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剪刀男
作者:殊能将之
简介:
迷恋着美少女的体温,
却又憧憬死亡的怀抱,
徘徊在强烈的杀人欲望和自杀愿望的阴暗夹缝中……
剪刀男终于找到了完美的第三名牺牲者。
正欲下手之际,却阴错阳差地成了尸体发现者!
“我可以承认杀了前两人,但绝对不想因为没做的事情而被抓!”
荣获第十三届梅菲斯特大奖
横扫日本三大最权威榜单——
「本格推理小说BEST 10!」第二名
「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第九名
「周刊文春推理小说BEST 10!」第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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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嚓、喀嚓、喀嚓,剪刀男来了。
坏孩子们的游戏终结了。
喀嚓、喀嚓、喀嚓,剪刀男来了。
说不定你也在他的名单上。
说不定你也在他的名单上。
——XTC《SCISSOR MAN》
1
剪刀男的第三名牺牲者住在目黑区鹰番。
但我至今还对鹰番这一街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它究竟位于目黑区哪里,最近的车站是哪条线的哪一站,我完全无从猜测。
首先,我认定这一街名的读法是 “takatugayi”。不消说,因为联想到“蝶番”,脑海中浮现出两只鹰在蓝天下亲密地飞翔,宛如江户时代屏风绘的景象。
十月十日星期五,这天我不用去打工,便决定前往鹰番。我还不知道樽宫由纪子长什么模样,但依我判断,今天只需确认她的住所即可。
我的早餐是吐司和荷包蛋,昨晚预先煮好的花椰菜,还有充分兑了牛奶的咖啡。我一边吃着早餐,一边把常用的文库开本的东京二十三区地图在圆桌上打开,翻到目黑区那一页。
鹰番大致位于目黑区的中央,夹在驹泽大街和目黑大街之间,东急东横线贯穿南北,最近的车站是学艺大学站。也就是说从我这里出发的话,顺畅的路线是从地铁丸之内线换乘日比谷线,一直坐到中目黑站,由此搭乘东横线,到学艺大学车站下车。因为距离相当远,想必颇费时间,似乎得搭上一整天。
我拾起昨天回家时随便搁在地上的挎包,从里面拿出打工时入手的复印件,摊在地图旁边。
姓名 樽宫 由纪子(taruyami?yukiko)
住所 目黑区鹰番4-13沙漠碑文谷503室
电话号码 03-…
将复印件上记载的地址与地图比较后,发现鹰番四丁目位于朝向目黑大街的一角。即是说,离开日比谷线在中目黑下车后,也可以乘坐目黑大街的公交车前往。这样会不会更近呢。
我边啃涂满黄油的吐司边盯着地图。文库开本的地图带着走路很方便,但那小开本上印刷之细微,看到人眼睛都痛,完全无法判断学艺大学车站到目黑大街的距离。
我想了一会,比起无法预计能节约多少时间的近路,我选择了换乘方便的地铁,决定去东横线的学艺大学车站。
我把吃完的杯碟叠放在水池里,穿上毛衣和牛仔裤,戴上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虽然感觉稍微有点太早,但既然是第一次去,还是准备足够的时间比较好。
我穿上轻便运动鞋,出了房间。因为今天还是准备阶段,没必要拿上挎包。我锁上门,走下公寓有些昏暗的楼梯。
尽管签合约的房地产公司态度坚决地声称这是单间公寓,但说到底,我居住的这栋建筑只是座钢筋公寓。我不知道它盖了有多少年头,房地产公司的业务员也谨慎地避免谈及,反正一定是很早以前盖的建筑了。
楼梯的混凝土外壁泛出不大干净的黄色,没有一层楼顶上的灯是亮着的。这不光是因为日光灯没换的缘故,电线本身也喀哒喀哒直响。
这公寓的好处,就是居民彼此之间毫不关心,离地铁站也很近。前者我是搬来之后方才发现,我决定住在这里的最大理由,是出行方便。
从公寓的出口走到街上,穿过按钮式信号的人行横道,眼前就是地铁站。房地产公司宣传的“步行一分钟到车站”,不仅不是欺骗性的夸大宣传,实际上还是谦虚保守的说法。全力狂奔的话,大概一分钟都不用。
在这附近,丸之内线穿出地面,往返于高架铁道上。虽说是习以为常的事了,但明明坐的是地铁,却随轨道不断上升,感觉总有点奇妙。
开往都市中心的地铁车厢里,拥挤着上班和上学的乘客。我的视线很自然地投向了那些少女。
我刚开始在东京生活时,常看到女孩子染着红茶色的头发,剃了眉毛,化着令人印象深刻的眼妆,穿着刚及脚踝的宽松袜子,若要打比方,就好似两脚踝得了皮肤病的猩猩。而现在十几岁的少女们,最新流行的似乎是把头发完全漂白。
顶着一头宛如<医师>般的漂亮银发穿水手服,总觉得就好像人老珠黄的脱衣舞娘在舞台上表演cosplay,颇令人毛骨悚然。但那些少女自己一定确信这是最棒的打扮,不管看哪个少女,无不挺着胸脯,向其他乘客展示自信满满的表情。
但她们到了学校后到底该怎么办?还没有那所高中会默认银发在学校里随风飘动吧?
难道她们是在车站的洗手间之类地方染成了母亲的白发?
我抓着吊环,思索着还未谋面的樽宫由纪子。她会不会也把头发完全漂白了?不,这种伪造的银发不适合她。要是看到她那个样子,只怕会当场幻灭。我暗暗祈求她是个拥有美丽黑发的少女。
穿过长长的地下道,换乘了地铁日比谷线。我在站台的长椅上坐下,决定等待东横线的直达电车。
照往常的习惯,我眺望了一遍车站墙上贴的杂志广告。这些周刊、月刊杂志的标题传播着各式各样的消息。
非洲的一个共和国内战爆发。由于刚过去的夏天气温不高,米价飞涨。传言年近六十的时代剧演员与养女保持性关系。今年冬天人们喜欢用人造羊皮来打扮。女高中生把最流行的漂白头发叫做siroke(大概是白头发)。等等等等。
或许这些对别人来说颇有价值,但对我而言,全是事不干己的消息。首先,名字似乎会咬到舌头的非洲国家打算怎样,我全然不知。比起米饭我更爱吃面包。男演员跟所爱的养女做也罢,爱犬做也罢,宝贝电脑做也罢,悉听尊便不就好了。毛皮大衣我根本不穿。白发的女高中生我也毫无兴趣。
我抱有兴趣的,是剪刀男。
不过,如今的他似乎已不再如某一时期那样,是媒体的宠儿、小报的偶像、wide show【注1】的固定话题。再怎么说,最后一名牺牲者遇害已经是半年以前的事了,不痛不痒的报道大概也已没话可说。而且剪刀男已然销声匿迹,别的需要向社会公众播报的案件啊事故啊丑闻啊也没少出。
我对剪刀男的人气低落并不感到遗憾。甚至可以说,媒体不再关注他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小西美菜在埼玉县被害时如此,松原雅世在江户川区的湾岸被害时也是如此。只要牺牲者一出现,即使我不情愿,媒体也会喧腾起来。在那之前剪刀男的话题还是尽量不引人注目的好。可能的话,我希望他们忘掉剪刀男这个名字。
直达东横线、开往菊名方向的橙色电车抵达了日比谷车站。因为是从都市中心向市外开来,车厢里比较空旷,三人位的座椅可以一人独占。
电车穿过中目黑站昏暗的隧道,出了地面。从丸之内线的高架铁道钻入地下后,现在是驶向东横线的高架铁道。我就像讨厌高楼的鼹鼠,由北向南穿过都市中心的地下。
窗外,天空乌云渐密。秋雨前线停滞不去,这几天一直没见过放晴。体育节就快到了,这样下去运动会也得泡汤。樽宫由纪子就读的叶樱学园高中的运动会能不能如期召开呢。
我在学艺大学站下了电车,在自动补票机上补了坐过站追加的车费后,出了车站。
一条小而整洁的商业街横穿过高架车站,在眼前延伸开来。书店、食堂、杂货店、电器店、速食面馆,私营铁路沿线常见的各色店铺井然排列。电线杆间架设的细绳上挂着廉价的塑料人造花,喇叭里轻声放送着电子声的古典音乐。
我向塞在牛仔裤后口袋里的地图确认过后,举步迈向目黑大街。
照地图上看,这附近似乎已经是目黑区鹰番,我正在接近樽宫由纪子生活的公寓。
穿过商店街尽头,踏上一条狭窄的柏油路。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右手边高耸的铁丝网,铁丝网对面有一座矮墩墩的建筑,屋顶上装有涂着喜庆的红白色的巨型铁塔。NTT【注2】目黑支局。看来没搞错路。
横穿过NTT,眼前的宽广大道就是目黑大街。人行道的蓝色路标上,也以日语和罗马音标记着这一街名。
我在十字路口的信号灯处停下脚步,再次确认地图。通过比较地图和现实情况,确定了NTT和邮政局的位置关系。要找到沙漠碑文谷,似乎应该往右走。
我把地图塞进裤子口袋,向人行道迈进。发现缠在电线杆上的蓝色塑料袋印有“鹰番四丁目”的地址时,已经从目黑大街走到了辅道上。由此开始,恐怕只能从路一端逐个调查公寓名称了。我一边摸索着进入小巷,一边痛感东京的公寓多的过分。
在小巷里转悠了约二十分钟,总算发现了一栋红褐色的公寓。这栋公寓不知道属于何种建筑样式,造型类似一座横躺在地面以砂岩制成的女儿节雏坛【注3】,面向道路的墙壁仿佛蛇纹那般凹凸不平,而凹处直角长边是阳台,侧面短边有小窗。可能是浴室或盥洗室窗子。
公寓整面镶着玻璃的入口上,以仿效拉丁文风格的字体雕着“沙漠碑文谷”。
沙漠碑文谷前的路边有个铁丝网小屋,雕着“沙漠碑文谷专用收集所”。一个垃圾场而已,何必用如此凝重的字体。
穿过公寓的自动门,玄关处铺着色调淡雅柔和的瓷砖。通向公寓内部的自动门旁边,挺立着设计成流线型的自动开关操纵盘,其构造是用按钮输入房间号后,通过内线对讲机呼叫居民,得到许可后才能进入。也就是说,这光滑溜平的金属小芥子【注4】乃是不眠不休地保护着居民们的门卫。
今天还没有必要进入公寓内部。我走近嵌在玄关内侧墙内的信箱群,确认了503信箱上的标识。
503 樽宫 一弘
樽宫由纪子父亲的名字,好像该念“kazuhiro”。
我满足地摸了摸门卫的金属脑袋,离开了沙漠碑文谷。
我把路线牢记在头脑里,返回目黑大街,打算回去时尝试坐公交车到中目黑站。
公交车站很快找到了。抬头查看下一趟车的到达时间时,我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错误。
円形的金属板上,醒目地标着“takaban(鹰番)”,而不是“takatugayi”。 鹰之夫妇展开修长的翅膀,在蓝天下悠然飞翔的幻影,从某处消失不见了。
【注1】一种现场直播的电视报道节目,时间约一小时到两小时,话题广泛,注重娱乐性。——以下若非特别说明,均属译者注
【注2】日本电信电话公司。
【注3】雏坛为日本女儿节时摆放人偶的阶梯式架子。
关于女儿节雏坛的介绍
日本女儿节缘起中国传统的上巳节,是中国文化在日本的延伸和发展。
3月3日是日本传统的女儿节。每逢此时,有女孩的人家都会摆出做工精湛、造型华美的宫装人偶来祝福女孩幸福平安,健康成长。
女儿节在日本有着悠久的历史,它在日语里的被称作“雏祭”。又因为旧历3月3日是桃花盛开的时节,因此又有“桃花节”的叫法。很多日本人认为,女儿节源自中国,在融合了日本本土文化之后才形成了今天的节日。
据日本史料记载,在8世纪的平安时代,京都(当时日本的中心)的上流宫廷贵族女子间已经盛行在人偶身上换穿衣服的游戏,后来又出现了向河水中投放人偶以求吉祥的习俗。到了江户时期,幕府正式将每年的3月3日定为女儿节,每到这一天,日本民间都会举行盛大的庆典,祈愿女孩们健康成长。
摆放人偶是女儿节的最大特征,这些身穿锦衣的宫装人偶以精美华丽和做工细腻著称。女儿节人偶的摆放非常讲究,在特制的雏坛上,一般为3层、5层和7层等奇数排列。一个标准的人偶雏坛的顶层为“天子与太后”,以下各层可根据需要配以三女官、负责奏乐的五雏童、侍从以及听差等。在摆放人偶的同时,还要辅以“桃花、灯笼、梳妆台、日用品”等装饰,一些地方的习惯中还会放上白酒和菱饼等食品。
在女儿节摆放的人偶很多是长辈赠送的,在过去,它甚至成为女性出嫁时重要的嫁妆。如今,外公外婆通常会事先准备好红包,让年轻夫妇们按照自己的意愿选购人偶。女儿节的人偶一般在3月3日之前数日开始摆放,结束后则要及时收藏起来留待来年再用。据说,一旦人偶摆放时间过长,将会影响女儿的婚嫁。
从女儿节的人偶规格往往可以判断出某个家庭的富庶程度和社会地位,同时它也是日本经济发展的真实反映。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日本经济高速发展时,人偶的摆放数量和奢华程度都达到顶峰。如果祖先是声名显赫的世家,家中摆放的人偶甚至有几百年的历史,可列为国家指定的特别文物。
【注4】小芥子为一种圆头圆身的小木偶人,日本东北地方特产。
2
为了了解樽宫由纪子的容貌体态,看来有必要在节假日之外再去一次沙漠碑文谷。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前往打工的地方。
眼下我打工的冰室川出版社位于神田小川町,上班不需要换乘交通工具就能到达。我之所以会持续工作两年以上,刷新了迄今为止的最长记录,理由之一就在于此。
乘丸之内线在淡路町下车,一出地面,由大路往小巷稍微进去一点,冰室川出版社所在的五层大楼立刻出现在眼前。话虽如此,其实并非出版社自己的物业,只是租了商住楼的三、四两层而已。出版社倒是出版社没错,但只是个有十来名正式社员的小公司。
搭上电梯,按下控制面板上如今已难得一见的圆形突出按钮,上到四楼。
出版社大致按楼层分为三楼营业部,四楼编辑部,但实际上不可能严格区分开来,到了后半个月最忙的时候,包括我在内三个打工者都被两个部门接近极限(说不定已经超越了极限)地恣意使唤。
在四楼拿到五十本以上的复印件后,下来三楼帮忙分类捆包和发送教材,再回到四楼,要么拿只红铅笔做类似校对的事,要么戴上轻薄的塑料手套把照片的底片整理到信封里面,要不就是奉冈岛部长之命,火速赶到某某大学的某某老师那里,拜领对方呕心沥血的大作。不过一般都会因为还没有完成,陷入没完没了等上几个小时的状态,中间某老师别说咖啡,连杯自来水都欠奉。
总而言之一句话,忙得不可开交。
打开镶着磨砂玻璃的门,十月上旬的编辑部还是从容不迫的感觉,离疯狂的月底还有十天以上,而且今天是周六,充满悠闲自在的气氛也是当然的吧。有人啜着焙茶,有人久违地整理桌子,有人对着电脑的屏保画面发呆,连一向严厉的冈岛部长,也在办公桌前以手支颐,眺望着窗外。
当然,也有闲不下来的人们。
“啊,来得正好。”
我刚走到办公桌前,佐佐塚的招呼声响了起来。他银边眼镜下的眼睛骨碌碌乱转,急躁地连声叫道:“寄个摩托车快递,摩托车快递。”(译注:此处原文为バイク便,一种使用摩托车为交通工具运送书籍、文件等小型物品的快递,可在数小时内紧急送达,东京、大阪等交通拥堵的大城市需求较多。)
这男人为什么总是不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呢。
“是从这里寄出去吗?”我反问佐佐塚。
“是啊是啊,服装设计师和田先生的住址你知道吧?”
“嗯,知道。”
我从办公桌上拿起住址簿的时候,佐佐凑到旁边,说着“是寄这个”,递过来三张磁盘。
我刚答应说明白了,收下磁盘,佐佐塚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乱涂乱画。这么闲的话,快递这种事自己去叫不就好了。
这个三十六七岁的小个子好像抱有一种信念,认为不好好支使打工者就吃亏了。从当初一到编辑部工作开始,他动不动就吩咐许多琐碎的活计。就连今天这样的周六,需要处理的业务量明显减少的时候,也要找点工作,有时甚至硬捏造点工作出来吩咐我们去做。
“那家伙,搞不好是把我们当成奴隶呢。”同事山岸曾经在热水供应室里这样愤然断言。山岸已经三十出头,从某处制造厂辞职后,半年前被冰室川出版社录用打工。在小规模的欢迎会上,烧酒喝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山岸解释说从制造厂辞职是因为工作没有创造性。虽然如此,真正的原因却不得而知。这男人戴着高度的黑框眼镜,看上去神经质的自尊心很强,说不定是和上司发生了争执。
山岸本来预定一两个月就能成为正式社员,努力从事向往的富有创造性的工作,谁知过了半年多,还是在做倒茶和打扫的事情,只怕他想都没有想到过。对于要听命于年龄相若的佐佐塚,他显得无法忍耐。
我完全没有山岸那样的上进心,默默地照佐佐塚的吩咐,从桌上拿起电话,按下默记在心的摩托车快递公司的电话号码。
“您好,这里是速度之王。”电话那边传来很有朝气的年轻男子声音。公司名字怪怪的,但费用很便宜。我报上冰室川出版社的名称、电话以及寄送住址,听着华丽得鼓膜都要震痛的摇滚音乐等了片刻,对方答复说二十分钟左右会有人上门取件。
为防万一下雨,我把磁盘用塑料袋包起来,放进茶色信封,用胶带封好,从桌上抽出张摩托车快递的邮寄单,写上和田的住址和电话号码,贴到信封上。
准备就绪,把信封搁到桌上的瞬间,佐佐塚张开嘴似乎打算交代下一件工作,我假装没看见,站起身朝冈岛部长的办公桌走去。
冈岛部长仍旧以手支颐,眺望着窗外阴云密布的天空。我走近时,她依然望着窗外,嘟囔说:“这种郁闷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冈岛部长是位五十来岁的女性。短发里已有银丝,长脸素面朝天,总是穿着保守而优雅的套装。刚见面时,我对她的印象是因奉行女权主义而落得职业女性的下场,但既能一手打理编辑部,必定是个有才干的人物,这是我从工作中体会到的事实。在我贫乏的人生经验里,头脑如此敏锐的人物,除她之外就只能想到〈医师〉了。
“什么事?”冈岛部长转向我这边,和蔼可亲地问。
“下周二我想再休息一天……”
“下周二的话,十四号啊。”冈岛部长瞥了眼桌上的日历:“可以是可以啦。有什么事情吗?”
“嗯,有点事。”
“就算我问是什么事,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我默然不语。总不能说是去跟踪女高中生。
“好吧,现在还不是那么忙。”冈岛部长说着,又以玩笑般的口气添上一句:“不过,要是经常请假的话,可成不了正式社员啊。”
“我无意成为正式社员。”我答说。冈岛部长哼了一声,夸张地叹口气,两手撑在桌上,托住下巴,用像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一样的笑容抬头看着我。
“你啊,说话还是别这么唐突的好。谈话已经结束了吧?”
“对不起。”
“不必道歉。”
冈岛部长的视线再度转向了窗外。获得休假的许可后,我回到自己位子上。
佐佐塚马上走过来,说如果没有事情的话,就去整理仓库。我正想去仓库来着,这真是值得感谢的吩咐。
说是仓库,其实并非什么特别的建筑,只不过是对编辑部隔壁的房间这样叫法而已。与编辑部同样格局的仓库里,满满地安放着组合式钢制书架,各种各样的资料杂乱无章地扔在上面。
从书架的一侧望过去,冰室川出版社的历史犹如地层一般堆积着。
比如,查看过去出版物中使用过的原稿的保存场所的话,最底下是装着一捆捆手写原稿的塑料袋,往上垒积着装订成册的文字处理机打印出的文件,接着是装满软盘的纸箱。
之后,随着美妙的电子邮件的黄金时代到来,实物的原稿绝迹,地层本应就此空白下去,然而,由于目前尚不明确的原因,也会发生连接网络的大容量硬盘一夜之间像浮云那样消失这样意外的大惨剧,因此便降下神谕:着将通过邮件收到的原稿也全部打印出来保存。托这个的福,在装满软盘的纸箱上,往昔令人怀念的纸捆再度堆积如山。
我从钢制书架中间穿过,往仓库深处走去。那里设有崭新的文件柜。
冰室川出版社本来似乎是以教育相关的出版物为中心,初中高中的毕业相片簿啦,大学的入学指南啦,宣传手册啦,这些都是主力产品。然而随着学童人口的减少,业界也每况愈下,于是从几年前开始,开拓了新的业务。
我在文件柜前弯下腰。柜子按照地域,以姓名的五十音顺序整理排列。我拉开东京都目黑区的抽屉,立刻看到樽宫由纪子的记录。
那么,她最新的成绩如何呢?
英语 84分
数学 94分
物理.化学 79分
………………
理科的分数比上次略有下降,但整体来说仍然保持着良好的成绩,尤其数学94分很了不起,是她迄今为止获得的最高分数。
我阅读了樽宫由纪子寄来的感想卡片,这是以圆珠笔写就的端正文字。
这次物理.化学的问题有点难,我在懂得的范围内作了解答。原本就不擅长理科,我想必须更加努力学习了。……
为什么明明数学很拿手,却不擅长理科呢。对我这样脑子笨拙的人来说,只觉得无论哪门课都差不多。
我越发对她产生了兴趣。
我把她的成绩记录放回文件柜。冰室川出版社从几年前开始,与一家企业共同合作,面向中学生开展批改式的通信教育。并非在全国泛泛地寻求会员,而是以首都圈中心的英才教育为目标。根据小册子上的宣传词,乃是“向优秀的孩子们提供充实的教育”。家里有孩子在读中学的父母,八成都深信儿女某方面很优秀,因此加入会员是完全自愿的。
宣传和推销由合作企业全力担当,冰室川出版社这边负责制作寄送给会员的教材,对寄回的卷子进行评分和批改。冰室川出版社涉足教育业界多年,与学校联系密切,不愁找不到出题、检查的初高中老师和兼职批改的研究生。
文件柜里收存着关东各地的会员入会申请用纸,以及迄今为止的成绩和感想卡片等资料。多亏了这些记录,我才能认识小西美菜和松原雅世。而且,还没见到的樽宫由纪子也是从这个文件柜里发现的。
我正随意整理着仓库,门开了,佐佐塚探身进来:“摩托车快递来了。”
他正眼也不看地说完,马上缩了回去。好像丝毫没有自己招呼快递员的心情。
我回到编辑部,把茶色信封递给手背上纹了刺青的快递员,付了运费。我很在意他是出于什么样的心境,偏偏选择刺上一只兔八哥,但还是打消了开口询问的想法。
周六是下午四点下班。我挎上挎包,说了声先走一步,在四点整离开了编辑部。
从地铁站出来,我稍微绕了点路,去路边一家药店。今天是周六,应该买点东西。
这几年日益增加的美式药店里,货架上不仅陈列着药品和医疗用品,还有洗涤剂、厨房用品、清凉饮用水、食品等。总之,就是个外带卖药的超市。
不过,我来这里购买的是医药品。
顺着陈列架看过来,考虑了一会,我决定买甲酚肥皂液。
不用说,是为了自杀。
3
伴随着胸口火烧火燎的痛楚,我从床上醒了过来。从胃的上方直到嘴唇附近,全在火辣辣地疼痛,感觉胃液在拼命往上涌。
我撑起右半身,抓住挂在床边的药店的购物袋,就这么躺在床上朝袋里吐着往上冲的黄色液体。嘴里的粘膜阵阵刺痛,疼痛一直蔓延到鼻子深处。
胃里的甲酚肥皂液已经全部吐完了,恶心的感觉依然没有平息。腹肌和肩膀上的肌肉都因为想吐而不停地抽搐着,但已经什么也吐不出来了,出来的只有眼泪和口水。
痉挛终于结束后,难受的胸口仍然残留着烧灼感。我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盥洗室走去。屋子里黑暗一片,只靠窗外射进来的路灯光来辨识。
打开盥洗室里的日光灯,看到了镜子中的自己。唇角变成了黄色,肿得叫人害怕,用手指一摸就隐隐作痛,压下去又会肿回原状。
脸颊也是肿肿的,不过这不是甲酚的缘故,我对这样的脸已经习以为常了。
洗了脸,漱了口,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圆桌上的玻璃杯里还剩下一半散发出刺激性气味的黄色粘稠液体。虽然不是非常难喝,但我没能一气喝光。虽然如此,我也不想再喝一次,连同塑料袋里的呕吐物一起丢进了抽水马桶。
头昏沉沉地麻木不已。我回到床前,仰面倒了下去。
我摸索着把床头柜上的闹钟拿到眼前。时间是凌晨两点。从晚上七点多喝下苯酚肥皂液到现在,已经昏迷了约七个小时。
尽管浑身不舒服,脚步也蹒跚不稳,我还是活着。
眼前隐约浮现出了天花板,但渐渐又模糊了起来。喝下苯酚肥皂液后发生了什么,我已经明白了。又一次自杀未遂。
又不得不和〈医师〉面谈了。
医生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不锈钢办公桌前,一如往常地正在读书,看的多半是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作者写的有点难懂的书。
“哦呀,来啦。好像又自杀失败了啊。”说着,医师在读到的书页里夹上书签,放到一边,迅速转回带有转轮的圆椅。
医师年约六十岁左右,纯白的短发从正中分开,但没有梳理过的迹象,支棱在头顶。带着笔挺折痕的白衣想必是崭新的。
医师身材瘦削,戴着圆圆的黑眼镜,尖下巴上皱纹丛生,薄薄的嘴唇始终含着瞧不起人的冷笑。
我非常讨厌这个男人。
“来,说说看,你想干嘛?”
我想死的事,医师应该是最了解的。因为每次自杀失败后,我都会和他面谈。
“我又说错了。”医师伸了个懒腰,从正前方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想死的话,应该老早就已经死了,不是吗?”
可是,我觉得我是真的想死。死是发自内心的愿望,不是谎称要自杀,也不是玩自杀游戏,苯酚肥皂液也确实喝下了足以致死的量。
“但你还是没死。因此,你完全无法证明自己想死。不管嘴上说多么想死,多少次反复自杀未遂都没用,谁也不会相信你,我当然也是。”
确实,为慎重起见我在玻璃杯里注入了致死量以上的苯酚肥皂液,但却没能喝光,因为一喝下去嘴里就火辣辣地疼痛,太阳穴之间发麻,开始陷入昏迷状态。和自己的想法相反,身体不肯接受甲酚肥皂液。
然而,即使因此认为我潜意识里不想死,我恐怕也无可奈何。
“我才没打算说那种蠢话。你听好了,潜意识这种东西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有事实。”医师突然开始教训我:“你现在还没有死,所以大家会觉得你并不想死。哪一天你顺利自杀成功了,大家就会觉得你是真的想死。就是这样,很简单吧?所以,要证明自己真的想死,只有自杀成功。”
如果从心底想死,就能成功自杀吗?
“不对、不对,完全弄反了。你脑筋真够差的。”医师朝我摆出一副无法可想的样子,真是个性格恶劣的家伙。
“听着,死了的人是想死的,反过来说,没死的人是不想死的。总之,那个人内心期望着什么,寻求着什么,全都无关紧要,确实的只有那个人已经死了这一事实。因此,衰老将死也好,患癌症垂危也好,遭遇交通事故也好,像你这样满怀渴望地企图自杀也好,只要是死了的人大家就会觉得他是真的想死。你瞧,要是登山运动员在山上遇难,或者F1选手因事故死亡的话,铁定有帮人搞装神弄鬼的精神分析,说什么潜意识中的死亡冲动吧。”
医师放声嘲笑。
我思索了一会儿,感觉好像又被医师的诡辩欺骗了。
衰老而死的老人是因为渴望着死亡?若是这样,只要不盼望死亡,人岂非可以随心所欲地长寿?
“没错。只要人不期望死亡,就可以二百年、三百年地活下去,或许一万年、一亿年都可以。”
医师干脆地回答。虽说是常有的事了,但我肯定又被戏弄了。绝对是这样。
“年事已高的人大限到来,是因为已经不想活下了,不自禁地想死了。如果不那么想,就能更加长寿。因此,结论如下:所有的死亡都是自杀。”医师咧嘴冷笑:“还真有鼓吹这种愚蠢学说的家伙呢,就是美国的荣格派心理学家。那荣格派怎么会有这么多笨蛋啊。”
够了。我已经无法再忍耐医师的胡说八道了。我结束了面谈,回到床上。
阳光从窗外射入,房间已经明亮起来。我扭过头,看了眼闹钟,已经接近周日的正午了。胸口烧灼般的疼痛减轻了很多,我正在趋于恢复。
站起来时,脚还在发软,今天一天都不可能正常走路了。
正因如此,我才决定在周六晚上自杀。
以前曾经在假日之外的晚上喝了液体洗涤剂。也是胸口烧灼般地痛楚,阵阵恶心。照医师的说明,好像是界面活性剂的作用。
我爬到洗手间里,对着抽水马桶呕吐,嘴和鼻子里都吹出气泡,变成肥皂泡在马桶周围飞来飞去,闪闪发光。我清楚记得,当时一边忍耐着呼吸困难,一边禁不住笑了起来。
那天直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法正常走路。结果,陷入了给打工的地方打电话紧急请假的窘况。接电话的佐佐塚声音很担心地问你没事吧。
我完全不介意就那样死掉,但不仅活下来还给别人添麻烦很讨厌。
如果我这样说,医生大概又会嘲弄说你真有想死的心吗,真是个脑筋不好的家伙吧。
我依旧仰躺在床上,望着上面的天花板。医师总是嘲笑我的迟钝和焦躁,我也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头脑清晰的人,即使内心抗拒,也无法反驳。很明显,无论怎么反唇相讥,我也说不过他。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我在冰室川出版社打工,照例奉佐佐塚之命,整理电脑里存有记录的函授教育会员名单。虽然我完全不懂电脑,但能按照说的操作。
我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单,眼光在一个会员那里停了下来。她迄今为止的成绩履历可谓极为优秀,好几次所有课程的分数都接近满分。
我对头脑聪明的女孩子一直怀有憧憬。
当时我只记住了小西美菜这个很好听的名字。几天后在仓库工作时,我注意到仓库里面的文件柜里保管着会员的资料。我装作不经意地接近文件柜,阅读了小西美菜的资料。
她是住在琦玉县的高一学生。入会申请用纸里记录着名字、住址和电话号码,她的成绩履历和亲笔写的感想卡片也一起归档。用蓝色的水性笔书写的圆溜溜的文字惹人微笑。
我怀着越来越浓厚的兴趣,花了周日一天时间,去了小西美菜居住的小城。过了几天,她的容貌和声音我也渴望知道,我埋伏在她家附近,打电话过去然后假装打错。
小西美菜正是我想像中那样的少女。虽然绝算不上美人,但有着青春可爱的容颜,剪着短发,戴着银边眼镜,平时穿着稍显朴素的便服。虽说很聪明,却像是消极保守的性格,和朋友一起外出的时候也很低调,比起自己喋喋不休,看来更喜欢专心听对方说话。
约一个月左右,我寻找着机会观察小西美菜。不久,我无论如何都想接近她,不是远远地,而是近在身旁地看着她。
那一天,我带上挎包,决定朝琦玉县的小城作不知第几次的远行。
放在挎包里的,有从冰室川出版社擅自拿出来的轻薄塑料手套,和打好结的粗塑料绳。
以及,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剪刀。
4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是体育节,一般学校都在开运动会,平日运动不足的人大概也在考虑着健身跑。我却一整天都横在床上,舌头上残留着甲酚肥皂液的味道,食欲不振。
到了十四日星期二,身体总算恢复了。我吃过吐司和橙汁,在餐桌上打开东京二十三区的地图,盘算今天的行动计划。
樽宫由纪子是在私立叶樱学园高等学校读书的高二学生。在哪里等待能遇到放学回家的她呢?
我事先去过图书馆,查看了东京都公共设施一览图,确认了叶樱高中的地址,在地图页上尝试着用手指从高中描到沙漠碑文谷。
可供考虑的交通方式,是往返于东横线和目黑大街之间的公交车。樽宫由纪子很可能是从东横线的学艺大学站,或者教给我地名正确读法的鹰番公交车站下车,步行回到公寓。到底是哪种路线,此刻还无法判定。
我想还是在沙漠碑文谷等待最为妥当。只是,在入口埋伏的话,返回的女高中生是否真的是樽宫由纪子,无从得知。有可能是生活沙漠碑文谷的其他家庭的高中生女儿,也可能是和樽宫由纪子同在叶樱学园的学生。
首先有必要了解叶樱高中的制服。
看看手表,早上八点。现在出发的话,尽可赶得上高中的午休。
我离开了公寓。秋雨前线今天依然停滞不去,太阳没露脸。
和四天前一样,从丸之内线到日比谷线,继而搭乘东横线,过了学艺大学站,到达了叶樱高中所在的车站。从站前往南步行几分钟,登上一道缓坡,前方便是私立叶樱学园高等学校。
因为邻近安静的住宅街,宣传说是“最适合学童教育的环境”倒也不算骗人。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木栅栏边,一户人家半开的窗隙里,白色蕾丝的窗帘随风飘舞。邻居只因为听到关车门发出的声响就可能皱起眉头,可谓高雅人士生活的地方。
不过,如果来到地铁站前,快餐店、小酒吧和KTV包房便一应俱全,再加上乘坐东横线可以直达涩谷,即便学校紧邻的环境不错,也不太能起到进行健全的学童教育的作用。
在校舍与操场之间,宽广的红砖道由正门延伸到内门,路边白杨成列。镶嵌在纯白的校舍正中的大时钟,时针正指向上午十点过后。因为还在上课,红砖道上看不到学生的影子,某处的音乐室好像正在上古典音乐鉴赏课,隐约传来轻快的管弦乐曲。
我寻找着能打发午前时间的地方,最后总算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公园。
在长椅上坐下来,一边祈祷可别下雨,一边打量着年轻的妈妈陪幼儿玩耍的情景。年约五岁的幼儿登上木制的大型游乐设施,在粗绳编成的网上蹦蹦跳跳。母亲一面抚摩着自己的大肚子,一面抬头注视着儿子。
远方响起犹如教会钟声的铃声,宣告正午到来。我离开公园,回到叶樱高中。学生们正从红砖道上出来,男女都穿着同样浅绿色的西装外套。男生的西裤和女生的裙子也是同样颜色。操场上,男生们脱了外套,把衬衫搭在胳膊上,兴高采烈地踢着足球。
确认了叶樱高中的制服,我返回商品楼林立的坡道,走进车站前一家快餐店,打算吃点午饭。菜单是奶酪汉堡包和热咖啡。
快餐店的咖啡太浓,家庭饭馆的咖啡又太淡。这是餐饮业的第一法则。
我端着托盘上了二楼的座位。非节假日的白天,店里几乎没什么客人,只有一群主妇们在角落里起劲地闲聊,把孩子丢在一边。约上幼儿园年纪的孩子发出无意义的声音,大把抓起装在大大的纸包装盒里的炸薯片,贪婪地吃着。
餐饮业的第二法则就是:快餐店的炸薯片大抵都蔫巴巴的。
炸薯片本应外面酥脆,里面热乎,然而快餐店里的炸薯片几乎都是软绵绵的,一拿起来就会弯成不规则的问号模样。这是因为做好后就放在点着红外线灯的架子上的缘故。
然而,那孩子却显然觉得这蔫蔫的炸薯片很美味,吃得脸颊胀鼓鼓的。我想起人的味觉决定于幼儿期这个说法。这孩子长大成人后,说不定会认为蔫巴巴模样的炸薯片乃是生活常识。
我在快餐店稍事休息后,步向东横线的学艺大学站。学艺大学站前的商业街也是人流稀少。
这次我没有迷路,边走边找着到了沙漠碑文谷。玄关处依然是电子门卫在兢兢业业地把守,我从它旁边径直经过,走近里头的信箱群,一个一个信箱看过来。这里去往市中心交通便利,公寓又如此别致,樽宫家住在这里倒也不足为奇。
707 (有)HYPERPRISM
似乎是以激光打印机打印的信箱标签上,附有漫画风格的耀眼的星形logo,这是用3D软件制作的电脑图像吧。一定是美术印刷设计公司或编辑制作的事务所的手笔。
我凑近自动开关操纵盘,输入707,按下呼叫按钮。
“哪位?”从中央控制台的嵌入式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我把嘴凑到麦克风上,用尽量精神的声音回答:“有您的邮包。”
值得庆幸的是,年轻男子并未询问邮包来自哪里。他大概已经习惯于每天这样利用快递了。
“辛苦了。我现在开门。”
玄关响起低低的蜂鸣声,一接近自动门,玻璃门扇便向两边打开。我进入铺着与玄关相同瓷砖的前厅,乘电梯上五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