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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纵斋]空渡红尘
作者:手癌仙人
文案
嗯这是纵横子X一刀斋的同人文,我发誓是HE
内容标签: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纵横子,一刀斋 ┃ 配角: ┃ 其它:纵斋,霹雳
楔子
这一夜的月色将倾,手捧起一捧蒙昧的清泉水,浇洗着黑白分明的棋子,最后细细擦干放进棋袋之中。这一路走来,就只有它们还在自己身边未曾离去了。
衣服沾染了血迹泥土,不复当初天人之相,那一句划界的睥睨之态尚历历在目,然岁月更迭从来不留情面,他以天下为盘,苍生为棋,就注定被天下置于鼓掌,让天地一先何其快哉,败,亦是快哉。
一片红叶掠过脸颊飘零在泉水之中,此时正当枫红时节,纵横子自然是不愿意执着遗憾之人,回忆遗憾不能成就一个人,但总有一些遗憾,总会徘徊在眼前不能离去,让人不免沉溺在其中。
不知此时枯山水庭的红叶,还红的那么触目惊心吗?
身后有破风声传来,纵横子将棋袋系回腰间,转过身去。
月色终究未倾,而人已悬命。
天光太亮,刺痛了薄薄眼睑下的眼珠,纵横子皱皱眉,睁开眼睛。
看来他又躲过一次死劫,天定?人定?都不重要了。
他站起身来,举步离开之时却踢到了一样东西,低头看去却是一怔。
那是一个中原少见的面具,或者说上次他看见这种面具,是在东瀛。
纵横子弯下腰拾起那个般若能面,对,这是一个能面,他记得当初在东瀛看的那场能剧里,就有和这个般若造型差不多的面具。那时候他刚离开枯山水庭,身边多了一个刀客,他正巧被邀请去看一场能剧,一刀斋在他身旁低声告诉他台上在演的是什么故事。
捏着能面的手指收紧了,他渐渐想起了月光将倾黎明将出之时,在他倒下之前,看见了一个头戴能面的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柄东瀛的□□。
然后他倒了下来,月光太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纵横子另一手按住了心口,他告诉自己不要抱着什么遥不可及的希望,这就是一个处处清醒的人可悲的地方了,他永远看清事实,所以扎在心口的刀子只会越陷越深,无法拔出,无法麻醉。他知道,一刀斋已经死了,他的骨灰也葬在了那片竹林里……对,竹林,他至少还有一处可归。
当初把他的骨灰埋葬在竹林里,纵横子承认自己有私心。
人,总需要有一个地方来置放自己的心,每个人的心都要有一个归处,旁人的心放在自己的家里,那么他呢?
一刀斋说:“除了我,你还能相信谁呢?”
纵横子想,这个人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是太笨还是太聪明,纵横子步步算计,连自己也在棋局之中,连自己也有时看不穿自己,而这个人,这个总是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刀客,却好像把他看的如琉璃般通透。
纵横子把一切都藏得很好,只有这个被他喊作憨人的人,找到了他藏起来的东西,却又一句话都不说,就像纵横子以为的那样,却紧闭嘴唇,作出不知情的模样,始终用缄默的姿态跟随着他。
一刀斋说:“我不回东瀛。”
他还说:“如果演,就要演得真一点。”
纵横子握紧了拳头,他忽然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多看一眼一刀斋那双总是藏在厚重发帘下的眼睛,后悔自以为是没有多去了解一下这个人,他已经习惯一刀斋伴在他身边的时光,他总认为一刀斋只会在某一天和他告别返回东瀛,而不是如今的天人永隔无法相见。
或许他,早就已经了悟红叶一先了吧。只是他没有提及离开,他也没有。
竹叶沙沙作响,风过枝叶,不见其形,但闻其声。
他停在那一抷黄土之前,这里没有碑,也没有墓石,这是他心归之处,怎么可能认错。
纵横子可以把他的尸身送回东瀛,但是,但是……
他于心何忍,于心何忍。
黄土依旧矮矮的积攒在一起,像一个驼子丑陋的佝偻脊背。
他没有犹豫地推开那些他亲手盖上的黄土,就像他之前毫无犹豫地就把红雪十握甩了出去,他知道一刀斋不会因为他任何举动而对他置气,而他未曾想过为什么他会这样认为。
白瓷的骨灰坛光滑的外壁贴着他的掌心,冷冰冰的,就像暖意都被夜风带走的一刀斋一样。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曾几何时奇迹会眷顾一个与天作对的人?
纵横子重新掩上黄土,一捧又一捧,一点点把这个坛子和他的心仔细地藏回土里。
竹林间的风好像叹息一样。
就算真的有转生,就算一刀斋真的从彼岸爬了回来,那也还是离他远些好。
只是他心里的遗憾,不会随着时光消弭而散。
一
纵横子将般若能面随手挂在某一枝竹枝上,他还有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或许此刻他已经是一个实行计划的空壳了,但那也未尝不可,此后成败,皆系于他一身,再与他人无关。
刀光剑影中,蓝色的衣袍染上的红色越来越多,冷色暖色对比鲜明,直刺进面具背后的双眼中,刀光破空而出,冷了纵横子的眼,随即那张般若面具又出现在了眼前,黑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出了战局。
纵横子没有问他是谁,既然戴着面具,那就是不想透露自己或者组织的身份,那么问了也没有答案。他只是在心里回忆着现在还有什么势力需要他这支力量,或许可以借此推波助澜一把。
黑衣人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这安静反而让纵横子皱起了眉,但是他依旧在按捺着,一言不发。
黑衣人见他脱困,便转过了身似乎要就此离去,这倒让纵横子有了点兴趣。
“阁下如此作风,倒让纵横子糊涂了。”纵横子说道,看着黑衣人的背影的双眼冷如夜风。
黑衣人停下了脚步却没转回去,而是背对着他说:“你记住你欠我一个人情。”
纵横子说:“难道不是两次?”
黑衣人却沉默了一会儿,“……抵了。”
纵横子一怔,黑衣人已经离去了。
那个黑衣人仿佛就在他身边,每次当他遇到困境,那个人就会出来帮他一把,有时候也会和他一起陷入困窘,比如此刻,纵横子从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迷失在一片雪原之中,更没想到这个神出鬼没的黑衣人也会一起跟着他迷失其中。
纵横子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块头顶厚雪的大石边上,黑衣人倒是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了下去。
纵横子打趣他:“这一次你还能助我脱离困境吗?”
黑衣人说:“难道你是故意为了刁难我而迷路的吗?”他语气平和,一点都没有烦躁的意思。
他的这种态度,再一次让纵横子皱起了眉,“当然不是,我不做这种无意义的事。”
黑衣人道:“我知道。”
“……”
不愿想起的回忆仿佛野马脱缰,历历在目的昨天冲刷得他胸口闷痛不已。
这个人,不是一刀斋。
但正因为知道他不是,所以更加痛苦。
他玩弄世人,又怎么不会被天惩罚,而怎么惩罚才能让他痛的刻骨,老天也自有把握。
纵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吧,我们一起找找出去的路。”
最后他们还是没能在夕阳下山前找到出路,黑衣人站在雪山上看着夕阳,一直看着它沉了下去,才收回了目光,举步回去了他们暂居的山洞里。
纵横子坐在火堆边上,用雪水洗着棋子,这是他独有的静心方式之一,黑衣人也从来都不去打扰他。
或者说黑衣人很少打扰他,总是安静呆在他身边,般若面具狰狞可怖,但是面具下的人却宁静平和。
——你是谁?
纵横子一直没有把这句话问出口,因为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的他太过软弱了,要成就他的计划,决不能是个软弱的人。而那个黑衣人从来都不阻止他的任何举动,他只是尽自己所能的帮助纵横子。
如果一刀斋还活着,必然会像他这样,但是如果这个黑衣人背后的主使要他这样帮助他的话,那么为此而动荡的心脏就未免太过可笑了。
纵横子想要把这个黑衣人背后的主使拖出来,能够这样了解他的人会是谁呢?或许只是误打误撞又或许,只是纵横子,太过渴望。
如果一刀斋还活着,那么此刻他绝不会,万劫不复。
黑衣人忽然惊醒,火堆上只剩一点微弱残火,但足以照亮小小山洞中只有他一人的影子。
纵横子去了哪里?黑衣人立刻起身出去寻找。
纵横子应该离开了有一段时间,因为雪原上已经找不到他的脚印了,黑衣人一步步踩在表层松软内里坚实的雪层上,心却是悬着放不下来的。
他知道纵横子很厉害,但是这不代表纵横子会永远不败,纵横子总说他输过一万次,红叶一先也正是教他看淡输赢,但是——他看中的早已不是自己的输赢,他希望纵横子能一直赢下去,为此,他可以无数次付出生命。
黑衣人——一刀斋疾驰在雪原上,般若面具并没有遮挡他的目光,最终他寻找到了纵横子,他就站在雪山之巅,迎着月光眺望雪原。
一刀斋慢慢收住了脚步,最终停在了他背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他一言未发,就像他只是夜半惊醒起来散步,恰好走到了这个地方一样。
雪山之巅没有风在流连,纵横子站定,仿佛化作了一座石雕,许久,才转过了身。
他走到一刀斋面前,一刀斋没有动,纵横子伸手取下了般若面具,他也没有闪躲。
“你已经领悟了红叶一先,你的命已经不是我的了。”纵横子说不出此刻心里的感受,而他的嘴巴却已经说出了那句他酝酿了许久的话。
一刀斋说:“所以你也不能命令我回东瀛。”
纵横子道:“你就不怕我发狂杀了你?”
一刀斋看着他:“那也是一刀斋技不如人。”
纵横子低头看着手中的般若面具,“我记得你说过,这种恶鬼面具,都是生灵,你已经死了。”
一刀斋沉默了一下,“是,我死了,我的骨灰还在竹林里,你没有把我送回东瀛。”
“你介意吗?”纵横子问道,“你介意我把你留在这个中原,没有让你落叶归根吗?”
一刀斋好像笑了一下,他低了下头,纵横子没有看清楚,他说:“无所谓,我在东瀛也没有亲人了。”
纵横子说:“再跟着我,你还会再死一次。就算你还可能复活,也还会死,我身边的人都去仙山了。”
一刀斋轻嗤一声,“我会在乎吗?”
纵横子闭上眼睛,一刀斋在他开口前抢道:“是,我是憨人,你也是。”
纵横子吸气到一半笑出了声,“我是,我们都是。”
纵横子把那句话咽下了肚子。
——你能回来,太好了。
二
在他二人一同离开雪山之巅后没多久,天空中又飘起了细雪,不出意外的话,这细雪没一会儿就会演变成大风雪,于是二人加快了脚步返回到山洞之中,饶是如此,二人头上也都顶了一头白雪。纵横子拂落自己头上和肩膀上的雪花,又转身掸落一刀斋头上的残雪,冷不丁摸了摸他的脖子,一刀斋一愣。
“你的手真冷。”一刀斋觉得自己被冻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但他并未拍开他的手。
纵横子收回了手,“有温度有脉搏,看来是真的活着。”
一刀斋说:“难道你以为我是鬼魂吗?或者是僵尸?”
纵横子笑了一声,“我只是当自己在做梦。”
一刀斋张嘴欲言,却又闭上,纵横子疑惑:“你想说什么?”
一刀斋摇摇头,“没有。”
谎话。但纵横子也知道,如果这家伙不想说,那他什么也问不出来,而且,他也不想逼迫他。
“雪下大了。”一刀斋望着山洞外乱舞的迷茫白色说道:“我们要赶快在一会儿雪停后找到出路,不然下一次的风雪会更大。”
离开雪原,就是要重新投身于武林纷争,而一刀斋对此没有半分犹豫。
纵横子的期望就是他的期望,无论何时,他都希望纵横子能够一路赢下去,就算是输也只能输在他手上。而纵横子也清楚知道一刀斋的这些想法,只是一向一往无前的棋邪,在现下这盘棋局上却犹豫了,正如他之前所说,如果一刀斋依旧跟在他身边,那迟早还会被他害死,到那时,他的心又将无处停靠,纵然得胜,也注定孤独残生,毕竟常胜者的最后下场,都是孤独。
纵横子背过身去,“等雪停了我们一起向西边走,我们来的时候虽然忙乱,但隐约能察觉来路是西方。”
一刀斋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没注意。”
纵横子笑道:“我想也是。”一刀斋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般若面具又戴回脸上,拉起黑衣上的帽子把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遮蔽在其中,纵横子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要把红雪十握还给你吗?”
一刀斋一怔,“你有带在身边吗?”
纵横子道:“当然。”仔细想来,一刀斋留下的遗物里也只有这把红雪十握能用来凭悼了。
明明一同在纵横峰生活了许久,然而他留下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却少得可怜,东瀛武士的日常修行着实有些像苦行僧一样,只是过于简单的生活,反而让被留下的人无从怀念,亦无从悼念。
纵横子掌中白茫一闪,现出红雪十握递给了一刀斋,一刀斋将它握在手中摩挲,像对待一位老友一样慎重又亲切。
“我没想到还能再这样握住它。”一刀斋喃喃,纵横子从他的自语中听出了另一些意思,看来一刀斋的复活对于他自己来说也是出乎意料。
纵横子忽然心念一动,问道:“如果,我再把你当成弃子,你会如何?”
一刀斋收起红雪十握,“不过再赴一次黄泉,何足惧哉。”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纵横子说:“你不怕死,还是只是不看重生命?”
一刀斋答:“都不是,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
纵横子问道:“你想做什么?”
一刀斋沉吟了一下选择措辞,半饷才答道:“我想看到你赢。”
纵横子背过手,“那你可要努力活到那一天。”
一刀斋没有再说什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站在一边,般若面具下不止是怎样的表情,怎样一张脸。
他们在路上遭遇了三次大雪,第三次的风雪格外猛烈,置身风雪中仿佛身处于一片硕大的银白熔炉,人类在其中显得太过渺小,自然,人在天意与时间的洪流中,也是如此。
他们重新回到了他们所熟悉的中原大地,只是此处离江湖纷乱有些遥远,周围也尽是些平和度日的普通百姓,他们在这一小片天空土地中世代生存,不自大,不自卑,偏安一隅,如居桃源。所以纵横子和一刀斋反而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他们对于这种祥和有些陌生,但也不乏怀念。
毕竟那时,在纵横峰上的点滴岁月,也是如此惬意。
那时纵横子说:“红尘都不来找我了,我又怎么会沾染红尘呢?”
哈,这个骗子。一刀斋在心里摇了摇头。
“总之我们先在此处休息一段时日再回去。”纵横子说道:“你也可以换回正常的衣服了。”
一刀斋摘下面具收进袖中,神情自若的跟着纵横子挑选暂时的落脚处。
最后两人落脚在了一处孤僻民居之中,房主人把宅子租给他们月余,足够两人好好休息一番了。
只是屋子里许久没什么人气,灰尘厚得像几年没打扫了一样,望了望纵横子,一刀斋自觉自动地找来扫把打扫起来。先收拾了桌子和椅子供纵横子坐下,再去打扫卧房厨房等比较常用的房间、
嗯,厨房或许并不会常用到。
夜间沐浴过后,一刀斋换上了普通的衣物,看起来熟悉多了,那般若面具被纵横子收了起来,二人坐在烛火下随口漫谈,纵横子的话题非常随意,天南地北想到哪说到哪,而一刀斋就跟着他的话题随口应答,时不时挑上一两处语序混乱的地方吐槽一下。
纵横子说:“人毕竟不能闲下来,此刻一放松下来,倒有些怠惰了。”
一刀斋说:“这样也好。”他没说什么好,但纵横子听得懂。
“你觉得我该停手吗?”纵横子看着他,眼角瞄到了一只飞蛾被烛火吸引了过来。
一刀斋并没有注意他在看什么,只是张口答道:“你停不停手,我也无所谓。”
纵横子道:“我有退路,至少现在还有。”
一刀斋说:“我不会劝你退出,也不会逼迫你坚持。”
纵横子移开视线,“对于你来说,复仇只是一路以来不枉的交代,那我的坚持也是同样。”
一刀斋道:“我已放下了仇恨,那你呢?”
耳边传来飞蛾被灼烧的声音,纵横子并没有去看,倒是一刀斋捻起了签子,把那飞蛾焦尸拨开。
“这倒是一个连我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纵横子说,“幸好,你也不会非要我给你一个答案。”
“我只需要追随你的决定就可以了。”一刀斋放下签子,“要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做什么。”
“无论我的决定是对是错?”纵横子问:“或许我只是在逞能而坚持一路错到底呢?”
一刀斋说:“是对是错很重要吗?武林什么时候讲起道理了?”
纵横子沉吟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是,如果要说武林上用什么划定对错,那就是力量,强大的就是正确的。”说着说着他忽然心念一动,“那如果我败了呢?你会不会很失望?”
一刀斋说:“那你就跟我回东瀛。”他像是从没有考虑过如果他二人中有一人身亡会如何。“在东瀛招兵买马卷土重来,或者你不愿再赌胜负,那便一起退隐。”他说得平淡,但纵横子有些被触动了。
如果能够在东瀛一起退隐,那何尝不是一个好结局,纵横子纵横棋局不曾执着胜负,此刻却盼望能同天意下一盘和局。至少这一次,他不想再赔上所有的赌注,孤注一掷的赌徒也往往会有不想再赌的念头,他们深陷胜负的泥潭无法自拔无法停手,那么纵横子呢?那棋邪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漫长人生中意外总是很多,饶是棋邪棋占灵验,也未必算得中。
夜深了,二人各自回房休息。
三
翌日清晨,纵横子在梦乡中挣扎了一会儿还是醒了过来,之前事太多,害他一放松下来就觉得筋骨酸痛。
简单梳洗了一番跨出房门,桌上早点还冒着热气,一刀斋坐在桌旁拿着本书看得入神。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他们还在纵横峰上的时候,那是纵横峰还未染红尘,红叶,古琴,书卷,棋盘,两人。
朝夕相对,不谈江湖杂事,不问世间兴衰。
纵横子走到桌边坐下,忽然转头望向门外,“如果有一棵枫树那就更好了。”
埋首书卷的一刀斋闻言抬起了头,“此时的枫叶还是青的,他处可不比你纵横峰。”言罢又低下了头继续看书。
“是我太久不沾红尘了。”纵横子拿起调羹舀了一匙清粥。
一刀斋没有接他这句话,把它当成了这个话题的结束。
早餐过后离午时尚早,纵横子便打算出门转一圈,一刀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片红叶夹在书页里,放下书也站起了身。
小镇里的居民不少,路上也称得上熙熙攘攘,纵横子漫不经心地走着,一刀斋也就漫无目的地跟着。
路上纵横子忽然停了下来,买了一支糖葫芦逗一刀斋,一刀斋一边闪躲硬塞过来的糖葫芦一边怒斥纵横子无聊。
最后纵横子还是没能硬塞进他嘴里,只好自己咬了一个。
“挺甜的。”他评价道。
一刀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几岁……唔!“冷不丁的还是被塞了一嘴。
纵横子抚掌大笑,嘴里横着叼着一串糖葫芦的一刀斋恨恨地咬碎了其中一枚山楂。
……好酸。
纵横子舌头坏掉了吗?
他们在路上本来散步散得好好的,忽然一阵毫无征兆的地动山摇,一刀斋晃了晃,手扶上了红雪十握。
纵横子拦住了他,“不是这里,是那个方向。”
一刀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方向,是他们之前搅动风雨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收回目光扫视周围,看见周围原本平和幸福的百姓脸上浮现出了惊恐畏惧的表情。
纵横子的声音传来,“苦境能人异士多,普通人也多,苦境苦境,苦的从来是这些平凡百姓。”
纵横子笑了一声,“而我以天下为盘,苍生为棋。”
“我又会有什么好结局呢?”
一刀斋看着他的背影,不难猜测他的表情,他一向不擅长雌黄,能做的只有跨前两步站在纵横子身边。
“无论你有什么结局,一刀斋陪你。”
纵横子仿佛透过虚空看着自己未来的眼睛落在了一刀斋身上,“……”最终却未发一言地闭上了眼。
那个结局,他并不想看见它发生在他们身上。
有些事情,不是说猜到了就能够平静接受的。
失去的滋味尝过一两次就够了,操纵棋盘的人不该太过投入其中,观局者看的最清楚,但是——
机关算尽,岂不是要把自己也算计进去。
把自己在乎的一切,都算计进去。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自纵横子遇到一刀斋起,一刀斋就成了他手中一枚棋。
他的忠诚,他的不离不弃,都是纵横子预测到的,所以一刀斋成了他随时可用的一枚棋子。
只是纵横峰上那些点点滴滴,让纵横子在将要使用这枚棋子的时候,于心不忍了。
如果,如果他没有这么忠诚,那么会不会答应纵横子的要求回到东瀛,但是如果他没有这些特质,那纵横子又怎会如此看重他将他带在身边,不忍放离。
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如果了,尤其是那句“如果当初没有相遇”。
“……那样的情形,未免太过遗憾了。”纵横子低声自语,一刀斋看着他。
“遗憾什么?”一刀斋问道。
纵横子也看着他,坦诚道:“如果当初没有相遇,那太遗憾了。”
一刀斋嗤了一声,“但是我们相遇了。”
所以没有什么需要遗憾的。
纵横子说:“你死后,我想了很多。”
一刀斋道:“我有很多时间听你慢慢说。”
纵横子定定的看着他,唇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好。”
四
一子复一子,黑白交杂的一局棋,一刀斋下的谨慎,却被纵横子过快的应对速度打扰,进而开始质疑起自己是不是下的太糟糕了,虽然他知道纵横子对谁都下的这么快,不过还是捏着黑子落不下去了。
纵横子见他不下了,目算了一下棋盘上黑白棋,故作惊讶地说:“和局。”
一刀斋气,把黑子摔进棋盒里。“你故意的!”
纵横子悠哉地收拾棋盘,“嗯,我故意的。”
黑子白子一一归类,放进棋盒里,一刀斋闷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什么叫铸剑为犁?”
纵横子收拾棋盘的手顿了顿,又继续捡起了棋子,“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一刀斋抬起下巴指了指一边凳子上的书,纵横子瞄了一眼,答道:“铸剑为犁和桃花源一样都只是不切实际的想法罢了,只有有人的地方就会有纷争,总有人坏的让人无法想象,你放下了剑,那么如何对付那些对你举起剑的人。”
一刀斋沉思,好一会儿才道:“那么我们是对那些放下剑的人举起武器的人吗?”
纵横子收好了棋盒望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一刀斋说:“像我等武者,技艺有高低,但是至少有一搏之力,那么像外面那些普通人呢?”
纵横子沉默了一会儿,道:“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每逢红尘事,都苦天下人。”
纵横子又说:“你不必想太多,战争总会有普通人牺牲的,弱者总是不由自主。”
一刀斋起身,“我出去一下。”
纵横子摆放好棋盒,“去吧。”
一刀斋在饭点以前回来了,带着一盒糕点推给了纵横子。
“这是什么?”纵横子翻过书页,随口问道。
一刀斋没有明说,“你打开就知道了。”
纵横子从善如流地放下书打开了盒子,“嗯?”
是山楂糕。
“一刀斋,我没有怀孕。”
“……你想到哪里去了。”
一刀斋完全不明白在他挺尸的这段日子里纵横子的脑袋被谁打了,总之很怪就是了。
纵横子捻起一个山楂糕浅尝一口。
“好酸。”
“……”
一刀斋放弃去理解他的脑回路和味觉。
纵横子终究还是没有去问一刀斋到底出去干什么了,一刀斋也没有回答,只是他身上陌生而森冷的气息,隐约透出一丝不安的氛围。
但是这对纵横子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只要这个人活着,好好的呆在他身边就好,其余的一切他都不想去管。
一刀斋的骨灰确确实实的埋在竹林里,他确确实实地死在他怀里,所以这个复活的一刀斋背后肯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但他不在乎,只要一刀斋是一刀斋,就足够了。
人的心总是要有一个归处的。
在这个小镇里生活的大多是一些平头百姓偶尔会有几个练过几下子的武夫,在他们眼中自然不够看。每个地方都会有那种仗着自己会两下子而欺负旁人的败类存在,他们一来喜欢欺负老弱,二来喜欢刁难外乡人,纵横子之前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大概是因为有一刀斋这个拿刀的一直跟在他身边。
这天一刀斋正好出去了,就有人上门来砸门,纵横子本就在院子里站着,便去打开了门。
门外几个凶神恶煞的年轻人,无非在说一些你们初到此地应该要交多少多少银子,纵横子对此没什么兴趣,便欲关门,却被那几个年轻人抵住,纵横子对于对普通人动武更没兴趣,但此刻也很不耐。
“一刀斋,送客。”纵横子面露不愉之色,几个年轻人惊诧回头,便见到刀者就站在他们身后,手已经扶上了红雪十握的刀柄。
几人立刻做鸟兽散状,飞也似的离开去逃命了。一刀斋走进院子里,“你连他们踩到头上也不动手?”
纵横子背着手没有说话,他现在的状况不宜动武,只是这点就不需要说出来让一刀斋挂心了。
况且他有感觉,就算他不出手,也不代表不会有人收他们。
隔日,两人便听见周遭都在讨论那几个恃强凌弱惯了的败类被不知道是妖怪还是邪人所残杀,抛尸在河道里,虽说大快人心,但也不免人心惶惶,纵横子转头看了一眼一刀斋,一刀斋神情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他收回目光,昨晚晚饭过后他就没有见到一刀斋了,有些事情明知道答案,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去问呢。
他越过人群看着那几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虽说伤痕累累,但是他并没有找到致死的伤口,基本都是这些人奔逃的时候自己撞伤的,只是他们的表情太过骇人,好像在死前见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东西一样。纵横子正在思索,忽然听到身边一刀斋说:“走吧。”转头看去的时候一刀斋已经在试图挤出人群了。
纵横子伸手替他推开人群,一边道:“那些人身上没有任何致命伤口,但他们的魂魄已经消散了。”
一刀斋没有说话,沉默的走在前面。
纵横子继续道:“当时我们在东瀛看的那场能剧里,关于那个恶鬼面具作祟的剧情你还记得吗?”
一刀斋依旧一言不发,就好像他什么也没听见一样。
“你不记得了也没关系。”纵横子说:“这天下生灵何其多,源源不绝生生不息,弱者亡于强者之手,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
一刀斋终于开口了:“恃强凌弱,并非我意。”
“非也,”纵横子摇了摇头,“只是弱肉强食而已。”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过话,路边偶有手艺人向他们吆喝也没有驻足观望,只是在听见有人叫卖甜白酒的时候纵横子望了一眼。“我有些渴了,去买碗甜酒吧。”一刀斋依言过去,纵横子跟在他身后也找了个桌子坐下。
甜白酒同寻常甜酒不大一样,寻常甜酒弃而不用的米糟也是它的一份子,或者说这种甜米糟才是它的精粹。
两海碗米糟甜酒放在二人面前,拿起调羹拨了拨,米糟结实地抱在一起,非要用调羹窄瘦的边缘划下去才能分割开来,入口是绵软的酒香,不浓不烈,不温不火,带着一阵腻人的甜滑进咽喉,滋润肺腑。
一刀斋不爱吃甜的,但还是吃完了,他不爱浪费。倒是纵横子尝了几口便放下了调羹。
“好甜。”他皱了皱眉,“甜酒看来会让人更口渴。”
“那就回家喝水。”一刀斋说道,站起了身。
纵横子走在前头,一刀斋跟在他身后,无论何时这画面都不会改变。
五
下雨了,两个人都呆在屋子里没有出门。纵横子似乎在睡觉,一脸高深莫测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一刀斋搬着凳子坐到了窗户边上,对着窗外的大雨走神。
不知过了多久,纵横子有了动作,似乎是想找个东西垫在椅背上而在屋子里转悠了起来。等他终于找到毛毯以后,忽然转头看向窗户边上,不知何时一刀斋也趴在窗棂上打起了瞌睡,是不是有些细细的雨丝随着轻风落在他头上,而熟睡的人浑然不觉。纵横子抖开手中的毛毯,轻轻盖在他背上。
机会难得,纵横子趁机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里去了。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简单收拾一下随身物品之后,两人又要回到纷争的中心去了,在这边陲小镇的浮生半日闲,就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依旧满眼血雨腥风。
纵横子的步步为营机关算尽,一刀斋都看在眼里,同样,他也在看着纵横子一点点切断自己所有的退路,向着一条越走越窄的末路走去,他没有阻止,因为纵横子是心甘情愿的。
又是一蓬血雨落下,纵横子斩鬼诛雄势如疯魔,或许他早就明白自己会有这一天,但血色不适合他,他不适合染上血污,为他守护背后的一刀斋忽然走神想到。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最终停在了枯山水庭那第一次见面,纵横子一身冷色在漫山凄红中格外显眼,他看着红叶,忽而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要不要同我比试一下。”他说:“输了,你就得答应我一件事。”
一刀斋也站在枫树下,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头弥漫,他从没见过如此特别的人,那样自信,那样强大,让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年少的时候果然不能遇见太精彩的人物,否则太容易迷失终生。
血是滚烫的,暖暖的洒在纵横子脸上,把他从狂乱中惊醒,狞恶的般若面具出现在眼前,又滑落下去,一刀斋替他挡下一招后便失去了意识直直向下跌去,纵横子不顾周遭敌人,伸手接住他的时候被从侧里打了一掌,脏腑一阵剧痛动荡,他无心恋战,一把抱住一刀斋便快速撤离了战局。待他飞奔至无人之处后才渐渐放缓了速度,一口热血确实怎么也咽不下去,顺着唇缝不断涌出。
“……你的伤势很重,不宜动武,也不宜大喜大悲。”陌生的女子声音传来,一刀斋迷迷糊糊的脑子逐渐清醒。
“也不宜操劳,你也去躺着。”那女子似有些不满,语气有些恶劣。
但应声之人却毫不在乎,语气十分温和,“我无碍,我只想坐在这里,让我呆在这里吧。”
女子好像把什么东西放了下来,“咚”的一声,应该是个玩,“随便你啦。”说完便离开了。
房间里又恢复成了一片安静,一刀斋便又迷糊了起来,在彻底陷入昏睡以前,他感到有只手摸上了他的头发。
——哼,第二次了。
一刀斋在心里想,意识放松后,很快就重新回到了黑暗中。
“你伤的很重,能回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了。”芙蓉铸客监督纵横子喝完药以后道:“倒是你带回来的那个人,看起来外伤严重,其实只要睡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我知道。”纵横子把药碗拿在手中转,“他跟在我身边,危险不会少的。”
芙蓉铸客眼珠子一转,“他是什么人?怎么没听你提过?”
纵横子沉吟了片刻,道:“说来话长,我曾让他死过一次,可能还会有第二次。”
芙蓉铸客一手握拳击在另一只手掌心,“相杀吗?”
纵横子摇头,“不是,你不要胡思乱想。”
“他是你的随从吗?”芙蓉铸客很正经的问很正经的问题。
“过去是,现在,也还是。”纵横子道。
“下克上啊。”
“铃——妹!”
“那上克下?”
“雨霖铃!”
最后芙蓉铸客在信上写道:“虽然本芙女中意相爱相杀,但其实本芙女也不是那样挑剔的人,只是现在看到两个人双向箭头却不自知心急如焚,不知诸位有什么好建议能够帮他们推上一把”云云,并将信寄到专收读者互动的地址去,不日便收到了回信。
“围观时注意生命安全,其余只能等当事人自己发现。”
芙蓉铸客咂了咂嘴,收好回信,决定从细节改变(别人的)人生。
再睁开眼已经是另一个白昼,一刀斋慢慢坐起了身,除了伤口有些作痛以外,已经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趴着一个纵横子。和他相比,纵横子的气色差多了,嘴唇有些干裂,面色也是苍白的,眼睛下面隐约透着些暗青,连睡梦中的呼吸声都有些沉重,一副灯尽油枯、天人五衰的模样。
哪怕如此狼狈,也还要继续坚持吗?纵横子的答复只有一个,一刀斋知道,也会遵从。
还是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纵横子可能会死在他眼前这件事。
他知道纵横子同御清绝齐名,号称天下有双。那个御清绝臻至仙人境兵解飞升,那么纵横子也不会逊色他多少,但这段时日以来,他这样坚信的心却动摇了。
且不说纵横子如今怎么看都是入魔在即,就算他也到达了仙人境界,也总有人会比他更加强大,更何况他现在是人非仙,总会有一死。
武林从来弱肉强食,苦境能人辈出,总有人能够杀死他。若他真得此报,也只能说因果报应,杀人者人恒杀之。
有什么值得怨天尤人?但为什么如此不甘。如果自己能够再强大些,如果能够做到的事情再做一些,那该——
“你也不要胡思乱想。”纵横子还闭着眼睛,“想得太多对伤口恢复没有好处。”
一刀斋哼了声,“醒了何必装睡。”
纵横子坐起身,“你往里去一点。”一刀斋照做,纵横子便挪到了床上躺下,“我再睡一会儿。”
一刀斋应了一声,分给他被子,也躺了下来。
这一躺下来反而没什么睡意了,纵横子虽然闭着眼睛,但脑子却已经开始运转,背对着他的一刀斋更是无聊地研究起被子上的针脚了。
“一刀斋,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最后还是纵横子率先开口闲聊,“这里是我妹妹的住所。”
一刀斋诧异,“你从来没有提到过你有个妹妹。”
纵横子睁开眼睛看着房顶,“她叫雨霖铃,我曾把她输了出去。”
纵横子开始讲起那段过去,一刀斋盯着被子上的花色听得入神。
“后来,就那样了。”很随便的一个结语。
一刀斋组织了一下语言,半天也没能想出什么话适合说。
最后只道:“我和我的兄长也有过不少争执,但是最后都能够和好。”
“我想她也不会记恨你一辈子,你们毕竟是亲兄妹。”
一刀斋的安慰有些笨拙,但是纵横子听着却笑了起来,他许久没有感受到如此放松的感觉了。
“是,铃妹不会记恨我一辈子。”
六
四野无声,唯有头顶的星辉作伴,月亮被薄雾遮挡,看不清形状。芙蓉铸客正在磕着瓜子看书,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声。
“嗯?”她疑惑的坐起身,推开门往外走,却忽然被唤了名字。
“铃妹,你大半夜不睡觉做什么?”是纵横子。
芙蓉铸客回过头,“我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你又在干什么?”
纵横子说:“同样。”
信你有鬼。芙蓉铸客想,接着道:“莫不是出来夜袭?”
“铃妹——”纵横子拉长了尾音,“不要胡思乱想。”
芙蓉铸客狡黠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虽说不是出来夜袭,但纵横子也的确不是出来散步的。他方才走到一刀斋门口,推开门发现房内空无一人。虽说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不过还是忍不住想要去找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