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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日-殊能将之 当前章节:685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2

十一月三十日周日下午四点,听取事由结束,矶部、村木、进藤三人回到目黑西署时,刑事课室只有下川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喂,怎么样?”三人一走进去,下川马上迫不及待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招呼。

得知刑事课决定独自搜查剪刀男后,最有干劲的就数下川了。想必能够根据自己的裁量搜查重大案件,令他相当高兴。听说矶部和村木去见日高光一,他在结束搜查本部分派的访查后也没有下班。

“有什么成果没?”下川急切地问。

“还凑合,一开始就这么回事了。”村木说着,嘲讽地朝矶部看了一眼:“另外还有很好笑的事情,是吧,矶部?”

“噢。”矶部回答。自己都觉得声音可怜巴巴的。

“什么好笑的事情?”下川问。

“回头慢慢跟你讲,我得先向堀之内先生报告去。喂,矶部、进藤,走啦。”

跟着村木在走廊上走时,矶部稍稍落后了一些。回来的路上被村木狠狠地说了一顿已经相当郁闷了,再成为刑事课所有人的笑柄可受不了。

要是没问那样的问题就好了。矶部后悔地想。

“矶部前辈,你没事吧?”搭话的进藤脖子上挂着相机,珍而重之地抱着装有引以为傲的长焦镜头的相机包,唇边泛着笑意,似乎就要笑出声来。

连这家伙都觉得好笑吗?矶部愤慨地想。

三人走进堀之内的临时办公室。堀之内正对着电脑操作着什么,看到村木,立即绽开笑容:“我正在等你们。日高的情况如何?”

“就如松元所说,是个搞不懂他在想什么的家伙。”村木回答着,在椅子上坐下。矶部也坐在他旁边。

进藤拿着相机站在门口附近,大概是等堀之内吩咐他说不妨坐下,但堀之内对村木的报告十分关切,似乎连进藤的存在也没发现。

“日高的证言都是重复以前向松元说过的话。”村木继续说。“如果日高是剪刀男,那可是个脑子相当好使的家伙。对自己行动的说明完全没有欠妥之处,含糊的地方也仍然含糊,我们的询问很难深入。”

矶部想起了日高的模样。他的年龄是二十六岁,比矶部小一岁,但可能是因为发际后移、头发稀薄的缘故,看起来却年长得多。体重不知是九十公斤还是一百公斤,估计不出。

这么胖恐怕也是很自然的。日高完全不像是爱好运动的类型,就算考虑到现在是冬天而打个折扣,他的皮肤也还是太白了。他多半不喜欢晒太阳,户外运动也只会是他憎恶的对象吧。

然而,与他某种意义上颇为纯良无害的容貌相反,日高总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阴森之感。特别是他那双眼睛,背叛了整体上的温厚印象,那眼神即使以锐利形容也不为过。

也许是为了隐藏这样的眼神,日高不时微微低下头去,淡淡地述说着证言。他的证言十分正确,看到的事实和听到的事实依序道来,也没有掺杂自己的推测和想象,对刑警来说,日高堪称理想的证人。

然而,一个发现少女遗体,还是喉咙被剪刀刺入的遗体的人,能如此若无其事地述说吗?那么残酷的情景,一般来说都不会想再记起来吧?日高太过冷静了。

“他说的去鹰番和熟人见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存留下来的一个含糊之处。他不像是朋友很多的人,说不定是在说谎。”村木笑笑:“住在脏兮兮的公寓里,就算他说的熟人确实存在,多半也不是女朋友。”

矶部心想,这是村木风格的看法。

为了暗中拍摄调查所需的正面半身照片,必须把日高诱到公寓外面。但即使没这个必要,村木恐怕也会说“去外面谈吧”。

当时日高打开门后,首先看到的就是放在门口的旧报纸堆,没铺地板的地上扔着脱下来的轻便运动鞋。村木肯定当场就想,这种独身男人不大干净的房间还是别进去算了。

但矶部的看法稍有不同。矶部自己也是独身,经常因为工作关系好几天也不回房间,更谈不上打扫。所以独身男性的房间是什么样子,他比村木更了解。

以矶部的判断标准来看,日高的房间毋宁可以归入经过整理的一类。特别是旧报纸堆用细绳牢牢捆扎着,在边角处打结以防崩塌,显示了他一丝不苟的性格。由报纸和传单被分门别类这一点,也可以感觉到他是个神经纤细的男人。

“日高说了熟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吗?”

“没说。我们也不能再问下去,至少现阶段是这样。”

“因为他现在还不是嫌疑犯。”堀之内点点头。

“连参考人都算不上。”村木也点头回应:“对协助警察的善良市民,无法查问他的私生活。”

“这么说来,似乎收获不大啊。”堀之内失望地喃喃说道。

“那倒也不是。”村木以自信满满的表情说:“我询问有关另一把剪刀的事时,日高动摇了。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日高一直冷静的视线有了动摇。”

的确只是一刹那。村木刚一说出另一把剪刀的事,日高忽然别过眼去,现出感到某种不安的神情。但他随即又低下头,恢复到面无表情。

“也就是说另一把剪刀可以成为突破口是吧。”

“那把剪刀是在树林里发现的事,搜查本部没有透露给媒体知道,知道这一点的只有剪刀男本人。”

“的确,如果日高作出这样的证言,足以成为一项证据。”堀之内沉思着:“不过,只有本人的证言是不够的。”

“从今天起就调查其他的证据好了,拿着日高的照片跑到鞋底磨薄为止。”

村木朝进藤回过头去:“喂,进藤!”

“在!”进藤挺直了身体。

“就算是在警视正阁下的跟前,也不用这么紧张吧。”村木苦笑着再度转向堀之内:“他是进藤巡查。虽说还很年轻,但大学时代参加过学校的摄影社团,听说作品也在竞赛中获过奖。对吧,进藤?”

“是的,曾经得过奖。”进藤的回答依然很拘谨。

堀之内的表情仿佛在说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村木似乎察觉了堀之内的心思。“别看他这样,摄影的本事是靠得住的,迄今为止好几次派上了用场。从远处用长焦镜头拍嫌疑犯的照片,这种事对他是小菜一碟。”

没错,这是至今用过多次的手段了。假装纯属例行公事地听取事由,把嫌疑犯带到住处外面。事先定好问话的地点,最好是咖啡馆临窗的座位啊,公园的长椅啊,诸如此类从远处可以一览无余的所在。

然后,进藤用长焦镜头拍下对方照片。

进藤大学时代竞赛获奖的照片,拍的是从岩石上跃身而起,竖着耳朵的野兔。

话虽如此,当矶部说“兔子的照片”时,平常很老实的进藤却难得地生气了。据说那是某种只在一处山岳地带繁衍生息的兔子,别说登山者,连当地人也难得一见,能拍到如此鲜明的照片堪称奇迹。进藤大学二年级整整一个暑假都猫在山里,才拍到了这张照片。

矶部没有鉴赏照片的眼力,进藤一生的杰作在他看来也只是张可爱的野兔照片。但矶部十分清楚,这一摄影中用到的宛如小型反坦克火箭炮的长焦镜头确实是个好东西。即便从斜对面的大楼拍路上的嫌疑犯,也能拍到足供访查使用的特写照片。

“日高的面孔清楚拍到了吧,进藤?”村木带着担心的神色问。

“拍到了,尽管放心。”或许是想证明自己的手段,进藤端起相机摆出拍照的姿势。到底不愧是准职业级的,察看取景器的样子很像那么回事。

村木右手摆出一个V字手势,进藤按下快门,闪光灯一闪。

“前辈,姿势很帅嘛!”进藤像是终于消除了紧张,笑着说:“再来一张!”

村木这次两手都摆出V字手势。双重胜利手势。感觉像个大叔,矶部吃惊地想。堀之内也浮出苦笑。

“洗出来的话给我镶上镜框,我要挂在家里。”村木朝进藤说着,站起身来,笑着对堀之内说:“从明天开始我们拿着日高的照片到现场周边访查。再周到的凶手也不可能一个目击者都没有,只要耐心走访,绝对能找到目击证言。”

“期待你们的成果。”堀之内答道。

三人离开了堀之内的临时办公室。

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村木瞪着进藤:“你确实好好拍了吧?”

连村木也好像对进藤刚才战战兢兢的样子感到了不安,眼神十分严肃。

“拍了。”进藤也表情认真地回答。

“没拍到的话可饶不了你。要是影像模糊你试试,非把你勒死不可。”

“是。”进藤似乎有点沮丧。

一嗤笑前辈刑警的失态,马上就遭到这种下场了。矶部暗想。

19

尽管人的手指加起来一定是十根,但正如百年一度的世纪末未必有颓废和混乱降临,季节也并非一定随着岁月的流转而变迁。

然而进入十二月一日,寒意愈发深了,令人感觉真正的冬天已经到来。

早上的新闻节目里,气象预报员预报说,关东地区的第一场雪是在十二月上旬,积雪量也应较往年为多,然后笑着添上一句,今年看来连东京也可以期待过一个白色圣诞节。

我非常讨厌雪,因为雪很肮脏。堆积在地面、沾满泥土尘埃的雪自不必说,刚从空中飘落的雪也不干净。因为雪是由雨水凝结而成,如果一个城市的雨是酸性的,那么连雪也是酸性的。

雨是在入夜后化为雪的吧。这么说,要过一个沐浴着酸雪的平安夜了。

时常有人伸手掬起刚刚降下的初雪,满心欢喜地含入口中,但不知这样的人会不会把嘴凑到雨后的水洼上去喝,虽然实际上是一码事。

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站在学艺大学站前的小型广场上等待。车站的数字钟显示出下午五点后,从检票口涌出的人群中,下班的工薪族和穿着制服的中学生的身影开始醒目起来。

告别仪式那天健三郎穿的是浅绿色的西装外套,应该是在叶樱高中就读。我想他可能和樽宫由纪子一样搭东横线上学。

下午五点十五分,健三郎出现了。他穿着西装外套,自站台拾级而下。可能是还没摆脱继姊之死的阴影,这高大壮实的少年眼神黯淡,直视着前方。

健三郎刚穿过检票口,我便出声叫住他。

“你是樽宫健三郎同学吧。我是《秘密周刊》的记者,希望能采访你……”我报上身份。樽宫健三郎在我眼前站定,他比我高一个头。

健三郎没理会我的话,拿负责灭虫的人打量害虫般的眼光看了看我,随即便要走开。

“你也喜欢吃鲜肉派吗?”我看也不看健三郎,好似自言自语地问。

“你说什么?”健三郎停下脚步,带着怀疑的表情朝我回过头。

“听说你和你姐姐去过一家叫奥弗兰多的咖啡馆啊。那里的鲜肉派相当不错,你姐姐好像也很中意。”

健三郎盯着我,寒如冰冻的表情并没有变化。或许从樽宫由纪子死后,他就一直是这个表情。

“你那时神色很认真地和姐姐说话,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为什么非得告诉你不可?”健三郎的表情变得很严峻。

“不想说的话,不说也没关系。”我丢下健三郎,迈步走开,心想要是他不理会我直接回家就好了。

但是健三郎追了上来。

带他去奥弗兰多未免过于残酷,我另找了一家咖啡馆。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我们在餐桌前落座,前来点餐的侍者离开后,健三郎问我。

“我想知道的事只有一件。”我凝视着少年稚气犹存的脸:“你和姐姐做了吗?”

健三郎浮出愤怒的表情,放在桌上的右拳紧握。

我心想就算挨揍也没关系。

但健三郎似乎勉强克制住了自己。

“为什么这么问?”他不屑地说,以满含轻蔑的眼神代替拳头来教训我。

“没和姐姐上床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她可是我姐姐。”

“但是你们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她是个美人,只要别人有意招惹,跟谁都会上床。”

在叶樱高中就读的健三郎不可能不知道这一事实。我故意说得毫不客气。

我想这回恐怕真的要挨揍了。

然而健三郎只是咬着嘴唇向我怒目而视,那充满憎恶的眼神连来送咖啡的侍者都为之退怯,但终究没有动手。

少年自制力之强,令我钦佩。

侍者离开后,健三郎压低了声音说:“不准说由纪子姐姐的坏话!”

由纪子姐姐吗,我心想。少年似乎并没有把樽宫由纪子当作姐姐。他爱慕樽宫由纪子多半是事实,但不是对姐姐的爱,而是对一个少女的爱。

但那不是会化为杀意的爱,毋宁说是种近于憧憬的感情。他说没和樽宫由纪子上床,看来也很可能是真的。

即令健三郎对樽宫由纪子怀有杀意,像他这种性格耿直的少年也不可能想到伪装成剪刀男杀人,一定是杀了继姊后直接给警察打电话自首。

我开始不忍心再折磨这受伤的孩子了,就到此为止吧。

“对不起。”我向他道歉。

“你在奥弗兰多里和她谈些什么呢?如果不想说也无妨。”

“我是请求由纪子姐姐再敞开心扉一些。”

盯着碰都没碰正在凉下去的咖啡,健三郎开口了。

“由纪子姐姐并不是讨厌我们。来了我家之后,她一直很开朗,吃饭的时候,全家一家出门的时候,她也很快乐地加入话题,所以最初我也没有发觉,以为她和我们完全融洽无间。”

“那你后来发觉了什么?”

“由纪子姐姐不主动和我们说话。”健三郎显出苦恼的神情:“我和父亲跟她说话时,她会笑吟吟地回答,但从不主动和我们说话。不仅如此,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她也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过,仿佛我们根本不存在。说不理会我们也不是,就好像真的没注意到我们似的。”

健三郎沉默了片刻。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了。

“我开始担心起来,便向敏惠阿姨询问,由纪子姐姐会不会是不喜欢新的家人?但敏惠阿姨只回答说,那孩子从以前就是那样,性格消极。看她的样子,不但毫不上心,甚至提都不想提,感觉异常冷淡。我越来越在意这件事,就在放学路上和由纪子姐姐见了一面,她带我到了那家咖啡馆。”

“然后你对她说,希望能向我们敞开心扉?”

“没错。我说,我们已经成为一家人,不要这样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彼此更亲密一些吧。听我这么说,由纪子姐姐笑了起来,答说没有封闭自己,因为没有地方可以逃避。”

“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只知道我遭到了拒绝。之后由纪子姐姐的态度也丝毫没有改变。”

健三郎依然望着餐桌上方:“事情到这就结束了。仅此而已。”

“你父亲对由纪子姐姐的这种态度是怎么看的?”

“我爸爸什么也没察觉到。他的三个孩子全是儿子,能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女儿他只觉得十分满足。”

“这样啊。”如果相信健三郎的话,一弘也不像是凶手。我那阴惨的幻想落了空,不禁叹了口气。

樽宫家是个非常幸福的家庭。虽然如健三郎注意到的,多少存在一点裂痕,但完美无缺的幸福只有电视上的家庭剧里才存在。

只是,樽宫由纪子恐怕对幸福的家庭不感兴趣,甚至对家人本身也兴味索然。

“为什么要问我这种事?”健三郎看着我问。

“这是剪刀男案件的周边采访。”

“会报道我的话吗?”

“你放心,不会报道的。”

“电视也好杂志也好,所有人都只看表面现象。”健三郎的表情突然焦躁起来。“谁也不想真正去了解由纪子姐姐,只会报道些头脑聪明,性格温柔,长得美之类的。”

“报界就是这样子啊。”我答说。少年多半觉得只有自己才理解樽宫由纪子吧。“被害者必须是善良的,加害者必须是邪恶的,尤其是这次的案件更是如此。”

“大家都是伪善者。明明心里觉得很有趣,表面却只说些好像很有道理的话。”健三郎冲我发泄对报界的不满。“说什么杀人是不好的,为什么不好,解释来看看啊。就算杀了人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吗?这种事情恐怕连你也解释不了吧?”

我不禁觉得好笑。健三郎为了从继姊之死中恢复过来,似乎想做个虚无主义者。

然而,这个感情起伏激烈的孩子是成不了虚无主义者的。

健三郎的口气就跟明知道父母难以回答,还要问“小孩子是怎么来的?”的小学生一模一样,以为自己知识丰富,性的事情也很懂,其实不用说还是个童男子,包皮都没割。

“你说得对,杀人也没什么大不了。”

我决定如实回答。

“想杀人的话就去杀好了。想和很多男人睡觉就去睡好了。不想和家人说话就不说好了。想和继姊做爱就去做好了。很简单的事情。傻子才会说什么想做但不能做,想实行但不能实行,为此痛苦烦恼,或者反过来偷偷乐在其中。想做的事去做就好了,这是自己的责任。”

我的回答好像未能令他满意。健三郎似乎还在期待我别的回答,就这样沉默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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