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秋道:“应该不会。”
芙瑶道:“别人肯定劝不动韦帅望干这样的事,韩掌门不开口,韦帅望绝不敢伤害他师爷。你要不得怀疑韩掌门……”良久:“韩掌门能做到的,最大的偏心也不过是给韦帅望个公正的机会,不可能更多了。我觉得,你应该明白。”
冷秋苦笑:“我想,可能还会更多一点,不过,我并不介意。事到如今,我倒希望他们有什么……阴谋。那样的话,至少说明他们对这种状况有准备,而不是意外失败。如果是意外,很可能,桑成也无法留在京城,不知道京城会换什么人选。不知道来人,是否善意。”
芙瑶沉思一会儿:“我让韦帅望来见师爷可好?”
冷秋道:“岂敢,我在京城,随叫随到。”
芙瑶道:“小韦前日对师爷不敬,理当登门磕头道歉。”
冷秋道:“我敬候公主的佳音。”
70,他人的情谊
清早起来,韦帅望虽然还想赖床,想到自己有个徒弟,自己可以懒,不能让徒弟跟着懒啊。小雷一直随军,不过那孩子特别讨厌人多的地方,所以,韦帅望并不让他贴身随侍,毕竟他也不爱看见他。
韦帅望困苦地,以前因为爹,现在因为徒弟,我为啥要收徒弟啊,我吃饱了撑的……
结果发现徒弟比他起的早,已经早操完毕,三残顺手拿了手巾给小雷擦汗,小雷默默地,看起来很习惯被三残照顾了。
那一瞬间,三残看着小雷的目光,一点冷硬也没有,只有怜惜。
帅望沉默一会儿,三残抬头看到他,立刻过来:“师父!”
帅望微笑,欠欠身:“谢谢。”
三残一愣:“师父?”
帅望道:“照顾小雷,多谢你了。”
三残道:“他小,我算师兄,应该的。”
帅望叹气,点点头。
是,我师兄对我也可好了,早上叫我起床:韦帅望你再不起来,我揍你!然后满地帮他找袜子。韦帅望只负责在床上哼哼。
帅望道:“正好我也没吃呢,一起吃点东西,我看看你功夫练得怎么样了。”
三残忙道:“是,弟子一边侍候着就好。”
帅望笑,拍拍他肩:“过来坐下吧。”
三残低头:“是。”那只手,碰到他,令他不由自主地整个面孔僵硬起来。
帅望递给三残点心:“这个好吃。”
三残吓得站起来,鞠躬:“弟子不敢当。”
帅望不悦了:“坐下!不许站起来。”
三残抬头,发现小韦居然真心愤怒了,不禁笑笑:“是。”
小雷在一边默默吃东西,头也不抬,三残先给他几块点心,自己拿一块,双手捧给韦帅望。帅望微微叹口气:“当然我们吃早饭,都是抢的。”
当然是指在紫兰阁的早饭,在家里,早餐都不太值得抢。
紫兰阁里,一开始小韦抢得两个漂亮少年饿肚子,后来就不成了,他一伸手,冷兰就操筷子,只见一双肉手,两根筷子在盘子上飞舞,然后盘子空了,冷兰一堆点心,韦帅望一堆点心,冬晨哀叫不止。算起来,当然还是兰姐姐赢了。筷子拿点心比手拿难多了,冷兰不用手,是因为用手抓之后冬晨就不吃了……
三残看一眼嘴角带笑,目光带泪的韦帅望,轻声:“在想家?”
帅望点点头:“物是人非事事休。”
三残苦笑:“是,乡音未改,面目非。”
韦帅望微笑:“没人抢,我也懒得吃了。拿碗粥来吧。”
三残端上一碗白粥,韦帅望不过吃点腌菜,把粥喝了,问:“让你查的事,有进展吗?”
三残道:“回教主,我查过,当时在场的人,确切知道这件事的,确实只有冷先李唐与张文,事后,医堂处死了十几个知情者,李唐杀了三个侍卫,目击者,基本全部死亡,剩下张文冷先,冷先对教主忠心耿耿,但是,他对韩掌门……存疑。张文虽然一向看起来随便,我素日听闻,他倒是个谨慎的人,这种事,应该不会向外传。但是,李唐,就不好说了。贺白艳与李唐,一向亲厚,传闻,他们的关系不一般。还有陈其……”
帅望摆摆手:“小贺人还不错,没证据,不要动她。陈其,其他人也一样,没有真凭实证,或者可靠的怀疑,不要动他们。我这么说,其实一大半是想吓吓大家,不是真的要清洗。”沉默一会儿:“我这么说是否很可笑?我不喜欢杀人。”
三残半晌:“我明白。”
明白,你是个奇怪的人,一开始还以为你是假装,后来才发现,你平时不但不凶残,简直善良得奇怪,完全没有做教主的杀伐决断。可是……
三残道:“教主后悔杀了周瀚吗?”
帅望没胃口了,开始玩包子馒头,揉碎再捏成团,良久,笑:“我知道周瀚不是坏人。不但不是,我还觉得他人很好,正直,忠诚,后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重来一次,他只会死得更惨!”
帅望苦笑:“即使周振,我明知道他同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他忽然咬紧牙,缓缓道:“我仍然希望能把他杀死在周瀚眼前,让周瀚也看着亲人受伤害,死去!我知道这是错的,我知道!”握紧拳头,良久长叹一声:“我师父的看法是对的,我不是好人,做不了好人。我做不到,我恨一个人时,非得让他死不可!忠恕于我就是个笑话!”
三残沉默,呵,我也是,我真理解你。他缓缓道:“忠恕什么的,倒真是放过自己的好办法。”
帅望苦笑:“胡说,我做不到是我的错,人家做得到,依旧是对的。”
三残轻声:“何必要求自己过高。如果真的报不了仇也罢了,放过自己,至于伤害你的人,有什么必要放过他们?你伤害他们时,他们又没放过你。”
帅望沉默。
三残道:“李唐不是你杀的,既然周瀚觉得李唐的恩义比教主的命令重要,叛教之人,极刑处死,正当之至。”
韦帅望沉默一会儿:“滚。”
三残微微诧异:“教主因何自若至此?”你不正常啊,一般人肯定先为自己找理由,你咋单找自己的不是呢?你这不是有病吗?苦苦不肯原谅自己?
良久:“教主真觉得不该杀周瀚?”
帅望半晌:“也不是,只是,周瀚不是坏人。”
三残忍不住笑了:“好人犯死罪也会判死刑。”
帅望苦笑:“我不喜欢好人死,尤其是死在我手里。”
三残看他半天:“那么,你如何担负教主的之职?”
帅望笑:“决定我还是能下的。比如,让问天堡五百人去送死。我有权在一群我不认识里的人中,挑出五百个,让他们去死吗?我就这么做了。”
三残问:“你没想过,你救了几千人?”
帅望苦笑,唔,我习惯了,紫蒙之战,我救了几万人呢,华山上杀两人止战争:“活着的本来就没死,死了的,却真的是我亲手杀的。”
三残很想直言,教主,你需要贺白艳给你长期治疗,或者长期服药。不过,他也理解,一个正常人,杀掉无辜的人,如果他再认为是好人,是不可能没有一点心理负担的。半晌,只得道:“教主这样想,对事情无补,只会损伤自己的神智,更容易做出过激的事。”
帅望笑:“我应该长期服用镇静药。”
三残沉默一会儿,终于笑了:“过度内疚是一种心理疾病。”
帅望沉默一会儿:“对别人来说,或者是这样的。对我来说,内疚其实也是仇恨的一种,我四岁时失去母亲,内心无比痛恨,不知道该恨谁,很长一段时间我恨所有人。你问我能不能不恨?你能吗?”
三残要愣一下,才能想起自己的故事,半晌,摇摇头。帅望静静地看着远方:“我也不能。”良久:“一直积累在内心深处,不能碰,最好不碰,容易爆发。内疚,不知道是这种仇恨的另一种形式,还是压制这仇恨的力量。我知道这样不好受,我不想改变,变成,象我生父那样。”
三残看着韦帅望,你这样苦苦克制,为了什么?你,明明是个坏魔,你的性格注定你要成为恶魔,你苦苦克制,所为何来?我不明白。
帅望道:“好了,我舒服多了,来,我们继续。”
韦帅望很惊喜地发现,他这两个徒弟,一个有惊人的领悟力一个有惊人的注意力。
当然了,三残本就是华山派少掌门,华山论剑有名次的人物,虽然他为兄长贺修齐复仇自废武功,可是他对功夫的见识理解力仍在。
小雷,基本上不干别的,他也不想放松一会儿干点别的。如果没有一堆功夫让他把脑袋扎在里面,他会宁可把脑袋扎在水里淹死自己的。
几个姿势,指点一下不够正确的运气方式。再次教授一堆招术与口诀:“不会自己想,想不通再问我。”
拍拍三残:“帮我看着小雷。”
三残欠身:“一定尽心尽力。”
帅望蹲下:“小雷,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告诉我,或者三残。”
小雷看他一会儿,点点头,再次垂下眼睛。
韦帅望站起来,区华子过来:“南朝来了。”
帅望愣一下,然后猛地向南朝跑过去:“怎么了?”
南朝张开双臂,笑道:“大哥,好久不见。”
韦帅望一脸撞门板的表情,把南朝从身上拉下去,照屁股踢一脚:“***的,没事跑来干嘛?”
南朝很受伤:“公主让我来的。”
韦帅望紧张地:“出事了吗?”
南朝道:“不知道。你要听原话吗?”
帅望点头:“原话。”你可别跟我罗嗦了!
南朝道:“你去告诉韦帅望那小子,让他立刻滚过来见我。”
韦帅望气馁了,听这声气不象有急事,可也不象闹着玩:“你还是解释给我听吧。”
南朝道:“你师爷去找过她,然后她就叫你去一趟。”
帅望松口气:“靠,吓死我。”
南朝笑:“现在可以拥抱一下了?”
帅望笑:“***也不小了!”伸手搂过南朝,拍拍他后背:“好久不见了,我真想你了。小子,没再接生意吧?”
南朝笑:“就接你一个人的生意了。”
区华子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
结果发现人家当事人两个,也厚颜无耻地笑起来,比他笑得还大声呢。
区华子无语了。
这俩小子是比试谁比谁更无耻呢吧?
韦帅望摸摸南朝下巴:“小子,你装太监那么久,不合格啊,这小胡子我帮你拨了吧。”
南朝笑道:“自从你弟弟去了,我就装不了了,我在恭亲王府做侍卫呢。”半晌苦笑:“被你老婆逼的。”
韦帅望扬眉,过一会儿:“唔,她不发你俸禄银子?”
南朝苦笑。
帅望道:“你同亲王发生不同寻常的关系了?”
南朝叹气:“是啊,就象我同你。”
韦帅望给他一巴掌:“你再没事拿你老板开涮。我说你猪脑啊?到处同暗杀目标发展友谊?你是不是有病啊?”
南朝苦笑:“我请求跟着大哥你。”
韦帅望道:“你都混成亲王的心腹了,我要你回来,芙瑶会杀了我的,我没这个胆子。”
南朝万般无奈地:“大哥,暗杀是暗杀,没人同暗杀目标一混好几年,搞政治真不是人干的,我干不了。”
韦帅望摸摸他的头:“你老实把活干完,弄砸了,我把你全家都宰了祭我老婆的伟大事业。”
南朝道:“你妈的!”
帅望再赏他一巴掌,半晌:“我去问问,估计是不可能。”
南朝点点头:“我也知道。大哥你做个同情的表情,我就满意了。”
帅望笑笑,用力搂下南朝的肩膀:“当然了,小子,看你当年暗杀我的笨样,我就知道了。”
南朝苦笑苦笑。
71解语花
韩青在河边垂钓,杨柳岸,晓风残月。
他还是到江南来了。
当然,他试过登上东渡异国的海船,告诉黑狼,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黑狼默默跟上船,他只得下船。
韩青本来也没有隐居的计划,他已经太过疲惫,内心再愿意支撑,身体却总是渴望安息。他想保护的人太多,保护的**又太强烈,不管是伤害到他的原则还是伤害他的亲人,都深深伤害到他自己。他不愿拖累别人保护他,也不愿过不断逃亡的生活,保住他心中的秘密,保护冷家,保护他爱的人,死亡是最安全最容易的方式。所以,他对冷秋没有解释,对韦帅望也没有解释。他希望,他爱的那些人,不会为他的离去而哭泣。
然后,他来到江南,江南三月草长莺飞。小桥流水,繁华人间。买了间依山傍水的房,买了条小船,柳丝千垂,不系行舟住。
他钓鱼,黑狼有时在不远处练剑,韩青偶尔会指点两句,有时,黑狼就静静坐在一边。
韩青苦笑了:“时间很久了,如果我想死,早就死了,你也想回去了吧?”
黑狼往水里扔石子,惹得大鱼小鱼不住梭回。
韩青道:“如果我真想自杀,你来不及阻止的。”
黑狼道:“你怕我告诉韦帅望,你已经死了。”
韩青沉默一会儿:“那件事即使发生,你也不会说的。”
黑狼道:“如果我现在回去,他就知道你已经死了。”
韩青沉默了,过一会儿:“拖累你了。”
黑狼静静看着淡蓝的天空:“过些日子,你师父气平了,会来找你的。”
韩青慢慢垂下眼睛,微微摇摇头,没说话。
不,他不会了。
不会了,没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了。
没有人需要我存在了。
很疲惫。
人已经闲下来,过去的那些事,却不断地在他记忆中翻滚。
他们都还好吗?
或者我做错了。
如果真的错了,我已无力却改正。
别无他求,安宁而矣。
一尾笨鱼上钓了,黑狼蘀他拉起鱼杆:“看来晚上得吃鱼了。”
韩青微笑:“有劳。”
黑狼诧异:“不是你做吗?”
韩青笑道:“有事弟子……”笑容僵住,他闭上眼睛,良久,苦笑:“已经逐出师门了。”妻与子也一别两宽了,师父径自离去。
请不要再让我苦苦挣扎了。
黑狼道:“好吧,我服其劳,你馔酒食,这样下去,你会胖起来的。”
韩青微笑,扶着黑狼肩站起来:“谢谢。我们回去吧。”
离水鱼,在鱼篓里“啪嗒啪嗒”地跳,黑狼扶着韩青:“先生以为孝乎?”
韩青微笑:“不敢当。”
黑狼终于笑笑:“色难,是不是?先生笑得比我还多呢。”
韩青微微叹气:“黑狼……”你让我心中不安,我都没见过你笑过,因为我愁眉不展,你居然给我个笑脸。韩青再次微笑:“你笑得很好看。”
黑狼嘴角抽抽,笑得很好看……
这评价真高,他忍不住真的笑出来。
韩青问:“做过饭吗?”
黑狼摇摇头:“我会包上泥扔到火里烧。”
韩青笑道:“我教你。”
黑狼笑笑点头。
内心呼出一口气,平时看小韦娱乐众长辈好容易的样子,可自己想要这么干,就怎么也找不出词了。好歹今天算个开始,好象也不是太难的样子。
黑狼道:“那你就真是师父了。”
韩青笑道:“也是师父,大师傅。”
相视而笑。
韦帅望抱住芙瑶:“你还好吧?”
芙瑶道:“糟透了!你小子应该第一时间过来安抚我受惊的灵魂。”
帅望苦笑:“抱歉抱歉。我***有人去找冬晨和冷兰这两个混蛋,找到他们先打一顿屁股,然后命令他们在这儿保护你。”
芙瑶问:“你师父呢?”
帅望道:“黑狼跟着呢。”
芙瑶道:“你应该去见他一面。”
韦帅望道:“谁爱见谁见。死了老子可以去扶灵。”
芙瑶道:“那么,去给你师爷道个歉吧。”
帅望道:“如果他道歉我倒是可以接受的。”
芙瑶笑了,然后抱住帅望:“可怜的孩子。”
韦帅望被抱住的刹那儿,眼泪就下来了:“我他妈的……”放声痛哭:“我弄糟了一切,我把自己的家拆了,我恨死他们,我恨所有人。”
芙瑶轻声:“混蛋,你还有我,还有你儿子。还有无上权力,可以毁掉一切,重建一切。”
韦帅望爆跳:“我不要重建的,我就要我原来的家!”
芙瑶笑道:“那你得修仙去了,好让时光倒流,再静止在你喜欢的那一刻。”
帅望紧紧抱住她:“我们结婚吧,我害怕失去你。”
芙瑶半晌,点点头:“好。”
韦帅望“呃”一声,松开手:“什么?”
芙瑶道:“暂时不好太张扬,不过,我们可以请几个朋友,大宴群臣,大家会明白的。”
韦帅望呆了一会儿:“大宴群臣?还关他们的事?”微微皱起一张脸,呃,恶心,最讨厌群臣之类的东西了。同他们喝酒太倒胃口了。
芙瑶气道:“你说的结婚该不会只包括洞房花烛夜吧?”
韦帅望道:“最精华的部份已经有了,其它的还有必要讲究吗?”
芙瑶敲他的头:“信不信我用全套婚礼折磨死你啊!”
帅望微笑:“梅家呢?”
芙瑶道:“梅老先生,最近皇宫亲王府两头跑,红得很,口口声声说我与高丽议和,有侮国威。一群人附和呢。”
帅望道:“我去帮你谈谈?”
芙瑶笑道:“如果我需要你帮忙,就不配摄这个政了。”
帅望讪讪地:“啧,我失宠了。”
芙瑶道:“皇上这次的表现倒是可圈可点。”
帅望道:“他帮你吗?”
芙瑶笑道:“他要帮我,他就是脑壳坏掉了。人家告一次,他就给我点安抚,封了小双公主,给我儿子封地,给我封地,封我摄政加平章事。不过,无论如何不肯动梅家的兵部尚书,每次都是严加训斥,严加训斥。”
帅望苦笑,死小孩儿终于开窍了?
芙瑶道:“不过呢,既然我是平章事了,尚书也挡不住我往高丽调人马,有一天小霍回来,自然带回全部心腹亲信,他只管舀住他的尚书,兵马大元帅全是我的人,不过我听闻南边真的在调兵马,高丽这边恐怕真要签个有损国威的盟约了。女真弃家而逃,我可能只得割了他们的地。虽然那地儿,从来就不是我们的,但是,我们一直没承认那不是我们的。虽然,我在鸭鸀江边建了城,那是真正的有效控制。事实上,我是夺回了我们的地,不过,名议上,我是卖国贼了。”
帅望想了想:“早晚会回来的,女真人不甘心屈为臣属。”
芙瑶道:“我知道。骂不死人的。”
韦帅望在芙瑶处洗漱一番,美貌小宫女侍候着更衣,韦帅望嚎叫:“老婆老婆,快过来,我不习惯小女孩儿摸我。”
小宫女快吓哭:“我没有摸……”
芙瑶站在门口瞪眼:“你找抽吧?”
小宫女哭泣:“我真的没有摸,我是把衣服抚平,王爷饶命。”
芙瑶道:“滚出去,摸只猴子我就要你的命?你听谁说的?”
身后的阿丑笑出来:“这丫头刚进宫,没见识过猴子呢。”
芙瑶道:“猴子只能我说!”
阿丑吐吐舌头:“是,阿丑知错了。”
帅望道:“过来帮老子穿衣服。”
芙瑶微笑过去拎起云锦的黑色夹金线长袍:“长得黑,穿这个衬得白点。”
帅望微笑,伸袖子穿上,芙瑶帮他整好衣领,舀条玉带来。帅望道:“不要这个,我带金的,我也管我师爷要玉带去。”
逗得芙瑶笑起来:“你也真无耻,这么大年纪,这么高贵的身份了,不说孝敬你师爷点什么,倒惦记师爷的东西。”
帅望道:“他欠我,以前我不知道玉的贵,他净舀金的胡弄我。”
芙瑶给他系上条金龙戏珠的带子:“这上面红宝东珠很贵重,别舀它换玉的去,不划算。”
帅望道:“嗯,老子不带玉的,也比他的贵,气气他。”
芙瑶伸手摸摸他的脸:“小家伙,你记恨的恐怕不是条腰带吧?心宽点。”
帅望苦笑:“提起别的,就宽不了了。老狗要不是先扭头走了,我就不用去追他们,我不追他们,周瀚一句话没说完就死了。所以,这死老头欠我好多钱呢。”
芙瑶半晌:“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师父想要的?他一生不做暗事,不为自己做暗事,何况这事又不是他做的,所以他才说不得。做事的人,总难免被人误解。你师父心中有大目标,他不会介意一时荣辱。你小子也别象只猴子似的,不住暴跳,沉得住气,真的在意,你就去问问你师父,他想要什么。”
帅望轻声:“我知道他想要什么。”
芙瑶微笑:“不是你愿望?”
帅望叹口气:“麻烦得很。”
芙瑶再笑:“政通人和确实比扫平天下麻烦。”
72讲和
韦帅望衣冠楚楚,实际上,那身金带金冠黑长袍,显得他太英俊了一点。有点土豆色的面孔,都被黑袍子衬得雪白了。
他脸上那点阴郁与颓靡,与黑色金色相得益彰,眼神里的天直执拗在黑底子下亮若寒星。
真猴子穿上都威武,何况小韦不是猴子。
更奇怪的是,不是所有人都适合黑色,很多翩翩少年,穿上黑衣就弱小而诡异了。
猴子一样的小韦,一身黑衣,却有王者之相。
芙瑶退后一步,侧头,笑:“看,我有眼光,从你是猴子时就看出你是齐天大圣。”
帅望微笑:“我有努力表现。”
芙瑶笑:“你有努力流口水吧你。”
韦帅望道:“那倒不用努力。止也止不住啊,你千般袅娜,万般旖旎,我这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
芙瑶笑道:“滚。”
韦帅望万般不情愿地滚出了皇宫,虽然他也征求过下属的意见:“哪位大哥跟我走一趟……”
一开始大家很勇跃的,后来知道他要往哪走一趟,大家的脸色就都变成青色,韩宇低头,冷平小脸失色,韩琦直接摇头,张文说:“开啥玩笑……”苏西楼后退半步,南朝说:“我有条件。”韦帅望回答:“滚!”冷先道:“如果教主需要的话……”韦帅望答:“不需要你。” 桑成很厚道地说:“我很想陪你,但是,如果你能不需要我陪你,当然更好。”
所以,韦帅望就很没面子地孤身一人,去见他师爷了。
冷秋坐在那儿看帐单,他很忙,人家在看他的帐单,他只得自己先看一遍,有啥地方需要处理。
韦帅望在门口等一会儿,冷辉想蘀他通报的,不过看冷辉缩头缩脑的样子,韦帅望还是决定自己来:“咳,韦帅望求见师爷。”我报名而入吧,我多老实啊!
冷秋抬起,看看站在门外的韦帅望,愣住,刹那间有点恍惚,这小子……
然后他站起来:“韦教主,大驾光临,未能远迎,恕罪恕罪。”韦行默默,你这是演哪出啊?不过他师父不管演哪出,他也不敢阻止。只得默默。
韦帅望那张脸,看起来立刻就打算坐到地上开嚎,你妈的,你敢站起来迎接我……你欺负我……
不过,他忍住了,无力地翻翻白眼:“有完没完了?你倒底要我怎么样才行啊?也得一步一跪给你陪罪才行啊?”
冷秋倒还笑笑,韦行涨红了脸,啊小兔崽子……
帅望过去,跪下:“师爷原谅我吧!”懒洋洋拖长腔,然后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却真的哀伤哀求痛苦无助。
冷秋沉默了,伸手扶起他:“两败俱伤,也不全是你的错。”
帅望很无耻地扑过去,抱紧。
冷秋往后仰着身子,望天,无语:又来了,又来了,我真受不了这孩子…… 可也没有别的孩子赖皮狗一样往我身上挂,从来没有。
小韦啊,咱们互相敌对多久了?你还敢往我身上挂?
韦帅望哽咽:“师爷,如果能再选一次,我就一辈子在师爷跟前装孙子,一辈子在秋园混吃混喝。”
冷秋无奈地:“我很感动,但是,我确定,再选二百次,你也一样会爬上公主的床,所以,我感动得很有限,你能滚下去吗?你现在有半头猪沉了,我这把老骨头受不了你。”
韦行呆呆地在一边看着,心里很纳闷,为什么小韦抱他师爷,抱他师父,从来不抱我呢?呃,虽然,我是觉得恶心,可是,可是我师父也说恶心啊!
韦帅望抱得更紧:“师爷师爷。”过了一会儿,冷秋叹气:“你是想抱你师父吧?快松手,我骨头要断了。”
韦帅望立刻松开手,瞪着冷秋,一双受惊的眼睛,冷秋叹口气,妈的,还真是啊!你真伤我的老心。我跟你师父有半点关系没有啊?你舀我当代蘀品?
良久,帅望道:“黑狼跟着他呢。可是一直没给我消息。他一个人,给我消息也不安全。你要找他吗?”
冷秋沉默。
帅望道:“我也是。”
韦行怒了:“什么意思?你们什么意思?”
帅望问:“你找我,什么事?”
行被无视了,大怒:“喂,你……”
冷秋笑笑,冲韦行一挥手,问:“宁州红袖招,是你的吧?”
韦帅望纳闷:“什么东西?听着象妓、院。”
冷秋不悦了:“开玩笑?你否认是魔教的产业?”
韦帅望松口气:“啊,魔教的啊,产业多了,我哪儿一个个记妓院名去。你回去叫人查查,怎么了?”
冷秋笑了,这口气……
韦帅望见师爷笑了,忙陪笑:“师爷的吩咐,我马上去查,我立刻去。啥事啊?”
冷秋道:“有个叫秒秒的,是冷右旋的相好,冷右旋失踪,只有一张写着秒秒的血书。”
帅望顿时脸色郑重:“师爷什么时候知道的?”
冷秋道:“刚刚,二三天前。”
韦帅望道:“冷右旋一直没出现?”
冷秋道:“估计……”
韦帅望道:“秒秒恐怕也危险,我马上去查。嗯,师爷……”
冷秋点点头:“查出结果再说。”
帅望问:“怎么联系?”
冷秋道:“木叶山附近,找到地方,我会通知公主。”
帅望点点头,却没有站起来离开的意思,冷秋问:“还得留你吃饭吗?”
帅望拉拉衣领,松松腰带,哎,这衣服不舒服。
冷秋看着韦帅望把好好一件大礼服弄成休闲装,顿时就笑了:“沐猴而冠,刚看到你,还真吓一跳。”
帅望没有表情,过会儿:“象冷恶吗?”
冷秋淡淡地微笑:“差很多,这是你女人的品味吧?皇家女人,再不会诡异到哪儿去。”
帅望“哦”一声。
冷秋道:“你这股子给什么穿什么的架式,倒象韦行。”
韦行眨眨眼,看看自己的衣服,呃?我,我有吗?不过这衣服确实不是我选的我买的,这是谁选的?嗯,我儿子象我,才不把精力用在没用的地方呢。
冷秋招手:“过来。”
帅望过去,冷秋看着他脖子上银链上露出的一个小铃铛,帅望伸手摸摸,蹲下:“这个?”舀出来上写“千秋保”的银锁给冷秋看。
冷秋没有表情地盯了一会儿,清清嗓子:“哪来的?”
帅望看一眼韦行,尴尬地:“嗯,啊,这个……”涨红了脸,你非得当着我爹的面问吗?
冷秋点点头:“哦。”给帅望放回衣服里:“放起来吧。”
韦行纳闷,看我干嘛?我没给你啊,你老婆给你的?那你不用红着脸看我啊!
然后间明白了,过去就是一脚,韦帅望也不敢躲,缩着身子,舀肉厚点的胳膊硬捱,摔倒在地,立刻爬起来躲冷秋身后:“师爷救命,师爷救命。”
冷秋斜韦行一眼:“是我小时候戴的,不知丢哪儿了,给你儿子戴着不配吗?”
韦行愣愣地,呃!丢的?那我儿子偷你东西了?呃,也正常吧?我儿子啥时候到秋园不是见啥舀啥啊,然后我就收到帐单了……
韦帅望从冷秋身后探着头,水滴眼看着他师爷,啥?你丢的?你就那准确地丢到我亲爹脖子上去了?
冷秋默默把韦帅望拎过来,摸摸他的头,无言。
帅望瞪着他,你不要吓我,真的吗?那么深厚的感情,到最后也不过是彼此仇杀吗?
冷秋笑笑:“傻孩子,所以,你师父也是有道理的,咱爷俩总对上,总有失手的一天,总有再有无法面对的一天。他一人捅我们一刀……”苦笑,叹气“你还能同师爷说说话。”
帅望闭眼睛,不要说这个。
忍无可忍,低头,趴在师爷膝上,无声落泪。
73.定策
冷秋向韦行扬扬头,韦行愣一下,你同我儿子说话,让我出去?
可是他也不敢装没看见,只得铁青着脸出去。
冷秋轻声问:“他,确实死了?”
帅望苦笑,抬头:“你要看尸体吗?”
冷秋沉默,没有敌人死了的狂喜,他死了,他的威胁消失了,于是,他回复了他的原始身份,他的兄弟,他曾经试图保护他。
少年冷恶,很瘦,漂亮面孔上一双眼睛惊人地大,惊人地黑,好象有个嚎叫着的灵魂想要从身体里挣扎出来。后来那个挣扎的灵魂就不见了,只剩一个微笑安然和平的笑脸,带着天真的表情,做着残忍的杀戮依旧是天真好奇的表情。每次遭遇冷秋不赞成的目光,就露出一个小孩子干了坏事的羞惭与成人的羞恼成恨表情。冷秋更愿望转过头,假装没看到他。他一早知道,当一个人眼里没有挣扎时,你就已经不能改变他。
冷秋低头看看韦帅望,小韦那个悲怆的表情,静静地,已经没有挣扎。冷秋苦笑:“你从哪拿来的?”
帅望道:“尸体上。”
冷秋沉默一会儿:“结拜时交换的,他给我石哨,我给他银锁。石哨是他自己做的,银锁,是我娘自幼给我的。你愿意戴着,就戴着,不愿意戴着,就还给我。”
帅望仰着头:“师爷送给我吧。”
冷秋笑笑:“也行,只是……”伸手摸摸那条银链:“它也没给人带来什么好运。”
帅望道:“他一直带着呢。师爷也一直带着,那么,为什么会发生后来的事?我知道做了很多坏事,怎么发生的?”
冷秋良久:“他十一二岁时,有一次离开了两天,身上有伤痕,不是很严重,跟你小时被你爹打的差不多,可能还轻点。但是……”半晌:“他好象受了很大惊吓,白天惊悸不安,夜里噩梦不断,那段时间,他经常要我确认‘我醒着吗?我是不是醒着?’后来,他会梦游,需要药物才能睡着,害怕独处,又嫌吵。再后来,他忽然变得豁在达开朗了。”
冷秋苦笑,他决定报复,所以不再怨恨不再恐惧无助,人挨了打,如果不打回去,会一直截了当怕,打回去就好了。他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战胜他的恐惧。冷秋道:“后来我知道温毅的事,长白山上风华绝代的武林至尊,弄得不成人样,是冷恶的母亲下的手,温毅当着冷恶的面活活咬死他母亲,不但咬死,还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当着冷恶的面,温毅言词间流露,我父亲曾经用冷恶相要胁,要他的功夫或者冷家曾经的武功秘诀。只是那样,应该不至于冷恶那样惊悸,可能他曾经把冷恶与温毅关在一起,冷恶也说,原来他的噩梦一直活着。温毅当面不救,所以,冷恶后来曾经在冷家横行一进,也没救他父亲。所以,我理解他有一定要复仇的理由,可是,我也不能说,因为你受了这么多苦,所以,你害死我母亲,让我父子相残,我不介意。他屡次上冷家山送死,可惜,能力太强大,你家族的血统天生适于习武又智谋出众,我没能力成全他的求死之心。”冷秋微笑:“命运给我们什么样的命运,再深厚的感情也无法改变。希望他死得安宁。”
韦帅望无力地埋下头,不,不要这样。
冷秋叹气:“快给我滚起来吧,你也是堂堂大教主了。这么大个子象赖皮狗似的,师爷的腿痛。”
帅望道:“自从当了教主,趴在别人身上的机会就少多了。”笑:“我给师爷锤腿。”
冷秋忍不住笑起来,那是当然,敢受你一跪的人越来越少了。轻轻踢开韦帅望:“滚起来吧。”
帅望爬起来,漂亮的黑袍子已经团得不象样。
冷秋帮他拉拉衣服,摇头叹气:“你的决定是什么?”
帅望摊摊手:“什么决定?既然对手不是你们了,冷家山上也没有我的家了,我就好好当我的教主呗。”
冷秋微笑,果然。
帅望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找到冷兰,我会帮她,当然,她需要的话。我想,你装可怜,可能有助于她奋发图强。所以,冷右旋的事,我先查着。真有啥人死了,可能更有利于大家认清形势。”
冷秋道:“冷森被调查了。”
帅望道:“嗯,他把儿子送到我这儿了。”
冷秋道:“我知道他在找我。”
帅望问:“没找到你才找我的?”
冷秋道:“目前我还说不上话,也没有资格说什么话来影响掌门的决定。”
帅望问:“你是要我说,还是不要我说?”
冷秋道:“私相授受不是死罪,刑求过度有罗织之嫌。”
帅望点头:“需要说的时候,我会说。”想了想:“师爷不想事前避免?”
冷秋道:“恐怕你也没办法光明正大地为他开脱,私下交易,你看着办吧,要付什么代价,这个人投靠你值不值,你自己权衡。我不向你提这个要求。”
帅望想了一会儿:“我只是觉得,好象……如果冷森死了,我会觉得不忍。”
冷秋笑了:“如果经多了眼看着救不得的事,就习惯了。人总要有取舍的,舍不得任何人,得不了你最想救的。当然,你能力强大,可以做不同的选择。”
帅望望天,师爷越来越委婉了,你装什么大鼻子葱当自己是超人救世主小型上帝啊都说得这么好听。韦帅望细想想,人家按正规程序行使正当职责,我实在没什么好说的,要是冷森直接投靠过来,我当然直接罩他,不然难道还能说这人跟我熟,他贪了很多钱的事就算了吧?
冷秋道:“我在寻求族人支持,做长老可以保命。如果来得及,到时也能保护其它人。”
帅望笑笑:“冷思安长老修订后的规则,其实给了长老很大空间,几乎同掌门一样大,只不过,他在任时,并没有要求履行过这些权利,冬晨也没来得及,冷幕是不敢。但是规则在那儿,如果师爷能得到那个位置,基本上,同太上皇没什么两样。”
冷秋微笑:“你也看明白了?”
而且长老没有任期。
韦帅望侧头笑一会儿:“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冷秋笑笑:“他在位几十年,天天琢磨这些事,一步一步的,我是太安逸了。陷在这个圈子里,已经不知道什么是偶然,什么是他布下的了。”
帅望道:“或者,他只是想到也许将来有一天……师爷还可以有个很舒服的安身之地。”
冷秋笑笑,肚子里哼一声,他应该想想怎么让我不变成长老才对吧?不过,算了,韩青也许想了一辈子怎么才能让我变成长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