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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日-殊能将之 当前章节:139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2

“姓名是日高光一,年龄二十六岁。”松元打开笔记本大声念道。

即便已经进入警视厅给搜查员配发移动终端的时代,松元依然坚持手写笔记,说是用圆珠笔记笔记最简单方便。

可能确实如此。被毒舌人士叫做“电子警察手册”的移动终端不可能像松元的笔记本那样团起来塞到裤子口袋里。他那笔记本的黑皮封面已经揉得皱皱巴巴了。

“十一月十一日晚上,走到目黑区鹰番四丁目附近时,在西公园发现了被害者的遗体。”

“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村木说。

“就是报警的时间。”

“那么晚还在那条行人稀少的路上走,原因是什么?”

“据他说是去朋友家里玩了后回家。”

“查证了吗?”

“不可能去查证吧。”松元苦笑。“对方是遗体发现者,不是嫌疑犯。”

“确实现在还没空调查这一点。”堀之内插口说:“搜查员在全力以赴查找凶器出处和排查可疑者,没有余力查证遗体发现者的证言。”

“不过,日高已经不是遗体发现者了。”村木向堀之内说:“是嫌疑犯。”

十一月二十九日周六的午后,矶部、村木、松元三人在堀之内的临时办公室集中,听松元谈可能是剪刀男的遗体发现者日高光一的情况。松元是最初询问他证言的人。

矶部坐在最边上的椅子上,不知为何,开始觉得被大家排斥在外。听到堀之内和村木的对话时,这种感觉尤其强烈。

自从昨晚的谈话以来,堀之内和村木看来已经融洽无间,想必是互相认同了对方的能力。即使村木照他一贯的风格大大咧咧地说话,堀之内也优容了。

今天早上矶部一来警署,村木就跟他说:“喂,矶部,把堀之内先生的联系方式借我一下。”对堀之内的称呼已经从神经科医生变成堀之内先生了。多半是村木也从堀之内那里获得可以给他打电话的许可。

这样下去,自己被解除犯罪心理分析官助手任务的日子也近了。矶部沮丧地想。一定是由村木来接替这个重要任务,自己恐怕得带着剪刀围着文具店转了。

说不定我比较合适后者。

然而一想到这么冷的天要走访东京无数家文具店,矶部的心情就黯淡下来。

“说嫌疑犯是过甚其词了。”堀之内说。“日高是剪刀男这一点,目前还只是我们的推理,没有任何物证。”

“间接证据也等于没有。”松元往椅背上一靠:“仅仅是推理和臆测。这一来也不能把他当作参考人【注1】。”

“松元你对他印象如何?”村木问。“跟我们说说你询问证言时的印象好了,鉴貌辨色是你擅长的领域吧?”

“是啊。”松元把笔记本搁到桌上,抱着胳膊,仿佛在回想那天晚上的事情。不久,他开口了。

“确实存在可疑之处。整个问话的过程中他看也不看我,一直盯着遗体附近,就像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似的,说话也心不在焉。”

“是在担心丢弃的剪刀有没有被发现吗?”

听村木这么问,松元皱起眉头:“那就不知道了。当时因为推断被害者的死亡时间远在遗体发现时间之前,我认为日高与案件没有关系,没对他特别加以注意,只是询问了证言而已,不好说什么。”

“如果那时是犯罪发生不久,你会怀疑日高吗?”

听到村木这个问题,松元埋头沉思。

“可能会怀疑。”思索的结果,松元终于这样说道。“我无法断定他是不是会杀人的人,不过,总觉得他有种可疑的感觉,老实讲,怎么说呢,是个难以捉摸的男人。他在琢磨什么,想些什么,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觉得日高是剪刀男吗?”村木再次发问。

“这我说不准。总之,我觉得就算讯问剪刀男本人,他在想些什么我也理解不了。我是个老古董啦。”松元有点自嘲地笑了:“我对日高这个人所持的怀疑,说不定也只是因为不了解最近的年轻人的感受,最好别太相信我的印象。”

“哪里话,全靠你的直觉啦。”村木像给他打气一般说道。

“直觉不可信赖。”松元直率地回答。“值得信任的只有基于事实的推理。”

“那你认为我们的推理是正确的吗?”

“可能正确,也可能错误,我下不了断言。不过现在毫无证据是确定无疑的。”

“所以也不能向搜查一课课长报告。”堀之内喃喃地说。

“没错。”村木点头:“搜查一课课长对我们辖区警署刑警的臆测大概会嗤之以鼻,反之,对犯罪心理分析官的推理又会过分认真地采纳。”

“就是这么回事。”堀之内以钦佩的表情看着村木。“如果我报告说遗体发现者可疑,搜查一课课长很可能马上把日高当作重要参考人。他为了这一连串剪刀男案件已经心急如焚了。”

“被媒体那么抨击,也难怪他要焦躁。”松元似乎很同情搜查一课课长地说。“从去年到现在,召开了十几次记者招待会了吧?”

矶部也在电视上看过搜查一课课长的记者招待会。

“广域连续杀人犯第十二号的搜查稳步进展……”

“虽然现在还不能公布,但已搜集到许多有力的情报……”

“全体搜查员全力以赴,为了早一刻解决这一凶恶案件……”

面对十多个麦克风的包围,搜查一课课长尽管直面前方说着建设性的台词,但那被村木形容为得了Punch Drunk【注2】的牛头犬般的脸上充满苦恼。

在矶部看来,搜查一课课长对罗列这些连自己都不信,拥在眼前的记者们也不可能相信的话,一派厌烦之意。

“而且每次召开记者招待会都备受媒体批判。”村木说。“电视台把发言的每一句话都拿来议论,周刊杂志大声疾呼警察的无能,上层天天催促要早日逮捕凶手,哪怕强势如搜查一课课长,胃也很有可能开个洞。”

“而且那个人把我误解为算卦先生之流了。”堀之内苦笑:“我的报告书里没写上剪刀男的姓名、住址、电话号码,他说不定心里很不满。这不是开玩笑,是认真说的。”

“向这样的搜查一课课长报告剪刀男可能是日高光一,事情就糟糕了。”村木陷入沉思:“他或许觉得把日高认定为重要参考人,藉由善于心理战术的专家之手让他招供就好。这样一来,倘若我们的推理完全落空,神经……不、犯罪心理分析官的威信就荡然无存。”

“叫神经科医生也没关系,我不介意。”堀之内笑了:“威信扫地还算便宜的,倘若事态演变成你刚才所说,甚至发展为冤案的话,我铁定会被免职,搞不好犯罪心理分析官制度也会被废止。”

“所以,堀之内先生也不准备提出报告。”村木说。

“如你所言。就算被说明哲保身也没法子。”

“作为警察,不凭臆测采取行动是理所当然的。”松元静静地说。

一片沉默。

“好,我们自己来调查!”村木像下了某种决心似地说。

“你说调查,调查什么啊?”矶部第一次发了言。

“日高是否确实是剪刀男,由我们刑事课自己来调查。这是当然的吧?”

“这种事能办到吗?”松元吃惊地说:“已经给我们明确分配了任务啊,刑事课的人不能擅自轻举妄动。”

“没错。你们搜查日高需要获得搜查一课课长的许可。”堀之内指出:“搜查本部的部长是他,不是上井田警部。而且为了获得许可,必须向搜查一课课长报告日高的事情。不是这样么?”

“也可以说不是。”村木微微一笑:“这里有矶部在。”

我怎么了?矶部茫然。

“矶部获命做你的助手,可以根据你的命令自由行动。”村木向堀之内说明。“而且多亏上井田警部的说项,我们刑事课的人也可以作为搭档和他一起行动。”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和矶部一起行动,刑事课的人就可以自由地搜查。”堀之内说着,以赞叹的表情望着村木。“你的头脑很敏锐。说来失礼,我真没想到辖区警署里有像你这样的人物。”

“比不上堀之内先生啦。”村木笑道。

这两人看来确实已经很友好了。矶部稍微有点嫉妒村木。

“首先,明天我就和矶部一起去见日高。”村木继续说。“请你向搜查一课课长报告说,我们是为了侧写剪刀男前去询问遗体发现者的证言。然后在现场附近调查有没有关于日高的目击证言……”

“调查那家伙恐怕有困难。”松元提醒。“没有日高的照片,我们对遗体发现者不拍照。”

“这样啊,照片是绝对要有的。”村木按住额头,似乎在绞尽脑汁思索。

“好,就这么办。”过了一会,村木抬起头:“堀之内先生,请你跟搜查一课课长说,因为遗体发现者的证言非常重要,矶部的搭档派两个人去,另外一个的名字叫进藤。”

“进藤的爱好又要大展身手了。”松元微笑。“这家伙,比起在警察学校里学到的东西,大学时代摄影社团里学到的有用多了。真可谓艺不压身。”

“让我们无视搜查本部的方针,自己追捕日高!”村木交替看着松元和矶部宣称。

“说起来就是脱离了正规军,变成游击队。今后就是游击战了。”

“也就是说,我们是目黑街小分队【注3】。”

听矶部随口这么一说,村木和松元皱起了眉头。

不止如此,令矶部大为意外的是,连堀之内也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矶部心里暗自嘀咕,警察瞧不起推理小说不去看它也就算了,但连歇洛克.福尔摩斯都没看过,实在太没常识了!

【注1】参考人指嫌疑犯之外与案件有关的受害人、目击证人等,同时也将嫌疑尚不明朗的涉嫌者称为重要参考人,是搜查过程中不能将人视为“涉嫌者”时的代用语。

【注2】外伤性高度脑机能障碍。

【注3】此处模仿的是《福尔摩斯探案集》中的贝克街小分队。

17

侦探游戏结束了。

走出武藏小杉车站前的甜甜圈店时,我对自己这么说。

因为今天是周六,我回家时顺道去了药店,打算购买镇痛剂。镇痛剂的商品名称和致死量相当于几盒我都已调查清楚,总价超过一万日元。药物自杀很费钱啊,昨天我不得不从银行卡里提取了存款。

这次大概没问题了,应该能顺利地死掉吧。万一自杀失败,医师出现说要继续深入调查,我也会断然拒绝。我已经腻烦了跟感情用事喋喋不休的人打交道,疲倦之极。

而且不管医师怎么唠叨,我也无从继续进行调查。我所掌握的那一丝微弱渺茫的寻凶线索,已经从岩左那里断绝了。

再说,和亚矢子再次见面也很危险。她说不定会给《秘密周刊》编辑部打电话,然后发现采访自己的记者并不存在。

因此我也无法再寻找樽宫由纪子的交往对象。不是我不想,而是做不到。

可能的话我不想再看到医师的脸,但如果不得不见面,我就这么对他说好了。

我从武藏小杉站乘上开往涩谷的电车。已经不会再搭乘东横线了吧,运气好的话今晚我就会死掉,别说东横线,哪条路线的电车都不可能再搭乘了。即便运气坏又活下来,我也不想再接近留有樽宫由纪子痕迹的地方。

只有一件事我还恋恋不舍。

我在学艺大学车站下了电车。在告别东横线沿线之前,我想再吃一次奥弗兰多的自制鲜肉派。

“欢迎光临。”门扉上的铃铛轻快地鸣响,店主对我笑脸相迎。

因为不需要再盯着检票口了,我在吧台席坐了下来。木制的柜台似乎因为每日擦得光亮,凸出的木纹闪着茶褐色的光泽。

吧台里面收纳咖啡杯和碟子的架子,还有店里摆放的四张桌席也都是与吧台同一颜色的木制品。墙壁和地板看起来也像是木制的,但因为这里本是钢筋混凝土的商住公寓,多半只是木纹风格的墙板和地板材料。

天花板上垂下罩有彩色玻璃的煤气灯模样的照明设备,墙上装饰着几幅照片复制的绘画,我对美术很生疏,看不出作者是谁,画的是什么。

远远看过去,其中一幅画的色调如轻纱笼罩,画的似是横卧在雪山上的女性,阖着双眼,不知是在梦乡,还是已经死去。这幅画描绘的大概是雪山遇难的情景,即使如此,我也觉得女性的衣服太过单薄了。

店里除了我别无客人。

“好久不见啦。”店主把水杯搁到我面前,笑容满面地说。

我最后一次来店是在两周多前了,店主竟然还记得我。

“真好记性啊,我才来了三次而已。”

我原本意存讽刺,但一张圆脸看来很好人的店主似乎没听出来。

“那当然啰。称赞过鲜肉派的客人我是不可能忘记的。”店主很愉快地笑了。

算了,无所谓啦。我在心里嘀咕。我也不会再来这家店了吧。

我对店主罕见的记忆力表示了敬意,要了鲜肉派和咖啡。

聆听着仿如中世纪音乐的古代乐器演奏的BGM,等了一会儿,新鲜出炉的鲜肉派和咖啡送上来了。

虽然觉得有点没规矩,我还是直接用手拿着鲜肉派,从一边啃起来。番茄汁依然那么美味。

“感觉如何?”店主窥探着我的表情。我如实发表了感想:番茄汁非常可口。

“因为是自家制作的嘛。”店主稍稍挺起胸膛,带着满足的表情接受了我的评论。

我又大嚼一口鲜肉派,因为番茄汁粘到了唇边,我拿食指擦掉,顺便舔了舔指尖。偶然一抬头,发现店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不好意思,吃相恶形恶状的。”我抽出吧台上的餐巾纸擦擦手指。

“哪里哪里,没关系啦,请尽管随意享用。”店主用力摇着手说。

被一眨不眨地盯着,怎么可能随意享用啊。这家店似乎很少来客人,店主看来很清闲,全然没有从我眼前走开的意思。

“不管什么来店里都很空啊。”我这句讽刺店主依然没听出来。

“是啊,我们是家小店,这一带又是安静的街区,我也觉得只要有些常客就满足了,并不十分期待多么红火。”

店主将视线投向装饰在墙上的复制画:“不过,差不多一周前那会儿可真轰动。”

“轰动?”

“这一带出了大事。喏,就是那个剪刀男的案子。”

“喔,那个案子啊,我在电视上看过。”我很小心地含糊回答。因为不打算再为樽宫由纪子的事费神了,也就不想深入了解。

但对店主来说,剪刀男的案子似乎是他非常想和客人聊聊的最新话题。

“发现遗体的地点离这很近,走着去就能到,被杀的少女家也就在附近,警察和媒体都一涌而来,真是够瞧的。案件发生后,飞来了好几架直升飞机,所有电视台同时进行转播,再往后记者啦通讯员啦也涌来了好多。”

店主耸耸肩:“感觉这一带的人口一下子成倍增加。闹到这个程度,可说是了不得的骚乱了,现在总算平静了下来。”

“那时节店里生意应该也很旺吧。”我想像着扛着相机、揣着笔记本的记者们乱哄哄地挤在店里,店主手忙脚乱在烤箱里烤几十份鲜肉派的情景,差点笑出声来。

“那些家伙我敬谢不敏。”不知为何,店主却显出不悦的神情。“都是些基于兴趣本位调查别人不幸的家伙。小由纪也真令人同情。”

“小由纪?”我不由得停下往嘴里送鲜肉派的手,抬头望向店主。

店主依然凝视着墙上的复制画,流露出追忆的神情,或许是唤起了对樽宫由纪子的记忆。

难道他也是樽宫由纪子的交往对象之一?

“你说的小由纪是哪位?”我静静地问。

“哎?哦,就是被剪刀男杀害的少女,她以前常来店里。”

“常客吗?”

“嗯,算是吧。她也称赞过鲜肉派。”店主低头看着我碟子里的鲜肉派。

他大概所言非虚。樽宫由纪子感兴趣的一定不是店主,而是可口的鲜肉派。

年纪将近五十岁的店主,看起来也不是渴望和十几岁的少女发生性关系的类型。他恐怕是那种如果被十几岁的少女诱惑,反而会感到悲伤寂寞的男人。

“小由纪很喜欢鲜肉派和草本茶的组合。”店主浮出恬静的微笑,沉浸在回忆中。

“她可是个好孩子啊。长得那么美,却一点也没有为此沾沾自喜的感觉,连我这种老头子的话也笑吟吟地听着。最近的年轻女孩子很多地方我难以理解,小由纪却不是这样,她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沉静。怎么说呢,我觉得她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店主眼中隐约浮现出怒色:“她竟然惨遭不幸……”

我默默地啜着咖啡。

樽宫由纪子是独自一人来奥弗兰多,还是把这当作和交往对象约会的地方?我暗暗思索。

我决定跟店主打探看看。

“这间店确实很适合和男朋友约会呢,情调不错。”

“不,小由纪几乎都是一个人来,总是坐在吧台席。”店主干脆地说。

我一半失望,一半庆幸,侦探游戏果然已经结束了。

“不过,唯独有一次她是和男朋友模样的人一起来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吗。”我装作不在意地回答。沉浸在回忆中的店主,不去特意催促也会自己往下说。

“和她一起来的是个年纪相若的男孩,很难得地坐在桌席那边。”店主望向里面空荡荡的桌席:“男孩神色认真地说着什么,当时我想一定是爱的告白。”

如果是年纪相若的男朋友和樽宫由纪子见面,向她表白爱意的话,那就无关紧要了。他不可能带着刻有姓名缩写字母的打火机,也不是我在快餐店里目击到的男子。

但店主的话令我在意。

“不是告白吗?”

“不是。下一次小由纪独自来店里时,我问过她,之前一起来的男朋友如何,她听了笑起来,说不是男朋友,是弟弟。”

弟弟。樽宫健三郎。告别仪式那天,从祭坛跑开的少年。

我想起了那流露出激烈的感情,从吊问者中间冲过的少年的身影。

“我跟她说,是吗,还以为小由纪终于也交了男友时,她侧着头回答说,弟弟也可以是男朋友啊。我可真有点吓了一跳,不过,她是微微笑着说的,恐怕是在开玩笑吧。”

弟弟也可以是男朋友。的确如此。樽宫由纪子和健三郎并无血缘关系。

健三郎。K。可是,一个高中生再怎么喜欢吸烟,也不可能带着刻有名字缩写字母的气体打火机。

话虽如此,也不能就此断定健三郎就不是真正的凶手。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实在令人不快的事实。

一弘的名字缩写也是K,那打火机可能是一弘的物品。如果名分上的弟弟可以做男朋友,名分上的父亲成为男朋友也不足为奇。

我叹了口气。我的幻想从描绘幸福家庭的家庭剧飞跃到了阴惨的因果故事。

“今天的鲜肉派不合口味吗?”店主担心地看着我。我碟子里没吃完的鲜肉派已经凉了。

我急忙堆出笑容,把最后一片鲜肉派送进嘴里:“很好吃啊。只不过你一直在看着我,有点难以下咽。”

“不好意思。”店主低下头:“因为看你吃得这么香,不知不觉就高兴起来……说了太多无聊的话啦。”

店主正准备离开,我叫住了他。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奥弗兰多是什么含义?边远的土地吗?”

“原来如此,理解为offland啊。这个解释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我们这种低调的店,说不定更适合这种解释。”店主佩服似地笑了:“其实这个店名是法语,含义是献给神明的祭品。”

对我来说,从店主这里获得的情报,是我根本不想得到的祭品。

18

“药物这东西真是不可思议啊。”医师嘟哝说,嘴角滴下脏兮兮的呕吐物。“镇痛剂吃多了就会头痛,止吐药吃多了就会呕吐。尽管没试过,但八成泻药吃多了就会便秘,止泻药吃多了肚子就会咕咕直叫。”

我想怒喝一声吵死了,但我正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塑料袋里呕吐,想怒吼也怒吼不了。头隐隐作痛,泛起阵阵恶心。

“也就是说,没准吃多了氰酸钾就会异乎寻常地健康长寿也说不定。你要不要也试试这氰酸钾健康法?”

医师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按着太阳穴:“我说你啊,自杀不要紧,能不能别用抑制中枢神经的药。害得我头晕晕的,好像身高蹿到十英尺走路的感觉。”

“吵死了!”我总算吐完了,能够怒喝出声。

“有精神大声怒喝,应该是没问题了吧。”医师浮出看似安心的笑容。“不过明天一整天头都会晕晕乎乎的。算了,反正是周日,也无所谓。”

“话说在前头,我绝对不去见樽宫健三郎。”我两手撑在床上,抬起头向医师宣布。我的视野还不稳定,医师的样子看出来是模糊的重影。

“就算我不特意跟你说你也会去的。你已经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我对樽宫由纪子的家人没兴趣。”

“跟我说谎也没用哦。”医师轻笑道。

我想再次朝他怒喝,意识却离我远去了。

门铃声。

睁开眼睛时,冬日的阳光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带,太阳一定已经升得很高了。

门铃还在响。

这不是做梦,明明今天是周日,到底谁在按门铃啊。

我从床上爬起来,却险些栽倒在地板上。正如医师所说,脑子里还在发麻。

挣扎着走到门口,我右眼贴着猫眼窥探外面。

门外站着两个身穿大衣的男人,年长的一头卷发,年轻的则是不太靠得住的模样。

两人是我在樽宫由纪子的告别仪式上见过的葬仪社工作人员。

我禁不住回头看床,心想难道我已经死了,葬仪社的工作人员来迎接我?

但床上并没有我的尸体,只有卷起的被子,和掉在床边地板上,装着呕吐物的塑料袋。

门铃又响了起来。

“稍等一下。”我隔着门说,然后急急捡起塑料袋,脚步蹒跚地去到盥洗室,把呕吐物连袋子丢进垃圾箱,拿毛巾擦拭嘴角,又漱了口。

我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的脸。没问题,没有脏污的地方。

我扶着墙壁回到门口,把门打开。两人一看到我,马上对视了一眼。

“抱歉打扰你休息了。”卷发带着歉意说,眼光注视着我的服装。

我低头看自己胸口,因为刚起床,我还穿着睡衣,幸好没染上呕吐物,但可能是昨晚太过痛苦时拉扯的,睡衣最上面一颗纽扣揪掉了,看着不怎么像样。

“现在是什么时间?”我问。看来不可靠的年轻人看了看手表:“中午一点半。”

我眯起眼睛,抬头望着天空。微阴的天空投下浑浊的阳光。吃下镇痛剂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了,感觉依然没有恢复轻松。

“谢谢。”我向年轻人道了谢,转向卷发:“请问两位是?”

“我是目黑西署的村木巡查部长。”卷发报上名字,然后手指着年轻人:“这位是矶部巡查。我们在搜查目黑区的那个案件,希望再询问一次发现遗体时的情况,所以前来拜访。”

这对好似滞销的灵魂歌手与无能的年轻乐队经理的组合,居然是便衣警察?我吃了一惊,感到有些不安。因为镇痛剂的缘故,头脑还昏昏沉沉的,我不想在这个时候回答刑警的问题。

“能看一下警察手册吗?”我对村木说。村木从西服的内口袋掏出警察手册给我看。

我并非怀疑两人的刑警身份,只是想争取时间。

当然,告诉对方自己身体不适,改天再谈是很容易的。但我想避免因为说得拙劣而遭到怀疑,麻烦事还是早点了结的好。

“我明白了。请进。”我点点头,把门敞开。

村木见状,急急地摇手:“不,到你房间里有点……我们在外边说吧。”

我看看村木,总觉得他的神情有点反常,两人看起来都很慌张。

“我想去冲个澡,恐怕要劳你们等一阵。”我对村木说。村木一副松了口气的表情回答没关系。

我关上门,向浴室走去。

他们是在怀疑我吗?我觉得那两个刑警像在打什么主意,说不定是个圈套。

为了对抗他们的圈套,我也必须开动脑筋。我脱下睡衣和内衣丢到一边,交替洗着热水澡和冷水澡,脑子里的麻木似乎有所缓解。

我换上毛衣和牛仔裤,披上外套,再次打开门。

“久等了。”

“哪里,给你添麻烦了。”村木露出亲切的笑容。但他目光锐利,显然头脑灵活,是个必须留神的人物。

我和两人一起走下公寓的楼梯。途中我脚步蹒跚,手扶着墙壁。

“你没事吧?”矶部盯着我说。

“有点宿醉而已。”我回答。这也并不全是谎话,只不过醉的不是酒精,而是镇痛剂。

我不知道矶部有没有听懂我的回答。

“是去警察署吗?”出了公寓,我向村木询问。

“不用不用,不需要这么麻烦你。”村木回答着,向高架铁道下的大街望过去。“找个咖啡馆之类的地方谈谈……那家怎么样?”

村木指的是街边的一家咖啡馆,那个叫黑梅的杂志记者采访我时去过。

“那家很贵呢。”我说。

村木笑了:“不用担心,请你喝点咖啡而已。”口气很轻快。

我想忠告他说那家不但价格贵,咖啡味道也不怎样,但转念一想又作罢。反正不是自己出钱,再喝一次也无妨。

我们走进那白色西式风格的建筑,坐在面向大街的临窗座位上。村木也没问我的意见,一落座便向侍者点了三杯咖啡。

“那么,请再说一次发现遗体那晚的事情好吗?”村木口气悠闲地说。

我开始述说起来。这些话我当时跟警察说过一回,后来又跟黑梅说过一回。

那天晚上,我碰巧走在目黑区鹰番的路上,在公园发现了奇怪的东西,走近一看,是年轻女孩的尸体。

这种时候不能企图蒙骗过关。我坦白直率地述说着证言,只对不想说的事闭口不谈。可能的话,把不想说的事预先忘记最为理想。

幸运的是,这个场合不想和警察说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我以前认识樽宫由纪子。

我一边重复说着几乎都是真实的证言,一边观察眼前两位刑警。

村木年约三十六七岁,因为没有美容师能烫出这种乱蓬蓬的头发,想必是自来卷。椭圆形的脸上,细长的眼睛呈八字形挨得很近。唇边始终浮着笑容。

这样抿嘴而笑的男人我很熟悉,和医师同样的性格,头脑明敏,长于讽刺。

矶部大概比我年轻,中分头,倒三角形的脸,个头比村木高,是个容貌颇为端整的美男子。

尽管如此,他却一看给人不可靠的感觉,原因不仅在于他那张年轻的面孔,还在于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总是游移不定。

现在也是这样,他时而看着我,时而看向窗边,时而仰望着天花板,与舒舒服服地架起腿来的村木相比,委实不够沉着。

不对,我重新思索起来。矶部可能平时并不如此,只是现在紧张而已。

但他有什么紧张的必要呢?不过是询问遗体发现者的证言,视线会如此游移不定吗?矶部虽比村木年轻,却也不像是第一次来听取事由的菜鸟刑警。

我心想,可能因为是重要的任务他才紧张。倘若执行的任务极为重要,是推进搜查的关键,年轻刑警有这种反应也属正常。

那会是什么样的任务?

譬如说,询问嫌疑犯的证言这样的。

我越发绷紧了弦。

“原来如此,了解了。”我说完证言后,村木重重地点头。

“那个,问一个问题可以吗?”矶部像是等得不耐烦地提出询问。“为什么那天那么晚你还在鹰番呢?还是行人稀少的小巷。”

村木皱起眉头转向矶部,看表情是想说“你在说什么啊”。

或者,他想说的是“现在就触及核心问题太早了”?

“因为有熟人住在那附近,我是去他家里。”我回答。这也不是骗人,只不过“熟人”是樽宫由纪子,“去他家里”是在沙漠碑文谷的门口埋伏。

“对方和你是什么关系?”矶部继续问。村木明显露出窘色。

“需要说到这个程度吗?这是个人隐私。”我瞪着矶部说。矶部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低下了头。

年轻刑警先生,你问得太直白啦。我在心里嘀咕。

村木则老练得多。他像是责备矶部般地低咳一声,重新转向我。“因为有部分媒体报道过,可能你也知道了,现场发现了另一把剪刀。”

小心了。我警告自己。你应该知道的事实和你不应该知道的事实要严格分开,并且忘记不应该知道的事实,然后坦率回答。

“我在周刊杂志上看到过。”我坦白答说。

“在现场发现遗体的时候,注意到有另外一把剪刀了吗?”

村木终于问到核心问题了。这是个圈套。

《秘密周刊》的独家特讯里虽然报道了现场还有另一把剪刀,但并未写明在现场哪里发现。

不用说,另一把剪刀肯定是在公园的树林里发现的,因为是我把它丢到那里。

但我不应该知道这个事实。一个发现少女惨遭杀害惊慌失措的人,不可能拨开树林看到剪刀。

我对另一把剪刀的事一无所知。

“我没注意到。一看到少女的遗体,我已经大惊失色了。”我低下头去,装出不想再回忆那晚情形的样子。装得成不成功我不知道,但村木回答说,可以理解。

“情况我已经了解了。谢谢你的合作。”村木用食指搔着头,结束了听取事由。

“那个,你参加了被害者的告别仪式呢。”矶部突然问道。

村木的表情显得非常为难。搭档如此性急的发问,大概令他颇为窘迫。

“嗯,因为想去吊唁她……有什么问题吗?”

听我这样说,矶部只答了声“没有”。

村木按照约定为咖啡买了单,我们在咖啡馆前分手。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时,只见村木正在人行道上敲矶部的脑袋。那年轻刑警待会肯定要被臭骂一顿了吧。

我回到房间,刚关上门,膝盖立刻发软。尽管全神贯注应付刑警提问时能勉强撑持,但我还没有完全摆脱镇痛剂的影响。

我双膝着地,几乎是爬到了房间里。但还不能就此躺下,我挨近里面的书架,从书页里抽出樽宫由纪子入会申请用纸的复印件。

警察似乎对我抱有某种程度的怀疑,这种东西藏在房间里可不妙。

我想将复印件撕碎,却又心存犹豫,觉得这情报目前还是必要的,可能还有给樽宫家打电话的机会。

医师说得没错。我对樽宫由纪子和她的家人仍然抱有兴趣。

明明已经受到警察怀疑,还要继续侦探游戏吗?太危险了。

然而,所谓的危险是什么?

我就算被警察逮捕也没什么不好。我已经杀了两名少女。我杀了小西美菜,杀了松原雅世。警察追捕我乃是理所当然的义务。

而且,如果有必要,我甚至不介意承担起杀害樽宫由纪子的罪名。我想。

但迄今为止,我一直为了不被警察逮捕而小心谨慎,这一方针我决心贯彻到最后。

无论是怎样毫无胜算的游戏,既然已经开始,就理应全力以赴。即便遭到逮捕判处死刑,那也一定是如我所愿的死亡。

我把樽宫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记在便签纸上,申请入会用纸的复印件放进挎包里。如果警察确实在怀疑我,我丢掉的垃圾袋也很可能被截获。我打算明天上班路上把复印件丢到某个车站的垃圾箱里。

然后我找出黑梅的名片,给《秘密周刊》编辑部打了个电话。虽然是周日,忙碌的周刊杂志记者多半仍在工作。

“你好,这里是《秘密周刊》。”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我说想找黑梅。

“她刚刚出去了,等她回来让她给你回电话。”

我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挂了电话。

不到五分钟,电话响了。

“喂,听说你来过电话?”黑梅似乎是用手机打的电话,听得到背后的嘈杂声。

原来如此。因为她是自由撰稿人,在杂志社并没有一席之地。《秘密周刊》的编辑部碰到有人给她打电话便先答说不在,然后打她的手机联络,恐怕就是这么一个安排。

“有什么事吗?如果是你提供的情况没有报道出来的事,我也很抱歉啦。因为突然得到了独家新闻,没办法了。你对采访好像也不是太起劲,不介意吧?”黑梅一口气说道。

“有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能不能告诉我被害者樽宫同学家的联系方式?已经过了头七了,我想在她灵前合掌拜祭一次。”

“你真是个守礼数的人呢。”黑梅半是吃惊地说。“不过你也知道的吧,这事恕难奉告。案件相关者的联系方式不能随便告诉……”

“今天刑警来我这听取事由了,说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哎?”

“《秘密周刊》上刊登的另一把剪刀的事。警察好像也深感兴趣,跟我说了详细情形。”

“那个……你说的详细情形到底是什么?”黑梅语调一变,转为发现值得报道材料的记者口气。

“可以告诉我樽宫同学的联系方式了吧?”我说。黑梅不情不愿把樽宫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向我说了。

“据说《秘密周刊》上期刊登的猜测全是错误的。”我向黑梅转达独家新闻。“另一把剪刀不是刺在被害者身上,也不是落在遗体旁边,而是在遗体稍远处公园的树林里发现的。警察对这另一把剪刀极为重视。”

“这是真的吗?”黑梅怀疑似地说。

“刑警是这么说的,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可能的话,最好找跑警察口的记者确认一下。”

“你不说我也会去查证的。”黑梅挂了电话。

我放下听筒,蹒跚着走到床边,仰面倒了下去。

这一来我知道樽宫家住址和电话号码的事就有了解释了。而且如果黑梅把我提供的情报报道出来,另一把剪刀是在树林里发现的秘密将被《秘密周刊》数十万读者知悉,无法成为锁定剪刀男的决定性证据了。

黑梅应该不会透露报道情报的渠道。人不可貌相,她似乎蛮能干的,这方面可以信赖。

万一黑梅向警察公开情报是从我这里获得,我准备像刚才电话里说的那样,解释说是刑警来听取事由时提到的。今天的谈话内容没有录音,两个刑警即使反驳说没说过,也无从证明。

必要的话甚至可以在法庭上争辩。如果是那个叫矶部什么的年轻刑警,说漏嘴也完全有可能。——法官想必一定会这样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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