哺的孩子盼着母亲。他提一口气,时隔十四年,第一次如此正当又从容地回归石板身边,感受它源源无穷的力量。流是第五王权者,从石板吸收力量本就无可厚非,可惜这力量被他吸取时的味道真不怎么好,像掺和着杂质……啊对,宗像礼司的王权结界还覆在石板上。流一阵恶心,算了,先忍。
伏见下车朝那处望望,愕然一幕——比水流的头发变白了。想起美咲的话,他又定睛一看,那白色只维持了十几秒,很快又变了回去。他扭头向白银之王寻求解释,而白银之王只是对他扯出一个无力苍白的笑。
小白废了老大劲,终于挣脱猫的束缚,并将她交给狗郎照看。他独自朝石板走去,停在轮椅旁,“比水君,这么迫不及待吸收太多力量,对自己不好噢。”
“是了,多谢你的提醒,阿道夫。”流垂下眼睛,看自己的手。
这个画面竟然让小白莫名其妙地不落忍,于是他询问般地看看磐先生,磐先生一耸肩一摊手,他又俯身看看流,流掀起眼皮回看他,他俩似乎光用眼神就可以传递彼此想说的话了。之后,他拾起流的右手,牵着这只手,压覆到石板的表面。小白想,这已经是我作为第一王权者,能为你这位第五王权者做到的最后底线了。
手心接触到石板的瞬间,流鼻子一酸,真是久违的珍重的触碰,要说一点感谢没有,那是假的。他闭上眼睛,头发又渐渐浮现出荧白,他周身开始散发绿色的光,原本虚浮无力的手指开始动了。然后这位白发的第五王权者,翻转手腕,握住了同样白发的第一王权者的手。
一次十分平静,没有利益企图的两手相握。
一次十分安然,没有纷争杂乱的心灵契合。
但愿时间驻停此刻。但愿故事由此画上句号。但愿日后谁都能再后退一步。但也只能但愿。
伏见倚着车门观看这感人的一幕,像在看场戏,无聊透顶。可他必须承认,这两位演技都挺棒的啊。
紫无意瞅见了车边一脸轻蔑的人,于是有意走过去,拿胳膊肘撞撞对方。“怎么样,”紫问,“小猿比古第一次见石板?”
伏见一瘪嘴,默认了。
紫朝他抛个媚眼,“没关系,反正以后你也在这儿,能见的机会多得是。”
哼,是吗。伏见“啧”了一声,又望向石板那边,“有个事一直想知道,你放心这是我私人的问题,我懒得惹麻烦所以也不会和上头说。”
“你倒问呀。”
“你们的王——我是说比水流,他到底想做什么?”
紫听罢嘟嘟嘴,“你这可真是够‘私人’呀,”揶揄一句,却老老实实回答道,“我们的流啊,他是想平等给予每个人拥有力量的机会,也就是说,他的初衷是让哪怕小猿比古这样的人,也能拥有和王权者对等的力量。”
什么叫哪怕我这样的人?!伏见挑个眉毛,挺不满对方的说法。
可那意思,他已明了,且他越来越觉得,这个比水流的想法好玩有趣,反正比其他几位王权者好玩多了。虽然伏见此时这态度,之于国家公务员来讲十二分不恰当,但之于对现状不满且正觉生活索然无味的人而言,再正常不过。毕竟谁都巴望日头里能寻着点乐子,不是吗。
这天晚上,第一王权者陪第五王权者去了慰灵碑,同行者还有他们各自的伴侣。真可谓良辰美景奈何天,奇妙组合不多见,难能可贵真情在,最是难得枭雄愿归平凡人。
黑漆漆的海深沉得似要吞噬一切,低吼轰鸣着翻滚。盆景与树木,花与水,在夜色中皆泛着藏蓝,没有月亮的夜晚,慰灵碑白色的石头显得黯淡极了,上面镌刻的名字更一个也看不清晰。
流对着石碑沉默不语,小白也只好跟着沉默。这个人正向外发散某种极度悲伤的气体,压得小白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对于流现在的状态,紫不是第一次见,那个痛巴巴又无助又孩子气的样子,紫觉得自己不怎么受得了,心里拧着疼,可偏偏旁边的白银之王也跟着露出这种表情。大概都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紫头一次想到,这第一和第五两位王权者一个掌管“不变”一个掌管“变化”,像光与影,上辈子大概是兄弟。下一秒紫睇向狗郎,我们似乎也是兄弟。
紫待不下去了,贴着流耳边知会一声,便朝瞭望台走去。他走前,流后脑勺抵在他胸口一阵蹭,不知是蹭给谁看呢。
结果小白打发狗郎说,我俩单独说会儿话,黑助你也找地休息去。于是狗郎就这么被支开了,当然他再无处可去也不会到瞭望台找气受。
寒冷夜雾的环绕中,流缩了缩,抬抬下巴,率先开口。他说:“阿道夫,如你所见,这就是我死去的地方。”
“可那是过去了,现在你活灵灵呀,未来更会生龙活虎的。”
“死去的便不能再全然活回来,残缺了就是残缺了,从里面裂掉的东西,坏了就是坏了。我承认这些,无比感恩这些,没有它们就没有我。我想我的心脏,大概在这尊碑底下看着我呢。”流语速极慢,陈述而已,“——既定的,我选择妥善接受,试着从中找到自己该保留的东西,再选择性克制并移除掉一些。我执念要活着,这条命能延续下去,还多亏与石板千丝万缕的联系,因而我的理想才不会轻易崩塌。”
小白叹口气。他就知道比水不可能放弃自己的理想,却没想到比水如此开诚布公地和他讲了出来。
“你想把石板的力量解放给所有人,这听起来很无私,我不能全然否定你,因为我只是第一王权者,不是诞生了你我的石板本身,”他蹲下,双臂交叠着搭在膝盖上,“然而,你主观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也没有考虑那些普通人是不是真愿意接受力量,更没有考虑他们有没有做好接受力量的准备并愿意承担结果。我们呢,都有能力决定自己的方向,却没有能力控制别人的轨迹,如果一意孤行,那么大家无非四分五裂这个结局。”
“我明白你的意思。然而新事物的出现本身便需要适应期,往前走,总好过日本哪天再立一尊这样的碑。”
“正是为了再没有它,宗像先生和安娜都拼命努力着,他们不希望灾难再次发生的心情,绝不比比水君少,我发誓,我也不会再让这种灾难发生。这里我想让你知道的是,一个人倘若过于沉浸在理想里,便一定会交付沉重的代价。”
“长远看,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我的业报,我一直没停止过担它。”
“所以我才苦口婆心在这儿劝你放下更多执着,你是第五王权者,可以说已经爬上顶峰了,此时最明智的选择是安然自处或尝试回归平凡。否则人在山顶上还执意再登高,就要滚下去了,物极必反的道理比水君明白。你不能期待任何人都成为不平凡者,但你可以期待个体在不平凡者的保护中,得到最基本的安全和尊严。”小白尽量将话讲得婉转。
“依赖于外的保护总有失效的时候,否则就不会有十四年前的事……”
“所以我才说大家都在努力呢。世间无非人与事,事是死的,人是活的,石板是死的,坠剑之灾是死的,可咱们是活的呀,现在没有迦具都和羽张迅了,有的是安娜和宗像先生,还有我,或许也还有你和凤、磐先生。”
流敛起眼中多余的情绪,感觉多说无益,缓缓开口道:“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们——威兹曼姐弟,你们发现了石板。我虽无法透过现象和支节去感知你们背后的故事,你曾经所说的你姐姐赋予石板的‘爱’,我也不尽然明白,但我仍感恩你们。另外,你既然答应我条件,我也与你和青之王约法三章,那便不会出现任何你所担心的情况。”
“我相信你。”小白轻轻地说,旋即仰望夜空,今天没有月亮,倒能捉到许许多多颗星星,“我真高兴比水君今晚能和我推心置腹地谈,而不是伪装起来。”
闻言流笑了,“你从没真正相信过我,伪装没有意义。说起来,你是石板最初的研究者,你有想过石板前六种颜色之所以对应各自象征的原因吗?”
“说来听听?”小白站起身,蹲久了脚麻,他沿着被夜色染得藏蓝的花海外缘来回走,边走边跺脚。
“嗯,我只谈谈我的颜色。”流的目光跟随白银之王转来转去,“在漫长的物种进化中,人类长期处于自然界的劣势,而自然界出现最多的颜色便是绿色,所以人眼更善于分辨绿颜色的层次,以发现隐藏其中的捕食者。正因如此,人类才能够区别于其他物种,得到最不可思议的进化。”
小白停下来,眼前这位坐在轮椅里年纪轻轻的王权者,想法太别致。小白承认自己欣赏他,因此也担忧并惧怕他。
“咳,”小白假装清清嗓子,“真有趣呢比水君,看来我也得分析分析我自己的了,我还真对这个想不通好久了,比方说……嗯,排在第二位的人居然成了黄金的,明明我是第一位,为什么我不能金灿灿呢,哈哈哈。”
……
翻滚着撞击岩石的海,在黑夜中仍不断咆哮,似能吞噬一切。然而这处仿佛从海里拎出来的神奈川,寂静又安然,只有两个年轻人在天幕下乱七八糟地扯谈,真像古时候论日的小儿,谁都不愿意打扰,也打扰不到他们。
13
天空很明净,飞过几只归巢的鸟。
神奈川在落一场冰凉的太阳雨。紫的手是温暖的。他用指尖触碰流覆着黑绸子的肩膀,沿上臂一路摩挲到腕子,攥住,轻摁流食指与拇指间那块柔软的皮肤。他的胸口攀伏在流肩胛,一个从后拥抱的姿势,然后微微松开臂弯,倾身,唇瓣滑过流的眼尾,流的睫毛在抖。
他抬起一只胳膊,从下至上拂过流的前胸,也只触到黑色冰冷的绸缎,最终手心停扣在流心脏的位置,手下并非是静默而深暗的冰窟窿,反是感到有隐隐流动的泉水。流周身力量核心的源,藏在那里。
而流的右眼是茵蓝的漩涡,紫并未认真观察过它在夜中有否示现变化。只在许许多多恰若今晨般美妙的清早,紫亲吻它,浸湿它,如同问候浮动的光。于紫而言,流一直旺盛地活着,流每睁开一次睡梦中的眼,就是赐他一个恩典。
“你来了别闹。”流轻轻喟出一口气,滑过声带而泻的字句被他讲得很软。紫让他安心,只有紫能让他这样安心。
然而他还是侧了侧头,抵开紫的脸,仍执意摆脱掉这份无声的干扰,将视线凝收聚拢在身前亮着荧光的铝硅钢化屏。确切的说,是凝神在磐先生送给他的钥匙里。那一堆又一堆字符,上头的光标有些乱,因为流的瞳孔始终纷乱。
“小流呀真是,一周了,天天晚上也不睡觉,就坐着玩自己的。”
“嗯,是的,因为是很有趣的东西。”流接过紫哈气连篇的抗议,给出答复口吻愉悦。他越看这东西越热血沸腾,越琢磨这东西越迫不及待准备实施。然而,他要等。
“好好好,那你接着玩。”紫站起来,简单地活动几下身体,也就不再管流了——谁能管得了他呀?
一口气舒不出来,紫摸摸额头,缓缓朝窗口走去,风打在他脸上,他把小绿往避风的那扇玻璃挪了挪。这盆绿萝是他昨晚才搬上二楼的。他望望天,太阳与雨,此外了无他物。天地之间,填塞万物,却也什么都没有。
楼下五六十米开外的地方,那一落木屋,缠着乱七八糟枯死的枝条。紫之前曾一一耐心地将它们拨开或剪断,露出墙面木头,上边被人刻了不少别国的文字。和这座城市地下道、桥洞、隧道中常有的那种一样,人见了这些字句先是莫名其妙,紧接着便更莫名其妙地被字句包卷,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紫抱着双臂,默然望着太阳雨下的木屋、溪水、假山和瀑布,心中划过波悸。说到底,现在住在这座城里的大部分人,都不是真正属于它。
而此时,一个同样不属于这座城市的人,出现在木屋前。紫看见了他,并非意料之外。
这木屋明明属于社区绿化的一部分,却似乎常年无人管理,爬山虎形成天然的铁链,穿过门把束紧它和钩锁。伏见皱着眉,拽了拽它们,其中一根弹起来的枯藤抽到手指,仿佛有意告诉他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也真够奇怪,伏见踏过被雨水浸透的枯草地,知道木屋和人工清溪的下头,再下头,再再下头,就是德累斯顿石板。比水流有意安排的?他想着,回身瞅了瞅那栋房子,视线停在二楼直对他的窗。他瞅见了那一点翠色,下意识便相信,这点翠色就是那盆诡异得住着妖精的绿萝,现下正掩在半拉窗棂后,边和他躲猫猫边和他招手。
同时伏见自然而然也看到了站在窗边正望着自己的御芍神紫。目光交汇,万籁俱寂。伏见的眼睛里流动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情绪,远远二楼窗玻璃后的人,大抵是捕捉不到。
伏见挑衅一般,用力推开木屋沉重梗涩的门。
伴随轴骨吱呀老钝的叫声,呼——里面什么也没有。
除了随气流振动而掀起的一屋子死灰。
像每一个公园里装饰用的木屋,这里显然也只是装饰。伏见在里面逛荡了一圈,空荡荡,窗子从内被木条契死,两根木头搭在一起像上帝契于其上的十字架,地板零零蛀有几个虫孔。
他今天穿的是便服,外面只套了件藏青色的夹袄。他抖抖肩头的灰,从木屋中退出来,站回透明的雨里。一排排假山整齐地罗列在他身旁,令他比实际看起来还要单薄。
这件外套他穿了很多年,买的时候他的美咲还比他矮了不止一个头,美咲从衣架上拿下来往他身上比划说你穿这个好,他便真的穿了几个年头。过完这个冬,他终于打算扔掉它。再抬头朝那边二楼窗户望去,御芍神紫已然不见了,只剩下半拉绿萝,还在诡异地朝他招手。
“伏见猿比古,如你所料,最近几乎天天能看见他。”紫往杯子里蓄水,发现壶空了,“嗯,今天药吃了?我看磐先生没来过。”
“没吃,这些年抗药抗得厉害,治标不治本,有几剂我想慢慢戒了。眼下石板已经到我身边,我感觉自己越来越好。”
“好吧,”紫摇摇一小杯底凉白开,“小猿比古他,真天天来呀,预测几时全然投身你裙下?”
流不太满意紫轻浮的说辞,眉尖蹙了蹙,却也没管紫。
“马上,这人在波浪里挣扎呢,我允许他的挣扎。毕竟每一个曾经无法保全自己欲望之物的人都喜欢挣扎,每一个对当下生活不满意的人也都喜欢寻找开发新东西,因而也比谁都渴盼独立强权的力量。”流知道伏见猿比古的执拗以及他自身综合在一起的矛盾碰撞,所以流并不急于挖掘它们。毕竟,流喜欢暗示他人,却不喜欢屈身招揽谁。流只等伏见猿比古自己敲开他的门。
“小流可真坏。”紫嗔怪一句,声音有意捏得娇滴滴。
流笑笑,“须久那呢,起床了吗?”
“估计没有。欸——你可别让我去叫,谁爱去谁去,我反正是消受不起。”
“一会儿白银之王带雨乃雅日来,你师弟不知道来不来。”
这话从流嘴里溜出来怪怪的,紫翻起眼皮瞥他一眼,“行行行,我去叫。”敷衍着,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流朝他点点头。
关于家里那个行为越发逾矩的熊孩子,紫其实挺烦的。他早就想和流说说须久那的事,一方面他觉得须久那有成年人的小心思了,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孩子现在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所以很有些担忧。可流就像压根察觉不到似的,没和他提过只字,他便也没法先开口。
太多太多事,流欲盖弥彰,流不愿意让别人管的,一定一个字都不说,哪怕对方是磐先生或者紫。那就继续弥着罢,紫想,反正须久那也不能真折腾出什么大乱子来,这孩子再青春期悸动,再偏离轨迹,也识大体晓得分寸。这点信任,紫对须久那还是有的。
于是紫提着空水壶,往屋外去,绕过须久那的房间,又绕回来。终于他还是拍拍门,朝里头喊:“小须久那,起床!”
里头没声,紫又重复一遍快起床,里头支支吾吾带出点噪杂。紫叹口气,“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享受早晨,不许赖床,虚度年华可不美噢!”
似水流年,不是我虚度年华,是你们压根不重视我年华里的心意。须久那咬咬牙,人蒙在被子里,头又埋在枕头下。
日晒三杆,冰雪融逝。时针停在十与十一的正中间,白银一家三口如约而至。这话听起来挺日常,流的状态可不寻常。其实这一周每天十点半白银之王都会来,然后他们一起去石板那儿,可今天不一样,雨乃雅日现下正坐在流对面。
紫拨一拨头发,瞧这只小猫咪,发现她不那么怕流了,还伸手够流身前不远处桌上的小章鱼。紫觉得可笑,当初流强调无数次要活捉她回来,现在变相将她几乎控制在方圆五百米以内,流也真够执念她的。可转念再一想,毕竟她是雨乃雅日,和流一样的存在,经流一手改造,紫知道自己说不得流什么,设若能造个金笼子将雨乃雅日关起来……唔,目前这也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