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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进水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2:22

其实这小猫咪看惯了也挺可爱,就像现在,她张牙舞爪一叉子过去,目标鲜明,结果还是手不够快,让须久那率先一步抢走了最后一只炙得香嫩滴汁的章鱼肉。她这叫一个捶胸顿足,表情也太疯狂。

须久那十分得意,叉着章鱼举起来,对她耀武扬威道:“啃你的米糠菜头去,这儿没你的份。”然后把章鱼放在了流的盘子里,还斜着手切巴切巴,分成一小块一小块。

流睨了小孩一眼,“须久那你吃,我吃不惯这东西。”

“我不嘛,流吃,我要吃土豆炖肉!今天怎么没有?”

“那你就不要和别人抢烤章鱼,等着哪天磐先生给你做土豆炖肉。”

此话一出,须久那静了两秒,碗一撂,手一推,椅子后撤,迈出腿,“你们吃,我饱了,杀怪去。”

“坐下!和平时代,哪来得怪让你杀。”

此话又一出,须久那僵住数秒,想起来什么,看看流,乖乖坐下了。不过他往后一靠,不再说话,也不吃了,一时间满肚子酸水,委屈到家!

这份委屈迅速串染整个餐桌。流没搭理他。

“让你见笑了,阿道夫。”

小白看看须久那又看看流,讪笑着不知该不该劝两句,从桌底下碰碰自家黑助的手背。狗郎看他一眼,摁住他的手,别人家管孩子,咱们不该插话。

磐先生放下酒杯,觉得须久那挺小可怜,虽然是他逞脸了,但流当着外人驳他批评他,也真有点太不给他面子,这孩子一向要面儿要得紧,流不是不知道。难道流故意的?磐先生想了想,没缘由啊,流总不至于为了雨乃雅日被须久那噎着就动气,还甩排场给外人看,这不是流的行事风格。除非,流就是故意不给小孩脸。

唉,麻烦。这位家里的好好先生起身给须久那盛汤,沥了好几块排骨扔碗里,“晚上给你做土豆炖肉,勉为其难先试试磐舟天鸡暖冬秘制红菜头山羊煲!”

须久那耷拉嘴角,好一会儿才别别扭扭接过磐先生递来的那一碗。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现在不该再闹,因为这次流不会由着他再给他台阶下,不仅如此,流还直接撤了先前一直捧他的场子。可他就是委屈,他抢那口肉明明是为了给流吃啊!

从骚动起到骚动平,紫什么也没说,没表情没表态,小半勺小半勺送粥给流。紫晓得,流确实和他一样担忧须久那,担忧的内容估计都一样。可流在避讳更深层的东西,也不打算用语言来教育须久那,因为教育不动了,流似乎想顺其自然,试图从行为举止方面板正须久那。这种谁谁都引而不发,抓不到关键,只放任内里波涛汹涌的处理方式,只会让一切越来越糟,紫考虑要不要之后他来跟须久那谈谈。

……算了,还是算了,紫想,由他来谈话只会让须久那更乱套。嘛,总归大乱子出不了,小乱子不断,熊孩子青春期叛逆,情绪高涨,天天变着法儿跟流证明自己,可方式又教人反感,也是无奈。紫最终觉得,还是应该建议流来和须久那谈一谈,而且谈话中最好将须久那视为什么都懂的成年人,这样或许能有帮助。可是……紫看看自己那比谁都固执的爱人,觉得建议不会生效。一切只好继续拖着。

拖着就拖着,须久那一个娃娃在饭桌上制造的小骚动影响得了什么呢。吃罢这顿饭,照例白银之王还得陪流去石板那儿,流每天都接触石板就不怕大事脱离正轨。

餐桌上只有猫仍自顾自美滋滋,而且她像是从流这里尝到了甜头,主动跑流跟前拿了在桌那头够不到的小面包。流望着那双天真无邪的异眸,露出一个疼爱宠物的温柔的笑。

当天晚上,雨还在下,夜空压得极低,顺二层书房窗户远眺,依稀可以望见灰色的海。流坐在窗边,往下看,看见Scepter4的伏见猿比古,敲了自家小楼的门。他站在夜晚冻透人的雨中,穿着一件呢褐色的夹袄,举了一把只能容下一个人的伞。

开门的人是紫。紫像是知道这人会来一样,大亮着家里平时不习惯打开的客厅灯迎接他,准备好了棉拖鞋,还递给他毛巾。

“哟小猿比古,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是不是有急事?不等雨停明早再……”

“绿之王睡了?”

紫笑了,摆摆手,将伏见没接过的毛巾直接搭他脑袋上,“没睡,你上去咯,左边第二间,别走错了。”指指二楼,回沙发坐下,二郎腿一翘挺悠闲。

其实伏见头发并没湿,这毛巾给的没多大意义。伏见扯下毛巾扔沙发上。

厅里仍旧静得过了头,吊灯是暖色的,房间色调却无法被暖起来。这是伏见第二次来,他插着兜,背有点驼。这一次迈上那楼梯,是他自愿的。

紫一斜身子,伸手按灭了客厅灯,面孔和身姿霎时隐没在黑暗中。而伏见即将踏进二楼小厅,紫关灯的刹那,他尚有一条腿没来得及逃脱黑暗的卷席。

二楼左侧第二间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伏见站在门口,抬手,放下,又抬手,又放下,他知道他一旦敲了这扇门,即便什么都不做,也给自己染上了洗不掉的颜色。他是挣扎的,可又饱含冲动和期待。然而下一秒,当他的手实实在在敲了下去,他的大脑瞬间清醒明白——他知道他要的,他要得到他要的。

“请进。”

他推开这扇门,这一次伴随他的终于不再是老顿的轴骨吱呀声。

“晚上好,绿之王,我是伏见猿比古。”

干干净净俐俐落落的房间内,伏见先注意到的,其实不是窗边穿黑裙子的绿之王,而是那盆娇嫩嫩水灵灵的绿萝。

“呀,晚上好,猿比古,这么晚来,是不是有什么事?下雨呢,冻着没?”

伏见咂咂嘴,挪正视线。不管比水流怎么说,他知道比水流其实静候自己多时,也知道自己这种主动私下探访的行为,完全不符合身份,所以犹豫着不好再开口。而坐在绿萝边的比水流,正平静安然地等待他。

“没有要紧事。”伏见托托眼镜,“外头也不冷。”

“这样。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今晚来见我的人不是Scepter4的监察,而是伏见猿比古本人呢。我非常开心,谢谢你。”

“你说什么?——又谢什么?”伏见一愣。

“多年不见,今夜重逢,我自然是开心。快坐。”

“拜托您,之前见过很多次了。”伏见这回到访和上回完全不一样,比水流让他坐,他没丁点犹豫,旁边有凳子就坐下了。

“不,这个一定要区分清楚。我说了,今天有幸见到的是猿比古本人,也正因为如此,我心中充满喜悦。”

伏见舒口气,“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尊称你什么。同时我也希望你不要提过去的事。”

“当然,你可以直接叫我名字。”

“嗯。”

“我真的很开心啊,猿比古,你一向是个不喜欢笑脸迎人且排斥社会关系的人,今晚却愿意主动来找我说说话,真好呢。不知道你想聊点什么?”

其实伏见的内心此时此刻也没停止挣扎,他如果现在站起来掉头就走,那么今晚或可等同于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惜,两个小人搏斗一番,总是正势力不希望看到的那方胜利,“……我听御芍神紫说,你想把石板的力量分配出去。”

“此话有误。”比水流歪歪头,解释道,“我只是将石板的力量解放并传递给他人,我还没有那个资格做分配者。”

“总之就是差不多这意思。让每个人都有和王权者一样的力量,是吧,但这可能吗?”

“是的,这是可能的,我的初衷是这样。然而,并不被其他几位王理解呢。”伏见看到比水流露出一个非常难过的表情,“你知道吗,猿比古,看到现在的神奈川,我很心痛啊。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不能再自欺欺人。可现下居住在这里的人,大部分是罹难侨居到神奈川的国际友人,政府动辄说假以时日定将如何如何,动辄又说自己也难啊以狭小土地养活上亿人口,可真教友人们伤透心。”比水流眨眨眼睛,“可话又说回来,他们生来弱小,只好陷在绝望的走马灯里,永远寄希望于他人的布施怜悯,用最卑微的方式排解痛苦。”

比水流声音极轻,却将“自欺欺人”、“弱小”、“绝望”、“怜悯”、“卑微”、“排解”、“痛苦”几个字眼咬得很重。伏见皱眉,想起刚到神奈川那天,和第六王权者沿途所见的刻在无人问津处的字字句句,没有接话,盯着比水流的喉咙。

“人们总以为伤痛是可以平复的,妄自欺瞒。然而即便所有伤痕都能被洗去,而眼下这就是重组的世界,那这世界确凿无疑——离死透了不远。欣欣向荣的背后藏着眼泪,只要有一个人还在哭泣,那么全体人都不得不跟着背负十字架,平凡人一切状似努力的行为亦毫无意义,为沦灭提速而已。曾经那个尚无异能的你和曾经那个异能并不若现在这般强的你,应该都明白这个心情——啊,抱歉,我又不小心提到了过去。”

“没什么。”伏见捋了把刘海,低下头又抬起来,“所以你说这么多,意思是你想创造都是不平凡者的世界以消除痛苦?直白点讲,我觉得这不大可能,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不是人强不强弱不弱的问题。而且你要怎么解放石板的力量?”

“你说得对,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因而我从未奢想凭一己之力消除痛苦并维护和平,能做到这般伟大创举的人,恐怕也只有青之王。我没有自以为是的本钱,我的想法很简单,我只希望借石板之力,给每一个人一个机会,一个不需要依赖外界保护,不需要永远卑微等待,不需要勉强听从他人的指挥和束缚,自己为自己开辟道路、改变命运的机会。”

伏见承认,这一刻他心动了。

比水流似乎在对他说,你也是我希望给予机会的人。而他想要这个机会,他打心眼里渴望脱离控制和束缚,独自拥有强大实力,自己追逐自己要的,再不被乱七八糟的这个那个干预,也再不掺和一切世间的伪善。

“所以回归那个问题,你怎么解放石板?——你别告诉我你因为其他几位王已经打算放弃,我不信。现在情况是,宗像室长的结界在石板上,白银之王天天看着你,你真能做得到?”

“正如你所言,我内心深处从没放弃过。其实,在今晚之前我都很痛苦,不知该怎么做。然后……你来了,”比水流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浮现笑意,“猿比古,你主动来了,我非常感恩你的到来,我想有你在,我们一定能做成很多事。”

“所以你还是想让我背地里与你狼狈为奸?”

“猿比古说话可真直接。当然不了,我是永远希望你能越来越好,不能为我这些想法,让你没了前程,再背上叛徒的骂名。”

“所以你准备怎么样,不用和我兜圈子。”

房间静谧,伏见甚至听得到比水流轻浅的呼吸声。然后比水流缓缓地说:“老实讲我这些天看到猿比古总一脸为难又无趣的样子,非常焦心,我很想也给猿比古创造一个机会。”

“你说。”

“好的。”比水流对他扬起下巴,“我这里是有法子,我们或许可以抱着实验的态度试一试,当然绝对不能被青之王和白银之王发现。我是无所谓,可我怕一旦他们发现,会令猿比古你失去退路。这样我们即便失败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不过就是继续现下的生活,迎接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任务,得到他人眼中钦羡不已却在自己眼里毫不值钱的提拔。可如果成功,那么你便拥有自立为王,与青之王、赤之王站在同等位置上的可能性。”

伏见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视线聚焦那盆绿萝,真是诡异的植物啊,他想。

这是他选择的,他一番挣扎后选择来找比水流。之后比水流又给了他两条路让他选,而他这次只要下定决心择了其中那条比水流想要的路,后面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他都必须和比水流站在一条船上了。

嘛,倒也没什么。

神奈川总是潮湿的,气温在回升,早春的土壤孕育生机,就差一场惊蛰雨来唤醒幼胚。昆虫苏醒在大地的缝隙,钻出春泥。南面沿海公路一侧的土丘顶着大片渴盼抽芽的柳,它们用臂弯掩住曾被火焚染的焦腐污木,偏不令谁人瞅见。因为神奈川不承认自己在凋零,它说伤口已然愈合。可愈是明目张胆的绮丽春光无限好,愈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绝望。

午霞映满小绿苍翠肉乎的叶子,流瞧了它一会儿,有些瞌睡,精神稍微一懈怠身子就往下出溜,结果腿上两手中间塞着的白瓷杯率先滚翻,一股脑粥到地毯上。茶水沿倒扣的杯口沁出一洼反差强烈的深色。流这才清醒,看到状况,觉得倒还好,反正自己也就湿了裙边,凉涔涔贴着脚腕不怎么好受就是了,飞溅的冷茶水也只落了几滴在脚背。

嗯,他当然还好,反正天天拾掇屋子的人不是他。

流就是有些意外,都说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自己怎么也成为这句话针对的主体了。流想了想,把责任推到爱人头上——都怪他由着自己越来越懈怠。如此认识到问题的关键,流仰仰后颈,凭空道:“紫,回来。”

要真能被现下平静的日子吞没,比水流就不是比水流了。只有穷途末路者才会自欺欺人。

这样一想,流便觉周身微微不适,一种万物始动,春蛾即将脱茧的疼痛。从腊月到初春,他似乎是睡了一整个冬天,既是做戏给所有盯着他防范他的王看,也是他确实需要养精蓄锐。尤其在石板来到身边后的两个来月,他没有任何越权限的动作,仅仅如同缺水极度贫干的植物般,日日都要到石板身边待会儿,有时会待一整天。他在的时候,白银之王一定在,他吸收力量超过三分钟,白银之王就要告诉他停下,大部分时间,他们聊天,畅所欲言,白银之王经常提狗郎和姐姐,时不常他也会提紫。

然而这些戏文演给别人看,流自己向来清醒活在戏文外。这两个月,他维持每天至少一分钟对石板力量的吸收,每次都要细细分辨其中第四王权参杂量的多少,他发现,宗像礼司王权结界的强度非常有规律地变化着,基本呈枣核型,两头薄弱。可他发现了这些也不会做什么,因为旁边站着的白银之王一定知道他能发现它们。

那枚小玻璃匣经人拆开,又原封不动躺回书桌抽屉里。流告诉自己,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紫从木屋小瀑布回来,琴坂已不知飞哪去了。一进屋他发现他的爱人在发愣,脚背湿了,旁边地上还扣个杯子,心道不好,急忙过去将流整个抱起来到沙发上,揣怀里查看。

“我没被溅到,茶也凉了,不烫。”

“真成呀,流怎么弄的?”紫瞅了一圈果然只有裙边湿了,想着要不要换一身。

流似乎知道他的想法,“不用换衣服,麻烦。刚才喝茶,杯子掉了。”

“谁陪着你呢,杯子不可能自己掉呀。”

流心想我要说我把雨乃雅日叫来拿吃的,她贪玩吃光了就走,还把她喝一半的茶顺手塞搁给我,我拿不了让她放桌上,她硬是塞我两手中间,——你听了不得气疯了。

“隔空控制,我新学的技能。改天我变戏法给你看。”

紫一脸他爱人越来越傻的表情,知道流是不想详说。紫却也能想到罪魁祸首是哪个兔崽子,除了那只个把月来和流愈发亲近的小猫咪还能有谁。偏偏,这只猫流又喜欢得不得了……

流见紫不说话,前额跟他锁骨上蹭蹭,又用头顶抵抵他下巴,最后整个脸埋他颈窝里了。紫真香,流想。

“紫。”

“嗯?”紫听流声音捏吾着,鼻音挺重。

“嗯,头疼。”

紫抚抚他后背又揉揉他后脑勺,像在安抚一个小孩子,“咱回床上躺躺?”

“不用了。我趴一会儿,趴一会儿就好。”

“疼得太厉害是不是该吃点……”

“不用,我一会儿就好。”

紫抿抿嘴,心疼之余,也失落和不知所措,还有些躁。因为流越和他亲,他便越能感知流的疼。随着流越来越频繁地在他面前敞露越来越多的自己,许许多多紫从前压根没想过的事情都出现了,并且它们向紫宣告它们一直存在,只是紫不知道。于是紫也就越发明白,当初磐先生为什么强调他要多担待。

你的爱人是天才,脑力工作者,王权力量很强大。但你的爱人并非每时每刻都是火力全开的状态,多数时候他是个没事就这儿疼疼那儿疼疼的病人,可他又很任性,只顾自己想做的,你任何提议他都不听,那你一定是又心疼又无能为力。等日子久了,你也一定多少有点烦。

“流啊,你好像长肉了,重了点。还好石板现在在咱们这儿呢,感觉流跟石板挨着近,身体越发好了。”紫压下烦躁,缓缓开口。

“它算是支撑我的能源,这点要感谢第一王权者。”

“嗯……我听磐先生说当初……伤很重?”紫吞吞吐吐,有些事他不该提,却偏想提。

流越来越放任他了,在他颈窝里微微摇头,头发搔得他痒痒的。

“还好,就那样,没磐先生说得那么严重。”

“唔,”紫摁摁他脑袋,埋头亲亲他,“我的流真是又坚强又勇敢,什么疼都经历过,什么都不怕。”

“没有啊,当时并没觉着疼。”流感到好些了,抬头瞧瞧紫美丽的眼睛和鼻子,“人体受到伤害性刺激和感知疼痛并非是不可割裂的,也就是说,受伤不一定会疼。疼痛是主观感受,是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但当人体遭受过于重大的创伤,肾上腺素分泌旺盛,精神处于极度亢奋或恐惧中,就会忽略伤害性刺激,疼痛神经被内源性抑制系统压制住……嗯……好像我说多了……反正我那时候不仅不疼,还格外精神呢,不骗你。”

紫眉尖蹙着,竟然一点也不烦了。他觉得现下这样一本正经跟自己认认真真解释的流,超级可怜见儿,特别招人疼。紫蓦然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富有的人。

因为多数人总是天天想着买这买那,用多余的财富买多余的东西,明明手头有宝贝还这嫌那嫌。所以如若一个人一辈子都能珍惜一件事物,那么这人本身已是一种富有,之后将对这件事物升起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御芍神紫一向是个自由的人。御芍神紫从来最清楚自己要什么。御芍神紫曾以为人都最爱自己,灵魂只能独行,没有归处。终于这些日子,御芍神紫发现自己落脚在了某个地方。

人们总以为,御芍神紫肩头落着的,是代表了第五王权者的鸟,此外没有更多意义。

原来其实——,其实是御芍神紫这只鸟,落在了比水流的肩头。

14

清早,镇南面,灰鸦鸦雾蒙蒙的湾流中飘回几只小船。

春季捕捞令一开放,以为能藉由这里渔获物资源发家致富的人们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大肆施展拳脚背后,人做着白日里的美梦——几天下来,光看来回船舱空荡荡,足以识其痴心妄想。据说耶和华在古埃及降临过十场天灾,倘说十四年前神奈川经历的是血灾,那十四年后它便要罹逢黑夜之灾。

“呸!这倒霉地方!”皮肤黑得看不出年龄只满脸糨子的老汉咬着母语低声咒骂,用力一抛船锚,再栓紧桅杆,之后把网绳连同托钩一并拢了个卷扛起来,另一只手拎兜子,往堤口去。这人打着赤脚,裤腿挽到膝盖,脚掌裂得发白,边走边用脚后跟蹭另一条腿的小腿肚。

码头上,蹲了另一个黑脸的少年,也打赤脚,正捧着搪瓷缸往嘴里揣面块,见有人收船了,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喊:“喂!今天收成怎么样?”问得倒轻巧,说完又埋头吃自己的,也没打算上去搭把手。

“不行不行。”老汉摇摇空兜,咒恨得眼珠子外凸,翻着浑黄的眼白,“一点死鱼,嘛玩意也打不出来,再等俩月看看海带有没有。这海定是死了或者里头被人投了毒,他妈的上帝把我弄到这么个地方,活不下去!”

打渔汉子语速极快,更像自顾自的怨怼。少年听见没再说甚,继续往嘴里扒拉糟面块,呼噜呼噜就差脸直接埋缸子里。

原来那一场血灾不仅杀了这块土地,还断了方圆几百海里未来几十年的生命力,真真拿人往死处逼。原以为这些人换了个国家生活能好点,结果活下去照样艰难。“痛苦”这玩意学不会什么叫猎杀不绝,只会翻来覆去折腾你折磨你,直到你向它下跪,承认你好绝望。

突然裤兜里嘎嘎叫几声,少年周身一个激灵,立马撂下饭缸子,也不顾手指黏腻,忙不迭掏兜。老汉朝他投来古怪的一眼,破天荒呀,竟有东西能打断他吃饭,反手扔过去一个罐头,少年也没接。罐头骨碌碌滚远,撞到墩桩停下,瘪出一个坑。

被少年火速掏出来的,是一部淘汰了几代的二手终端。正响着他熟悉且期待且许久未闻的声音,裂屏亮起莹莹的绿色。

所以平凡人是愚执冥顽的生物,不可阻拦神成就神的旨意,又不愿拒绝唯一得救的途径和希望,患难时许愿,乐意交付一切生活资料以换取生存的可能,一旦肉体得了平安,便要希求更多。可求什么不得什么,便又觉着活不下去,继续忘恩负义,没个好报。回过头,还得巴望神来赐予更多怜悯。

我渴望从这道深渊中拯救你,你若看到了我的光,便可抓住我给予你的机会。然而能决定并改变你命运的,终究是你自己,而不是我或者任何人。

流舔舔嘴唇,不再管正忙的事,咬了口须久那递来的春卷。豆芽在齿间断裂,汁水四溢的口感还不错,他咀嚼这一口春天。

“这就叫咬春噢,流。”须久那啃完剩下一整个卷,“今年流的春天是我开启的。”

流想也没想,“好。”

紫倚在窗边摸小绿叶子呢,听见俩人的对话瘪瘪嘴,走过来也想拿个尝尝。须久那一抬盘子,没让他得逞,还扯个鬼脸给他,“这是我和流独享的,你都有流了还不能允许我坐拥流的春天吗!”

这孩子俩月来没先前闹腾了,虽然偶尔仍会露出极端幼稚的一面,但只要他不再一意孤行地积累冷眼和裂痕,给周围人找不痛快,紫还是愿意小事迁就他。因而紫也没吵着非吃那口东西,既没兴趣也不稀罕,还挺高兴小孩的话。有些事,终于须久那想不接受也难,比方说,流是他御芍神紫一个人的。

他心里挺美,俯身想亲吻流的右眼。可能是当着须久那的缘故,流侧过头避开他。

小绿被春风拂过,摇一摇藤蔓。敞开的房门前,出现黑衣黑裤的伏见,面色冷然。

“你来了,猿比古,日安。”流的视线绕过紫最先一个捕捉到他。紫听见了,也回身朝他打招呼,口吻稀松平常,“小猿比古来得可真早呀。”

须久那没作声,斜眼瞧那位杵门口还不进来的“贵客”,流朝他扬扬下巴说去楼下。于是须久那扯个嘴角乖乖起来了,从伏见旁边经过时,有意又瞥他一眼,发现对方冷着脸回敬了自己。须久那在客厅转一圈,盘子撂餐桌上,跑到厨房拽拽磐先生,“那家伙怎么最近老来,干嘛来?”

磐先生正揉面团呢,须久那一拽他手肘他水倒多了,赶紧又补半碟面粉,“这你得问流,我不知道啊。”他还觉得面不够,又来了半碟,“怎么,流轰你出来了?”

“总感觉流有秘密瞒我。”须久那说得深沉,抱胸靠在案台边,身子挡了磐先生动作,磐先生叫他起开点,他便往旁边挪了挪,“要我帮忙吗?”

忙于揉面本没想搭理这茬的磐先生愣一愣,心说娃懂事了,升起点小感慨,于是道:“不用,不用啦,你又不会烙饼。嗨,流的心思我都不晓得,小鬼别琢磨太多。”

须久那噘噘嘴,“啐,你还老鬼呢。”

其实流没瞒着秘密不让家里的谁知道,只是觉得时机还没成熟到让人人都看清这局,当然也有人是压根从心底不甚在意的,比如磐先生。磐先生只在意他醉生梦死间抓不到的过去,和掌下白胖胖的面团。

未来会怎么样呢——?流会赢——?磐先生不晓得,也懒得去想。他抬起手背抹了把汗,望望窗牖,从牖片夹隙中,他望见一闪而过的飞鸟。

真是一只不死鸟啊,自寒冬腊月里飞出,飞去暮春三月。

有人死了,仍挣扎要活,有人活着,却形同死尸。说是人生光怪陆离,可能被命运毁灭,不可能被命运击败,磐先生却不信这话。他承认自己就是败给了命运,侥幸没死,却再没气力卷土重来。事到如今,他不在乎流赢不赢,流赢了也不意味着他赢。因为他输掉的东西,是流赢不回来的。

“你有稳赢的把握吗?”

“本着试试看的角度,我并不能给你任何成功的保证,猿比古,只是可能性。然你要记住,无限的可能性,正是人类通往自由的最神奇的特质。”流眼睛眨眨,很天真的一个表情,“我唯一能够保证的是,我护你进退周全。”

伏见蹙眉,环视一圈屋子,来回瞧那盆绿萝,不知今天会不会是最后一次见它。最后,他将视线定格在绿之王的脸上,这脸白得有点不正常。伏见终于从兜里抽出手,接过对面递来的东西。

小小一个铝盒,十公分长,并不沉。紫捧着它交给伏见,跟捧个宝贝似的,哪怕是伏见接过后,他的手仍在上面黏停几秒才松开。

“里面有两管,所以只需要两次。后天是二号,进行第一次,二十七天之后,二十九号,第二次。我相信你,猿比古,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也只有你能做到后,还不让任何人起疑。”

“我知道。”

“停放石板的地方,按照协议,外面二十四小时由你们的人巡守,我在没有白银之王的陪同下不能够进入那里。而你本身,也没有进入的权限。幸运的是,你知道我们不需要直接接触石板。我希望你先后在明天和二十八号两日午夜前,将我嘱咐你的事准备妥当,不求万全,但求无疏。为防不测,这段时间我们不要见面。”流说着盼向窗边,“你每一次来都会看一看它呢,猿比古,它的名字叫小绿,你似乎很喜欢它——你喜欢绿色的植物吗?”

伏见低下头,复又抬起来,直视对方的眼睛,“不。”

“我倒很喜欢呢。”

藏了海的蓝眸,泛着笑意。无染他物,只有那盈盈的笑意。

“我尤其喜欢它。”

流合上眸子,冻结一汪海洋。

它就像我。它活得这样好,像我也活得这样好。它活着,就是我活着。

“猿比古,望你珍重。”流吐字很轻,睁开眼时瞳孔有些微的失焦,显然已十分倦怠,“石板力量一旦解封开启,我会先在小范围内进行人体实验,待稳定后,你要的机会和力量,我双手奉上。恐怕伏见猿比古本人日后与我难能再见,我是永远希望你越来越好的,故请一定珍重。”

“啧。”伏见攥着东西抓抓头发,“放心,再见不难。我走了。”

不能每一次道别,都搞得像永别啊。他挥挥手,依旧不等人答复便转身,步伐缓中带急,逃也似的离去。

神奈川早春的潮湿气候令天地间又蒙起一层细雨,伏见开门见变天了,随手从这家门厅里抄走一把透明的小伞。他撑着这把依旧只能容下一个人的伞,踽踽独行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路过木屋与瀑布,春花与溪水。他将铝盒揣进外套内兜,驻足瞧那条被细雨滴子砸得一洼一波,水越蓄越满的人工清溪。

他弯腰捡起块碎石子,反手掷去。噗通一声,又噗通一声,噗通又一声。三连环,伏见猿比古真真打水漂的好手,当公务员可惜了。

三月二日凌晨,整片沿海别墅区寥寥几十户人家都处在睡梦中,一声自地底传来的爆裂,伴随钢管折断的脆响,几乎吵不醒他们中的任何一位。

然而,这阵响动着实将地下车库值班的保安吓了个跳,彼时几处岗位的人都在补瞌睡,脚下两震,全被惊醒。对讲机一呼,没人能马上摸着头脑,可很快有人想到,会不会是地下埋的某处管子炸了?——哪那么容易炸,又不是你儿子的朱古力条——还是去看看,真没准呢——别闹,不是咱们的事,让物业给建设局挂个电话——行,我跟维修属先说一下……

有懒得管事的人,便也有天生好事者,当真按了电梯下到管道层想探个究竟。电梯门一开,好事的小保安率先看到一个佩剑的蓝服,正躲根柱子后头拨终端。好眼熟的着装,好帅气的制服,之前电视上发言的那位Scepter4负责人似乎就穿这件,他是我们的英雄啊,英雄叫宗……宗什么来着?

小保安只听对方捏着终端叫唤:“宗像室长我们哪敢通报!你先打报告给淡岛副长,随她去说!”哦对——宗像礼司,人民英雄,保卫国家的勇士。不过这和眼下情况有什么关系?平民保安正想着,又听对方毛利毛躁地喊:“对,闸已关了,伏见队长在来的路上……白银,哼,白银一个也找不到,估计睡死了,打不通,算算算!白银是永远不用指望的!……绿王?有本事你叫,我反正是没这胆子!”

那蓝服喊着话瞧见了来人,一脸生气地挥胳膊,意思是闲杂人等快些离开。小保安还没回过闷儿,另一头电梯开了,又走进来一个蓝服,立衣领子佩肩章,气质很是不同凡响。之前横气的那位瞬间露怂,挂了终端凑上去敬礼道:“伏见队长您可来了,您快去看看,里头突然有东西炸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伏见步若疾风,瞥见一旁有平民,沉默地走远十几米,才小声问部下,“德累斯顿石板怎么样?”不待人回答又说,“有没有人员伤亡?封消息要紧,知会建设局,叫他们别瞎掺乎。还有,封锁现场。我叫你关闸你都关了吗?嗯,德累斯顿石板到底怎么样?啧,你倒是说啊。”

蓝服想队长是您一上来就连珠炮压根不给我讲话的机会呀,“回队长闸已关、没有伤亡,好的马上给建设局打电话,唔,石板是真不知道,就听见里头一阵响,外面几条横管立管也震得厉害,那门锁着,您知道我们进不去呀。”

“直接派人去叫白银之王,别惊动绿……”伏见顿了顿,“叫白银之王来,再给绿之王发个消息。”

年纪轻轻的小蓝服满脸不情愿,伏见瞥他一眼,“算了,绿之王那里确实应该我来传达。”说罢又事不关己地交代,“刚那平民是关起来还是怎么样,你看着办。”

白银一家都是爱健康的好宝宝,睡觉时一定关了终端而且不把终端放在枕头旁。所以当Scepter4的人火急火燎拍响他们家的门,并告知开门的狗郎所发事故时,狗郎是无比震惊的。而当狗郎和睡眼惺忪的小白终于赶到现场,看到伏见一脸不耐地来回踱步在紧闭的电子门前,便只有哈腰赔不是的份。巧的是,虽说白银之王错过了抵达现场的第一时间,却正好和那边绿之王同时现身。

终于,那扇门在爆炸声响的一个小时后,被打开了。人眼所见满地是水,没有落脚的地方,正中间的石板自然被浇淋个透。

流披条小毯子,看到惨状,没说话,抖了两抖,正好被小白瞧见了。对于现下情况,小白虽还半睡半醒,但也蛮镇定,弯腰安慰说:“没事的比水君,看样子是哪条水管爆了,你在这儿别动,我进去看看,石板应该只是被水淋着,不会有事。”说着踩水便去了。

德累斯顿石板当然不会因为被水淋到就裂开或者碎掉,现在还好端端地躺在白晃晃的空间中,比起石板,为石板奔波的人们才叫狼狈。小白绕了它一圈,淌了一裤腿水。作为初始之王,他隐隐觉着石板哪里不对劲,可这种感觉太过微妙,就像气罩被刀划开条细缝,若有若无地凉气往外泻,可真要找那条缝,又找不到。小白沉吟,抬头看到爆了的管子就在吊顶,想来应该是埋在这处上方的供水管道。与此同时,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时听见的哗哗水声。

“这地表修了水景?”小白指指上头,问跟在自己后面淌了水十分烦躁的伏见。伏见应声,“不知道,我马上叫人去查。”

小白“唔”了一声算回答,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比水君,安心啦!我看了石板,一点事都没有呢!应该是某个循环供水管道老化坏掉了,没事,这里交给Scepter4处理,比水君回去休息就好。”

“真的只是水管坏了?”流坐在轮椅里揣揣不安,“阿道夫,我还是想去看看。”

小白下意识不愿意让比水接触或靠近现在的石板,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为什么,“安心安心,都是水你也看到了,你去太不方便,就这样,让御芍神君带你回去?”

“非常抱歉,阿道夫,这地方是我选的,我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这种事情,太意外了。”

“无常嘛,意外之事随时有。”小白打个哈气,“其实真没什么大不了,爆个管子而已,修了便好。”看看对方又补充道,“夜里凉,你也没多穿点。”

之后这件事以沿海社区地下管道年久失修为由,归责社区物业,不出两天便匿去消息。远在东京的青之王,心中虽有不安,但碍于白银之王的面子,没有多说多管。

可惜的是,那处人工溪水瀑布被暂时封闭了。

天渐渐暖起来,出来晨练的老太太们闲来无事,休息之余总要议论议论怎么好端端的水景被封了。老人家话闸子一打开便兜不住,从柴米油盐扯到家长里短,聊着聊着顺带还提提隔三岔五在附近沿海观光道上碰见的年轻人。

哟,我知道你说的谁了,我今儿去三一堂还看见了——我是买菜——你也见过呀?——总能见,似乎也住咱们这儿——嘛,不知道,有个娘里娘气的我不喜欢,腿脚不好那孩子看着是真秀气,小脸白巴巴,怪可怜见儿的,一看就是个对社会无害的好孩子——。

开裂的屏幕又亮起莹莹绿色,蹲在岸堤上往嘴里扒拉饭的少年满心欢喜,点开终端。

王和他约定的日子来了。王要送给他什么样的礼物呢?他好期待。王说,他是被选中的人,头一个来感受这份未来造福人类的神力,如若成功,那么从此人间没有饥饿,没有贫穷,没有灾荒,没有不平等。

下一秒他握着终端的手上,冒出一团火。

火啊,燃烧吧,燃烧吧,燃烧吧。

可这是火啊!灼到随便一个人手上都要疼的。

这是怎么回事?——疼!他甩手,却甩不掉,惊恐万分,面部狰狞。终端被他甩到海里去。

清晨四点的码头,出船的人出船了,睡觉的人仍在睡觉。他灭不掉手上的火,火越来越大。他喊,没人应声,他叫,神听不见。他跳进水里,火仍在冒。这火似乎是着了魔,不仅不被海水熄灭,甚将海水都点燃,如同一朵红霞绽放在深渊。

真是可怕的火……

我为什么没有珍惜那个焗豆罐头,还没吃呢。好想吃啊。

如果这就是王的礼物,是神给予的机会……不要也罢。

然而不足倾刻在海中焚灰化烟的人,如何能向神念出完整的句子。

人的愿望在歌声中喧嚣呢,神听不见啊。

办公楼后街拐角,有棵香榧旁生缓坡,年岁大抵与宗像来Scepter4的年头相当。隆冬既去,未及三月中旬,暖阳催生它红褐色的干枝托起泛绿茂密的叶冠,捧出大片荫翳,正好足够遮蔽一方路面,如同半朵欺身挡日的云山。木如其人,尚未欣然迎回花期,倒先渐显老态。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宗像背手伫立窗前,眼睫翕动,右手摩挲着藏在左腕衣袖下的佛珠。

桌上静静躺着一叠报告单,有几页纸张边缘发黄,边角弓皱摺叠,显然已被翻阅多次。区区十日,神奈川户籍属已上报来八起失踪案,今天又加一起。失踪者都是政治庇护来的他国人,档案才注册不久,利害关系人甚少,根本无从查起。其实类似这样的无头公案在神奈川历来是有的,总归无伤大雅,不了了之也就罢了。可如今这座城里住着比水流,但凡风吹草动都要被Scepter4的室长大人拿来嗅一嗅,且全是臭的。

然而,白银之王也在神奈川,出于王与王间的尊重和信任,宗像只得悄无声儿地洞悉那边大小情况,不好直接干预太多。他只怕这事解决不了,持续下去,再压不住风声,会伤害到日本在国际上的名声。政府不会在乎几条人命,可毕竟难民是来寻求庇护的,到这儿却连基本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传出去要闹笑话呀,以后谁还敢依赖你。况且,这个国家几个月前才公开出异能部队保卫社会的声明,也算在国际间掀起旋风,如今此热潮还没熄下去,社会先不稳定了,政府公信力未来堪忧,恐要一落千丈。

安娜之前算是扬了名,对于一系列事情自不比宗像忧心得少。尤其几起案子,失踪者最后现身地点,周围环境留有烧痕,虽已鉴定不到任何异能存在,但安娜好歹是用火的,她自然想得比谁都多。

三位王视频通话时,提到这事,小白老一脸不经意,兀自笑着,也不知他是真能确保神奈川绝无大茬,还是心底留了一手,准备独自挖掘问题解决掉。反正他说:“拿我担保好了,石板没问题,绿之王……没大问题。”

宗像对此讳莫如深,知道这位第一王权者向来有自个儿的心思,他懒得猜,只暗中叮咛伏见,多多留意那主儿。伏见这回倒真勤快,事无巨细一概报上来。

对于三月二日后神奈川这十天的情况,要说伏见没点心虚和不安,那是骗狗呢。目前可以确定的是,加在石板表层的抑制膜当真用比水流的方法被开启了,能源力量外泄。先前比水流是说过会在小范围内拿人试一试,可比水流到底试了多少人,他不敢确定,或许试了九个,九个都平白没了。

其实说“平白”挺可笑,伏见知道,人没了,不是凭空蒸发,不是无缘无故,要真算起来,自己正是从犯。伏见不是个爱发慈悲怜悯可怜家伙的大善者,却也明白再低贱那都是命,虽不知比水流意指何处,但他确确凿凿太不拿人命当回事了。

伏见内心有点慌,绝非后悔懊丧,而是难免浮出负罪感。他想达到自己的目的,却没料到会有这么多牺牲者。

这些日子,伏见越来越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从没心甘情愿地隶属过任何一方。他就像打水漂的那块石头,连出三个环,三个环都不是终点,前一个环还要成为下一个环的起跳点。所以他既不屑于吠舞罗的羁绊,亦不因身为大义卫士而自豪,最终,他要成就个人独立的强大。当然,这不意味着他面对比水流制造出来的混乱,能丝毫不动容。

行了,别矫情了,睡觉!他闭上眼对自己说,一切听起来疯狂,即便这样,你还是要得到你要的力量,然后或许可以再由你来手刃……

终端突然响起,迷糊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看,是美咲那家伙。凌晨两点了,他不太想接,终端过会儿便不再响,他翻个身二次尝试入睡,结果刚迷糊,铃又响了,这回再响半天不停。终于,大堆烦躁的思量过后,他磨磨唧唧还是接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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