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前额叶负责控制情绪,所以随时会有大量的神经信息,在前额叶和对情绪性刺激有所反应的大脑区域之间进行传播。这就是为什么当人格解体症患者看到恶心图片时,他们的前额叶在磁振造影下会反应过激。和我所研究的那位令人难忘的前额叶受伤、情绪不受控制的患者比起来,人格解体症患者的前额叶对情绪的控制似乎稍显严苛,它只要瞥见任何不雅的事物,就立刻下令岛叶保持肃静。也许正是因为前额叶的严格管束,我们的情绪才会在经历人格解体时一言不发。
[正文 一百六十六,理智]
帅望躺在床上看人事档案,希望临行前能把几个重要堂主定下来。他沉思一会儿,觉得,或者有些堂可以专业经营,看场子的事,由一堂二堂全权就可以了。否则,不按赢利分配,伤了经营者的积极性,按赢利分配,功夫高的恐怕不服,这毕竟是凭功夫打天下的江湖,没道理打下天下的人得不到收益。
不过,公平,这件事重要吗?
他微微笑一下。
所谓公平,至少同工同酬,同罪同法吧?谁打谁一耳光,应该是同罪吧?不是,爹打儿子无罪,儿子打爹是死罪,所以,在这种等级分明,因人而异的世界里谈公平,是一件极端可笑的事。
国君只要把军队抓在手里就可以了。我,只要把高手联合起来就可以了。这就是稳定,稳定之下才有我给你什么样的公平,就是什么样的公平。怎么不公平呢?你想多舀银子,你也可以练啊。你说你创造了财富,你能占有的,才是你的。比如,税,是你创造的财富,是你的银子吗?不是,是国家的。
象我以前对那几个孩子,尊重他们的选择,就是一个屁话,如果我把他们养来当牛马,他们才会感激我,不用鞭子没有尊重。象我对韩叔叔,明显没有对我爹尊重。虽然我确实无差别接受他的世界观,但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呢?
做人应该高尚点,不谈对自己的好处吧,对那些孩子来说,他们现在也是废材了。
物尽其用吧,让教官按能力派他们任务吧。
我以前为什么要做那么多情的表演呢?
我记得,当时好象一种强烈的情绪让我不愿意看到他们遇到危险。奇怪,他们同我没见过几次,并不是朋友亲人。当然,我以前好象说过给他们自由,如果他们要自由,也可以。
三残,这个人一直可疑,平时可以找证据,现在战争时期,他功夫也普通,不值得浪费时间,直接杀了吧。
南朝,希望这次威吓之后,他能成一个有用的人。如果他继续这样,我是否要用他的兄弟威胁一下他呢?不好,这样得到的不是忠诚,是恐惧。我师爷既然给他求情了,总得放了他,小人物,不值得让我师爷不快。
从现在的局面上来看,芙瑶手里有军队,师爷手里有过去的人脉,我手里有魔教,我们应该是最好的盟友。师爷这个盟友,不是特别可靠,他似乎仍有让冷兰做掌门的意思。这样,一旦有什么事妨碍到这一点时,他就可能变成敌人。
冷兰是我的朋友……韦帅望沉思一会儿,这个人为什么会是我的朋友呢?我们以前好象经常发生冲突,我记得我对她的感觉好象是可信的朋友,可是,记忆中,她似乎即不理解也不信任我。是因为冬晨吗?冬晨是我结拜兄弟,不过,我们最近好象总是争执,我不知道他对我是否还有友谊,我对他,好象曾经很愤怒。我们还是不是朋友呢?帅望有点苦恼,他忽然间发现,没有原来的那些情绪,他无法判断一个人同他的关系应该以何为依据。帅望想一想,这个人好象如果当做朋友的话,有一点价值,他毕竟在冷家山上有地位。我还是应该努力争取他的帮助,所以,至少我应该做得象朋友。
帅望摇摇头,就算冷兰是朋友吧。我不能把她杀掉,杀了她冒的风险也太大。不过,我可以暂时停止查找她的下落,甚至如果我知道她的消息,最好能封锁这个消息。她的出现,对我同师爷的联盟是个未知数。
如果真的出现了,好象也无所谓,我也不是十分想当掌门,应该同她没有冲突。我应该再对师爷重申这一点,我不同冷兰争什么。嗯。
今天冬晨跑去跟我说我韩叔叔的事,好象他的声音不小,会不会被我师爷听到?
如果师爷对韩叔叔有意见,我还是应该早点把韩叔叔送走。黑狼不方便,让我爹去送也可以。师爷反正有两个师叔爷保护呢。
帅望扬声:“黑狼。”
黑狼正同芙瑶低语:“我抱他回来时还正常,不可能是撞坏了头。”
扁希凡问:“他争吵之后还正常吗?”
黑狼点头:“即使后来冬晨赶上去责备他,虽然他说话已经有点冷了,但依旧很情绪化。”
扁希凡道:“这样,就很难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了,应该是争执时情绪最激动。只有脑外伤,才会在当时没表现,出血渐多,或者脑子水肿起来后,病征才显现。”
黑狼一拳打在墙上:“我当时应该立刻阻止!”
芙瑶淡淡地:“你也觉得他该打嘛。”
黑狼沉默。
芙瑶轻声:“或者,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内疚痛苦吧?桑成来之前,他好象还没什么,还让你去送他师父到安全地方。可能怒气消了,再加上所有人都责备他,压力过大……”
扁希凡道:“这是最好的推测了。情绪问题,总会恢复的。如果是撞伤了,最好的结果是,只是肿胀压迫,最糟的结果是,仍在出血。但是,这两种状况区分不开,很难处理,消肿化淤的药,会阻止凝血,如果仍在出血,用这种药,会加大出血量,可能导致更严重的症状。如果止血呢,可能会让原本能够化解的淤血完全堵住血管,最后变成不治之症。”
芙瑶良久,慢慢微笑:“那么,他不痛苦吧?”
或者,这样也好:“我看他神智很清醒。”
扁希凡道:“据我所知,如果不继续恶化,他应该没有智力上的损伤。”
芙瑶沉默一会儿:“那么,他还记得……”
扁希凡道:“他还会记得哪些人是他的家人,会记得以前的感情,只是,可能……实际上我也不太了解,他到底会怎么样。”
芙瑶点点头:“如果能够不痛苦,或者,这也是他的选择,他觉得,这样好,就这样吧。”想了想:“你去向韩先生和韦先生说一声,帅望这两天……”张定问个好,道:“教主请黑先生。”
芙瑶道:“你就照实说吧。”起身跟着黑狼去看韦帅望。
正殿的耳房里,韩青沉默很久了。
韦行道:“我没听明白,你的意思是,他太激动了,所以,再也不激动了?”
扁希凡欠欠身,跟你说点事真费劲,完全不通嘛,你爱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韦行沉默一会儿:“那不是,挺好。”看看韩青:“你不是一直觉得,他脾气太暴吗?”
韩青只是沉默,过一会儿,点点头:“挺好。”
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韦行默默跟着,隐隐觉得,好象不是挺好。他让韦帅望滚,韦帅望没有表情地看他一眼,好象对他说滚,不太满意。韦帅望对他的滚字翻过多次白眼,他从来只觉得应该补上一巴掌,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这次,他儿子只是平静地看他一眼,他觉得……
一刹那的不悦,迅速地平息下去了。
平息得无影无踪,可是那一刹那的不悦,真真切切,是对陌生的无礼的不悦。
象米饭里的石子。
如果韦帅望没有原来那种可笑的不正常的情绪,在他眼里,我是什么人呢?名义上的养父。真正养大他的,是韩青。保护过他的人,也被他保护过,只是这样吧。
韦帅望看到黑狼也笑笑:“黑狼,我们刚谈过的,你去紫蒙那边看看。不过,芙瑶的意见是,让他们先打了,咱们再干预。所以,你到那边相机而动,我相信你会在最佳时机出手,即证明他们有侵略意图,又尽量减少伤害。记着,不管是罗殷齐还是赵二,都要活的,死的没用。不过,以你自己的安全为先。以证明他们的侵略意图为先,然后,才是活捉。”
黑狼沉默一会儿:“你的意思,是让我马上走?”
帅望道:“是啊。”
黑狼问:“你呢?”
帅望道:“我去冷家山啊!冷先会陪着我的。”
黑狼问:“你师父呢?”
帅望道:“韩叔叔啊,我正想问,芙瑶,你觉得他是留在这儿住几天好,还是让我爹送他先走好?我看师爷好象不太愿意让他留在这里。”
芙瑶看着他,半晌:“帅望,记得吗?你师爷不愿同你师父同桌吃饭,你很生气。”
帅望想了想:“嗯,我当时确实很生气,不过后来我同师爷谈了,我好象也理解师爷了。而且后来冬晨同我说的,韩叔叔不想杀我,他只是想让我回冷家,我觉得他用那种手段很不好,师爷完全有理由不想见他。虽然他本意是对我好,但是人得讲道理,这件事是他不对。”
芙瑶半晌,微笑:“那倒是。是他亏欠了你师爷的。”
帅望道:“而且这样对他也很好,他师父厌恶他,他做弟子也为难,送他到安全的地方,大家都放心。”
芙瑶微笑,点点头,是。你考虑得很周全。
帅望问:“有没有必要让我爹送他?他的功夫防身好象还可以,而且,他行走江湖很有经验。师爷看起来更需要我爹在身边。”
芙瑶道愣了一会儿:“有没有必要?”
冷秋在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韦帅望疯了吗?”
芙瑶起身:“师爷。”
冷秋看着韦帅望:“听说你们打起来了,受刺激了?”
帅望想了想:“不太清楚,我感觉不到痛,也不太理解原来特别激动是因为什么,我觉得,我同原来好象不太一样。除此之外,我看我应该还不算疯。”
冷秋点点头:“是不疯了。”
帅望道:“你也这么觉得,我以前好象是有点,不正常。”
冷秋沉默一会儿,转身走了。
想要至高权利,最终要用至亲至爱献祭。
很早之前他就明白,那时他被仇恨蒙了双眼,宁愿舀一切来献祭,后来他一直庆幸自己还能保留两三个亲近的人。现在,命运或者在告诉他,什么也留不下的。
没关系,人到最后,也是一个人离开这世界。
帅望转过头来看着芙瑶与黑狼:“如果你们觉得我疯了……”
芙瑶微笑:“没有,你很理智。黑狼,照帅望说的办吧。不过,韩叔叔,还是让你父亲去送一下。不然,你父亲也会不高兴的。”
帅望点头:“我正想问呢,关于情绪上的事,我是有点舀不准了。你说应该送,就让我父亲去一趟吧。”想了想:“我父亲对我,似乎有点意见,如果可以的话,你去跟他说一声吧。”
芙瑶点头:“当然,你病着呢。”
帅望道:“外伤,不要紧,内伤也不重。倒是,你……”
芙瑶微笑:“我怎么了?”
帅望看看黑狼,黑狼点点头:“我先走了。”
帅望慢慢伸手握住芙瑶的手:“虽然我同以前的感觉不太一样,但是,你担心我,表情悲伤,我能看出来,我也能感觉不太好受。虽然不象以前那么强烈。但是,我知道这可能就是以前的伤心。我还记得,我对你,对孩子有责任。我知道我现在有点,怪异的感觉。但是,我的理智还在,只是各种感觉,都很弱,象在看别人的人生,而且……”连看故事的悲伤感觉都没有。帅望道:“我还记得我们以前的感情。只是弱了点,很可能,如果我是一个坚强的人,就应该是这样的感觉,所以,别太难过。毕竟这种危险的时候,理智比情感更可靠。”
芙瑶紧紧握住他的手,点点头:“你,还爱着我吗?”
帅望沉默一会儿:“我很难形容,我同你在一起,比同别人,要感觉好一些。我记得,原来会有一种特别愉快的感觉。我也很努力想唤醒那种感觉,但是,即使我不能再感受过去感受过的美好,我依旧记得,你曾经对我非常好,我也希望你好。”
芙瑶慢慢把帅望拥在怀里:“你在就好。你感觉好,我就高兴。即使你再也不能同以前一样了,我依旧爱你,希望你,舒适,不难过。”
帅望轻声:“谢谢你,我会努力。”
[正文 一百六十七,怨恨]
韩青一直沉默着。
芙瑶见了礼:“韩叔叔,帅望接到信。”把纳兰的信交给韩青,韩青看完,轻声:“失礼了。”
芙瑶道:“仓促间找不到什么更好的地方,长白山那边虽然苦寒,但是顾九妹前辈在那里隐居,安全有保障。如果韩叔叔肯屈就的话,帅望的意思,让韦伯伯送过去,顺便也接了夫人一起去。”
韩青道:“多谢。”
芙瑶道:“晚辈该做的。”
韩青问:“什么时候?”
芙瑶道:“今晚如何?”
韦行怒了:“这是让我们滚的意思吗?”
芙瑶垂下眼睛,面色不悦,很快又微笑:“帅望同您是父子,多年相知了。可能您比我更了解他,您这么说,我也不敢多嘴。不过顾前辈并不是一个好求的人,交换条件是韦帅望会保证冷平的安全,上次顾前辈交托,还只是保护,这次是拿身家性命保证。不过帅望拿身家性命保证你们的安全,也是该当的,算不得什么。两位愿在公主府长住,韦帅望在一天,芙瑶自当敬两位如父执,师爷也一定很高兴。”起身:“晚辈告退。”少跟我来这套,你是谁啊!韦帅望的爹,我不过看小韦的面子上,他已经等于死在你们手里了,韦帅望辛辛苦苦保你们平安,你还敢拿脸色给我看?你把这脸色拿去给你杀掉的孝子贤孙看吧,恕不奉陪。
韦行一愣,这,这丫头从没这样尖刻过啊!哎,我没说不去啊,我……
韩青站起来:“公主殿下,虽然韩青不值这样费心,但恭敬不如从命。我这就起程。”
芙瑶沉默一会儿:“请保重。如果小韦哪天好了……”哪天呢?良久,微笑:“会希望知道您安好的。”
韩青欠欠身,良久:“我理解他的愤怒,我不希望任何人伤到他。我知道从他接到这封信,到安排好地方,这中间,发生很多事。我心里明白,不论发生什么,割不断的亲情。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因我而起。累及公主,韩青愧疚。”
芙瑶看一会儿:“言重了,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芙瑶不敢接受您的愧疚。”不,我不接受。
杀夫夺子,夫复何言!
我根本不需要同你们打交道,有事,我会同你们师父商量,你们对我,最好放客气点!
对了,父慈子孝之外同样需要遵守的道德还包括,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
我就不行礼了!
芙瑶点点头,转身而去。恢复从前公主见草民的礼节了。
韦行看看韩青,韩青点点头:“我去收拾了。”
韦行终于问:“他这是故意的吧?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病?”
韩青良久,笑了:“他要是能装出这个样子,我们哪至于走到这地步,他就是一点也不肯装。”惨笑,那么大了,好象停在十五岁一样,我真喜欢他的笑容,他笑的时候,是真正的快乐,也喜欢他的嚎哭,那么真诚的伤心,还有他的器张,我要我就要,谁也挡不住我!还有他的愤怒,让整个世界一起燃烧吧!
韦行问:“他会一直这样?”
韩青静静地:“一直这样,也是福气。”
求而不得。
你也打我一顿吧,不用了,等没人时,我自己撞好了。
韦行半晌:“我不明白,他认识我,知道我是谁,记得过去的事,有什么不同?”
韩青想,没有吧,他还是记得,把我送到安全地方。
更冷静地处理这些事,很好。
很好,我希望我也这样。
桑成低着头,冬晨抱着小念,肩上扛着小双,有点苦恼:“喂,过来分一个,最好分你小双,她在揪我头发。”
桑成站起来,伸手:“来,小双。”
小双得意地:“不要,我要舅舅,舅舅好看。”
桑成忍不住笑一下:“那,小念来。”
小念学小双:“我也不要,舅舅好看。”搂住脖子,一手捏冬晨脸:“舅舅白,象阿丑姐姐一样白。”
阿丑“噗”地一声笑出来:“胡说,才没有我白。”
两个小朋友一起大叫:“舅舅比阿丑姐姐白,比阿丑姐姐白,舅舅最好看,舅舅比姐姐好看。”
桑成那焦灼不安的神情,终于变成一阵大笑了。
冬晨尴尬地看一眼阿丑,阿丑瞪大眼睛做个色狼表情,冬晨慢慢脸红了。
小双低头在他脸上亲一口:“舅舅比阿丑姐姐的脸还红……”
小念也学样:“舅舅跟阿丑姐姐一样香!”
冬晨面红耳赤地用一双可怜到要滴水的眼睛看着桑成,桑成微笑不语,别,我才不干……他们把你当姐姐用还算好,等下高兴把我当马骑了,我才不干。
冬晨再看阿丑,阿丑笑:“你告诉他们姐更好看,姐就替你收拾这两个猴子……”
冬晨无语望天,这小丫跟韦帅望是一国的:“你,你,当然阿丑最漂亮了。”
阿丑道:“不是最漂亮,公主最漂亮,是比你漂亮。”
冬晨无语地看着阿丑,阿丑再一次露出色狼状。
冬晨立刻道:“阿丑比我……漂亮。”哭死我吧。
阿丑咯咯笑着:“来,两个小猴,先到的是兔宝宝,后到的是大灰狼!”
两个孩子“呼”地一声,就扑下来向阿丑扑去,结果阿丑先把小双拎起来:“美女兔宝宝!”转身跑:“帅哥大灰狼来追。”小念嚎叫着往阿丑身上爬,去抓被拎在半空的小双。
冬晨瘫坐:“我被整垮了……”这两个不是孩子,是小魔怪。喂,你们两个,有点大病初愈的样子好不好?
这已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了,不然跑到园子里,得十几个人去抓啊。
冬晨抬头看桑成,桑成呆站着,冬晨站起来:“怎么了?”
桑成回过头来:“帅望不对劲。”
冬晨道:“他给他师父一耳光,不立刻出点怪招挟以自重才不对劲。”
桑成道:“他去道歉了。”
冬晨一愣:“他肯去道歉?他不是,我就这样,有本事杀了我吗?”
桑成轻声:“我让他去道歉。”
冬晨觉得自己快嫉妒了,不用这样天差地别地待遇吧?“那他不出怪招才奇怪呢。”
桑成道:“没有,他很诚恳地说自己错了。”
冬晨瞪着他:“没又跳又叫满地打滚自抽耳光什么?”
桑成呆了一会儿:“我知道了。”
冬晨郁闷地:“大哥,你,你……”你看起来呆呆的。
桑成道:“我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不对劲了。他道歉了,但是,没有哭。”
冬晨想了想,唔,对广大的普罗大众无比正常的这件事,发生在他身上,是不太正常。他是齐天大圣嘛,从来顶天立地的,玉皇大帝见他都得爬走,他要道个歉,那真是整个地球都装不下他的天大委屈,他居然没哭?
冬晨道:“所以,他一定会整出点你觉得不对劲的事来嘛。他又干什么了?”
桑成低头:“什么也没干。就象,忽然之间,成熟了二十年一样。”
冬晨等了半天:“然后呢?完了?”
桑成点点头,完了。我好象隐约还能听到雪地里,韦帅望那无比悲怆的嚎哭声,跑出老远还能听到。
就这么,完了?
冬晨呆了一会儿:“你说的,不对劲,是指……”
两位师叔爷过来换班,桑成先去韩青处,见韩青床上一个包袱,他愣一下:“师父?”
韩青道:“我今夜离开,到一个安全地方去。”
桑成半晌:“师父,还生帅望的气?”
韩青倒呆了一会儿,笑笑,摇摇头。不,傻孩子,我就没生过他的气。
桑成道:“那么,师父你为什么急着走?在这儿,不好吗?帅望不是真的要你走,他,他,他认错了。”
韩青想解释,一时间,却觉得大脑凝固了一样,只有一片混乱与空白。
冬晨问:“是韦帅望安排的吧?他要你立刻走?”
韩青点点头。
桑成急了:“不会的,这一定是误会,师父,他不会赶你走的。”
冬晨道:“他当然会!他从不认错,如果他认错,肯定会发生奇怪的事。”
韩青慢慢回过神来:“什么?”
冬晨道:“韩叔叔不是听见了吗,如果我非要他道歉,就得拔剑同他一战。”
韩青半晌,苦笑:“我想,他不是要杀你,是让你杀了他的意思。”
冬晨道:“一回事,总之,宁死不认错。”
韩青慢慢点点头:“啊。”
冬晨道:“最后迫于大家压力,他肯来认个错,必定怀恨在心。”
桑成脸色铁青:“冬晨,你在说什么?什么迫于压力?”
冬晨沉默一会儿:“我说的,不是事实吗?连你都让他去道歉,他知道犯了众怒。”
桑成怒道:“韦帅望不是这样的人!”
冬晨问韩青:“是他让你走的吧?”
韩青缓缓道:“是他让我走的。”然后苦笑:“帅望一直很护着你,你们怎么了?”
冬晨愣一会儿,良久:“没怎么,他一直对我很好,我,我也不是真的……我只是,只是最近心情特恶劣,对他做的事,特别看不顺眼。兰儿出走,冷家易主,这么多事,我想,如果他做事不是那么任性那么偏激,不计后果,这一切本来都不会发生,可是,他好象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过失。我知道,我在关键时候,离开冷家去找冷兰,我很内疚。我回来时,一切都过去了。因为他一向对我很好,我没多想,就责怪他一句,他,他……”
冬晨沉默。
桑成低声:“帅望打了冬晨,打得很重。”
冬晨道:“两个人都有错的事,我不能提他有错,他对我边打边骂,他觉得没问题。我不是记恨,我只是觉得他一直在怪这个怨那个,从来没听他说过……”
冬晨抬头:“说到底,事情弄到这地步,还不是为了他吗?”
韩青道:“是我为了他,是因为我的私心,不是因为他的过错。冬晨,你真觉得他从未内疚过吗?”
冬晨半晌:“如果不要再提这件事,是他痛苦的表示的话,他也只是……他并不觉得自己错了,他还是象原来一样!如果别人说他做错了,他拿他以后什么都不干了做要胁,他做错的事,不能提吗?他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难道对了吗?”
韩青道:“这件事,是小韦不对,你在不在冷家山对结果没影响,他没对你说吗?”
冬晨想了想:“后来他说了。”
韩青道:“他是拿你出气。他不应该这样做。”
冬晨点头,紧缩的心微微松下来:“我一直……”半晌:“很内疚。”
韩青沉默。内心轻叹一声,不是每个好兄弟都可以拿来出气的,人家不肯让你当出气筒,一点错没有。
韩青道:“他错了,但是,冷兰走了,不是他的错,相反,如果没有他,冷兰已经死了。至于他赶我走,不是赶,是安排我离开,他找到安全的地方,如果你母亲和弟弟,愿意一起去,我们会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你不必担心。离开冷家山,也是安排黑狼一直跟着我。我知道你看不惯他,很多人看不惯。不怪你们,是他行事太出格。也不怪他,是我纵容他。”
韩青轻声:“是我纵容的。幼儿时不用说,后来,他听说,我坐视他母亲自杀,愤怒得……”韩青回忆起少年的韦帅望,抬起头,一双通红的眼睛,怨毒地看着他,他以为,这孩子再也不会亲近他了,韩青道:“他打了我,我当时或者就应该指出,这种行为,不为世人谅解。我没有,我觉得,如果他一巴掌能抹去他的怨恨,对我,简直是微不足道的损失,换来我的孩子失而复得。他还依旧愿意信任我,比一直隐忍强。”
韩青笑笑,笑容里,即有回忆的神情,又带一丝苦涩:“直到现在,我依然觉得,如果……”如果他一巴掌之后,哪怕不是原谅,哪怕是让他减轻一点怨恨,也是值得的。韩青道:“我知道他这样不对,你们责备他没错,他父亲打伤他也只是失手。只是,我真的愿意用我的余生,换那一刻,你们的沉默。”韩青看看冬晨,看看韦行:“谢谢你们为我义愤,不是韦帅望赶我走,是我不想再见你们。那是我最爱的孩子,他是为了我杀了无辜的人,他七岁时就冒着生命危险回来救我,他是我一天几个时辰抱着养大的,他是那个,即使我亲手杀掉他,依旧愿意冒着生命危险保护我的孩子,如果有一天,他杀了我,我会诅咒为我报仇的人。如果有一天,他打了我,我会憎恨惩罚他的人。我很抱歉,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是我只是一个人,一个爱孩子的父亲。”韩青点点头,喉咙哽住,他点点头,表示,就是这样了,我已经说完了。我会感激吗?那是我的孩子!我可以打他骂他,别人来打骂,我会感激吗?我恨你们!
那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惊恐与后悔,我甚至不需要他向我认错,我不需要他认错,我只希望他见到我时不会不由自主地退缩。只要他能站在我面前,少一点痛苦就行。我不想听他说对不起,我只希望他肯听我说对不起。我憎恨那一刻,你们的存在。
当然,我最恨我自己,不过这种恨,已经不用提了。
韦行呆呆看着韩青,韦帅望明明是我儿子,我打他天经地义……
我看你也是疯了。
桑成和冬晨对视一眼,这……
今天这是怎么了?韦帅望不正常了,韩叔叔也不正常了,他居然说我孩子打我不关你们事,你们少管?这,这这种话,可不象他说的啊。
桑成低下头:“对不起,师父,我可能不该……”
韩青轻叹一口气,你没有错,我恨你,不等于你有错,但是,我无力再解释了。
而且,可能同你们说什么无关,只是被韦行打伤的。
韩青抓住桑成的肩膀:“答应我,无论如何,你都是他兄弟,你都会帮他的。”
桑成点头:“当然了,我一定会的。”
韩青点点头。
桑成道:“我去看看他。”
帅望还躺在床上看东西。
桑成站在门口,韦帅望的脸,肿得更厉害了,扁希凡道:“上次断的骨头又断了,这回,我真的不知道他的脸……”
看到桑成:“教主不适宜见客。”
帅望看一眼桑成:“大哥,有事吗?”
桑成慢慢走过去,握住他手:“你还好吗?”
帅望点点头:“我很好。”
桑成轻声:“我责备你,你很难过吧?”
帅望想了想:“没有啊!我没难过。嗯,我知道我应该觉得羞愧,好象是有一点,我搞不太清楚,不是很舒服。”
桑成半晌:“你,还恨师父?”
帅望摇摇头:“我想通了,他是为我好,他不那样做,我不会肯接受他传我功夫的。他是善意的。”
桑成大喜:“真的吗?”
帅望点头:“当然是真的,这道理很简单啊,我以为光注意他要杀我,现在知道他其实是想救我,虽然方式很伤人,但是,他可能没别的办法了。”
桑成点头,再点头,差点喜极而泣:“你想通了就好,帅望,太好了。”
帅望笑笑:“你为我高兴?谢谢。”
桑成那让他无比不安的古怪感觉又回来了。谢谢……
桑成道:“你送师父走,是为了他的安全,是不是?”
帅望点头:“当然,而且师爷不想看见他。”
桑成眨了一会儿眼睛,这个,这个逻辑,我搞不明白了:“是因为师爷不想看见他?”
帅望点头。桑成想了半天,好吧,尊长也是应该的,不过,你以前可没这样过,这又是你新想通的?
桑成纠结了一会儿:“师父要走了,你会送送他吗?”
扁希凡暴了:“送!送什么送,想送命吗?他应该静卧一动不动的,怎么一会儿跑这一趟一会儿跑那儿一趟!”
桑成吓一跳:“对不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不能动!”
扁希凡一看这位仁兄这么老实,顿时也灭火了。
帅望道:“扁堂主,不可对我大哥无礼,道歉。”
扁希凡无奈站起身,长揖:“在下给桑大侠陪罪了。”
桑成吓得跳起来:“别别,我要知道绝不会带他出去的,对不起,是我的过错。”
老扁心里平和了:“桑大侠是厚道人,如果再有什么事,能问我一声最好了。”
桑成道:“好好。嗯,帅望,你要是不能去,师父能来看看你吗?”看看扁希凡:“他不会太激动什么的吧?”
老扁哭丧着脸:“他要是能激动那真是谢天谢地。”
桑成低声:“我觉得,他有点,他……”
扁希凡道:“有可能是前额受伤,他的情绪一直没变化,你没感觉吗?”
桑成“啊”一声:“是这样啊!”难怪他没哭:“要紧吗?”
扁希凡想了想:“对我们,不要紧,但是,对公主……”
桑成不明白:“他不发火,不好吗?”
扁希凡苦恼了,又来一个:“他不发火,也不会……激动,或者,感动。”
桑成想了想:“公主也不需要他感动啊!”
帅望道:“你怎么知道你爱一个人?”
桑成一愣,嗯,脸红心跳之类的,啊!你们老夫老妻了……
帅望想了想:“其实处久了应该也不用激动,是不是?”
老扁道:“你想得开就好。”照我想应该也很好,可是上一个这样的家伙,最终自杀了,他说自己早就死了,完全没有活着的感觉,摸到的看到的感觉到的,都象在玻璃罩子里感知的,不象真实发生的。
这病,得治。
[正文 一百六十八,无情也无语]
韩青站在门口。虽然相见只是徒增痛苦,他还是想再看看他。
帅望目光从手里纸张上转到他脸上,立刻露出微笑:“韩叔叔,快请进来,你坐。”
韩青点点头,过去坐在床头,看着帅望那变了形的面孔,慢慢垂下眼睛。
帅望笑笑:“没关系,不痛。东西都收拾好了?”
韩青点头。
帅望温和地:“我刚刚那样对待你,你还过来看我,真让我愧疚。”
韩青不知该做何表情,只得微笑了,喂,你是谁?跑到韦帅望的身体里去了?
韩青问:“你感觉还好吗?”
帅望想了想:“不算太好。感觉很别扭,不过,也不算很不好。”
韩青微笑,想不到还有这样平静对话的一天,忘了他不正常的事吧,毕竟当他正常过来时,就不肯同我说话了。只是,我是在对韦帅望说话吗?
韩青轻声:“我一直很担心你。”
帅望道:“我也是,我一直想去找你,希望能让你再回到冷家山,希望,我也能回去,有段时间,我很怀念以前的生活。当然,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我也没去打扰你。”
韩青呆了一会儿,慢慢扭开头,啊,你一直想去找我。
帅望道:“等到安全了,事情都平复了,如果你愿意,我一直想,接你来一起住,以报答你的养育之恩。”
韩青愣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傻孩子,这是真的还是客气,还是按道理你觉得你应该做的?难道你那个别扭的再也不理你的小脾气下,这是真的想法吗?不过,报答……
帅望见韩青笑了,露出一个疑问的表情:“怎么?当然还有韩笑和纳兰姨,如果他们也愿意一起来,那最好了,如果不能,我会经常去看望你们的。”
韩青微笑,良久,点点头:“好,真好。”
帅望见韩青一直只是点头,不出声。想了想:“韩叔叔有什么需要不必客气,只管直说。”
桑成瞪大眼睛,扭头去看扁希凡,不要客气?他脑子里长虫了?扁希凡扬扬眉毛,你明白了吧?
韩青道:“不需要什么。”
帅望心里知道韩青是心里难过,他也觉得不太舒服,因为这种不舒服,他有点厌烦,我手里还有很多事要干呢,你坐这儿不动不说话的,是不是有点……
帅望看一眼扁希凡,扁希凡道:“韩先生,教主的伤,不宜多说话,您看……”
韩青点点头,终于,握住小韦的手:“帅望,保重。”
帅望点点头:“你也是。如果那里住得不舒服,我想,我今年大约会有时间去一次,如果不愿意住在那儿,我再想办法,今年,韩叔叔先将就着。”
韩青微笑:“好。”眼睛润泽。
帅望道:“不必客气。”
韩青微笑:“帅望,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拥抱吗?”他伸出手。
帅望愣一下:“当然,我记得。”不过,现在我可不小了。他伸手微笑着轻轻抱一下,然后被搂在怀里。
韩青闭着眼睛,孩子,帅望,帅望,帅望,你回来吧,我不介意你如何对我,只要你还在。他的手臂不敢勒得太紧,知道帅望胸前有伤,这种轻轻的拥抱让他感觉更加空虚,只得轻轻抚摸帅望的后背,确定,这孩子在这儿,他在这儿,虽然这个人不是韦帅望,可是真正的小韦,再也不肯离他这么近了吧?
帅望静静地坐着,其实,他对拥抱也有一点期望,可惜,没感觉。帅望轻轻拍拍韩青,意思是行了,时间有点长了。
韦行问:“他还好吗?”
韩青道:“很好。”他很好,只不过,他不是韦帅望。
帅望把冷平叫来:“你去给我找几个晋阳难民过来。给点报偿,不得强迫。”
冷平眨眨眼睛:“我?怎么说?”
帅望道:“我要调查一下晋阳的情况,怎么说,你自己想。去京城的堂口要几个人跟你去。”
冷平道:“是。”内心呜呼一声,哼哼,我不知道怎么跟要饭的说话……
实际上冷平长得太善良了,他带着身着魔教白衣的人,到施粥处去找难民,那些施粥点本来就是魔教的,难民们虽然对这种怪事纷纷退避,到底也觉得他们是善人。只要他一过去,结结巴巴地说两句慰问同情的话,然后说,我们教主很关心晋阳的情况,想了解一下,会给一点报偿,人家就泪流满面地答应了。
然后,冷平带了十几个人回来,充满成就感地:你看,这么难的事,我一下就办好了。
他进去报告:“教主,我找了十四个人。”
帅望道:“嗯,多了点,不过不要紧,你安排他们立刻起程,到冷家山下等我。”
冷平呆了:“啊?”不要开玩笑啊,跑出几百里地啊!这你没说啊!
帅望看他一眼,啊什么啊?去办啊!
冷平喃喃地:“这,教主可没说要带到那么远啊,我没跟他们这么说。”
帅望道:“那你现在去说吧!”平静地坚定地。
冷平道:“是。”忽然间有了一种又到了冷秋手下的感觉,呜……不要啊!
帅望看看冷平,这傻孩子,我当然是故意不事先说的,你要上去就叫人跑二百里路谁干啊。当然是先哄来,好吃好喝地供着,客客气气请他们赶路,再给足银子才行啊。
冷平无比尴尬地,弄了好丰盛地晚饭,然后一直客客气气地,人家要饭这么久了,没见过这么有素质的富家子啊,当即就感动,围着冷平就一通诉说,说到情动处,声泪俱下。冷平本来就是善良心软的孩子,听到人家说家破人亡的事,联想起自己这些年孤苦漂泊,顿时陪着泪下了。
连老农都看出来这孩子单纯实诚,倒好好安慰了冷平一通:“别哭了,孩子,这是命啊,天命如此,我们生逢乱世,人不如狗。”
然后冷平再喃喃地说,要赶到冷家山去:“因为,因为那里是北国武林盟主,我们家教主可能想盟主下令,对抗南国。我知道路很远,而且,而且现在,晋阳是南国的了,南国是你们的故国了,所以,你们可能觉得……所以,如果你们不肯去,那个银子也一样发,如果愿意去,我,我去找教主多要几两银子,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