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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作者:日-殊能将之 当前章节:147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12:32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五,在目黑西署召开了目黑区女高中生被害案件的第一次搜查会议。时为案件发生的第四天,参加会议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和目黑西署刑事课的刑警,预定在报告基础搜查结果之后,宣布今后的搜查方针。

“搜查一课课长和地方检察厅的检察官好像也来了。”

贴着走廊的墙壁似地往会议室走时,下川说。目黑西署的走廊上很多人来来往往,大半都是陌生面孔。从警视厅临时调来了比刑事课人员多几倍的搜查员。

“marusai也会来吗?”

听到矶部不假思索地这么答说,下川慌忙张望了一下周围,用眼睛瞪着矶部。“不要叫marusai什么的,是犯罪心理分析官阁下。”

你自己不也这么叫过吗,矶部心想。大概是这种不满的心情形于颜色,下川微微一笑:“听着,我对上司无论何时都会表示敬意,特别是他本人也许就近在眼前的时候。”

“叫marusai也没什么啊,我不介意。”从两人背后传来一个明朗的声音。如同字面所形容,下川不折不扣地跳了起来,惊慌地回过头。

矶部转身看时,只见一个男子笑吟吟地站在那里。这就是犯罪心理分析官阁下吗?矶部微感吃惊,与他的想象完全不同。

男子没有戴无框眼镜,没有投出看透连续杀人犯内心黑暗的锐利眼光,没有紧抿着嘴唇,没有喜怒不形于色的面无表情,也没有穿白衣。

站在矶部眼前的男子,比起警视厅的精英,看起来更像是在学生里人气绝顶的大学讲师。

男子留着中分头,但因为褪了色,没有使用护发用品的感觉。圆脸上泛着温和的笑容,让人很难想象他不笑的样子。

他身穿高领毛衣,短外套,斜纹休闲裤,脚登耐克的轻便运动鞋,不用说,没有打领带。与凑合穿着署里配发西装的矶部大不相同。

“我是科学搜查研究所的堀之内靖治,请多指教。”男子报上姓名,伸出右手。这是美国式的寒暄。

矶部握住他的手:“刑事课的矶部,也请多多指教。”

堀之内也向下川伸出右手,但下川连一根手指也没想去碰,挺直后背:“我是目黑西署刑事课的下川宗夫巡查部长。”

他毕竟是没有敬礼。虽然如他自己所说,含有敬意地寒暄了,但语气显得拘泥形式。

“我从今天起调到目黑西署。”堀之内交替看着两人:“暂时还有点彷徨,但我会尽量不打扰到诸位,请多关照。”

堀之内微微低头致意后,留下两人,先行步向会议室。

“哼,着急啦。”下川抬头看着矶部的脸:“你不要轻率地握什么手啊。”

“可是,他都从对面伸出手了。”矶部反驳道。“不握才是失礼吧?”

“你和署长握手能说请多关照吗?那位犯罪心理分析官可是警视正【注】哦,比署长更高的等级。”

【注】日本警察职位由下而上为巡查→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警视总监。警视正是相当于一个大的警察署署长的阶层。

这倒是。矶部承认下川说得没错。一遇到特考组,总是把等级忘得一干二净。看来还不到四十岁的堀之内比白发肥胖的署长更显要,这一点矶部虽然头脑能理解,却没有真实感。

“算了,对方好像也没生气。”

“他看样子是个很爽朗的人。”

“那种事初次见面哪能知道?人家可是特考组来着。”下川坚持自己的偏见。

矶部和下川登上台阶,走进二楼的会议室。

能容纳五十人左右的会议室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刑警们在排成四行的折叠式桌椅上落座后,打开分发的资料,等待会议开始。

“喂,这里!”已经来了的村木挥手招呼矶部和下川。“我们的座位在这。”

排列的桌子后排,靠近出口的一个角落里,刑事课每人占据了一个座位。村木靠在钢管折叠椅上,松元啜着番茶,进藤热心地浏览着资料。矶部和下川也坐了下来。

“喂,你瞧。”村木用下巴指指前方台上。“高层表情严肃地聚到一起,这种情景可是难得一见。”

矶部朝村木所说的难得景象看去,会议室里设置的大型液晶屏前方,五个男人坐在两张并在一起的折叠式桌子前,的确除了一个人之外,无不沉默不语,眉头紧锁。表情最沮丧的,是坐在左边,身穿蓝色制服的目黑西署署长。

“但愿署长的胃衰弱可别恶化呀。”村木笑着说。

“其他几个人都是谁?”矶部问。

村木一个一个指过来,用辛辣的比方添油加醋地进行说明。“署长右边,瘦得跟得了厌食症的鸡似的男人是鉴识课长。他旁边长得像患有慢性痴呆的牛头犬【注】的是警视厅搜查一课课长,广域少女连续杀害事件特别搜查本部的总负责人。课长旁边,好像本领高强的婚姻骗子一样的美男子是东京地方检察厅的检察官阁下。然后检察官右边……没见过的生面孔。”

【注】一种脸很丑的狗。

“是犯罪心理分析官阁下。”下川说。“刚才在走廊上跟我们打了个招呼,说是叫堀之内什么的。”

“他就是marusai吗,原来如此。”村木仿佛很佩服地大声说。下川知道跟村木说什么都白搭,也懒得提醒他别随便叫marusai。

“我们课长在哪?”矶部问。

“最前面的座位上。”村木说。“来了这么多高层,课长也好普通刑警也好都一样待遇了。”

矶部注目看时,上井田警部和矶部他们同样坐在听众席上,浏览着资料。尽管从他的背影无法判断,但他很可能毫无屈辱的感觉,一如既往地淡然处之。警部是个固执的个人主义者。

“会议好像要开始了,别说话了。”松元放下手中的茶碗,向众人说道。

搜查会议以搜查一课课长的讲话开始。想必是习惯了平时的搜查会议,他以与严肃面容不相称的流畅语气,侃侃而谈这次的女高中生被害案件乃是难以容忍的凶恶犯罪,期望哪怕早一刻解决也好,为此,本厅与辖区警署必须紧密合作,进行彻底搜查。至于剪刀男,或者说广域连续杀人犯第二十二号的名字他一次也没提到过。

“接下来,由鉴识课长说明被害者的解剖结果。”搜查一课课长结束了讲话,坐了下去。

鉴识课长站起身,一手拿着资料,结结巴巴地开始说明。虽然说明的内容在分发给与会人员的资料上都有登载,没有专门口头说明的必要,但这也是程序的一部分,一种礼节。

被害者的死因是被索状物强力压迫咽喉部,窒息而死,通俗来说就是被绞杀。凶器基本可以断定为留在被害者脖子上的塑料绳。被害者被绞杀时似乎有若干抵抗,但没有激烈反抗凶手的迹象。没有性侵犯的痕迹。咽喉部被锐物刺伤,但没有活体反应,大致可以断定为死后被刺。凶器判定为遗留的剪刀(说明到这里时,搜查一课课长微微叹了口气)。死亡推定时间是十一月十一日晚上八点到八点二十分之间。

鉴识课长的说明结束后,搜查一课课长继续宣布基础搜查的结果。被叫到名字的那些刑警一个接一个站起来,汇报调查的内容。他们清一色都是从搜查一课调来的刑警,尽管矶部等人也曾与他们一起搭档搜查,却没有人被叫起来。

被害者晚上七点后从私立叶樱学园高等学校放学,这一点有她朋友和老师的明确证言。晚上七点四十分左右,有人在东急东横线学艺大学车站附近的书店里目击到被害者。之后的目击者目前还没发现。被害者很可能和往常一样,从学艺大学站步行回自家公寓。归途上是住宅区,一入夜几乎没有行人,推断被害者就是在这条人迹稀少的路上,走到西公园附近时与凶手相遇,遭到杀害的。

“虽然从案发现场和被害者住所周边,以及被害者就读的高中的周边获得了可疑者的目击情报,但到现在为止,尚未得到任何有力的情报。”搜查一课的刑警合上移动终端,坐回座位。

搜查一课课长点点头,朝旁边的检察官递了个眼色。被村木形容为婚姻骗子的白净的检察官,一看就是勉为其难地开了口。

“媒体已经报道了部分情况,”说到这里,检察官低低干咳了一声:“可以看出,这次的女高中生被害案件与广域连续杀人犯第十二号案件颇多酷似之处。当然目前还不能断定,但鉴于非常相似,搜查时可能有必要将与第十二号案件的密切关联性纳入考虑。”

“兜圈子的说法。”村木小声说。下川用食指碰了下嘴唇,朝他“嘘”了一声。

“有关二者的相似点及关联性,请在座的科学研究搜查所的堀之内警视正进行说明。”检察官如是说着,朝堀之内看去。堀之内指尖轻抚着桌上的手提电脑,依旧坐在那里开始说明。

“这次的案件,剪刀男作案的可能性为百分之七十五左右。”

单刀直入的说法。检察官皱起眉头:“是广域连续杀人犯第十二号。”

“那个说法好像长了点,快要会咬到舌头似的。用通称也没关系吧?”堀之内微笑着:“那么,在此向诸位说明迄今为止的案件原委。”

堀之内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游走。搜查一课课长、检察官等人背后的液晶屏亮了起来,映出色彩鲜明的图像。那是用CG制作的首都地区地图,地图上标记了三个红点。

“剪刀男最初的作案是在平成十四年十月二十一日,距今一年以上。地点是埼玉县,被害者是高一的少女。遗体在当地的供电塔用地内被发现。”

堀之内操作着电脑,液晶屏上显示出遗体的现场照片。铺着碎石的地上,仰面倒卧着一名身穿浅蓝色毛衣和裙子的少女,镜片碎裂的银边眼镜掉在脸旁,颈上缠着塑料绳,喉咙插着剪刀。

“鉴于案件发生时,被害者看不出有激烈抵抗的迹象,以及认为被害者是跟着凶手从住所到稍远的供电塔,当地警方推定为相识的人作案。这一推定是合乎情理的。我之后也查看过发现遗体的现场,那不是个女性对未曾谋面的人也会乖乖跟去的地方。然而,搜查难以展开,遇到了障碍。”

堀之内环视着刑警们:“我在案件发生三个月后加入了搜查。分析现场照片和资料的结果,我推定这是快乐杀人者的犯罪。推定的根据之一是咽喉部的刺伤。”

堀之内十指轻快地操作着,液晶屏上出现了遗体喉咙的特写,喉咙上刻着好几道红黑色的伤痕。

“喏,请看。”堀之内站起身,走近屏幕,指着喉咙上残酷的伤痕:“喉咙上伤痕累累。碰到坚硬的部位时剪刀尖打滑,甚至造成裂伤。凶手如此不辞辛苦,一定要在少女的遗体上刺入剪刀,而且是尽可能地深深刺入,这种行为并不具有通常意义上的目的,显然是基于某种固定观念或潜意识的冲动。”

回到座位上,堀之内食指抚着太阳穴,深思般地停顿了一下。

“根据我的分析,埼玉县警方改变了搜查方向,重新展开搜查,对以前因性猥亵行为被逮捕的人进行造表,又对现场附近的居住者逐一加以确认,但最终,没有找到凶手。这么一无进展地过了半年,第二起案件发生了。也就是平成十五年三月八日,江户川区的案件。”

堀之内操作着电脑,屏幕上映出第二位被害者的现场照片。

混凝土构筑的坚固的海岸线的一角,躺卧着身穿水手服的短发少女。因为身体打横,看不到她的脸。海浪拍打在她脚边,濡湿了脚上的轻便运动鞋。

“被害者是上高二的少女,被塑料绳绞杀,脖子上刺入剪刀。需要关注的还是剪刀造成的刺伤。”

屏幕上映出被害者咽喉部的特写。与第一个被害者不同,除了剪刀的把手突出在脖子上外,别无其他伤痕。

“凶手想必是吸取了用剪刀刺第一个被害者时不顺手的教训,这回只一次就深深刺入。怎么做到的呢?是用锉刀形状的东西把剪刀尖端磨尖。”

矶部想起自己发现的那把剪刀,打了个寒战。正如堀之内所说,剪刀尖如冰镐般锋利尖锐。

“还有一点值得注意。绞杀后,被害者的脸颊被切开。应该是凶手把剪刀插进被害者脖子之前,用同一把剪刀切的。”

屏幕上映出被害者的脸。矶部看见进藤禁不住转过脸去。这也难怪,被害者右边的脸颊被切开了将近一半,露出紧紧咬合的臼齿。矶部也想闭上眼睛了。

“这一案件与第一起案件是同一凶手所为的可能性很大。因此,警视厅搜查一课内设立了特别搜查本部,媒体也大加渲染,给凶手起了剪刀男这个通称,这些诸位也很清楚吧。然后就是这次的案件。就如我刚才也说过的,我认为就现阶段而言,剪刀男作案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七十五左右。”

堀之内像即兴演奏结束的爵士乐钢琴家一般,伸出食指一敲键盘,关了液晶屏。合上手提电脑时,堀之内微微一笑:“有什么问题吗?”

用英语来说大概就相当于“any question?”。不用说,谁也不会提问,因为都知道这只是形式上的询问。

矶部刚这么想,村木突然说“有”,举起细长的手臂。包括矶部在内,其他的刑事课人员全都吃惊地盯着村木。

“什么问题?”堀之内说。“你的名字是?”

“我是目黑西署刑事课的村木巡查部长。”村木站起身,以非常认真的表情开始了提问。“根据您的说明,最初的案件发生在一年多以前,第二起案件发生在八个月以前,遗憾的是,还未能将凶手逮捕归案。这究竟是由于什么原因呢?今后我们也将为逮捕凶手而展开搜查,因此,迄今为止的搜查存在什么障碍,亟望得到您的说明。”

“真乱来!”下川担心似地嘀咕。这也是当然的,台上的搜查一课课长露出明显的不快之色。

“好的。”堀之内依然微笑着回答。“直到现在尚未逮捕凶手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案件涉及首都圈的广阔地域。关于迄今为止的两起案件,对被害者的住所和现场周边都进行了彻底的搜查,但没有获得有力的线索。也即是说,凶手并非住在被害者附近。他到底潜伏在哪里,怎样选上的被害者,还是个未知数。”

堀之内歇了口气,将桌上的咖啡杯拿向嘴边。

“还有一个理由是,这个凶手惊人地慎重而且周到。现场完全没有留下与凶手直接相关的遗留物。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施加性侵犯,因而也没有体液。同时,还有迹象足以认定凶手事先对被害人作了相当细心的调查,并在作案后一动不动地潜伏了半年左右。凶手是个智商很高、性格慎重、做什么事都不慌不忙的人物。再有,从把剪刀尖端磨尖也可以得知,凶手通过作案在进行‘学习’。”堀之内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样一个快乐杀人者非常棘手,而且危险之极。”

“懂了吗?”搜查一课课长向村木瞪了一眼。

村木深深低头行礼,坐回椅子上。

“你问这干嘛?”下川从桌子底下踢了村木一脚。

“问问最想问的事情而已。”村木泰然回答。矶部吃惊地想,他可真是个怪人。若说他玩世不恭,总是超然物外,有时却又作出惊人之举。他的性格让人无从预测。

搜查一课课长说明了今后的搜查方针,会议结束。刑警们纷纷起身,返回自己担当的职务上。

矶部离开座位时,偶然瞧了主席台一眼。堀之内正向搜查一课课长说着什么话,搜查一课课长绷着脸点点头,向上井田警部招手。什么事啊,矶部疑惑地想。

矶部正要走出会议室,主席台附近传来上井田警部的声音:“矶部君,能过来一下吗?”

矶部转过身,只见上井田警部、搜查一课课长、堀之内三人全盯着自己。不妙的预感。

“你看看,都是因为你说了什么marusai。”下川从旁经过时小声说。“听着,要用力鞠躬道歉哦。”

是堀之内在搬弄是非吗?朝主席台走过去时,矶部暗自思索。想不到他性格如此阴险,但正如下川所说,这种事不是初次见面就能察觉的。

“他就是矶部巡查。”上井田警部向搜查一课课长介绍。应该要敬礼吧?不行,已经迟了。一课课长开口了:“这个人真的合适吗?看他的样子,似乎还没有积累多少经验,不如由搜查一课的干练刑警……”

“不必,这种还没有染色的纯朴很好。”堀之内依然笑吟吟地回答。“他很适合。”

矶部注视着堀之内,心想,到底在说什么啊。

“矶部巡查,根据堀之内警视正的要求,决定由你在他手下行动。”搜查一课课长仍然板着脸,用生硬的语气吩咐。“希望你今后根据警视正的命令开展搜查。”

“我与大家不同,不擅长奔走调查。”堀之内补充道。“听取证言,调查现场都不在行。希望你成为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矶部既吃惊又兴奋。他想都没想过能协助犯罪心理分析官进行搜查,满以为总归不是为了寻找凶器的出处围着文具店转,就是在现场附近的住家挨家挨户访查线索。

“这么说来,矶部巡查是要单独行动了。”上井田警部问。

“是的。”堀之内答说。

“那就难办了。搜查员两人一组行动是基本原则,这一点警视正您也了解吧。单独行动伴有危险。”

“我不会让他担任危险的任务的。”

“对杀人案件的搜查来说,不存在没有危险的任务。”上井田警部说。口气平静,却含有不容置疑的分量。堀之内有些迟疑了。

“上井田君,你说的是正论没错……”搜查一课课长以劝解的语气开口了。

“当然,作为刑事课,我们也希望能最大限度地满足堀之内警视正的要求。”上井田警部向搜查一课课长点点头:“但是,单独行动是很困扰的。那就这么办吧,矶部巡查根据您的命令行动,但他行动时要和刑事课的人员搭档。这样可以吗?”

堀之内默然同意了。

如此一来,不光是我,刑事课的同事们也能参与重要的搜查了。课长处置得漂亮。矶部钦佩地望着上井田警部没有表情的侧脸。

想到今后的情景,矶部心里雀跃不已。

9

难以忍受呼吸的困难,我在脸旁抓着,手指抠进垃圾袋里,捅破了塑料,冰冷的空气从破洞里透进来,我的喉咙呼噜作响,激烈地吸入空气。

呼吸恢复了正常,快得难以置信的心跳也平稳下来,我解开绑在脖子上的毛巾,从头上撕下垃圾袋。

呼出的气息凝成水滴,粘附在袋子内部。脸和头发上也黏着温热粘滑的水滴,感觉很不舒服。接下来准备去洗个澡。

我把撕下来的垃圾袋丢到地上,仰望着天花板。所谓人可以蒙上塑料袋窒息而死,这种说法不可信。蒙上后难道不觉得痛苦吗?还是说,如果耐得住这种痛苦,就能获得死亡?

“蒙上塑料袋窒息而死的人,是同时服用了安眠药的。”医师干脆地说。“那样便能在睡眠中窒息。还有,根据最近的研究,二氧化碳似乎也有致人昏睡的效果。据说也有吸入火山性二氧化碳而死,和用车运输干冰途中昏倒的事例。也就是说,狄克逊?卡尔著名的长篇推理小说,即使现在看来科学性方面也是很正确的。但是以呼气里含有的二氧化碳的比例,除非能忍耐相当程度的呼吸困难,才会产生困意。”

虽然有点在意狄克逊?卡尔是谁,我还是无视了医师的话,继续凝视着天花板。我没心思奉陪医师的饶舌,在思索樽宫由纪子的事情。

发现樽宫由纪子的尸体已经两天了。那天晚上被留到将近十一点,接受刑警询问证言。我述说的几乎都是实情:走在路上时,看到公园里有奇怪的东西,走近一看,是女性的尸体。没说出来的只有我认识樽宫由纪子,还有丢弃的剪刀。

第二天,我坚持着去打工。我尽量一如往常地集中精力工作,交代下来的工作我自认为都像平常那样处理了,但没过多久,佐佐塚就停止了吩咐,带着担心的神色窥探着我。冈岛部长也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总觉得你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

“要是有什么担心的事的话,今天也可以早点回去哦。现在还没那么忙。”

我坦率接受了冈岛部长的好意,午后就回家了。

于是,等待我的就是来自报纸、杂志、电视台的要求采访的电话。

他们到底是从哪打探到我是遗体发现者的?是某个警察泄漏了吗?由于这是剪刀男睽违了八个月的行凶,媒体兴奋得要命,电话一个接一个杀到。

我对采访要求一概谢绝。说是某家周刊记者的男人在电话里恳求说,当然不会登出接受采访者的名字。自称wide show节目导演的人傲慢地说,脸可以打上马赛克,声音也能改变,这样没问题了吧。你作为发现者,有接受我们采访的义务——用这种自大的口气展开说教的,是某个骄傲地报出姓名的大报社记者。

我完全不认为我有回答他们采访的义务,活像来侵略地球的火星人一样,用古怪的声音在电视上演出我也敬谢不敏。对直接提出采访要求的人,我回答说如果那样做,我会以侵犯隐私为由提出控诉。

因为电话响个没完没了,我终于把电话线从墙上拔了下来。

“哎呀,最多忍耐上两三天罢了。”医生一副悠闲的语气。他一定在想,反正是别人的事。

“那些家伙对遗体发现者应该没有太大兴趣,他们抱有压倒性关心的是被害者和剪刀男。只因为现在情报还不充分,才一窝蜂涌到你这里来而已。”

房间里总算清静了。我坐下来,打开电视。各台全部停止通常的节目安排,播送特别报道节目。液晶屏幕上映出我熟悉的鹰番四丁目街道和公园,手握话筒的记者和通讯员为了不被直升飞机的飞行声盖住声音,大声滔滔不绝地说着。

“私立叶樱学园高中二年级学生的樽宫由纪子在这所公园里……”

“脖子被剪刀插入……”

“发现樽宫由纪子的遗体是在昨晚的……”

“由纪子十六岁,在东京都内的私立叶樱学园高中上学……”

“警方尚未发表正式声明,但据说几乎可以断定是剪刀男行凶……”

不管怎么用手上的遥控器切换频道,记者和通讯员背后都是类似的情景,反复说的都是类似的言语,一点儿新鲜的信息也没有。

电视只传递了一个事实:剪刀男出现了。

特别报道节目里,还有一个题为迄今为止的案件经纬,播放过去两起案件的汇总录像。明明昨晚那么晚案件才发生,本事真大。难不成是职员连夜编辑出来的吗?还是期待着新的被害者出现,事先准备好的?

“是原封不动用的过去的报道录像吧。”医师评论道。“前两起案件不是媒体的兴趣重点,你的看法有点儿太玩世不恭了。”

我厌烦地关了电视,早早上了床。

翌日早晨送来的十一月十三日的早报上,第一面就跳动着大得难以置信的铅字标题。

《东京都目黑区女高中生被杀》

副标题如下——

《绞杀后,剪刀刺喉》《与连续少女杀害案件也有关联》

到底是报纸,不写臆测性报道,似乎也不使用“剪刀男”这个称呼。

去打工时,编辑部里也始终谈论着剪刀男的话题。剪刀男好像又出现了。这次是目黑区。讨厌的案件啊。警察都在干嘛呢。从上一次少女被杀到现在,不是过去快半年了吗。因为最近有很多脑子不正常的家伙。

年轻的编辑部员工口气轻松,家里有与被害者年龄相若子女的编辑部员工则唾弃似地述说自己关于剪刀男的见解。到此为止,一切都和前两起案件发生时的情形相同。

然而,之前案件发生的时候,我全当耳边风,这次却非常焦急,几乎快要叫出来:不对,虽然我是剪刀男,但这个剪刀男不是我。

我的脸色似乎比前一天好了不少,佐佐塚交给我一些杂事。不管什么样的工作,只要手上在忙,心情便得到排遣。

但我还是不能从忧郁中自拔。死的诱惑比平时更强烈地向我招手。

我打破禁忌,才周四就去了药店,买了大型塑料袋。回家后,把塑料袋蒙到头上,脖子用毛巾绑住。

“然后,还是自杀未遂。”医师说。我想早点结束面谈,医师却不允许,这种情况很是少见。

“我也非常有兴趣啊,这个案件。”医师冷笑着,用圆珠笔的笔帽尖搔着头。“你好像不在意嘛,究竟是谁杀了樽宫由纪子。”

当然在意了。到底是谁抢在我之前杀了樽宫由纪子呢?而且还与剪刀男的手法那么酷似。

这个疑问这两天一直在我头脑里盘旋。但我把疑问压了下去,这个问题由警察来考虑比较好。

“你真笨。警察一定会认为是剪刀男作的案不是吗?”医师浅浅一笑。“罪行全部推到你身上,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不妨打个赌,除非你起来行动,否则事态就会演变成那样。”

行动?他莫非是说,我得做点什么?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把真正的凶手找出来,终结坏孩子的游戏。”

“开玩笑的吧!”我禁不住大声说。寻找杀害樽宫由纪子的真凶?那种事情我不可能做得到,只能当成是医师的恶作剧。

“我没想开玩笑。”医师老老实实地说。但那冷笑的口气背叛了他。“你知道这次的案件不是真正的剪刀男干的。知道这个事实的这世上只有两人,你就是其中之一。你不寻找谁来寻找?”

“只有两人?还有一个是谁?”

“真正的凶手啊。”医师架起腿来,拿圆珠笔尖指着我:“听好了。你实际上知道真凶,我也知道,只是还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这就是你要调查出来的事情。”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首先,我建议你在樽宫由纪子的葬礼上露个面,那样一来,你也许就明白我话里的含义了。”医师靠上椅背,视线上扬:“而且,你不是握有有力的线索吗?公园里捡到的东西。”

的确如此。结束和医师的面谈后,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灯,走近圆桌。

发现樽宫由纪子尸体那晚,从公园的草坪上拾到的东西就在桌上。

把剪刀抛向树林时,在尸体脚边发现的小小的闪光物。

那是个金属制的气体打火机。

虽然不吸烟的我不是很懂行,但那个打火机工艺厚重,感觉是个相当昂贵的东西。

打火机银色的外壳上,刻有K这个缩写字母。

10

十一月十四日星期五,我给冰室川出版社打了个电话请假。听到我说约从前天开始有点感冒,今天早上发起烧来,冈岛部长的声音显得很理解:“今年的感冒好像是恶性的,你多保重。”

我道了谢,挂上电话,端着斟了咖啡的杯子走到圆桌边,从桌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要不要照昨天医师所说,寻找杀害樽宫由纪子的真正凶手,我还难以决定。我强烈觉得我不可能做得到。

这个暂且不提,对这次的案件我还是很关注的。

今天是发现尸体的第四天,差不多从今天开始,媒体的报道也该充实起来了。案件发生之初,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旋,播报员兴奋得滔滔不绝、声嘶力竭地进行报道,第三天开始报道里加进了若干分析,但由于至今情报不足的缘故,全都含糊其词。从第四天起,总算能对报道的内容进行一定程度的概括,电视台开始展现出各自的风格。

电视的液晶画面上映出上午的wide show节目。画面的右角出现一行小小的字幕:“剪刀男的第三名牺牲者?”字体十分吓人。人员配置上,横向的长台当中坐着男女主持人,左边是嘉宾,右边是固定登场的评论家。

“发现樽宫由纪子的遗体已经三天了。”男主持人直面镜头说道。表情之沉痛,好似在忍着牙疼。“首先,来听听今天搜查情况的报道。目黑西署前的山田君——”

“这里是搜查本部所在地目黑西署前面。”画面切换到站在警察署前的男记者:“现在,目黑西署正在召开第一次搜查会议。刚才搜查一课课长的意见已经获悉,根据课长的意见,这次的樽宫由纪子被害案件与剪刀男系列案件是否存在关联,目前还不能明确断定。以上是来自目黑西署前的报道。”

画面再次回到演播室。男主持人转向评论家:“照刚才的报道来看,虽然警方还没有正式宣布,但这起案件可以看作是剪刀男的罪行了吧。您认为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年约五十来岁,眼神锐利的评论家答道。“警方之所以态度慎重,是因为往往存在模仿犯的可能性。但根据可信渠道的情报,作案的剪刀似乎也是同一种类,这就基本没错了。”

我抓起遥控器,换到别的频道。

“那么,让我们来回顾迄今为止的剪刀男案件原委。”这是利用CG制作出来的假想演播室。随着站在中间的男主持人的信号,长方形银幕从原本空无一物的空间滑出,开始播放录像。一幕幕录像叠印在画面上,占据了全部画面。瘆人的电子声和严肃的男声解说开始了:“最初的案件发生在去年十月二十一日的埼玉县。那一天,在当地高中就读的十六岁少女小西美菜……”

因为录像是对过去新闻的重新编辑,尽是些看了好多遍已经看到烦的画面。供电塔的远景。几乎是爬在铺着碎石的地面上进行调查的鉴识人员。与朋友合影的小西美菜的照片。埼玉县警方的会见情形。

节目持续回顾着过去的案件,迟迟不回到樽宫由纪子的案件上,我换了频道。

“现场周边终于逐渐恢复平静。”女记者紧握着话筒,站在公园的入口前。“警察的现场搜查取证已经结束,但如您所见,公园入口仍然用禁止入内的警戒线加以封锁。那么,让我们来听听附近居民的声音。”

“哎呀,怎么会这样,自家附近会发生这种事,做梦都没想过。喏,上一次案件不是发生在埼玉还是别的什么地方?所以说啊,剪刀男啊,这种地方太可怕了。”

受不了浓妆艳抹的主妇拙劣的唠叨,我换了频道。

“二子山部屋【注】的贵乃花和若乃花,东关部屋的曙,这三位相扑力士对阵其他的力士稳操胜券,相互对阵时胜负各半。”

【注】封闭式的专业相扑培训学校。

戴着圆圆的眼镜的数学老师在白板前讲解。

“这种情况下,贵乃花或若乃花的获胜概率各为八分之三,曙的获胜概率为四分之一,也就是说,贵乃花和若乃花比曙有利1.5倍。因此,若研究二子山部屋和东关部屋谁会出现获胜的力士,二子山部屋有利3倍。”

频道跳过民营电视台早上的wide show节目,闯到了教育台。我关了电视。

我啜着茶杯里的咖啡,心想,情况正如医师所说。这也难怪,媒体从一开始就不容分说地指为剪刀男的罪行。

但警方是怎么想的?警察署前的记者报道说,搜查一课课长没有明确断定是剪刀男作案,五十来岁的评论家也指出了模仿犯的可能性。警察大概不会那么糊涂,我没有必要特意冒着危险去寻找真凶。

但我马上改变了想法。五十来岁的评论家也这么说过,因为凶器剪刀似乎是同一种类,视为剪刀男的作案基本没错。那个总是板着脸说话的男人,想必是前警官或前检察官,他若这样想,警察会不会也作出同样的推断?

等等。我又喝了一口渐渐变冷的咖啡,反复思考着。真凶到底是从哪得知剪刀的种类呢。不用说,那不是什么特殊的剪刀,作为冰室川出版社办公用品的不锈钢剪刀,东京都内随便哪家文具店都能轻松买到。但真凶是怎样能锁定那种常见剪刀的种类的?

在找出真凶方面,这说不定能成为一个有力的线索吧。

想到这里,我伸手拿起遥控器,再次打开电视。数学老师还在继续他的讲解:“那么,接下来是应用问题。二子山部屋有力士m人,佐渡岳部屋有力士n人,这些力士与其他部屋的力士对阵稳操胜券,相互对阵时胜负各半,求这时各部屋出现获胜力士的概率。这个问题有点难度。”

我最厌烦棘手的数学问题,当即换了频道。

一看切换过来的画面,我丧气不已。伴随着字幕“迄今为止的案件中使用的凶器”,画面上出现了与我平时所用一模一样的剪刀的特写。男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就是插进被害者喉咙的剪刀。真是残忍可怕的犯罪。”

只要将新闻或wide show节目录了像,再定格画面进行确认,谁都能锁定剪刀的种类。这不是什么有力的线索。

我深切感到我不适合干侦探。这样想着,我继续操作着遥控器。

“本周的‘我知道?!’【注1】是‘男性所不知道的女人——小詹姆斯.提普垂【注2】’!”

【注1】1989年至2004年间,日本电视台每周日播放的教育节目,主要介绍历史人物。

【注2】20世纪60年代著名科幻小说家,发表了许多名篇佳作,获得多种奖项,但始终秘不露面,致使传说纷纭。多年后人们才发现,这个男性化笔名的主人实为女子,爱丽思.B.谢尔登。

还在广告中。我换了频道。

“现在,被害者樽宫由纪子小姐的遗体在悲伤的气氛中运回了家里。”屏幕上映出我熟悉的沙漠碑文谷正面玄关,神情哀伤的女记者背后,停着辆小面包车,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搬出原色木料的棺木。

樽宫由纪子的遗体做过司法解剖后,运回了家中。

“今晚由家人和亲戚在灵前守夜,预定在明天星期六举行葬礼和告别仪式。由纪子就读的叶樱高中的老师和同学们也预定参加告别仪式……”

一个前额光秃的男人在最前面扶着棺材,在他的指示下,樽宫由纪子安息的棺木通过沙漠碑文谷的自动门,进入了公寓里面。我没找到樽宫一弘的身影。

“樽宫由纪子的父母受到这一事件的沉重打击,没有接受我们报道组的采访……”

樽宫一弘和敏惠想必是躲在公寓里闭门不出,概不露面。公寓的自动开关操纵盘将秃鹰般的采访记者们拒之门外。我暗暗在心里为那金属电子门卫加油。

记者没有报道告别仪式在明天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举行,想来是出于避免无关人士一拥而往的考虑。

到底怎样调查告别仪式的时间和地点比较妥当呢?

我关掉了电视。从早上起什么也没吃,肚里已经空空如也。

我待在厨房里,从冰箱拿出鸡蛋打到碗中,心里想,看样子要照医师的想法,去参加樽宫由纪子的告别仪式了。作出这种举动,会不会遭到怀疑?

我一边边拿筷子搅着鸡蛋一边思索,最后得出结论:没有问题。遗体的第一发现者希望参加被害者的葬礼,毋宁说是很自然的感情。

煎鸡蛋卷照例非常失败,变成了炒鸡蛋。我把它连同烤好的吐司一起用碟子端到圆桌上,加上重新冲过的热咖啡,迟来的早饭,或者说提前的午饭就做好了。

吃完饭,洗了碟子,咖啡喝到第三杯时,已经快中午了。我打开电视,不一会儿开始播放午间新闻。头条新闻是总务省涉嫌光纤贪污事件的最新进展,屏幕上映出总务省官僚的大幅照片。剪刀男案件排在第二位,wide show所谓的独家情报姑且不论,作为新闻报道的消息并没多少新意,只从其他角度播放了樽宫由纪子的棺木运回沙漠碑文谷的情景。

剪刀男的相关新闻播完后,我切换到了民营电视台。

一个金发倒竖、身穿紧身皮衣的年轻人一边弹吉他,一边用仿佛要咬上立麦般的气势唱着歌。

歌词听起来很耳熟,是植木等的《斯塔拉小调》,但旋律不一样。看到现场观众大笑不已,好像是用其他歌的旋律来唱《斯塔拉小调》的歌词,但我不知道旋律是来自哪首歌,所以不明白哪里有趣了。我换了频道。

“秘诀是在这里稍稍加点伍斯特郡酱油。日本料理使用伍斯特郡酱油,说不定有人会感到惊讶。”

这个时间段,无论哪家民营电视台都只有午间的娱乐性节目。我关了电视,走到房间里面的书架旁,拿出藏在书页里的樽宫由纪子入会申请用纸复印件,对着电话按下申请用纸上记载的电话号码。

“喂?”话筒里传来疲倦的女性声音,大概是樽宫由纪子的母亲敏惠。我报出主办批改式教育的冰室川出版社名字:“入会的学生卷入如此悲剧性的事件,我们也深感震惊。”

这是谎话。因为会员数以千计,即使出现杀人事件的被害者,也没人注意到是自己的会员。收到突然要求退会的信也是家常便饭,没有父母写来的理由上会说因为女儿被害。樽宫由纪子的事想来也不必担心会被冰室川出版社的社员注意到。

“极盼能参加令爱的告别仪式,但不知定在哪里举行……”

“你们的售后服务也很周到嘛。”干涩刺耳的笑声响了起来。她对“令爱的告别仪式”这一说法没有否认,一定是樽宫敏惠。

“明天下午两点开始,地点是春藤斋场。”敏惠告诉了我斋场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我记了下来,说了些例行的慰唁的话,挂了电话。

我从丢在床上的挎包里拿出东京二十三区地图,对照记下来的地址查去,确认了春藤斋场的位置。它在沙漠碑文谷东边几公里远的地方,最近的车站可能还是学艺大学站。

告别仪式是从下午两点开始,那么中午离开冰室川出版社就行了。明天是星期六,而且才十一月十五日,上午下班是完全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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