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选择你,”搜查会议后,两人单独相处时,堀之内亲切地向矶部说:“是因为你当时爽快地回以握手。我很厌烦别人笔直不动地敬礼,称呼我警视正阁下,今后你就叫我堀之内先生,我叫你矶部君。”
“明白了。”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你,要是发现了什么,注意到什么,晚上也可以和我联系。”
“好的。”矶部收下堀之内背面写有手机号码的名片。这是受到信任的证明。
“还有……”
“什么事,堀之内先生?”矶部微笑着回答。
“这身西装想法不穿行不行?相当不像样哦。还有没有更好一点的衣服?”
矶部心想,这么说从明天开始要穿真正的便服来上班了。毕竟这是警视正阁下的命令,一介巡查是不可能违背的。
十一月十四日下午,搜查会议结束后,矶部和堀之内坐在目黑西署二楼的小会议室里。这是目黑西署提供给堀之内作为办公室的房间,平时是辖区警署的刑警们简单碰头的地方,现在桌子上放着手提电脑和喷墨式佳能打印机,这是堀之内带来的最新机器。
堀之内坐在电脑前,听着眼前的松元说话。矶部坐在松元旁边。
“被害者名叫樽宫由纪子,年龄十六岁,私立叶樱学园高中二年级学生。”松元看着笔记本,口气悠闲地说明。
松元头发花白,面孔黝黑,眼角刻着无数皱纹,看外貌比起刑警,更像是资深的渔夫。这个人看似和善的模样和语气对嫌疑犯很有欺骗性,他是讯问的专家。
“叶樱学园是这一带有名的高中呢。”堀之内以手支颐说道。
“是啊。就读的都是些少爷小姐,远距离上学的孩子也有大把。”
“被害者是什么情况,远距离上学?”
“不是,从学艺大学车站到叶樱学园算不上远距离。”
“我明白了。那么,说说被害者十一月十一日的行动吧。”
“能说的事情不多。”松元翻着笔记本:“被害者晚上七点多离开学校,这是一个叫岩左的老师和几个同学证明的。”
“这个叫岩左的大概是体育老师吧。”堀之内看也不看手边的报告书,这样问道。
“是的。”松元好像很吃惊地说。堀之内似乎把搜查会议上分发的资料全部印在脑海里了,矶部暗暗佩服。
“岩左是被害者的体育老师吗?”
“好像不是。”
“那他为什么能对被害者离校的时间作出证言?”堀之内食指按着太阳穴,这多半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叶樱学园有近千名学生吧,要记住所有人的长相是不可能的。”
“漂亮女学生的模样就记得住了。据说被害者在学校里也很出名。”不知为何,松元说得含含糊糊:“对于三十五岁的独身男性来说,想必印象更加深刻。”
“原来如此。请继续说下去。”
“离开学校后,被害者似乎是像往常一样,步行去往车站方向,其间没有目击者。再次被目击到是在晚上七点四十分,学艺大学站前。被害者待过的书店的店员提供的证言。”
“从学校到学艺大学站花了四十分钟,这个时间正常么?”
“嗯,算正常吧。我觉得差不多要花上这个时间。”
“店员还有什么别的证言吗?”
“没什么特别的。就跟报告书上写的一样。”松元像存心考验似地,扬起视线看着堀之内。
“她径直步向目黑大街,是这样吧。”堀之內干脆利落地把报告书的内容背了出来。矶部心想,松元输了。
“是的。”松元并没流露出懊悔的表情,淡淡地答道。
“之后的目击情报?”
“没有了。后来被发现时,已经是遗体了。”
“了解了。那么,请告诉我发现遗体时的情况。”堀之内转向矶部:“你也参加了初期搜查吧,矶部君。”
“是的,堀之内先生。”矶部答说。松元睁大了眼睛盯着矶部,矶部在心里嘀咕,没办法啊,这也是警视正阁下的命令。
【注】日本人习惯于以职位称呼上级,以姓来称呼是不常见的。
“发现遗体是在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地点是鹰番西公园,”松元开始说明:“被害者上学路上的一个小公园。鉴于死亡推定时间是晚上八点到八点二十分,推断被害者是从学艺大学站回家的途中与凶手相遇被杀。”
“那个公园是个什么样的场所?引人注目吗?”
“说不上多引人注目。白天附近的孩子在里面游玩,晚上就人迹罕至,公园里相当昏暗。”
矶部想起了赶往现场的那个夜晚。确实,公园里只有一盏路灯,而且如果光靠那盏陈旧黯淡的路灯,不另外设置照明灯的话,连现场勘查也无法顺利进行。发现遗体的树林附近当时想必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即使杀人者潜藏在那里,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遗体的状况如何?”堀之内问。
“详细情况请询问鉴识课。”松元冷淡地回答。
“不,我想请教你对遗体的印象,”堀之内直视着松元:“也可以说是老练刑警的直觉。”
“我的印象?”松元合上笔记本,思忖着:“被害者的衣着纹丝不乱,这一点不可思议。”
“为什么?”
“我有过多次搜查袭击女性的拦路歹徒杀人案件的经验,他们的目的一般都是强奸,即使实际上没有强奸,也会接触女性的身体,或者脱掉衣服。”松元仰望着天花板说,像是想起了樽宫由纪子遗体的情形。“然而,那个女孩子的制服完全没有摆弄过的痕迹,不可思议啊。”
“不错,这就是剪刀男案件的特征之一。”堀之内说:“之前两起案件也同样如此。被害者没有任何受到性侵犯的迹象,就好像凶手对被害人的肉体毫无兴趣,感觉像是在寻求着别的什么而反复杀人……”
“还有就是找到了另外一把剪刀。”松元慢吞吞地加上了一句。
“这一点也很重要,”堀之内探出身来:“勾起了我强烈的兴趣。找到剪刀的是矶部君吧?”
“是。”矶部简要说明了发现另一把剪刀的情况。
“找到两把剪刀这还是第一次。”堀之内交替看着两人:“感觉这一事实隐藏着某种重要的意义,非常重要的意义。”
堀之内将食指贴在太阳穴上,沉思了片刻,然后转向矶部,露出笑容:“矶部君,刚才说的这些情况,你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嗯……”出其不意地被问到,矶部有点慌张。“被害者晚上七点才离开学校,这不是有点太晚了吗?有什么理由……”
“是因为社团活动迟了。”松元笑笑回答。“报告书上有写吧?”
“对,是因为射箭部的练习迟了。”堀之内再次背诵了出来。
松元一脸愕然地望着堀之内,内心一定在嘀咕,既然报告书里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何必还要自己口头说明?
“这样啊,是因为社团活动。”矶部就势轻松下台。要是脸没发红就好了。
“那么,我问一下我在意的地方。”堀之内向松元说道。“你说被害者在学校里很出名,具体是什么意思呢?”
松元明显对回答感到踌躇。
“我觉得和案件没有直接关系。”松元总算开口了。“根据老师和同学的说法,被害者似乎是个相当古怪的女孩子。”
“古怪?怎么个古怪法?”
“具体来说是男性关系上。好像和众多男性交往,而且几乎都伴有肉体关系。”
“那样的话也说不上多古怪啊。”矶部插嘴说。他认为松元被保守的想法所束缚了。虽然樽宫由纪子看起来的确不像是性格奔放,阅人无数的少女,但她毕竟也是个现代的年轻人。
“如今的女孩子那种程度不也算正常……”
“不,如果只是和男人风流的话,我也不会那么说。”松元向矶部看了一眼:“而且说被害者是古怪的女孩子的,正是她的同学,如今的那些女孩子。”
“难道是卖春吗?”堀之内问。
“对那些女孩子来说,卖春也可以说是正常的男性关系吧。”松元微微一笑。“是更加复杂的情况,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提供证言的各位好像也无法理解,所以才会说她是个古怪的女孩子。”
“不是很明白啊。”堀之内歪着头思索。
“根据我听说的情况,是这样。”松元字斟句酌地说:“被害者与众多男性交往,保持着肉体关系。但她对他们并无爱情可言,也不向他们寻求爱情,也不是喜欢性爱,也没有获取金钱上的援助。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和男人们交往,完全不得而知。”
“是想污秽自己、破坏自己这种潜意识的冲动吗。”堀之内加上犯罪心理分析官风格的解释。
“深奥的东西我是不懂,”松元略带嘲讽地说:“只是,被害者身边的人们对她那样的行动无法理解。明明是那么美丽的少女,为什么抓到什么算什么似的随便跟男人交往?想起来总觉得有点令人害怕,特别是对讨厌她的人来说。”
“真是不明白。”堀之内伸手拿起桌上的现场照片,带着悲哀的声音说:“从照片上看起来,是这么温柔清纯的一个女孩子。”
“只看外表是无法判断的。”
“解剖结果我也大致看过了,不过,她与那么多男性交往,身体方面也……”
看到堀之内难为情似地说不出口,松元笑了。“是说有没有怀孕或是患上性病吗?没有这回事。看解剖结果,她非常健康。她的同学也说了,她是很小心谨慎的。”
“这样啊。”堀之内把现场照片丢到桌上:“我了解得非常清楚了。谢谢你。”
堀之内向松元低头致意,随即转向矶部:“矶部君,有黑色西装吗?”
“啊?哦,有、有的。”
“明天能穿来吗?”
“穿黑色西装是吗?”矶部诧异地想,难道堀之内喜欢正装?看他本人的穿着,让人很难这样认为。
“对。明天应该是被害者的告别仪式,我希望你参加。”
“被害者的告别仪式……好的,我明白了。那应该搜查些什么呢?”
“与其说是搜查,不如说是观察。尽可能地注意各种情况,把你察觉到的事、认为可疑的事等等全部报告给我。原封不动地把你感觉到的事传达给我就行了。”
“知道了。”矶部心想,原来如此,作为堀之内的耳目就是这么回事啊。最大限度地开动五感【注】收集情报,再由堀之内根据这些情报追缉剪刀男。
【注】指视、听、嗅、味、触觉。
“和谁一起呢?”松元静静地问。
“你是说什么?”堀之内反问。
“矶部巡查外出搜查时,不是要和刑事课的一名人员一起行动吗?我是听课长这么说的。”
“啊,这个事啊。”堀之内流露出一点不愉快的表情,但随即恢复笑容:“这就交给上井田警部了,由他随意决定就好。”
“那么,我就这样转告课长。”松元站起身,拍拍矶部的肩膀。“喂,走了。”
松元和矶部出了小会议室,往刑事课方向走。刚在走廊上走了几步,松元就用力伸了个懒腰,发牢骚说:“想抽烟想得要死。”矶部笑了。小会议室里的二十分钟,大概是松元最长的禁烟记录了。
“就算抽烟也不碍事吧。我觉得堀之内先生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
“堀之内先生、矶部君吗。”松元苦笑:“吓了我一跳,真是的。”
“是他跟我说今后这么称呼的。”矶部慌忙解释。“感觉是美国式的做派,一定是这样。”
“美国式的做派啊。嗯,可能是这样吧。”松元摇摇头:“葬礼这种事明明自己去不就行了,这也是美国式的做派吗?”
“堀之内先生的工作是思考分析,四处奔走是我的责任。”矶部想起了喜欢的推理小说:“可以说,他的角色是尼罗?沃尔夫,我的角色就是阿尔奇?古德温。”【注】
【注】尼罗?沃尔夫是美国著名侦探小说作家雷克斯?司道特笔下的安乐椅神探,由助手古德温负责查找线索,沃尔夫则在家推理。
“你说什么?”松元不看现代小说。
两人到了刑事课。与除了电子机器外什么都没有的小会议室正相反,刑事课室里乱七八糟。油漆剥落的办公桌摆成几排,资料和照片堆得高高的。墙边竖着的不是液晶屏,而是一如既往的白板。房间的一角也放着电脑,但主要是进藤一个人在用,松元和下川根本连碰都不碰。
上井田警部和村木在刑事课留守,另外两人大概是出去访查线索了。松元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点上一根烟。
“又来了!”村木讽刺似地拿文件扇烟。“你好像很想用肺癌杀掉我们。”
“要是刑警的办公室里不准抽烟,我就辞掉警察不干。”
这是惯例的仪式了。松元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抽着烟,一边拿起办公桌上的报告书,开始热心阅读。
矶部走到上井田警部的办公桌旁,转达了从堀之内那里接受的命令。
“这样啊。”上井田警部略一思索:“村木君。”
“在。”村木站起身朝这边走来。“什么事,课长?”
“明天,矶部奉堀之内警视正之命去参加被害者的告别仪式。我希望你作为矶部的搭档一起去,可以吗?”
“可以啊。只要能不跑文具店,做矶部的护符也好什么都行哦。”村木笑着说。矶部有点愤慨。
“告别仪式是下午两点开始,在目黑区的春藤斋场举行。”上井田警部看着手边的笔记:“所以出去访查要在中午前回来。”
“是、是,知道啦,课长。我也会认真访查的。”
“你是个认真的搜查员,这一点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上井田警部静静地回答。
那一瞬间,矶部目睹到了难以置信的情景。刑事课里首屈一指的讽刺高手,耳朵通红地难为情起来。
11
下午两点,到了午后的wide show节目开始的时间,我再次打开电视。
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横排坐在长台前的演出者们,中间是男女主持人,两边是嘉宾和固定演出者。这光景和上午看到的差别不大。不管哪家电视台,一说起wide show都是这种布局。要是有演出者坐成一竖排的节目不是也挺好吗?
“住在目黑区的十六岁高中生,樽宫由纪子小姐的遗体自发现以来,到今天已经过去三天了。”长得一张圆脸,活像哼哈二将的男主持人对着摄像机镜头说道。
“首先,来听听今天搜查情况的报道。目黑西署前的山田君——”
“这里是搜查本部所在地目黑西署前面。”
这男记者难道是一整天都待在警察署前面?没节目播送的时候就为了弄到情报纠缠刑警,午饭就在拍摄外景的巴士里吃电视台的盒饭打发,还真够辛苦。
“上午召开过第一次搜查会议后,搜查员出动到现场周边进行访查。今早搜查一课课长的意见已经获悉,这里为您介绍一下。据搜查一课课长表示,这次的案件是否是剪刀男所为,现在还不能断定。以上是来自目黑西署前的报道。”
“说是现在还不能断定,但已经可以看成是剪刀男的作案了吧。您认为呢?”
“我想可以这样说。”戴着厚厚银边眼镜的嘉宾答道。“因为这种快乐杀人者会多次重复同样的罪行。这次也是同样的手段,绞杀之后以剪刀刺喉,而且据说剪刀也是同一种类,我认为可以首先考虑为同一个人的作案。”
简直像在看上午节目的录像一样,只是演出者变了。莫非次次弹的都是同样的调子么?如果这样,就没必要特意来看了。
“今天我们邀集了各领域的专家,连同过去的两起案件也一起进行分析,期待一举迫近剪刀男的真面目。”主持人直视着镜头,画面中央出现大幅字幕:“专家的彻底分析!逼近剪刀男内心的黑暗!”
接下来,男主持人介绍嘉宾,但一个我认识的名字都没有。嘉宾的兵力布置是:两个犯罪心理学者,纪实文学作家,现场采访记者,小说家。
戴着厚银边眼镜的犯罪心理学者率先发言。
“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一凶手是典型的快乐杀人者。也就是说,绞杀少女、剪刀刺喉,对凶手而言是能获得极致性快感的行为。凶手为了寻求这种快乐,一次次杀人……”
剪刀男从少女背后袭击过来,用塑料绳勒紧少女的脖子。少女表情扭曲,喉咙深处漏出低低的呻吟声。“哦呵呵呵,这么绞杀少女感觉最棒了!”少女猝然垂下头,倒在地上。剪刀男骑在仰卧的少女身上,双手刺下剪刀。“哦呵呵呵,这么用剪刀刺进少女感觉也最棒了!”
性快感。我感觉到了性快感吗?所谓快感,到底是什么?
我对小西美菜、松原雅世、樽宫由纪子的肉体根本毫无兴趣。毕竟直到开始调查为止,我对她们的容貌一无所知。吸引我的,是她们的成绩。
“凶手可能是性无能者。”另一个胡须斑白的犯罪心理学者说道。“据说凶手对三位牺牲者都未施加性侵犯,我认为这一事实强烈地暗示了凶手性无能。也就是说,刺入剪刀是性行为的代偿。”
说到这里,犯罪心理学者拿起桌子上预备的剪刀,得意洋洋地朝镜头举起来:“请看。剪刀象征着男性的生殖器,刀刃部分是阴茎,圆形的把手部分是Hoden,也就是睾丸。刺入剪刀明显象征着强奸行为……”
剪刀男背朝观众而坐,发出可怜兮兮的声音。“不能勃起啊,不能勃起啊,怎么也不能勃起啊。”站起身一面对观众,内裤的前接缝处就冒出了剪刀的刀尖。“我终于勃起了!”
我愕然心想,也难怪医师会瞧不起心理学者。
男主持人旁边,搭档的女主持一看就是不高兴的表情。那表情明摆着在说,我可不是为了大白天听到男性生殖器的名称进电视台工作的。
“不过,没有性侵犯之说只是部分媒体报道的吧。”长发的现场采访记者从旁插口。“根据可信渠道的情报,这次案件的被害者就遭到了某种性侵犯。要断定凶手是性无能者,目前还为时尚早……”
“不好意思订正一下。”剪刀男低头道歉。“我好像能正常勃起。”这样一看,内裤前面确实胀得鼓鼓的。
演出者全体陷入了暂时的沉默,可能正在胡思乱想所谓的某种性侵犯是怎么回事。那究竟是指什么行为,我也极想知道。
“可以肯定的是,凶手有虐待狂的嗜好。”从犯罪心理学者那里抢过话头后,现场采访记者继续往下说。“请想一想今年三月江户川区的案件中,被害者的脸颊被剪刀切开这件事。这种事情普通人的神经是办不到的,暗示凶手具有极端嗜虐的性格。”
剪刀男右手握着剪刀,切开松原雅世的脸颊。“喀嚓、喀嚓、喀嚓。啊,听到少女的悲鸣真开心啊,看到少女的血真开心啊。”松原雅世的脸颊被切得稀碎,好似一缕缕的帘子,流了很多血。
胡说八道。我切开松原雅世的脸颊,是为了想瞧瞧她的舌头。她在感想卡片上写过爱好说英语,爱好说英语的舌头是什么样子,我想弄清楚。
最初我打算把嘴撬开,但却不甚顺利,无奈之下,就用剪刀切开脸颊。并不是出于什么施虐的欲望,而是因为要看她的舌头,只有这样做。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已经死了,切开脸颊也不可能感到痛苦。
尽管把她的脸颊切开了将近一半,结果还是没能看到她的舌头。她的牙齿咬得太紧了。
“考虑一下与国外快乐杀人案件的关系怎样?”在主持人催促下,戴着椭圆形墨镜的纪实文学作家开了口。“我想凶手是受了相当大的影响吧。这几年出版了很多有关连续杀人狂的纪实作品,就算凶手拿来参考我也不会觉得吃惊。要是看了我的书,那可真叫人不舒服。”
剪刀男两眼放光,掏出一本小说单行本:“我是你的头号粉丝,请给我签名吧!”纪实文学作家在自己著作的扉页上签了名,之后就艾德.盖恩、泰德.邦迪、开膛手杰克【注】的话题聊得热火朝天。
【注】三人皆为著名的连环杀手,其中艾德.盖恩为电影《惊魂记》、《沉默的羔羊》、《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故事原型,泰特?邦迪则为著名女性杀手。
“你对写这种书说不定会影响到杀人者这一点,就没有感觉到责任吗?”戴着银边眼镜的犯罪心理学者露出不快的表情,向纪实文学作家诘问。这是生意对头们的固执己见。纪实文学作家轻轻耸了耸肩:“说到责任啊,书是应读者需求出版的,而且我的书并不是颂扬连续杀人狂,而是敲响警钟,对世纪末以来最大的社会病态——无动机杀人的警钟。这几年由于社会的变化,人们的内心患了重病,潜意识的黑暗中孕育出了可怕的怪物。我也好,你也好,都不例外。我们的内心深处多多少少都有剪刀男存在。”
剪刀男A隔着话筒架向剪刀男B搭讪。“你是我心里的怪物吗?”“你才是我心里的怪物!”“骗人!”“你说什么?”“你这白痴!”两人互相殴打起来。
黑暗。怪物。我的内心深处存在黑暗和怪物吗?我闭上眼睛探寻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
我的内在是空虚的。
我的外在也是空虚的。
这两种不同的空虚的分界线。就是我自己。
“以小说家的立场而言,您怎么看?对这一案件有什么感想?”
“作为解谜推理小说来说,这个案子太简单了,”外表比较老气的推理小说家苦笑道:“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不过,我也很关注凶手的内心。犯下如此残酷的杀人罪行的动机是什么,操控着凶手的到底是怎样的心理——虽然这么说略欠慎重,但单纯作为小说家而言,我深感兴味。我认为对连续杀人狂这种极端超出社会规范的存在及其内心疯狂的描绘,不仅是推理小说的一种类型,也是现代小说的重要主题。”
我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看来很希望更深入地了解我,洞悉我的内在和心理。但我对我自己却是毫无兴趣,全不关心。
被杀的少女们边唱边跳:“喂,听我们来说剪刀男吧。”“剪刀男的事全部披露哦。”“喂,知道剪刀男吧?”“当然,我们个个都知道剪刀男的事。”“什么都说。”“现在就说。”“听了会死掉哦。”少女们的身体伴着歌声跳跃时,从脖子里冒出来的剪刀也在摇晃。
我抓起遥控器,换了频道。
屏幕上映出以原色颜料抽象描绘人物容貌的大幅插画,大概是CD的封面。随后听到了声音严肃的解说。
“英国摇滚乐队XTC【注】的《scissor man》这首歌,咏唱的是手持剪刀袭击少年们的怪人,这果真只是偶然的巧合吗?”
【注】成立于1976年的三人组合摇滚乐队,下文提到的相关人名和歌名皆实有其人,实有其歌。
各位fans,久等了!XTC来日本的演唱会终于开演了。舞台上涌起烟雾,灯光绚丽生辉。舞台中央,稀薄的头发顽强倒立、狐狸眼镜戴到脑后的是安迪,他旁边一个劲儿弹着电贝斯的是柯林。吉他手戴博,鼓手特里,键盘手因为巴里早已退出,演奏的是一个像职业摔跤手一样戴着面具的神秘乐手。安迪大叫:“大家,还坐着吗?”听众全部狂热地站起,其中就有剪刀男着迷地摇头晃脑的身影。“那么,下面请听我们一首很酷的摇滚歌曲:《complicated game》!”
I ask myself should I put my finger to the left,no
I ask myself should I put my finger to the right,no
I said it really doesn’t matter where I put my finger
Someone else will come along and move it
And it’s always been the same
It’s just a complicated game
It’s just a complicated game
我问自己,手指该放在左边吗?不必
我问自己,手指该放在右边吗?不必
我说啊,放在哪里,真的没有关系
总有人过来将其挪移
永远都是相同的经历
这只是一场混乱游戏
这只是一场混乱游戏
“那个……XTC并不是那样的乐队,因为他们的音乐纯粹是英伦风格,理性而又另类的流行音乐。”音乐评论家以非常为难的表情回答采访。“《scissor man》是安迪.帕特里治间或创作的童谣风格的歌曲,歌词也是类似童谣的感觉。总之,这首歌的内容是说干坏事就会招来剪刀男,小鸡鸡会被喀嚓切掉。只要实际一听就会明白,很难认为它和这次的案件有关系。”
接下来,映出在西欧风格的塔楼背景下,女性恐怖地颤抖的CG插画。这也是CD的封面吗?
不,不是。这是游戏CD-ROM的封面。
“几年前发行的这款游戏软件,其中有使用巨大的剪刀将年轻女性逐一残酷杀害的杀人狂登场,这果真可以视作偶然的一致吗?”
剪刀男两手握着游戏机,盘坐在榻榻米上,眼睛紧盯着大型监视器的画面。“可恶,这么难突破啊,这个垃圾游戏!”剪刀男的周围,游戏软件、美少女动画的录像带、漫画书堆积如山,墙上贴着等身大(?)的动漫美少女海报。
话说,为什么动画啊电玩啊漫画里描绘的美少女眼睛都那么大?几乎占了脸的将近四分之一。眼睛如果真的那么大,那头盖骨里就几乎全是眼球了,这么一来大脑就会小到跟爬虫类动物一样。也难怪她们会乖乖听话,随随便便就张开双腿。
本末倒置。我在心里嘀咕。给我起了剪刀男这个通称的不是媒体自己吗?这么怪异的名字,我可一次也没用它来自报家门。尽管如此还想从剪刀男这个名字里揣摩到什么,岂不是毫无意义。
我很同情软件企业的那男人,为了好几年前开发的游戏软件遭到无聊的质问。我换了频道。
“今天上午,樽宫由纪子小姐的遗体在悲伤的气氛中,运回了目黑区的家里……”
又是这个画面啊。我有点厌烦地盯着棺木运入沙漠碑文谷的情景。
Wide show从上午看到现在,结论如下:
剪刀男是快乐杀人者,虐待狂,可能是性无能者,精通国内外的连续杀人文献,某英国摇滚乐队的粉丝,电玩迷。
这就是我的内在,我的深层心理,我的潜意识,栖息于我内心黑暗之中的怪物的真面目。
各位专家,谢谢啦。
然而,我想知道的情报却一无所获。
电视的液晶画面上正在播放对樽宫由纪子同学的采访,或许是在叶樱高中的正门前,背景的灰褐色墙壁对面映出白杨树的枝干。
一个相貌很难看的少女一边哭泣,一边朝着麦克风断断续续地说着,脸因为扭曲而更加难看。
“樽宫同学头脑很聪明,人也非常温柔。她竟遭到这么残酷的杀害,我很悲痛,很悲痛……”
这时,我在接受采访的少女身后看到一张眼熟的面孔。和樽宫由纪子一起放学,一起度过假日,名为亚矢子的少女。穿着浅绿色西装外套的亚矢子一眼也不看采访的情景,笔直望着前方,大踏步走过。
仅一瞬间,亚矢子瞧了哭着说话的少女,目光充满轻蔑。
我心想,为什么媒体不采访亚矢子?明明她似乎是和樽宫由纪子交往最亲密的。
12
第二天星期六,我中午离开冰室川出版社,先回住处换了衣服,然后出门参加樽宫由纪子的告别仪式。
我从正装里找出一套黑色西装,穿起来非常不舒服。没穿轻便运动鞋,穿上了很多年没穿的正式皮鞋。从学艺大学站下车,刚走了一会儿,脚趾甲就痛起来了。真亏大家每天穿着这么局促的东西走来走去。
天气十分晴朗,空气却触肌生寒。目黑大街上穿着大衣或夹克的行人身影很显眼,呼出的气息冻得发白,真正的冬天已经到来了。
看到春藤斋场时,已经将近下午两点了,刚刚来得及赶上告别仪式。我忍耐着脚痛,匆匆走向斋场前的街道。
街道对面,摄影记者聚集在堤道的草坪上,摆出等待告别仪式开始的架势。长焦镜头像等待一齐扫射信号的机枪般一字排开,窥探着斋场内部的情况。
那排相机前方的路上,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女主持人与穿着夹克、像是电视台工作人员的男子闲谈着,笑容明朗,露出雪白的牙齿。到了正式报道开始的瞬间,就会转换成沉重严肃的表情了吧。
被害者的告别仪式是案件的第一个高潮,媒体蜂拥而来,打算对被害者遗族和有关人士的一举一动不遗余力地进行报道。悲痛的表情啊,流泪啊,呜咽啊,这些他们一定觉得是多多益善。
我走进斋场,步向门左侧用帐篷搭起的接待处。身着丧服的男女站起身来,低头致意。我简单地表示了哀悼,送上奠仪。奠仪袋是我昨天在便利店买的。
我在奠仪簿上写下随便捏造的姓名和地址,手续完毕后,穿过石板路,走向一般吊问者的座席。
石板路旁边铺着碎石的空地上,站着两名身穿深色西服的男子。一个留着如今罕见的卷发,身材瘦削,另一个是看起来显然靠不住的年轻人。两人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心不在焉地注视着来宾们,大概是正在等待仪式开始的葬仪社人员。
遗族坐在斋场的会馆中,安放着樽宫由纪子棺木的房间里。一般吊问者的座席在房间外面,石板地上摆放的折叠椅那里,已经坐了将近一半。
占据了座席前排一角的,是穿着浅绿色西装外套的樽宫由纪子的同学,几乎都是女生,告别仪式还没开始,已经噙着眼泪,也有人把头埋在朋友怀里抽抽噎噎地哭泣。
我在折叠椅上坐了下来,在西装外套集团中找到了亚矢子。
戴着眼镜的娇小少女坐在最左边的位子上。
亚矢子挺直后背,两手放在膝上,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凝视着白色祭坛中央樽宫由纪子的大幅遗照,没有流泪,也没有呜咽,表情简直像是对什么感到愤怒。是对剪刀男的怒火吗?
下午两点过后,座席上全部坐满了人,手握麦克风的主持人登场了。他很可能也是葬仪社的人。
“已故樽宫由纪子小姐的葬礼暨告别仪式现在开始。”
随着主持人宣布仪式开始,僧侣从会馆的里间出现了。他首先在樽宫由纪子的遗照前肃立烧香,然后在厚实的坐垫上坐下,轻轻的干咳之后,诵经开始了。
不知何意的经文流转之时,我不时偷瞧着亚矢子。亚矢子依然保持着后背挺直的姿态,始终目不转睛地盯着遗照。
“现在请丧主樽宫一弘先生烧香。”持续不断的诵经声中,主持人说道。他看来和我差不多年纪,却以十分冷静沉着的语气推动仪式流畅进行。因为是每天都要和死亡打交道的工作,这种程度的冷静或许是必要的。
被称为樽宫一弘的男子从遗族座席的最前排站起身来。这一瞬间,我几乎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那不是我所知道的樽宫一弘。
在遗照前肃立烧香的,是我在报道樽宫由纪子遗体运回家中的电视画面上看到的秃额中年男人,那个扶在原色木料的棺木最前面,将其搬进沙漠碑文谷的男人。
他是樽宫一弘?那么,我目击到的男子,那个在学艺大学车站前的快餐店里和樽宫由纪子谈笑的男子到底是谁?
医师的话浮现在我脑海里。
“你实际上知道真凶,我也知道,只是还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这就是你要调查出来的事情。”
是那个男子杀了樽宫由纪子吗?我拼命想记起目击到男子那晚的事情,但因为当时我观察的对象完全是樽宫由纪子,对男子的印象很淡薄。
他穿着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模样?声音是什么感觉?
不行。想不起来。
但如果再次见面,我大概能立刻认出他。
“请遗族和亲族烧香。从前排开始,每次两名。”
我注视着依次在通道上出现的遗族。说不定那个男子是樽宫由纪子的亲戚,若是这样,他就不是杀害樽宫由纪子的真凶,多半和案件没关系了。我看到的情景可以理解为樽宫由纪子在等候自己的叔叔,邀请他去自己家里。
首先站起身的,是身着丧服的中年女性和穿着制服的少年。中年女性盘着头发,上扬的眼梢与樽宫由纪子酷肖,正如我想象的模样。她一定是樽宫由纪子的母亲敏惠。
那样的话,少年就是樽宫由纪子的弟弟健三郎了。他穿着和姐姐同样的浅绿色西装外套,就是说,是在叶樱高中就读的高中一年级学生。健三郎生得凛凛的浓眉,方下巴,体格健壮。个子已经赶上母亲,但似乎是继承自父亲的细长柔和的眼睛,冲淡了外表给人的运动系感觉。
健三郎走到祭坛前,凝视着姐姐的遗照。敏惠弯腰烧香的时候,健三郎突然转过身,像逃离遗照一般跑开了。
吊问者见状,窃窃私语起来。
“健三郎,你要去哪!”亲族座席上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略微欠身,冲着健三郎的背影叫道。口气强硬,带着叱责的意味。他可能是健三郎的亲戚吧,浓眉与健三郎十分相似。
健三郎对亲戚的叫声既未回头,也没停步,径直奔下会馆的台阶,从我们一般吊问者的座席旁冲过。樽宫由纪子的女同学们连哭泣都忘了,无不浮现出吃惊的表情。
那一瞬间,我得以近距离看到冲过的少年。健三郎紧咬着牙关,满脸通红。不用说,没有流泪。像他这种类型的少年,往往把表露感情误认为是软弱的表现,尤其对当众流泪感到极端难为情。
健三郎从姐姐的遗照边逃离的理由,多半也是不愿被他人知晓突然袭来的激烈情感。
吊问者的嘈杂迅即安静下来。不管发生什么意外事件,葬礼都必须顺利进行。
遗族依次走向祭坛烧香,叱责健三郎的年轻男子也在其中。我没找到当日和樽宫由纪子见面的那个男子,但因为是远远看过去,也说不定是漏掉了。
我还有个从近处对遗族进行确认的机会,那就是我自己烧香的时候。
“久等了。请诸位吊问者烧香,从前排开始,每次三名。”主持人语气流利地说。
一般吊问者依次从折叠椅上站起身,登上台阶,踏入会馆。
首先前往烧香的大概是沙漠碑文谷的居民,然后是班主任模样、看来有点神经质的女性,樽宫由纪子的同学紧随其后。
少女们的悲伤达到了最高点,啜泣的声音像马蜂的振翅声一样响彻会馆,直教人担心会不会有孩子在遗照前突然倒下,就此昏过去。
在路边瞄准目标的摄影记者,想必只会觉得这是抢拍的大好时机,正对着烧香回来的少女们流泪的脸调准焦距吧。
亚矢子烧完香回到座位上时也没有流泪。从她看来毫无表情的脸上,我感受到深切的悲伤。
轮到我烧香时,我从折叠椅上站起身来,沿石板路走上台阶,进入遗族所在的会馆内部。我装作点头致意,确认面向通道而坐的众人的样貌。
亲族之中,没有与樽宫由纪子见过面的男子。
走近家人的座席了。其中一个空出的椅子,应该是弟弟健三郎的座位。空座的旁边坐着敏惠,她双手置于穿着和服的膝上,低着头,显出刚毅的态度。对我的点头致意,她默然轻轻低头回礼。
敏惠是个美人。但除了眼角有细小皱纹,用粉底巧妙隐藏起来的皮肤似乎也趋于干涩,如樽宫由纪子那般的青春魅力正在丧失。
五十来岁的秃额男子坐在遗族座席的最前排,应当由丧主所坐的席位。他一定就是樽宫一弘。樽宫一弘用充满苦涩的表情盯着自己皮鞋的鞋尖,对我的点头致意也没有回礼的意思,肩膀耷拉着,失去女儿的悲伤正压在他那双肩上。
最后,我看到了樽宫由纪子。装饰在祭坛中央的遗照里,她穿着浅绿色的西装外套,背景是白杨树干。这大概是开学典礼时抓拍的照片。樽宫由纪子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这种微微扬起唇角的含蓄微笑,我在跟踪她时曾多次见过。
我又一次想起了她和谜样男子谈笑时的情形。就我的观察,她一向很沉静,即使在关系亲密的亚矢子面前,也只是淡淡微笑,但那个时候,她却扬声笑起来。那明朗的笑声在我耳边重现,只这一点,就是她对对方倾心相待的证据。对方是比亚矢子关系更亲密的人物,他到底是谁?
思索着这个问题,我烧完香,回到座位上。
“还有谁没有烧香吗?”主持人环视着吊问者说道。
不久,僧侣的诵经结束。僧侣以两手反复拨动念珠,嘟嘟哝哝地唱诵着什么,为樽宫由纪子指引西方之途。
“请法师退场。诸位请起立相送。”
全体起立。僧侣从布垫上站起身,两手将法衣下摆拉直,缓缓消失在会馆里。
全体落座。不时响起折叠椅的椅脚和石板路相互摩擦的声音。
“请负责人长谷川先生代替遗族致辞。”在主持人催促下,一个六十三、四岁的小个子男人走到话筒架前面,带着紧张的神情面向麦克风:“今天承蒙诸位在百忙之中参加已故樽宫由纪子的葬礼暨告别仪式,非常感谢。”
长谷川开始致辞。既然说是负责人,那就不是遗族了,说不定是沙漠碑文谷的管理委员,或者樽宫一弘公司的上司。本来理应由身为丧主的樽宫一弘进行致辞,但从我看到的情况也可察知,他的状态完全无法在人前发表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