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雷道:“留你一个人在地上惨叫,是不应该的。”
冯宝君嘶声:“你想干什么?”
小雷道:“你站好,我结束你的痛苦。”
冯宝君狂叫:“滚开!疯子!怪物!”
小雷站住,呃,你不要吗?我以为……
你不想结束吗?
有人不想结束,奇怪。
小雷想了想:“你还能治活吧,所以不要结束?”
冯宝君晕头转向地点点头。
小雷侧头想了想:“哦。”
转身。
冯宝君很想冲上去照他后背来一剑,可是一刹那,因为对方是孩子,或者他对怪物有点恐惧,他站在那儿没动。
小雷同人聊天的当,三残捡起一把剑,回身挡住黄翎!
黄翎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你怕了,不想死?”
三残轻声:“你打不过他。”
两剑相交,黄翎冷笑:“找了个好师父?”
三残淡淡:“你自己打不过他。”
后退,向贺治平方向后退。
黄翎目光扫过一地尸体,再看奔向贺治平去的小雷,也明白了,只有两打一才有可能胜了小雷,单对单,只会一个一个被杀。
那你拦着我干什么?你还要装下去?已经抓到他了。
三残微笑,嘘,别小看敌人,不到他被咽下最后一口气,万不能认为已经十拿九稳了。你得准备好,继续玩下去。
黄翎看着三残,在那张扭曲阴毒的面孔上寻找过去的贺叔齐的影子。
再也找不到了。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了。
她不认识他。
黄翎回手一剑扫向三残,准备逼他后退,向贺治平那边会合。
三残没有挡,因为韦帅望昏迷了,冷冬晨昏迷了,小雷背对着他在同贺治平交手。
他垂下剑,微笑。
肩头中剑,剑刃切破表皮,有一刹那的刺心的痛,他的笑容微微颤抖一下。
黄翎看着鲜红的血,慢慢染红三残的半边身子,冷冷的表情,微微被悲怆炸出一个裂痕,刹那又漠然。她转身而去。
三残慢慢扯下衣角,包上伤口,没有表情地看着小雷二敌一。
他不想这孩子死,但是,任何人都不能挡在他复仇的路上。
三残再一次抬起眼睛,定定地看着小雷:任何人?
说你不许死的这个?
三残捡起剑,良久,慢慢站起来。他后悔过吗?
他不敢后悔。
但是每次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就觉得,他已经完了。
以前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你不许死呢”。
冯宝君倒在地上,眼见小朋友以一敌二不落下风,那个叫三残的又带伤上阵,心里已经怯了。更何况刚刚发生那一幕实在太惊人了。
老贺一向是儒雅君子啊,虽然有人说他是伪君子,可是让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他能干出那样残虐的事。这人一次痛失二子,已经疯了。
冯宝君隐隐觉得与这样人一起共事,不太舒服。
三残犹豫一下,没有去帮小雷,过去扶起韦帅望,在他头顶拍一下,帅望睁开眼睛,目光却一片迷茫。
三残道:“我救你走。”
帅望半晌才看到正独战二人的小雷,血淋淋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冬晨,眼前顿时一黑,只觉得全身的皮肤发烫,轻声:“解开……”无力开口,想用手比划一下解穴道,只觉一阵剧痛,垂下眼睛,看到自己血淋淋残缺的手。
三残道:“你不能再战了!”
帅望沉默一会儿,轻声:“冬晨……”是,他无法再战了。
三残道:“重伤。”
帅望定定看着小雷:“求你,带小雷逃走。”
三残道:“他不肯。”
帅望良久:“那么,你带冬晨逃。”
三残半晌:“我不能,扔下孩子先逃。”
帅望慢慢闭上眼睛,只能眼看着所有人死在他面前了吗?他不再开口。
三残问:“你的那些东西……”
帅望想不起来,脑子象卡住一样,他甚至不记得自己都带了什么,他唯一的感觉是疼痛。
小雷开始后退,贺治平笑看韦帅望一眼:“别担心,我答应过不杀你的。我只是会挖出你的眼睛,刺聋你的耳朵,切下你的舌头,砍断你的四肢,把你活着送回去,我猜,你家人一定不舍得你死。”
三残小心地扶着韦帅望,嘴角一个微笑,怎么样?还觉得自己是神不?求我啊,求我杀了你,我会愉快地果断地拒绝你的。
帅望闭着眼睛,这样也行,这样,也许是温家人活在世间的唯一方式。
可以。
这样我就不再挣扎了。否则,一息尚存,我不能放弃,也挺累的。
三残轻声问:“他们没下杀手,是想问冬晨什么吗?”
韦帅望一抖,忽然间喉头一口血喷出来。
三残点头,明白了,冷冬晨知道重要消息。很好,我大约能看到你在他的惨叫声中泪流满面了。你睁开眼睛,看啊,看你为之苦苦挣扎的一切在你眼前一样一样破碎!
帅望轻声:“告诉小雷,不要太执着。”
三残微微诧异,你竟然在这个时候悟了?点头:“好。”
帅望道:“现在。”
三残愣一下,还是照说了:“小雷,师父告诉你不要太执着。”
小雷斜他们一眼,不懂。
帅望道:“水利万物而不争,因其无有,故能入于无之间。”
更不懂了。
不过,小雷一向习惯不懂的就默默记住,心中默念,水利万物而不争,心头怒火自然消退几分,想象中水流的样子,那婉蜒流转的样子,自然而然手上不再那么用力,剑光走势微微带点水顺山势流转的意思。
这种感觉不错,小雷本是个不愿让情绪停在心里的人,任何时候,只要一件事他确定是安全的,怎么想也不会伤到他,他就会一直专心在这一件事上。
他的剑光渐如流水一般流畅,无孔不入。
贺治平微微心惊,转头叫冯宝君:“求援。”
帅望微微叹息。
人家还能求援,那我们没救了。
三残这才明白韦帅望不是在留遗言,他竟然在指点小雷功夫!
111往生符
帅望在剧痛与昏眩中轻声:“告诉小雷,我不该那样残忍地对待他的家人,杀人者被杀,虐人者被虐,不值得救。让他走。如果能做到,请你,杀掉冬晨,我做的,我承当。” 三残愣了一下,半晌,终于第一次静下来想,韦帅望说的可能是真的,他只是给了他大哥一包连自己都吃过的致幻药,后果不是他想到的。大哥的死,一半是因为内疚一半是因为不肯说谎陷害于飞。他当然还是恨他,不过,到这地步,似乎也可以了。他终于听到凶手道歉,那么,处死凶手,或者,已经够了。
半晌,三残扬声:“小雷,师父说,他不该那样残忍地对待你的家人,杀人者被杀,虐人者被虐,不值得救。他让你走。”
然后再站起来:“两位也算是一派宗师,冤有头债有主,何必难为一个孩子!”
两位大师心里其实觉得:这他妈还不定是谁难为谁呢……
可是,谁先停手啊?
这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骑虎难下……
三残把韦帅望拎起,剑横在韦帅望脖子上:“你们要活着的韦帅望吧?放小雷走!不然我杀了他!”
贺治平顿时愣住,后退,横剑。
黄翎被小雷两剑逼开。
小雷没有追杀,只是站在那儿,静静地……
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些事。
坐在椅子上不再动的妈妈。
倒在地上呻吟的二爷爷,他试图帮他结束……
一地的尸体。
他慢慢转过身,走到韦帅望面前,过一会儿:“你,也是跟他们一样的人。”
帅望微笑,点点头。
一样的,你走吧。
小雷慢慢从他身边走过,轻声:“三残,我们走。”
三残很想笑,不行,我比他还一样呢……
他温和地:“你走吧,我留在这儿,你才能走。”
小雷静静地:“一起走。”
黄翎冷笑一声:“那就谁也不要走!弓箭手!”
弓弦声响,韦帅望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忽然笑了:“唐三哥!”
唐三多冷笑:“我蘀四弟九弟取你性命!”
帅望轻声:“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唐三多一愣:“什么!”呆住,然后暴怒:“你个王八蛋!”
帅望道:“就在,你脚下,那边的包里,小心打开。”
贺治平急道:“你要干什么?唐三多,不管他说什么!不要听他的!”
唐三多已经从韦帅望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铃铛,靠,不理不行啊兄弟,这小子刚刚念的那个,不但是唐家姥姥的必救命令,而且会启动唐家首领身上的盅毒。他看了韦帅望一会儿:“你从哪儿得来的?”
韦帅望道:“缘份啊,咱们朋友一场,缘份。”
唐三多破口大骂:“谁同你个王八蛋是朋友?!你个无耻之徒!当年你命悬一线,我们好心把你拣回去,你竟然炸了唐家作坊!反出唐门!”
伸手舀起弓箭,瞄准韦帅望。
帅望苦笑:“三残,放开我吧。”笑:“三哥对我最好,杀了我吧!”
唐三多气得手直抖,怒吼:“你把草儿怎么了?”
帅望道:“我发誓我没碰她……”呜,原来你以为我舀种子换的这个铃铛吗?不是啊,我才不会这么坑我儿子!当初我炸了唐家,放走唐家原来的姥姥和他的情人,小草就把这个送我了!
唐三多怒吼一声:“所有人不许动!”
他一声所有人,手下十数个弓箭手顿时箭尖划开,一人瞄准一个,贺治平愣了:“唐三多!你要干什么?!”
唐三多咬牙切齿:“贺兄弟,我是想杀了这小子,但是他有唐门往生符,所有唐门弟子,见符救他狗命,如若违反……”唐三多微微颤栗:“谁也不要动!否则******!”
没人动。
唐门人说不得好死时,是真的不得好死,没有敢赌那死得会有多不好。
帅望轻声:“三残,把剑放下吧,扶着冬晨,我们可以走了。”
三残看看唐三多,唐三多的箭指着他的眉心,他来不来得及一剑割断韦帅望的脖子?唐门的医术能不能救韦帅望的命?
小雷的手,轻轻搭在三残肩上,轻声:“我们走吧。”
三残缓缓放下剑,还有机会,这么好玩的事,不必急着结束。
内心痛恨,我是犹豫了吗?我是……
来不及犹豫了。
三残脱下衣服,盖住韦帅望血淋淋的身体,抱起韦帅望,韦帅望缓缓缩起身体靠在三残肩上,低声:“谢谢。”
唐三多令人抱着冷冬晨,弓箭手押后,一直把韦帅望送到国界处:“行了吗?”
帅望点点头。
金铃交到韦帅望手里,轻摇两下,再次重复往生咒:“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唐三多劈手夺下金铃:“姓韦的!滚远点,别再让我看见你!”
帅望轻声:“九如是我的好兄弟。”
唐三多狂怒:“滚!”
帅望挣扎着站到地上,缓缓跪下:“三哥,求你去救一个人。”
唐三多冷笑:“绝无可能,这个往生咒只管你一个人。”
帅望道:“我愿意把这个铃铛归还唐门。”
唐三多沉默一会儿:“谁?”
帅望道:“梅子诚。”
唐三多冷笑:“敌国大将?”
帅望道:“南国杀蜀君,纳蜀国王妃。”
唐三多抬手就要抽他一耳光。
可是韦帅望这一跪已经冷汗一粒一粒冒出来,冲得脸上血泥一道一道地。他仰着头:“只救他一个就行。”
唐三多沉默一会儿,接过金铃:“你……唉!”无语而去。
洗马河边,伏尸一地,河水尽赤。
冷冬晨已醒来,看着一地尸体:“这是哪里……”
帅望淡淡地:“洗马河。有二万人吧?小梅中了埋伏。”
北国大军陷入重围,大将士兵,死伤无数,梅子城仅带数十人在重围中负伤而逃112回家
冷冬晨呆呆看着面前的一切,半晌:“我行动太莽撞。 帅望沉默。
冬晨轻声:“我不想你变成贺治平一样的人。”
韦帅望淡淡地:“我同他没有不同。”疲倦至极,帅望闭上眼睛,有不同吗?没有,我还挖人心肝呢,我整治温琴的手段一点不比贺治平的弱。所以……
帅望轻叹一声,我同冬晨有本质的区别,我落到魔教不是没有原因的。原来一直以为,或者还能回去,确是我天真了。
三残忍不住笑笑,原来他还自以为比我们强呢?
乱军之中,梅子诚回头:“区先生,你走吧,我指挥失当,当与殉职将士同在。”
区华子道:“我同你在一起。”
梅子诚怒吼:“这不是你的职责,与将士共存亡是我的职责!”
区华子道:“帅望让我保护你。”
梅子诚微微悲戚:“告诉他,我很感激,你尽力了!”
区华子道:“我前面带路,你跟随我!”
区华子三进三出回头来等梅子诚,梅子诚终于咬牙,不再恋战,跟随区华子向外冲去。
一队精骑挡在面前:“华山弃徒,竟充夷种前锋!”
区华子苦笑,坏了,遇到同门正宗传人了。微微点头:“来者何人?”
那人厉声:“华山派贺治明,今天来清理门户。”
区华子微叹一口气,糟了,看起来不一定能打得过人家,人家还有手下。
当下抱拳:“贺先生,请!”
几个回合过后,彼此都微微一惊,百十年下来,剑法中竟然有颇大的差异。
剑光交错中,贺治明吃惊倒更多点,北国的异类何时在剑法中加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东西?旁门左道自然无甚大成,可是敌人知道他的剑招,他却不知道敌人的剑招,此时此刻,正宗剑法可不占优势。
区华子耳听身边重兵器不住地响,越响越远,显然是人家试图分开他与梅子诚,而且成功做到了。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梅子诚厉声:“区华子,你独自逃生吧!”手中剑倒转,向脖子上抹过去,区华子回头,贺治明一剑直挑他咽喉。
忽然间强劲风声,不待贺治明反应,利箭已至他近前,贺治明当即伏倒马上,利箭从他头顶掠过,正中马头。…
区华子回身扑向梅子诚,贺治明的剑在他胸前留下长长一道伤口,幸而只伤及表皮。
刹那间几十只利箭对着华山派弟子射去,十几人立摔马下。
梅子诚的剑停在脖子上,战局似有转机,是小韦来了吗?
区华子拉住梅子诚,单手将他拎到马上,前方利箭开路,身边涌过来的长矛立断,人头横飞,转眼前冲出重围。
帅望轻声:“走吧。”
渡河后再奔出几十里,唐三多道:“你用唐家救命的往生符换个……不值得。”
帅望声音低微:“我尽力了。多谢你。”
唐三多良久:“我知道小九是……”长叹一声:“白痴!”转身疾驰而去。
梅子诚这才过来:“帅望!”
帅望慢慢闭上眼睛:“抱歉。”
梅子诚一见韦帅望半边面孔扭曲得看不出模样,当即落泪:“不是你的错!我的决定!”
帅望已听不到,气力用尽,昏了过去。
梅子诚听不到回应,然后看到小韦无力地垂下头,心里一惊:“帅望!”怎么了?你死了吗?
三残问:“区先生伤重吗?”
区华子道:“还好。”
三残道:“那就请送冷长老去冷家治伤吧。”
冬晨道:“我们一起走。”转头向梅子诚道:“梅将军,你还是回去整顿守军,以备敌人偷袭。”
梅子诚点点头:“我当尽忠职守。”
三残也不多言,同小雷一起快马直奔京城。
一路上无人开口,也不饮食住宿。
冷冬晨虽然身上几处刀伤,倒都是外伤,后来被贺治平踢了几脚,骨头断折之处虽然疼痛,好在他当时内力尚在,倒是没有内伤。
韦帅望昏迷不醒,偶尔呻吟几声,必定吐血。
冬晨很茫然,我做错了吗?正常人不应该象贺治平那样。对敌军投毒应该吗?我不应该去阻止吗?他说他并不想毒死人,我应该相信他吗?上次他也不想真的淹城。是的,他解决了问题,但是,真的只能这样卑鄙地解决吗?没有其它解决方式吗?我应该相信他不会再做出那样的事吗?导致这样的后果,是他的冲动,还是我的固执,我的不信任?他最终还是准备投毒了吧?如果毒药随风飘到城里呢?毒杀无辜民众?如果毒药残留在泥土中呢?我错了吗?我不应该阻止吗?我觉得我应该。
可是,死在洗马河的,我的同胞呢?
冬晨没有去看小韦的伤势,他不想看。
三残心里冷笑,他忽然间明白了一件事,韦帅望说对了,他同小韦是一样的人。手段目地,下场,都类似。
不会再被亲人看一眼的人。
不,其实是怕被亲人看一眼的人。
贺治平一直没看他。
三残很感谢他没看他,不管贺治平眼里,是痛惜还是厌恶,他都不想看到。
最有趣的是,他们落到这种地步,都可以用“活该”二字形容。自己走的。
三残微带怜惜地看着韦帅望那苍白脸,可怜啊,我很仁慈地想给你结束,你命中无此厚福。
我也是。
一定要挣扎吗?我撕下你的翅膀,你爬行,我撕下你的指爪,你蠕动,我滴下毒水,你惨叫翻滚,无论如何你都不死,实在不是我残忍,是命运喜欢玩你。
你还无比配合地挣扎,坚决不肯去死。连我都觉得,你真好玩了。
喂,你从到灵魂都残破丑陋恶心了,你活着只让众人惊怕,你放个屁大家都去找解药,你为啥不肯死呢?
芙瑶接到韦帅望回来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韩宇低着头,不敢出声。
芙瑶终于问:“他还好吗?”
韩宇道:“内伤很重……”看芙瑶脸一沉,忙道:“扁堂主说教主内力深不可测,内伤虽重,倒不妨事。“沉默一会儿:“外伤,外伤,只是,只是断了一根尾指。”
芙瑶点点头:“哦,那还好。”
韩宇内心叫苦,一点也不好,整只手筋断骨折,不知难修复成什么样子,惨的是,他断的那根手指,撕下手掌上一块肉,手好不好使不知道,样子肯定很惊人,韦帅望后半辈子不想吓到人都得戴着手套了。
芙瑶看韩宇的脸色,也大约知道,那不算好。想了想,补充一句:“活着就好。”
韩宇无比感激地看了芙瑶一眼,是,我是这么想的,难得您老人家也肯这么想。
芙瑶问:“冬晨呢?”
韩宇道:“几处刀伤,不致命,内伤不重。”
芙瑶道:“什么时候方便去看看?”
韩宇半晌没开口。
芙瑶点点头:“明天吧,可以吗?”
韩宇良久,终于道:“他,还没清醒。”
芙瑶终于掩面,半晌:“样子也不太好看?”
韩宇轻声:“脸上挨了一拳,倒不太重,但是,包得挺吓人,公主,过半个月再去吧。帅望他,肯定是没什么大问题,公主见了……”
芙瑶点点头:“只要他醒了,就通知我。”
韩宇欠身:“草民,谢公主的镇静了。”
芙瑶笑笑:“我没时间守在他身边,不见也好,免得情绪波动,做出什么错误决定。”
不必考验自己有多坚强。
想当年李世民鄙视长孙顺德:无刚气,以儿女牵爱至大病,何足恤!到自己爱女死了,也嘤嘤嘤道:我他妈难道不知道悲哀无益?我控制不了,我不知道为啥……呜呜。
芙瑶转身传热汤。
已经胃痛了。
芙瑶不相信精神痛苦这件事,找点事干,精神痛苦都是闲出来的。但是她不能不相信,她的胃痛。
韦帅望的坏消息,总是让她胃痛,更坏的消息,就能让她呕吐。虽然她从来不提这种原因,她引以为耻,脆弱!但是她很清楚原因。
百试百灵,一句小韦出事了,立刻开始胃痛。
阿丑端着热汤上来,手碰到芙瑶的手指,冰冷。
阿丑一愣:“公主,冷吗?”大热的天啊!
芙瑶手捧热碗,沉默不语。
到这个时候,她终于有点后悔了。那孩子火热的一个人,她想靠近他,就象想捧起一碗热汤。
她把一个天真的孩子带进一个太复杂的地方,生死杀场。
看着他冷却。
太残忍。
她真的爱他,她爱他的温度。
即使知道她的世界容不下他的温度,她还是不愿放手。
她也没有时间想感情问题,只知道自己想抓住,于是一只手紧握另一只手。
现在放手,已经晚了。
113 理智
帅望会忽然间腹痛如绞,冷汗淋漓,然后…… 他沉默一会儿,笑道:“这毛病适合我,不用起来去茅房了。…”
然后顿住,身子微微震动,看起来,象是什么东西要吐出来,又咽回去了。嘴角,微微沁出一丝血迹。
三残默默收拾,然后低声:“把血咽回去,不好。”
帅望笑道:“我等着对白海棠啼血呢。”看看床上血红色的污秽,可惜人生不能美好如画。
即使永远治不好,随时大小便失禁,人依旧得活下去。
冷冬晨再次求见魔教教主。
韩宇站在二门外:“我昨天报过了,教主说,如果你伤好了,随意离开,如果你要在这里,请不要进到二门以里。里面魔教重地,不方便招待冷家长老。”
冬晨再要说什么,三残拎着一兜子白缎子被褥出来,一股恶臭,让冷冬晨皱皱眉,后退。
韩宇问:“还带血吗?”
三残道:“大半是血块,我舀去给扁堂看看。”
韩宇倒欠欠身:“辛苦了。”
三残道:“份内事。”
冷冬晨骇异:“这是,什么意思?”
韩宇道:“不方便同长老说,长老别难为我们这些听差办事的。请回吧。”
冬晨忽然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就象小韦说的,什么尊严人格,落到敌人手里……
他忽然记起韦帅望被踹打时,染的那一身粘稠的古怪的血浆,他以为是泥与血。
原来不是。
如果是他,他会原谅害他经历这一切的人吗?
已经无关对错,只是懒得见他了。
冬晨垂下眼睛,默默转身离开。
曾经用生命保护他的人,一直用生命保护他的人,再也不愿见他了,不管他是否真的错了,这种感觉……
冬晨走了几步,又回来:“请通报一声,我有关于韩掌门的事要请教。”
韩宇头很大,这三个字好象是不能提的,提了会挨板子,可是如果不提,出了事,可能会惨死。
他看了冬晨一会儿,肚子里说“叉你妈”,无言地转头进去通报。
片刻就愉快地转回来:“教主说韩掌门的事他已尽全力妥善处理了。但是仍要尊重掌门家人的意见,事情已经交待给你了,你可以回去禀报令堂,自行处置。黑狼的去留,也听凭你家人意见。”
冬晨半晌,点点头,然后微微觉得头晕,再次点点头,转身。
里面跑出一个人来:“冷长老慢行。教主请你进去。”
冬晨倒站在那迟疑了一会儿,然后跟着张定往里走。
屋内依旧雅洁,只是点了薰香。冬晨只喜欢淡淡的薰香,这种浓重的薰香让他恶心。
帅望围着被靠坐在床上,对着门的侧面倒还正常,微微侧头,看看冬晨:“失礼了,有病在身,不方便起来。”
冬晨隐隐看到另面一面是青黑色的。他慢慢走过去,帅望轻声:“别,太丑陋,请留步。”
原来另半边脸上是个面具,面具里露出的眼睛肿得只余一条缝,他伸手想看看面具下面是什么样,帅望微微叹气:“别碰,骨折,固定骨头的。”
韦帅望张开嘴里,嘴里金光闪闪,冬晨后退一步,没有人会无故弄一嘴大金牙的。
帅望摆摆手:“见面的事,我希望推一推。当然,我相信你能处理好的,只是希望更谨慎。虽然,他对武林来说已经不是很重要的人,但是于我,当日养育之恩,杀身难报。如果有意外,总是于心不忍。”
冬晨从没听韦帅望说过如此识大体的话,此时听到,好象应该感到欣慰,他却觉得心如刀绞。
杀身难报吗?再也不是根本不用报了?
于心不忍吗?不再是,绝对不接受,无论如何也不可以吗?
这样……
冬晨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这样剧烈的疼痛。他只是看着韦帅望折腾,咬牙切齿,恨他任性。
当他不再任性,就再也没有,韩叔叔无论如何也不能死,不管冷兰冬晨做什么都不能伤害他们,师爷杀我一万次,我也原谅他,芙瑶嫁了别人我也爱她,忠于我的手下犯了死罪我也不舍得杀。
这一切,全都过去了吗?
帅望见冬晨不回答,想了想:“当然,令堂才是他的家人,我希望,首先尊重本人意见,然后是家属意见。但是,我希望你听从黑狼的安排,能协商解决更好,不能协商解决的,请不要勉强黑狼,以免危及他的生命安全。我写了个字条,请交给黑狼。也希望你向令堂说明白我的意思。”
冬晨接过,看上面有封漆:“这个,很重要吗?”
帅望道:“只是请他以自身安危为最优先考虑。”
冬晨慢慢抬头,看着温和却坚定的韦帅望,这个人,才真的不是韦帅望了吧?
你要原来的韦帅望吗?你要我就还给你。
冬晨慢慢垂下眼睛,这样对小韦才是对的。尽心尽力,然后以自身安全为忧,克制而慎重。
冬晨点点头,缓缓欠欠身:“多谢你的……”帮助吗?
那个横剑在脖子上,大叫:你快逃,不然我死在你面前!的韦帅望,那是帮助吗?
冬晨轻声:“对不起……”内心尖叫,别这样,不要变成这样!
是我告诉他要克制的!
他不会再用生命威逼别人逃命了。
以死相逼是一种任性。
我也有拼命去救你,可惜,救不到你,只能增加你的伤痛,你决定不再为我这个不值得的人伤痛了吗?
也是理智决定。
帅望淡淡地:“不必自责,伤亡与意外总是难免的。择善固执,难能可贵。即使后来你违背我的意愿,那也是好心,希望我活下去,目地与结果都是好的,多亏你的坚持,我才能活着。”
沉默一会儿:“谢谢。”
冬晨沉默一会儿,终于道:“告辞了。”
帅望点点头:“恕我不能远送了。”
韩宇送上汤药:“说那么多话,痛了吧?”
帅望默默喝下汤药。
韩宇问:“累了吗?睡会儿吧。”
帅望点点头。
韩宇半扶半抱让帅望躺下,掖好被子,让侍卫们在外面守候,自己静静侍立。
当年,看到天真的小韦,让他觉得,这个世界天是蓝的,阳光是温暖的。他一直以为,啊,原来有人可以坚持。
看着小朋友花更长的时间变成同他一样的成年人,韩宇苦笑,那之前的挣扎是什么呢?
抓不住的东西,死不放手,只是折断手指吧?
这可怜的小朋友是半神,抓得大地为之震颤,到最后还是这后果。
缩在不足两米的床上,一床锦被温暖着不能自控的身体。
芙瑶对冬晨讲述的经过,感觉有点困惑。
想了半天:“你为什么要去阻止他呢?”
冬晨半晌道:“给敌军大范围下毒这种手段……”
芙瑶想了想:“你觉得毒死一万人,同砍死两万人不一样吗?”
冬晨道:“毒药这种东西容易出意外。”
芙瑶忍不住笑:“胡说,韦帅望是用毒专家,只要没人捣乱,很少出差子,难道除了你,还有人能近得他身前抢他手里的毒药?”
冬晨道:“如果不小心飘到城里。”
芙瑶十分不解:“小韦既然说是让人发病的量,我觉得他应该是想下到水源或者食物里,不是象你那样随手一扔。”
冬晨道:“我是觉得这种办法容易出意外,没必要一遇到问题立刻想毒死对方,可以用别的办法。”
芙瑶问:“例如?”
冬晨道:“他或者能想出别的办法。”
芙瑶点头:“啊,他负责想办法,例如感化死对方。”
冬晨觉得很无力:“使用这种手段,他会经受良心谴责,也会为武林不耻。”
芙瑶想了想,这回终于理解了:“这样,你是这么想的,你说的也对。这种事,小韦去做,即冒险,又不光明正大。应该派黑狼去干,出了差错,或者魔教就洗白时,只要让黑狼离开即可,反正黑狼对于魔教的位置也不感兴趣。这倒也是。我看这件事,确实可以同黑狼沟通一下,提供资金与技术,如果他不在魔教,进行这种活动,就更合适了。不过,你应该事先同帅望商量,而且当时黑狼不在,你们鼓动小梅出兵是冒失了。至少你靠近他时,要出一声,你当时就想抢他手里的毒药吧?”
冬晨先是感觉到深深的无力,鸡同鸭讲嘛,这不是?
然后怒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样做就更卑鄙无耻了。我是说这种大规模下毒就不应该做,如果人人都这样做,你给我下毒,我给你灌水,无限制地使用屠杀手段,总有一天全人类会灭亡的!”
芙瑶当即就呆住了,瞪着冬晨:“你在开玩笑?”
冬晨愤怒地:“我没有,正是你们这样的人挑起战争,让这个世界充满战火!”
芙瑶看了冬晨半天:“这么说,你真的觉得你阻止韦帅望在敌军中下毒,拯救了全人类?”
冬晨道:“我是说,我不是说这次,我是说长久地看!人类不能这样下去!”
芙瑶沉默了,过一会儿:“传御医。”
冬晨目瞪口呆:“什么?”
芙瑶回头向苏西楼:“看着他点。”
冬晨呆住:“你要干什么?”
芙瑶道:“我让太医看看你的伤,没别的意思,别担心。”
冬晨看着芙瑶,没别的意思?别担心?什么意思?担心什么?
114软禁
芙瑶看一眼苏西楼,苏西楼点下头,嗯,制服了,没问题了。
芙瑶放心,也不避冬晨:“张太医,你觉得他正常吗?”
张太医欠欠身:“臣观太保之相,口干舌燥,双目怒视,两颊潮红——”
冬晨气了个倒仰,我,我这分明是被你家公主给气的好不好?
张太医道:“确系肝火大动,火灼伤阴,炼液为痰,痰迷心窍之象。闻太保之言,自高贤也,自辨智也,自倨贵也,似狂疾始发之态。然其刚历大劫,惊骇悲恐,意志不遂,亦可能只是短暂的情志失畅,并不为病。殿下容臣切问,再做诊断。”
芙瑶点头:“西楼,让他伸手。”内心喃喃,说人话有多难啊?不就是看起来象有病,不过也可能是受刺激了,一时失态吗?
简明版:我不知道。
委婉版:还得再查。
被你这一通胡扯,不明真相的以为多高深呢。
冬晨至此已觉哭笑不得,人家根本不同我讲道理啊,人家直接认为我精神病啊!
小韦暴跳打人算个屁啊,弱毙了!
世人本多如是吧?韦帅望的反应算好的了。我的择善固执不被世人理解一至于斯,夫复何言。难怪佛家慈心止杀也只得拿出地狱来吓唬世人。
张太医本来还觉得这人至少逻辑正常,一看他竟然笑了出来,立刻就断定:果然怒笑无常,痰迷之症啊!
张太医想了想道:“脉象弦滑,依不才之见,太保想必头痛昏沉,少食难眠,大便秘结,或者两胁胀痛常叹息,或者心烦易怒,口苦干渴,素来恐怕也是易怒的。向闻太保温文恭让,嗯,其实这怒火要是发出来倒无妨,越是隐隐不发,越是郁结于心,多思多虑,久而伤心脾,肝经气郁,肝郁气滞,气滞血瘀,老朽说的可是?”
冬晨愣了一下,嗯,是啊,然后气结,我***当然睡不着吃不下,洗马河边伏尸二万,我能睡得着吃得下才是有毛病吧?至于是不是易怒的……冬晨沉默了,是,他的温文只是教养,他不是真的不生气,他只是忍着。让这老太医说中了,气得两胁胀痛也是经常有的。
张太医点点头:“想必说中了。”转头向芙瑶道:“殿下,恕老朽冒犯,太保家人,可有狂傲妄为不肯为人下者?”
芙瑶差点没绝倒:你是骂我呢吧?
怒色一闪而过,呸,这死医生根本不知道我同他有半点关系。芙瑶想了想,狂傲妄为,象冷湘,抢王妃预谋掌门,够狂傲不?象我那娘亲,啐,谁要做王妃,不是皇后我不要,够狂傲不?象我……
算了,别提我了。
芙瑶点点头:“嗯,恐怕……”
老太医道:“禀赋是天生的,若父母皆狂傲之性,则其子女十有亦如是。此种禀赋,顺则意气飞扬,逆则肝郁成疾,愈是聪慧者,愈多思虑,若再经大变故,惊恐悲怆,则五脏俱伤,气血两虚。固在脉象上弦滑而燥快。”
冬晨默默地想,我重伤之后被点了穴了,我能不弦滑吗?我快被气死了,我能不燥快吗?你个死老头,你仔细看看老子,象个疯子吗?
老太医道:“臣观太保恐思虑已伤,故执于一理固守不肯变通,日常必每多偏执。太保之症,当以疏肝养心,活血化瘀为上。”
冬晨震惊地看着那死老头:“什么?”我择善固执叫偏执啊?
这样说来天底下择善固执宁死不屈的都是精神病啊?
对啊,在你们这群人眼里,英雄豪杰都是精神病,只有你们是正常的!
太医陪笑:“太保不要生气,喝了药心里会舒畅些。”
冬晨沉默地看他一会儿,:“你真觉得我有病?”
太医道:“病倒算不了,太保恕老朽直言,太保最近恐怕有点不顺心的事,所以,有点心浮气燥,容易激动。我开点活血化瘀安神醒脑的药,太保睡不好时吃点,或者能睡得安稳些。”
太医随芙瑶到里间,芙瑶问:“他到底如何?”
太医陪笑:“这个,太保若是普通人,应该无妨。”
芙瑶沉默一会儿:“唔,你这判断倒同我想的一样。”这小子要是普通人,该是多好一人啊。没事议论下朝政,这个不仁那个不义,没一个好人,一群狗抢骨头。可他身要职,却不停地做出奇怪的损害已方利益的事,如果他不是神经病,我可能应该按叛国通敌罪判他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