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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殊能将之 当前章节:149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2

从电梯出来,是幽静的乳白色走廊,北边是朝外的大型玻璃窗,南边是一排黑褐色的门。

靠着名牌,我找到了503号室。门铃上方,全家的姓名一览无余。

503

樽宫一弘

敏惠 由纪子 健三郎

kazuhiro、tosie、yukiko、kenzaburou,我在嘴里念着这家人名字的读音,觉得宛如一节诗。樽宫家看来是个四口之家,樽宫由纪子还有个弟弟。

我在心中描绘这四口之家的画像。因为樽宫由纪子是16岁,父母大概在四十多岁。有限公司搬进这里可能是出于租借,但能家住在离市中心不太远,又这么漂亮的公寓里,足可看作是富有的证据。女儿在私立高中就读也证明这是中等以上的家庭,至少这家人自己肯定这样认为。

做父亲的大概是在市中心某处高楼里办公的大型企业的上班族,四十多岁的话,想必正是开始走向管理职位,担任课长代理或课长助理这种职务的时候。我头脑里浮现出穿着阿玛尼之类西服,戴着银边眼镜的男性形象。或许这是我在电视上的家庭剧里看到的演员的样子也说不定。

因为母亲和弟弟的相关数据全无,完全无从想像。母亲还可以硬把家庭剧里的某个母亲角色拿来凑数,弟弟就无法猜测了。说到底是因为不知道年龄。中学生?小学生?还是刚刚蹒跚学步的婴儿?家人的画像里,弟弟的部分就此空白下来。

樽宫由纪子的容貌没必要幻想,只消在这里等着,很快就能见到了。

我离开503号室的门,寻找可以藏身的地方。

电梯对面的走廊尽头处有楼梯。楼梯整洁干净,与和我的公寓大不相同,灯光也很明亮,阴影和黑暗全被放逐。

任谁都有栖身之所。有人住在小土屋里,有人住在igloo【注】里,有人生活在年久失修的钢筋公寓里,也有人生活在电子门卫守护的高级公寓里。这是理所当然的。

【注】爱斯基摩人居住的冰屋。

不过,楼梯的装修毫不考究。外壁直接裸露着混凝土,连涂漆都没有。大概这是紧急时避难用的,除非正在减肥中的人士,否则有那么豪华的电梯,很难想像居民会特意徒步到五楼。

这里应该无须担心被旁人看见。

我在楼梯平台的地板上坐下来,确认了手表的时间。下午两点。虽然不知道现在的高中什么时候放学,但恐怕最少也得等上三个小时。

我的预想看来稍微乐观了点。

下午六点多了,樽宫由纪子还没回家。每次听到电梯停下的声音,登上楼梯张望走廊,出来的却只有西装打扮的上班族和主妇模样的女性。浅绿色的西装外套一次也没看到。

已经快过晚上八点了。樽宫由纪子似乎不是个放学后直接回家的稳重高中生,还是说,她正在积极参加什么社团活动?

可能因为中午吃的是没什么营养的速食食品,我开始感到肚子饿了。正考虑着是不是该死心离开时,听到了电梯到达的声音。我登上楼梯,从墙壁的阴影处窥探走廊,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浅绿色西装外套的少女。

值得高兴的是,少女直垂到背后的头发闪着漆黑的光泽,身高约一百六十五公分。不仅身材苗条,制服的裙子那里露出的双腿也很纤细。

少女拿着个很大的布包,朝走廊走来。

第一印象,这是个美丽的女孩子。尖尖的下颚,浓黑的眉毛和双眼略微上扬,面貌和猫相似,但不是偷偷摸摸在墙上奔走的野猫,而是附带血统书的美国短毛猫。

虽说从远处看无法下断言,但她的耳朵、眉毛和鼻子都没有穿孔,大概并非在路上闲逛或者晚上游荡,而是参加社团活动练习才这么晚回来。

少女朝503号室的门走去,按下内线对讲机。虽然听不到相互说话的声音,但门很快打开,少女消失在室内。

她一定就是樽宫由纪子。

5

因为不能老是请假,之后三天,我都认真工作。

十月十七日星期五,下午三点过后我申请早退。冈田部长虽然说着“下周开始就不能这样了哦”,但还是同意了。

我也很清楚,差不多快要大忙特忙了。今天可能是这个月最后一次调查的机会。

一个小时后,我在叶樱高中附近的那个公园里消磨时间。天空久违地放晴,微风吹拂,令人心情舒畅。虽说是适合外出的晴天,上次见到的那对母子却没来,大型游乐设施寂寞地晃动着。

我估量着时间,往叶樱高中走去。高中生们已经从校舍门口涌了出来。我站在正门前的公交车站旁,注视着眼前这西装外套的洪流。

说叶樱高中是东京都有数的名校未免言过其实,但对东横线沿线的居民而言,确是好人家的子女就读的学校。换句话说,面向的是那些住不起单门独户的公馆,生活在三室一厅公寓里的家庭。这些家庭使用着抗菌商品,利用大型冷藏库的鲜度保持功能大量保存有机栽培野菜,周末全家在意大利饭馆聚餐,用动画录像带哄着上幼儿园的孩子。

这些意气风发走在红砖道上的学生们,青春年少,面容生气勃勃,他们一定渡过了相信灰姑娘和阿拉丁的幻想,通过《龙猫》【注】培养自然保护精神的充实的童年时代吧。

【注】《龙猫》是宫崎骏吉卜力工作室出品的著名动画电影,影片充满了童话色彩和温馨的亲情。

约等了二十分钟,樽宫由纪子和一个貌似同学的娇小少女说着话,在红砖道上出现了。

和她同行的少女戴着银边眼镜,可能因为小时候父母没有阻止她吮吸手指,前牙轻微突出,有作牙齿矫正的必要。少女看起来活脱脱就像过去日本人的讽刺画。

樽宫由纪子和朋友出了正门,径直经过公交车站,开始步下缓坡。我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尾随在后。

虽然听不到谈话的声音,但能看到主要是娇小少女在说,樽宫由纪子微笑着默然倾听,背后的长发在秋风中摇曳,宛如黑色的羽翼随风飘舞。

两人在车站前分手。樽宫由纪子看来是乘东急东横线上学。

我加快脚步,丢下向朋友挥手告别的樽宫由纪子,抢先到达了车站。

我在售票机上买了到学艺大学站的车票,在自动检票口的出口处等候樽宫由纪子。我正站在那里装着浏览留言板,樽宫由纪子很快到来了。她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钱包,使用月票过了自动检票口,我紧随其后,踏上通往站台的台阶。

下午五点,东横线开始拥挤着回家的乘客。虽还不到摩肩接踵的程度,但站着的乘客很多,不可能在车里很方便地眺望。我决定和樽宫由纪子从同一扇门上车。

我背靠着门旁边的把手,装作若无其事地侧目观察。樽宫由纪子站在离我稍远的地方,抓着吊环,仰起脸怔怔地望着车顶。她是沉浸在什么思绪中,还是被车里悬挂的女性周刊的广告吸引了注意力?

越看越觉得她是个美丽的女孩子。连我都认为堪称美人,想必一定很受和她年纪相仿的男学生欢迎。

才貌兼备。我想起了这个古老的说法。因为她,衷心希望早晨满员的电车里别有心理变态者出没。

电车驶近学艺大学站时,樽宫由纪子探手拿出装在网架里的包。我在她前面下了车,在高架铁道下的商店附近等候,很快樽宫由纪子就出来了。

樽宫由纪子通过自动检票口,来到车站前方的小花坛前。她好像不准备马上回家,凝视着左手上纤细的手表,又仰起脸,与车站的数字钟加以比对。

她大概是在等待着谁。放学后的约会,令人羡慕之至。

不过,如果是叶樱高中的男朋友,没有必要特地在学艺大学站等待,可以从学校直接去涩谷或者其他地方。这样说来,莫非是在其他高中上学的男朋友?不,大学生啊,已经工作的人啊,甚至年长的男性啊,这些可能性也要充分加以考虑。

约定的时间看来是下午五点半。车站顶上悬挂的数字钟从32分跳到33分时,一个男子通过自动检票口,快步走来。他身穿像是名牌的西装,约四十岁左右年纪。

我时而斜眼偷看,倾听着两人的对话。

抱歉,迟到了。谢罪的表情。只迟了两分钟不是吗。微笑。这样啊。回以微笑。去哪呢?正在想。去吃点汉堡包什么的也不错啊。你请客?

樽宫由纪子和男子步向车站北边,想必是去快餐店。我尾随在后,心中暗想,虽说恋爱不介意年龄差距,但作为男朋友,感觉这男子的年纪差得太多了。我想起了援助交际这个令人不快的字眼,但随即打消。没有少女会在每天往返于家和学校的车站前等候卖春对象吧,而且只是请吃汉堡,不管怎么说也太便宜了。

我走进快餐店。樽宫由纪子和男子已经下了单,端着托盘正要上二楼的座位。我要了热咖啡,一手端着泡沫聚苯乙烯的杯子上楼。

二楼的座位拥挤不堪。我在靠窗的柜台席前坐下,一边对太浓的咖啡感到吃不消,一边开始了观察。

两人在里面的桌席相对坐下,男子带着温和的笑容说着什么。店里很吵,我听不清他说的话。

这时,明快的笑声轻轻响起。一直静静倾听的樽宫由纪子,显然很快乐地垂下眼睛,以手掩着嘴角。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笑出声来。男子大概也感到稀奇,一瞬间浮现出困惑般的奇妙表情,但随即回以静静的微笑。无论他是什么身份,看来都与樽宫由纪子关系颇为亲近。

两人约三十分钟后离开了快餐店。我已经跟踪了樽宫由纪子很长时间,继续追踪的话可能会有危险,因此从二楼的窗口目送着他们。两人亲密地并肩而行,步向目黑大街的方向。

看到那样令人心里温暖的情景,我想他可能是樽宫由纪子的父亲一弘。虽然和在沙漠碑文谷时幻想的模样多少有些差异,但看来是个温厚体贴的男子,无论何时都显得很年轻,也很注重时尚,很帅的父亲。

做父亲的在车站迎接放学的女儿,在快餐店吃顿饭。因为回家的时候母亲敏惠当然已经做好可口的晚餐在等待,所以现在只用点汉堡包和可乐的便饭。

这多半也是曾经看过的家庭剧里的一个场景。

虽然冈岛部长说下周开始会很忙,但疯狂的月末从第二天,十月十八日星期六就开始了。

为了平安度过这充满喧嚣和混乱的每一天,必须洁净身体,忘记私事,奉献出全部的智慧和勇气。否则,菅原道真公【注】的御灵恐怕会带来光是想像就非常可怕的作祟。

【注】平安中期的著名政治家、学者,因遭谗流放而死,死后怨灵作祟,平安京接连爆发地震、落雷、旱災、豪雨、大火、疫病等重大异象灾难。后被祗奉为学问之神。

最初的纠纷是委托某大学某教授撰写的资讯杂志的卷首随笔,原稿至今还没完成。不满于年轻编辑的进展,总大将冈岛部长亲自上阵,连日用催促电话进行攻击。从今天是几月几日如此这般确认了日历开始,询问进展情况、哭诉、隐约的恫吓,冈岛部长使出浑身解数进攻。假如再年轻十岁的话,恐怕连色诱也会用上。

终于某教授投降了,我这一介小卒为了拜领教授颇费心血的贵重原稿,造访了大学的研究室,啜饮着看似研究生的年轻女子送上的微温的绿茶,等了大约两个小时。为什么数学科的教授却不会使用电子邮件呢,我努力想解开这个谜。

接下来冈岛部长对懒惰的批改指导员的攻略(露骨的恫吓和胁迫)也很成功,作为战利品,批改好的试卷陆续送到了冰室川出版社。将与试卷一起寄送给会员的新的教材、月刊、资讯杂志的制作也在顺利进行。

各条战线上我军大获胜利,欢声大作的一刹那,后方的支援部队发生了异变。一部分已经做好版面设计的教材,印刷厂无法制版输出。

跟活生生的人打交道软硬兼施、得心应手的冈岛部长,对于DTP技术的造反也是束手无策。对待技术还是谨慎点好,这可是和动物对抗啊。

印刷厂的负责人长发漫不经心地束在脑后,留着只能给人以邋遢印象的胡子,向冈岛部长说明事态。两种字体混用的话会造成某种异常,字号如此这般,靠着我连发音也不会的片假名名字的高新技术机器总算有了办法。听他的口气,这就像盐放多了饭菜就会变咸一样,非常简单当然的道理。

“你懂他在说什么吗?”负责人离开后,冈岛部长问。我默然缩了缩肩膀。冈岛部长揉着太阳穴抱怨道:“以前一说起印刷厂的人,都是胖胖的中年欧巴桑,笑眯眯地过来,最近来的却是像在修行瑜伽的家伙,说的话也不知所云,看来需要配翻译了。”

冈岛部长流露出怀念古老的电脑排版时代的表情。约翰.顾登堡的印刷机普及的时代,靠手写抄本谋生的手艺人也会浮现出类似的表情吧。

除此之外,其他的小麻烦列举起来没个完。我在东京都内到处奔走,处理接二连三的琐事,一连几天在编辑部留到很晚,咕嘟咕嘟累积起了微薄的加班津贴。

就如字面所形容,我忙到连去死的时间都没有,两个周六过去了,还没有顺便去过药店。虽然预定的计划被打乱很讨厌,但不用和医师见面,值得庆幸。

还有一件高兴的事。编辑部也好营业部也好,每天忙着工作,办公用品消失掉一个两个,谁也不会发现。

我入手了一把崭新的剪刀。

6

剪刀和以前的两把品种相同,从刀尖到把手是两片不锈钢板,正中以螺丝固定住。刀锋不是很锐利,用指腹一蹭,只有浅浅的印痕,不会出血。剪刀的尖端为了安全起见,打磨得很圆滑,即使戳一下指腹,也只会陷下去一点而已。

这是用来裁纸的剪刀,不是切开人的皮肤、插进肉里的凶器。

每天晚上一打工回来,我就抽空在磨刀棒上研磨剪刀的尖端。过了几天,剪刀的尖端变得如冰镐般尖锐锋利。这样应该足够了吧。虽说用指腹啊,上臂啊,可能的话用喉咙来试试看也不错,但必须避免把我的血液粘在剪刀上。

我拿出路边拣来的木箱,试着用剪刀去扎。即使不那么用力,也能轻易扎透木板,这样大概没问题了。钝的剪刀有多难用,我是从小西美菜身上领教过的。

剪刀的尖端磨好了,我取出从药店买来的软布,开始擦拭剪刀。无论是从编辑部偷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磨刀的时候,我都用了手帕或塑料手套,尽可能地慎重对待。不过,什么地方会沾上指纹,我并不明白。

我两手套上编辑部里使用的薄塑料手套,把剪刀打开成十字形,从把手的内侧到螺丝帽,仔细地一一擦拭。皮脂和灰尘也连同指纹一起全被擦得干干净净,举起台灯一照,剪刀闪耀着银色的光辉。

我继续戴着手套,拉出差不多五卷份的粗塑料绳,用剪刀切断。剪刀和绳子一起用塑料袋包起来,放在挎包底部。新的塑料手套连同包装塞在剪刀和绳子的旁边,戴过的手套丢到垃圾箱里。

准备就绪。接下来就是等待机会。

十月将近尾声,到了该穿毛衣和大衣的季节时,冰室川出版社编辑部的战争迎来了落幕。剩下的是种种战后处理,也就是说,一些文件上的手续,和因为残酷的战争而荒废了的编辑部的整理。前者由冈岛部长负责,后者由我们三个打工者负责。

十一月一日星期六,疲惫的编辑部员工几乎都获得了假日,我们三个打工者则准时上班,用半天时间整理编辑部。

我们三个都不擅长打扫或整理,大个子大学生(高桥)从水桶里直接拿出湿透的抹布擦办公桌,摘了黑框眼镜的中年(山岸)到现在还不懂吸尘器的用法,胖子打工族(我)平时运动不足,捆扎资料累得腰都要断了。

一如每次那样,看不过去的冈岛部长一声令下,带着两个今天上班的编辑部员工前来帮忙。也像每次那样,冈岛部长的手法是最漂亮的。

“抹布要拧过了再用。喂,拧啊,再用力拧。所以说啊,这么滴着水可不成。”

“用心记住吸尘器的用法。扫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哦。在家没干过?偶尔也给老婆帮帮手怎么样?”

“我说你啊,这么多杂志捆一起可不行,不可能拎得动吧。纸捆是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东西。一半就好了。喂,重新捆一次。”

“喂,可燃垃圾和不可燃垃圾要好好分类,这是常识啊,常识。”

我对冈岛家的媳妇抱有深切的同情。虽说是否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还不知道。

编辑部终于恢复了秩序。我和另外两人分头把大型垃圾袋十袋份的垃圾丢到外面的收集所。垃圾大部分是纸屑,无纸化社会目前还不可能到来。

回到编辑部,准备回家时,我过去冈岛部长那边,告诉她下周开始希望获得三天左右的早退。

“可以。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冈岛部长爽快地答应了。大概因为办公桌擦拭得很干净,桌上放置的物品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她感到很满意吧。

“或许你不会透露,不过,是什么事呢?和恋人约会吗?”冈岛部长泛起微笑,向我问道。

我略一思索,答说:“是啊。”

可能这是个相当意外的回答,冈岛部长流露出吃惊的表情。我稍施一礼,离开了编辑部。

回公寓的路上,我顺便去了药店。顺着杀虫剂和害虫驱除剂的货架看过来,最后入手了一盒杀鼠剂。我很中意杀鼠剂的名称“kill moa”,杀气凛凛。

杀鼠剂盒子的前面,绘有两眼打上叉,头戴天使之轮的老鼠插画。这是可怜的鼠公像主耶稣般升天的图画。

回到房间,我把杀鼠剂倒到碟子里。红色的小块从盒子里咣咣地倾泻出来,堆在碟子上看时,除了似乎有毒的刺眼红色,看起来就像雏霰【注1】或者金平糖【注2】。我拿起一块放到嘴里一尝,没有雏霰那么坚硬,也毫无金平糖那般甘甜。这种无味无臭的东西,老鼠会很爱吃吗?还是说,只是我尝不出滋味而已,对老鼠而言,却是极上的稀罕美味?

【注1】女儿节祭祀时用的小丸状甜点。

【注2】将冰糖在水中溶化后煮干后,加入小麦粉制成的甜点,五颜六色,状如星星。

我就着玄米茶服下一盒分量的杀鼠剂,然后拿着预备呕吐之用的塑料袋来到床前,仰卧着静待杀鼠剂效力发作。

然而,三十分钟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恶心,也没有痛苦,只在左胸附近有重压般的感觉。

“你真笨。吃了杀鼠剂胸口怎么会有压迫感?那是你的错觉,类似安慰剂的效果。”医师一脸愕然地说。他像挥舞讲鞭似地挥着手里的圆珠笔,开始了讲解:“听好了。用石见银山出产的砒石制造杀鼠剂已经是远古的事了,现在的杀鼠剂并不含有砒素之类的危险成分。盒子背面的成分表你仔细看了没有?主要成分是warfarin哦,warfarin。一种抗凝血剂。也就是说,是阻止血液凝固的药物。现今的老鼠不是死于砒素中毒,而是死于眼底出血。”

可是,能杀死老鼠的药物不可能对人类无害,而且我服了整整一盒。

“如果大量摄取,就算人类也可能会死。这是理所当然的。任何药物都有致死量。不,不止药物,连食品也有致死量。盐是一茶碗,酱油是一升,哪怕纯自来水,喝个五升也会死掉。不过,依我个人看法,与其喝将近十公升水,还不如把水灌进水桶里,把脸伸进去死掉舒服得多。”

医师唇角上扬,笑了起来。

“虽说不知道warfarin的致死量是多少,不过,一盒怕是办不到。若是一盒就能致人于死地的剧毒,就不可能从药店轻松买到了。”

我好像又被医师驳倒了。无论怎样念念不忘想死,却总是死不成,只落得被医师嘲笑。或许当自杀愿望消失,我重获生存希望时,死亡才会初次来临。

“你是个浪漫主义者哪。”医师皱起眉头,露出明显的嫌恶表情。“到底要我重复几次,你才会听懂我说的话?不管你是想死还是想活,这和你实际的生死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死亡都会降临,这就是<现实>。即使你觉得有些事情顺你的意,或是不顺你的意,那也都是你自己的幻想。”

可是,我从心底期望着死亡,现在也正打算自杀。这也并非现实吗?

“看到你的行动,我想起了一个笑话。知道吗?想要自杀而服了安眠药,但为慎重起见,事先打开房门。”医师漏出窃笑:“我说啊,自杀未遂者被人厌恶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企图凭借自杀未遂来支配别人。典型的例子是叫喊着分手的话就去死,用剃刀割手腕给人看的家伙。我尝试了自杀这种一般人做不到的行为,所以别人必须听我的。想把如此荒谬的逻辑强加于人。”

医师在椅子上挺直后背,稍顿片刻以营造效果。

“还有一个理由是,自杀未遂者误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存在。我不但尝试了自杀这种一般人做不到的行为,而且可能由于上天巧妙的安排,从痛苦和死亡之中平安生还了。有某种声音告诉我要活下去,所以我是特别的存在。因此他们仅仅表情装得很阴郁,实际上怀着洋洋自得的心情,愉快地讲述着自杀未遂的体验。这只能说是脑筋不好。那种事情即使存在天意,也和他或她的想法无关,不过是统计性的偶然罢了。因为偶然幸存下来,就把偶然误解成了必然。就好象碰见熊时的应对办法似的。”

自杀未遂者和熊有什么关系,我猜不出来。

“喏,山里碰到熊的话要装死,不是经常这么说么?很久以前就如此流传,据说实际装死活下来的人也很多。那是当然的。因为倘若装死失败,不就被熊吃掉了嘛。我在熊面前装死了,可是不管用。——没有人能作出这样的证言。只有成功事例的报告是当然的。自杀的场合也同样,自杀成功的人不会说我并非特别的存在,因为已经死掉了啊。”

说到这里,医表情显得很愉快。“又想起一个笑话了。你要是听过的话,中间叫停。是这样的——”

某个日本观光客在洛矶山脉游玩的时候,碰见一只凶恶的灰熊。观光客刹那间想起了日本自古以来对付熊的办法,决定装死。他就势仰躺在地面上,两手交叠在胸前,闭上双眼,屏住呼吸。

于是灰熊说:“Is it Zen?”【注】

【注】此句意为:这是禅吗?

医师扬声大笑,但我丝毫不懂到底哪里有趣了。

我不想再听无聊的美国笑话,正准备结束面谈时,医师露出少见的严肃神色问道:“最近你像是又在磨剪刀了,找到新的少女了吗?”

“是。”我简洁地回答。

医师移开视线,嘟哝着:“喀嚓、喀嚓、喀嚓,剪刀男来了,第三名牺牲者出现了。鲜血流淌,痛苦满溢,人们恐怖,震怒,害怕,或是觉得有趣……”

“你想说停手吗?”

“不,我没想那么说。”医师迅速恢复了平时的嘲弄口气:“你照你喜欢的去做就好。照你想做的那样去做就好。只是,你恐怕完全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呢。”

7

翌日早晨在床上醒来时,我也没感觉到任何痛苦或不快。很久没在周日迎来这样舒适的早晨了,往常大都因为前一天自杀未遂而起不了床。

不过,杀鼠剂的效力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表现出来。

上完洗手间起身时,我瞧了眼抽水马桶,不禁大吃一惊:马桶被染得通红。一瞬间我惊慌地想是不是出血了,但实际上不是出血,是给杀鼠剂上色的红色色素经过代谢,变成尿被排泄出来。

除此之外,身体状况与平时无异,十分舒畅。这一来就能利用今天和明天,也就是周日和文化节两天时间,调查樽宫由纪子假日的行动了。

上午十点,我往肩上挎上挎包,在学艺大学站下车。

如果樽宫由纪子假日出游,无论是经由涩谷去往市中心,还是远足到横滨,应该都要利用东横线。

我进了家紧邻车站的咖啡馆,在窗边的座位坐下来,决定盯着检票口。这家咖啡馆有个古怪的店名“奥弗兰多”,店里可以喝到还算不错的咖啡。

可能是厌烦了只叫一杯咖啡泡店的客人,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店主走过来,堆出满脸笑容,建议无论如何请尝试一下敝店自制、引以为傲的鲜肉派。

我对这种邀请手段抵抗不能,立即同意了。不久送上来的鲜肉派,加入了充分的番茄酱,不愧是店主唯一亲自推荐的美味。

大口吃掉最后一块鲜肉派的时候,我看到从检票口出来了一个眼熟的少女,就是和樽宫由纪子一起放学的女孩子。看来我估计得不差。

离席买单时,我赞美了番茄酱。店主很高兴地说那可是秘传的调味汁,听口气要由得他说下去,连制法和秘诀都要详细传授的样子,我赶紧逃走了。

在咖啡馆旁边的书店里装作浏览杂志等候时,樽宫由纪子步伐安闲地朝车站走来了。

她今天的主题像是“爱丽丝漫游仙境”,水手服领的淡蓝色衬衫,外披开襟短外套,穿着百褶裙,用爱丽丝发带束起头发。挥手迎接她的朋友也穿着蓬松的翻领马海毛毛衣打扮了一番,但一和樽宫由纪子并肩而立,就只令人觉得像扮演向导角色的白兔。

两人伫立闲谈的当儿,我去了车站,在售票机上匆忙买了去往涩谷的车票,先行通过检票口,登上通向站台的台阶。在学艺大学站,因为站台两侧有上行和下行的电车出发和到达,少女们无论去哪个方向都有对应的电车。

在站台上等候时,爱丽丝和白兔边聊边过来了。我对她们在说些什么很有兴趣,但必须避免接近。

少女们乘上了去往涩谷的电车。因为车厢里不那么拥挤,我从另外的门上车,远远注视着两人。尽管有座位空在那里,两人却站在车门附近,聊得很热络。樽宫由纪子朋友的话占压倒性多数。

电车到达了终点涩谷站,滑行进如梳齿般排列的站台之一。车门打开,乘客们拥向站台里面的检票口。我裹在人群里,不时伸长了脖子窥伺前方,追逐着两人的背影。

两人下了八公狗铜像旁边的台阶,穿过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进入假日涩谷人流如织的街道。我保持着不至于迷失程度的距离,继续观察。

这是少女们非常普通的假日出游。

首先是洋服的观察与研究。隔着橱窗眺望店里的洋服,评价说这件不错,那件很棒。

“亚矢子穿这件不错哦。”

透过空气传来这样的声音。我注目看时,樽宫由纪子指着的那名为亚矢子的少女,穿着过于保守的连衣裙,让我禁不住心生同情。她要是选择稍微可爱一点的衣服就好了,这身打扮和樽宫由纪子站在一起,不止是不起眼,连一旁马海毛的毛衣也显得相当合适了。

由于洋服靠零用钱买不起,少女们决定向父母缠磨要求。接下来是在杂货店购物。店里是十来岁少女的乐园,我与这桃源乡无缘,完全是个不合时宜的人,当下待在店外等候。

少女们会把个性的铅笔啊,印有可爱花样的手帕啊,满满装着玻璃球的广口玻璃瓶当作梦想,用一千元纸币找的零钱就能获得幸福。但再过五年,她们就只会梦想蒂芙尼和爱马仕了吧。甚至和她们同样年纪的少女中,不用信用卡就买不到幸福的女孩子也必定不在少数。

等了约一个小时,两人拎着茶色的纸袋从杂货店里出来了。

之后,两人在她们评价很好吃的摊子上排队买了司康饼,边走边吃。在书店浏览绘本和艺人写真,在唱片店试听J-ROCK和J-POP的CD。回到涩谷站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我对少女们可爱的世界感到厌烦,似乎快要发低烧了。我闯进了不属于自己的领域,少女们看起来简直像外星人那么奇妙。

因为实在疲劳不堪,我没有继续追踪下去,从涩谷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文化节,我又呆在学艺大学站旁边的奥弗兰多里。这次要了最初的咖啡和鲜肉派,在临窗的座位坐下。我不知道樽宫由纪子会不会连续两天外出,但就算白跑一趟,毕竟也吃到了美味的鲜肉派。

将近正午时,我看到了樽宫由纪子从商业街的大街上走来。如果说她昨天的主题是维多利亚朝的少女,今天的主题大概就是哈克贝里.芬历险记。她身穿针织开衫加牛仔裤这样便于活动的服装,脚登轻便运动鞋,头发也束到脑后。

樽宫由纪子服装之丰富令我颇为艳羡。为了尽量降低被记住的可能性,每次调查我都更换衣服,但毕竟拥有的洋服绝对数量很少,安排起来煞费苦心。如果调查这样延续下去,不久就会几乎没有衣服可穿,不得不把黑色西服套装扒拉出来了。

今天樽宫由纪子是独自外出。她在东横线的自由之丘站下车,径直走过车站周边热闹的街道,步向住宅区的方向。

我正暗想她到底要去哪里,已经到了住宅区正中的电影院。这似乎不是上映好莱坞电影的封切馆,而是单家上映比较受大众喜爱电影的迷你剧场。莫非樽宫由纪子是电影迷?【注】

【注】日本的电影院主要分为新作全国规模同时上映的“封切館”,独立上映各类新作的“ミニシアター”,以老电影为主的“名画座”等。

樽宫由纪子登上通往入口的台阶,进入了装饰有红褐色砖筑外墙的建筑里面。我对电影毫不关心,作为调查的一环,我决定确认一下台阶下张贴的海报即可。

上映中的电影名为“地铁中的扎奇”。我当然既没看过,也没听说,读了说明书才知道,这是部制作于我出生之前的法国电影,为纪念原作者百年诞辰重新上映。我拍了海报上附带的照片,那圆圆的眼镜下隐藏着锐利的眼神、略微发福的外国人就是原作者吗?也有可能是导演或主演演员。

不管怎么想我都觉得,这部电影若是医师来看自然另当别论,对我来说肯定是无缘的晦涩之作。就算进去看了,只怕也会打起呼噜,被其他观众怒目而视,结果落荒而逃。

但电影院附近别无能消磨时间的场所,即使等在自由之丘站前,假日车站人流汹涌,也不见得能找到樽宫由纪子。

我干脆地认了输,决定就此回家。

十一月四日星期二,时隔两天后,我去冰室川出版社上班。

话虽如此,除了佐佐塚吩咐的琐事以外,并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十多天的骚乱结束后,编辑部里悄无声息。说到工作,资讯杂志的约稿和采访,无论哪个都和打工者无关。

下午三点多,我挎上挎包,向冈岛部长说了一声,准备早退。这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有快乐的约会真好啊。”

我回过头,只见佐佐塚移开视线,浮出嘲讽的笑容。这家伙真够讨厌的。他上周日没来编辑部,想必是从冈岛部长还是谁那里听来的消息。因为我答说早退的理由是约会而感到有趣,不吐不快——一定是这样没错。

虽然并不怎么生气,但被别人嘲弄,还是不大高兴。在编辑部的员工里,我大概是被认为不可能有约会的人吧。不过别人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而且因为是事实,我也无意否认。

我是个有体重障碍的人,换言之,就是胖。我不愿提及体重,因为最近没称过也不知道体重的数字,也不想费神去思索。

肥胖的原因绝对是因为吃得太多。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外出,总是不知不觉就吃得很丰富(比如鲜肉派),而且虽然猛说快餐食品的坏话,我还是非常喜欢吃。

迄今为止,我主要在每周六尝试了各种各样的自杀手段,但唯一不能实行,而且今后也不打算实行的就是饿死。无论吃点什么东西死掉都可以,但什么都不能吃而死,对我来说恐怕不可能。

我在下午四点前到达了学艺大学站。但自我克制着没在奥弗兰多里等待。并非恼怒于佐佐塚的讽刺而决心减肥,而是因为担心一连三天光顾,店主会记住我的样貌。

我走进车站附近的书店,窥视着车站。樽宫由纪子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到车站,还是像最初埋伏时那样迟到八点多,我完全没底。可能的话我想花上几天功夫,准确把握她回家的时间。

周二看来是个早早回家的日子。下午五点多,穿着西装外套的樽宫由纪子从检票口出来了。今天她没有等待父亲,直接步向商业街,想必樽宫一弘因为加班要晚归吧。

我追踪在樽宫由纪子后面。

与我这样的外来者不同,本地居民的樽宫由纪子对这附近的道路了然于心。她没有穿过商业街,而是在途中一拐弯,上了去沙漠碑文谷的近路。我保持着十公尺左右的距离,从容地尾随着。

一到十一月,太阳早早就落山了。蜿蜒穿行于住宅或公寓之间的狭窄小巷里,薄薄的夜色和寂静笼罩了下来。路灯亮起,少女淡淡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这时分路上还有行人的身影,但若夜色更深,多半就行人绝迹,只有诸如野猫之类的目击者了。

我悄悄地紧握住挎包。隔着布料,藏在包底的剪刀的感触传到了手心。

当然,今天大概还用不上剪刀。但假以时日,机会一定会到来。明天,一周后,或者一个月后。基于迄今为止的两次经验,我对这一点很有把握。

樽宫由纪子的背影快要融入薄薄的夜色中了。但我并未加快脚步,依然悠然前行,顺便眺望着周围的风景。

高高的水泥围墙墙阴有块空地。

公寓一楼的停车场灯光昏暗,里面的粗柱背后一片漆黑。

还有一个小小的公园,公园里的攀登架和跷跷板已化为模糊的暗影,伫立在夜色中。

不久,熟识的沙漠碑文谷前的小巷出现了,前方的樽宫由纪子正在通过玄关的自动门。我对知道了她回家的路线感到很满足,径直经过沙漠碑文谷,踏上归途。

之后我也寻找时间,继续观察着樽宫由纪子。

有时我从叶樱高中尾随她回家,想像她因为社团活动之类晚放学的夜晚,这坡道周边看来是什么样子。

也有时我从学艺大学站先回到沙漠碑文谷,从公园深处的树林里凝视着大街,她走过以后,我也依然逗留在那里,享受着夜色笼罩下的公园。

虽然总是携带着挎包,但我没有从塑料袋里拿出过剪刀。

不能采取任何行动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但我丝毫也不着急。时间我有的是。而且,只是观察樽宫由纪子的行动,获得各种各样的情报,就十分快乐了。

周六到了,但我没去药店。和在编辑部忙碌工作时同样,有事要做时,必须预先调整好身体状态。

然后,十一月十一日到来了。

8

十一月十一日,星期二。

我被冻醒了。裹在被子里,扭头向窗外看时,眼前展开一片深蓝色的天空。闹钟的指针指向早晨五点半。

如果再睡个回笼觉的话,只怕没法准时起床,于是我打消对床的贪恋,直接穿着睡衣起来了。

房间里越来越冷了。一开窗,冰冻般的强风灌了进来,吹动了窗帘。窗外树木凋零。我立刻关上窗,隔着玻璃眺望着无人的街道上,宛如巨大的节肢动物蹲坐的高架铁道,心里考虑着要不要从壁橱里拿出冬装。

我在睡衣外披上对襟毛衣,做了早饭。我把切成八片的面包放进电烤箱,往铜制的热水壶里装满水,坐到煤气灶上,再从冰箱里拿出黄油和鸡蛋。炒鸡蛋做好时,烤箱铃响,热水壶嘴也冒出盛大的蒸气。

吐司,咖啡,拌了番茄汁的炒蛋,昨天晚饭剩下的凉了的煮菜。对于独自生活的人来说,这种程度就可以说是豪华的早饭了。

我往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上涂满黄油,狼吞虎咽起来。所谓吐司,指的是将切成薄片的面包精心烤到焦黄色的食物,我对用切成四片的面包烤出的东西几乎感到憎恶。

打开电视,我来回看着各台的早间新闻节目。昨天似乎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各个节目都把寒流到来当作头号新闻播报。详情我不太清楚,好像是太平洋高气压终于形成,寒气涌向日本列岛,真正的冬天到来了。戴着眼镜的气象预报员解说长期预报时称,今天的冬天与往年相比,气温会低相当多。

五十来岁、体格健壮的节目主持人少见地厉声谴责总务省的光纤贪污事件时,上班时间到了。我对新闻有点恋恋不舍,但还是关掉了电视。贪污事件本身我兴趣缺缺,但看到平日以温厚知名的主持人满脸通红发怒的模样,觉得很有趣。

冰室川出版社进入了忧郁状态的最后阶段。如果没来临时工作,几乎一件可做的事情都没有。但如果不能忍耐无所事事和无聊,在这时就把能量用完,不久到来的狂躁时期就撑不过去了。这一点编辑部全体员工人人皆知,因此都尽量磨磨蹭蹭地打发着时间,显得很忙碌的只有想为成为正式社员积累资本的山岸,和生性一刻也闲不住的佐佐塚。

我默默地做着佐佐塚吩咐的杂事,上午就这样度过了。冈岛部长以手支颐,仰望着窗外万里无云的蓝天。部长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看来很温暖的藏青色大衣。

这真是个无所事事的日子。才下午两点多,佐佐塚能想到的杂事已经全部说完了。他抱着胳膊在那沉思,我则坐在椅子上啜着焙茶【注】。

【注】日本茶的一种。将茶叶以高温焙煎而成,口感清淡,有独特香气。

山岸好像很想设法抒发自己的热情,但因为没有要紧的工作,只能在编辑部里转来转去。至于大学生高桥,正用着编辑部的电脑打算做完课题报告。

“兼职的人今天可以回去了哦。”看到这种情形,冈岛部长笑着说。

因为下午三点前就下了班,我又步向了学艺大学站。

为了确认店主是否记住了我的样貌——这只是借口,实际是为了尝试傍晚的菜单,我走进奥弗兰多的门面。

镌有店名的木制招牌上,悬挂的铃铛轻快地鸣响,店主看到我,微微一笑。糟糕的预兆。必须放弃来这家能吃到美味的店,实在遗憾。

“敝店是从下午五点换成晚饭的菜单,不过,没关系啦。”店主满面笑容地递给我做工粗糙的淡墨色菜单。只不过光顾了两次而已,还真是亲切啊。想必是我称赞了他的鲜肉派,他相当高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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