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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8

作者:独目先生 当前章节:14993 字 更新时间:2026-7-3 21:41

吴老狗虽然还是没什么好脸,但和吴邪初次见面时相比,也算是缓了很多。听这话破天荒的居然没恼,点点头道:“前后我都听佛爷说了,白獒是很难得的异生犬,但本就不具有生命力,甚至会被父母抛弃。据说白獒现世是为了应劫,我得到白獒的时候在想也许指的是这一场战争。但看到你的时候,我立刻醒悟过来,白獒的出生或许是为了你。”说到这吴老狗停了停,还是面露心痛之色,“所以你也不要太过伤心,白獒自有它自己的命道,顺命而为不可强求。“

“嗯。”吴邪虽然点头,也明白爷爷说的不无道理。每次在紧要关头,小白獒都会为救自己做出特别灵性的举动,自己和小白的生命之间一定是有些许牵绊的,也许小白的离去是代替自己了结“知天命,通神佛”的命结。但回想起白獒小小的柔软的身体,吴邪还是忍不住心里难过。

吴老狗用手指点点张启山和吴邪,一副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你们多休息!养好了身体!再算账!”

张启山从鼻子里嗤出了声,放下手里的碗,立刻有佣人收了去,副官也跟着走进来对张启山行了个军礼,便对吴老狗说道:“五爷,得出门了。”

见他们都离去,张启山拍拍身边的位置,吴邪不理会径自要出去洗漱吃饭。还没走出卧房便听见张启山□□着蜷起身子,只道莫不是伤口绽开,刚刚返身走近去看,便被张启山扑倒在床。

“你——丫!”吴邪怒道,“能不能小心点!还受着伤呢!”

“你不跑我怎么会不小心。”张启山扑倒之时身上披着的衣服滑了下去,赤着上身压在吴邪身上,滚热的身躯暖得吴邪一直从脸上红到耳朵根,不过这时也看见张启山肩膀上青色的手印更加深了,泛着黑气,便碰了下问道:“痛吗?”

“不痛,麻麻的。”张启山翻了个身,让吴邪趴在自己身上,“尸气太重,今早管家帮我拔过七八次尸气,看样子是去不掉了,由它去吧,回头我纹上条龙,这手印正好做是龙角龙须,你道如何?”

“只怕这尸气会影响身体,其他还不由着你自己,问我作什么。我饿了,去吃了饭再来。”吴邪道,这张启山也恁是胆大,人家担心的是尸气,他担心的倒是不好看。

张启山像是看穿他的想法道:“这样别人就不会说我着了粽子的道,而会说张大佛爷着了千年粽子的尸气也不当一回事。”

吴邪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直点头道:“是是是,我佛爷是大英雄。”

五十五章

与刚到这里来时的清闲不同,养伤的这几天吴邪度过了最安定与温馨的时光,这种尘埃落定的感觉甚至在他过去的人生中也从未有过。张启山身体一日更胜过一日,倒是吴邪体血气弱恢复得倒还慢些,到最后反而是张启山来照顾他。不过没来由的吴邪特别喜欢这种感觉,除了喝药这关需要熬一熬,便干脆躺倒继续装着病。

从陵墓回来的第二日,张启山就派人给二月红送去了架子上展着的玉如意。那人回来带了二月红的口信,只道自己一切都好,只是对于琨儿的事万分遗憾,因此玉如意万万不敢再收,等定了琨儿出殡的日子他再来登门。张启山令那人二度送玉如意上门,余话一概没有。

琨儿的遗体是在第二日夜里送到的,管家亲自给琨儿擦身换衣,寻得上好的红木棺材,张启山寻定的墓穴。下葬那天吴邪再一次见到的二月红,这才知道当天发生了什么事。

话说二月红、琨儿和阿太从山体裂缝中逃出来,和张启山的打算一样,本想从后山绕回去,找到二月红他们第二梯队留下来的车。却不想那辆车已经被日军发现,并埋伏在四周。对方人数太多,硬拼的话也得不了什么好处。琨儿硬逼着二月红和阿太带着东西先走,说什么也不能让墓里带出来的东西落在日军手里。当时二月红身受重伤,失血过多已经令他连行走都困难,留下来只能是大家一起死,不得已阿太只得用强扛着他先行逃离。独自留下来的琨儿是什么结局,二月红心知肚明,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时势造英雄,时势也同样能困英雄。

“不过好在你们回来了。”二月红看着棺盖被一铲一铲的填上土,对着墓穴躬身鞠了一礼,“佛爷,你说的天命和天运,现在我信了。乱世之苦,苦在身如浮萍命如草芥,我一向看不得这些,又更惶若苦上添苦。下地之事,我二月红就此划清干系。佛爷,你之前所托的张家,交还与你,今后只盼你珍重自己。“

“多谢。”

二月红领谢飘然离去,天色正在暗去,遥看天光,半边落阳半边青灰,似有雨要落又落不下来,也正似有泪要落却又说不分明为何而落。在不远处树下等着个少年,隔这么远吴邪都能发觉,那个少年跟琨儿不同,眉眼间透着点戾气,跟在二月红身后走了。吴邪听爷爷说过,陈皮阿四早年一直是跟在二月红身边的,在那时他虽然乖觉倒还不至于那么没天没地的,只是被二月红赶出来之后才做尽令人发指的恶行。

不久之后,张启山就恢复了日常军政,吴老狗也从张启山家离开,临走看了吴邪一眼,也没问别的,只是转身留了句话,“得空回来帮我这个堂哥遛狗!”

张启山叮嘱吴老狗,不管里外都将吴邪当本家堂弟看待,原因一概不提,吴老狗便也不问。

如此过了一个来月,距离那场历险已然很久,吴邪觉得那种恐惧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连痛苦也是,这种状态本事其实很无可奈何。

这天吴邪没有出门,躺在沙发上正在看拓本,张启山从外面卷着风就冲进来,甩掉披风劈头盖脸丢在吴邪身上。

“多大的人?”吴邪恼怒的掀掉披风,被张启山兜头捧住脸。

“干什么?”吴邪手肘撑在沙发上,发现张启山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欣喜。虽然平日和吴邪在一起的时候,张启山也总是表露出温情的一面,但总归是平静的,又不像现在这一刻的火热,便笑着问道,“什么喜事?”

张启山半跪在沙发旁,捧着吴邪的脸细细看着,回想起来又愧疚的道:“回来之后忙着处理耽搁下的事情,忽略你了,我是不是很无趣?”

吴邪靠在沙发上,摸摸张启山的头发,“怎么了?没来由的?”

“你们那里,如果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做些什么事?”

吴邪想要扭开自己的脸,却被张启山牢牢捏住脸颊,只得笑着被迫和他对视着说道:“我们那管这叫谈恋爱。”

“那谈恋爱会做些什么?”

“做什么啊——”吴邪想了想,自己仅有的经验也就是上大学时候,那个懵懵懂懂还谈不上是女朋友的女朋友,连手也没牵踏实。那之后也许是因为身边的事情看得多了,这一两年更是跟着三叔下地,之后完全顾不上这念头,竟然没一点想要谈恋爱的想法,和张启山纯粹是属于歪打正着因缘巧合。便道,“我们那很多人,也许做尽了谈恋爱所能做的所有事,可心中可以全无爱意可言。反之,如果两个人心意相通,在一起做什么也都是好的。”

张启山就这么蹲着倾身上来,单手揽在吴邪腰上,一张干裂的嘴唇就凑了上来,刮的吴邪生疼,舌尖立刻就尝到了一点血腥味,想推开他只是张启山不准,半晌终于受不了,拿脚蹬在张启山胸口道:“喂,大白天的,够了啊,顺杆子就往上爬。”一抹唇上果然满嘴的血,又心疼的去摸那张满是胡茬的脸道,“怎么出血了?“

“渴的吧,昨夜一直在等前线消息,忘了喝水,开完会立刻就赶回来。”

“快去休息吧。”

“不。”张启山按住想要起身的吴邪,“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想要陪你去做你喜欢的事。吴邪,虽然要你配合我的时间很不公平,但是能不能借我一天时间?”

“哪天都可以,我愿意,但不是今天,你看你——”吴邪看见张启山的眼底满是血丝,苍白的嘴唇偏偏还坠着颗鲜红欲滴的血珠,更衬着这个伤未痊愈的男人有多艰辛。

“就是今天,好不好?”张启山明明攥紧吴邪的双手,偏偏还要问句好不好,本是习惯了下命令最强硬的人却尽自己所能的放下姿态,虽然这种姿态还有点生硬,不过对于一切都心领神会的吴邪已经足够了。

“张启山,你去过洞庭湖吗?”

五十六章

张启山愣了一下,答道:“原先驻军路过的时候,在汨罗呆了几天,那时去看过一次。“

“那陪我去洞庭湖吧?”

张启山哪还需要吴邪说第二遍,立刻就让副官去备车。吴邪见他今天是真的高兴,又何必勉强他去休息扫他的兴,跟在后面递上杯参茶,喝过后两人相携出了门。天气晴好,吴邪依旧穿着身白锦长衫,张启山喜欢。

一路颠簸着倒也很快到了目的地,副官早已叫人备好了小舟。张启山命副官等在岸边,这湖中孤零零的小舟也没什么危险,自己则搀着吴邪上船,竹篙一撑小舟就离了岸。

待到远离岸边,张启山便不再划舟,卷起军袍挨着吴邪坐下来。正是当午,湖光粼粼长天一色,正是景色绝美之时,就连张启山也露出一丝惬意。

这时吴邪也没有顾忌,直接问道:“今天这么高兴,究竟什么事?”

“昆仑关大捷,日军21旅团几乎全军覆灭,虽然我军损失也不小,但对日军造成如此大的打击也是前所未有第一遭,吴邪,你说我该不该高兴?”说起战绩张启山眉飞色舞,又道,“我听说□□在敌后也发展出了约有百团的战力,如果国共能够合作,前后夹击,收复河山指日可待!”

吴邪本是一直眼含笑意看着张启山,可在说到国共合作的时候眼神略有闪烁,张启山立即察觉,叹道:“我也料到合作万难,战场也难免反复,路还很长——”

这回吴邪真正是笑出了声,覆上张启山的手背,凑近打趣的说道:“你这么聪明,我一个表情你就能知天命,这很危险你知道吗?”

张启山也笑了,因为心底知道吴邪那有所有的答案,说话间总难免去猜测吴邪的神色。有时聪明反被聪明误,万一猜错岂不是弄巧成拙。因此拍拍吴邪的手,十指相扣道,道:“今天不谈军事!”

吴邪靠在张启山肩上,看远山相接处天边的如雾薄云,“张启山,让我们看着世间的变化,不要去试图做一些超出自己本心的改变,历史这条长河,让它慢慢淌,该来的自然而然就来了。”

“嗯。”张启山也有他自己心中的担忧,只是不想再令吴邪替自己担心,便点点头亲在吴邪的发间问道,“为什么想要来洞庭湖?”

吴邪沉默了许久,语气间是压抑着的低沉情绪,“虽然离那件事发生已经一个多月,但我有好几次又梦见那地下的村庄,也按照笔记本上的记载去查证史料,我想知道寂氏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们在地下生活了多久,又是为了什么?甚至有时我觉得,这世上纷扰太多,眼睛已经被蒙上了纱,见景不识景,反而是他们单纯干净的生活在地下,眼底的世界比我们看到的更美。这不是很可笑吗?所以我想认真看一看,洞庭湖也好,别的也好,这个值得我们驻留与守护的世界。”

“等战争结束,我带你去看遍世间美景。”

“嗯,替琨儿、木墩,替所有在战争中逝去还没来得及去看的人走遍每一寸土地。”

木舟轻轻摇晃,荡起一片涟漪,舟上的人说什么已经听不分明,但见映在水面上的身影越贴越近。呢喃暖语道不尽世间寒长日短,未春之色怎及衬舟上缱绻尤云。

这一天副官和护卫兵在岸边等了很久,打了两只野兔,温了几口酒两人分着喝,也是久来未有的闲暇。一直等到太阳快落山,小舟才乘着红透半边天的夕阳靠岸,副官早就放下手中的酒等在岸边,心道佛爷今天也是成了仙,一天不吃不喝也不觉得饿吗?好在还留了只烤野兔给他们。

副官倒没想到两人精神好得很,脸上许是晒得久了,红晕还未褪去,尤其是跟在后面的小佛爷,双眼更是顾盼生辉,像是把这湖水之色全吸进了眼底似得,盈盈动人。

副官被张启山瞪了一眼不敢多看,赶紧收回视线道:“那个——佛爷,您饿了吗,吃一些再回城吧。”

“好。”吴邪和张启山围着火堆坐下,卫兵手上的木棍叉着一只烤得熟透了的野兔。吴邪闻到一股食物焦糊之味,低头发现火堆里还有小半只兔子后腿,便急忙说道:“掉在火堆里了。”

副官站在一旁强笑着说:“小佛爷别在意,给琨儿他们吃一点。”

张启山闻言端起一旁的杯子,二两烧刀子仰头一饮而尽,招手让副官坐下,春至未至暮色褪得快,几人分食而尽后立即往回赶。

快到长沙城的时候,张启山靠在吴邪肩头闭目休息,副官一直朝倒后镜里看,吴邪瞟了几眼没看出端倪便轻声问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副官看了张启山一眼,摇摇头压低声音道:“没事,小佛爷别担心。”

“谁?”张启山没有动弹,仍是闭着眼问道。

副官这才皱眉说道:“我们出城时便跟在车后,后来没多会便甩掉了,我还想着或许是多心,看来是跟丢了便一直在这守株待兔。“

“能看得清吗?”

副官转过身来,眯起眼睛看了会道:“没有开灯,只隐隐觉得后面有车辆震动的声音,分不清是什么来头。”

张启山半晌没有作声,忽然道:“进了城,在新月饭店将我放下,你们先回去。”

“佛爷,您一个人?”

“嗯。”

“可是——”副官还想再说,被张启山制止道,“行了,他们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要我的命,我去喝一杯便回,你们一定要安全到达,别被人看出端倪。”

“是。”

张启山见吴邪只是静静的,像是没事人似得,忍不住又去撩问道:“怎么不见你吵着要跟我一起去?”

吴邪没好气的瞪他一眼,“你当我是谁?这种时候了——我不会让别人发现我是什么人的。”

“你是什么人?”张启山得寸进尺。

吴邪再不耐烦,狠狠跺了张启山一脚。

张启山哎哟一声,借机趴在吴邪耳朵上,“下午谁说着宁可自己疼可不让我疼的,还体贴的不让我多动,这会又来打我,你不心疼吗?“

五十七章

“张启山!”吴邪便宜没占到反倒闹了个大红脸,偷偷瞄了前面的副官一眼,生怕别人听到,“要不是看在你伤没好全,小爷我今晚不弄死你我就跟你姓!”

“好,你想怎么弄死我?我等着,别食言。”张启山依旧压低声音,可越是声线时断时续,更是让人心生遐思欲罢不能。

吴邪脑子里杂乱无序,便想起下午眯着眼睛看见的炫目日光,小舟就像无根之花摇曳在水面之上,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在晃动。这晃动却又是浮在半空中,虚空的踏不到地面,温热的人像是要化进凉冽的风中去似得。原本打算问什么吴邪已经全部忘记,回过神来发现张启山已经独自下车。

到了张府,副官先一步下车,吴邪则故作唯诺的跟在其后。进得门去,管家便问道:“佛爷呢?”

“有盯梢,佛爷稍后便回。”

“这——”管家看了吴邪一眼,也是知道缘由为何,可是佛爷做事谁能拦得住,只得道,“先等着看吧。”

吴邪说是不担心,当真等分开了还是坐立难安。一直站在院子里等着,好容易熬过半个时辰,总算看见有人开了院门,从外头走进个摇摇晃晃披着大衣的身影,赶紧迎上去问道:“怎么待了那么久?”

进了门张启山抖抖身子就抛开醉态,拥着吴邪走进正房,脱下大衣道:“不得喝一会才像回事?”

“到底是什么人?”

张启山没有直接回答吴邪的问题,只道,“玉帅上个月走了,死因很是蹊跷。”

“吴佩孚大帅?”

“嗯,想着也该到我们这些人了,果不其然。”

吴佩孚大帅的死因虽说一直没有确凿证据,但应该是被日本人毒害所致,这种推测也得到绝大数人的赞同。

“那怎么办?”吴邪问道。

张启山宽慰的拍拍吴邪,“他们一时还拿我没有办法,不过多加些小心便是,不必为我担心。倒是你——”

吴邪心道这样的情况还怎么可能不担心,看来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和张启山一起出门,以免被人察觉。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怕张启山受到胁迫,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

自那之后吴邪进出反而谁也不带,一个人独来独往,这样看上去更自然些。张启山外出的时候,便去找爷爷,也顺便讨些爷爷没有记载下来的养狗方法,虽然爷爷经常臭着个脸,但怎么说那里也是安全的。有时候也去二爷那里,只是绝不能谈张启山,谈起来二月红便冷着张脸要骂人。时间久了,和陈皮阿四也能说上几句话,吴邪原本心有芥蒂,后来渐渐发现陈皮阿四这时还是唯二月红马首是瞻,暂时还是个能放心的人。

这日大年三十(2月7日),二月红唱罢封箱戏,好歹一年平平安安又过去了,心下格外高兴,着丫头好好备上一桌,莫因为战事怠慢,也好借着喜庆冲冲这漫天的硝烟。战还没打进城,该吃该喝的断不可少了。和张启山不同,二月红性喜书画金石,上次要玉如意原是调笑一番,所以吴邪更喜欢泡在二月红家的书房。这天转眼就呆到了午后,二月红便留他晚饭。想着张启山去参加蒋委员长秘密召集的会议,回来还要好几日,只是这么一来便不能去陪爷爷。

二月红闻言笑道:“吴老狗还要人陪?他只要有狗陪他就够了。也罢,我去差人请他一并过来,咱们几个也好兴致一起过个年,再落寞的日子也得懂得自己找乐子。去把霍当家和霍家姑娘,解九,齐老八他们一并请来,今个佛爷不在,老九门我二爷做个庄。”

说来过年也不过图个热闹,自打张启山到了长沙,从张大佛爷扬名到结定九门,钉钉卯卯定下成文和不成文的规矩,往年总是张启山牵个头,一年的恩怨是非全放下不计,年三十新月饭店一聚没人敢不到。也是这两年战事吃紧,1939年长沙城北外被日军付之一炬,战火烧到了城门口,张启山一门心思全在战事,已经连着两年断了九门之聚。一年阴郁到头,能热闹一次也是好事,红家班上下赶忙忙活开了,丫头立刻差人去新月饭店高价请了二月红夸赞过的两位师傅上门。

到了晚上,门口高挂红灯笼,给这个已经被战争欺凌得失去生气的长沙城点上了一盏忘忧灯。

吴邪自然算是吴老狗这一家的,挨着吴老狗下面坐着,齐铁嘴和解九两个孤家寡人,坐在一起张口就明枪暗箭斗得不分高下。

霍家当家的身子已经不济,只着了霍仙姑来,算是定了霍仙姑接替霍家这件事。正坐在对面的霍仙姑目光忽左忽右总离不了吴老狗身边,想起上次说的幌子,吴邪有些心虚,忙找爷爷搭话,生怕霍仙姑借着这好日子把话捅出来。

二月红举杯开席,众人收了话头都跟着二爷说了几句讨彩头。吴邪看着闹哄哄笑成一片,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在三叔身边的日子,一切都很平和,所以人们可以放肆。

觥筹还未过半,就有人闯了进来,看见吴邪在座,松了口气匆忙道:“小——哥,真是令人好找,佛爷在家正怒气冲着天呢,说有东西找不见了,您快跟我回去一趟。”

吴邪心道张启山不是说还得两三天才能回来吗?再说东西找不着,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不过看副官这么着急,还是赶紧站了起来。

二月红招呼副官问道:“什么东西这么紧要?吴邪也别去了,你去把佛爷请来吧。”

副官一边道着歉一边说:“二爷,我也不敢应啊,等小哥回去之后跟佛爷说一声,转头再来吧。”

二月红冷哼一声,让陈皮阿四跟着送吴邪回去。倒不是不放心副官,只是现在的情况二月红虽然不问却样样在心,总不能让吴邪在自己门前出意外。

刚刚迈进院子,吴邪就听见张启山从房内传出来的斥责声,“从早到晚都不见回来!去哪了你们也不知道问一问!派几个人跟着总该会吧!!”

正走到门口的吴邪停了下来,管家在里面也不卑不亢的答道:“佛爷,他到底是个自由身,并非监下囚!”

张启山知道他说的也没错,啪一声狠狠拍着桌子吼道:“找!去给我派人翻遍长沙城也要找出来!”

五十八章

“不用找了,我回来了。”吴邪赶紧推门进去,看见房中东西扔了一地,管家的脸色也不好看,见吴邪进来点点头退了出去。

吴邪弯腰将地上的书籍杯盏捡起来,一边问道:“我在二爷家呆得久了点,想着你也不回来,二爷那边晚上人多挺热闹,就留那吃了晚饭,九门都在,不如我们现在去——”

“别捡了!”张启山铁青着脸,将吴邪从地上拎起来。

吴邪手腕被紧箍着,吃痛不住说道,“有话你就说,别这样。”

张启山这才发觉自己的失态,松开吴邪道:“没什么。”

“我下次出去,一定和他们说一声,你不要这样。”

张启山不置可否,紧咬牙关走回办公桌,低头只顾整理被弄乱的文件。吴邪只当他是着急,缓过劲来就会好,便整理衣服走上前去,从身后揽住张启山的肩头道:“今天年三十,你不愿去二爷那里,那我们自己人也热闹一下可好?”

张启山僵硬的身体渐渐在温暖的怀抱中松弛下来,点点头道:“嗯,你去安排吧。”

看着吴邪离去的背影,张启山眉头却反而越锁越紧。今日是无事,明日呢,明日无事,今后都能无事吗?

无挂碍故,无有恐怖。心有挂碍,不得自在。

张启山单手覆面,听说杜聿明师长手下有一员福将,也就是昆仑关战役的正面进攻旅团团长——郑洞国。昆仑关战役过去月余,郑团长的夫人独居在长沙,带着三岁的爱子。这个孩子素来身体孱弱,听说前几天接连高烧发热,中医未能救治。有相识的介绍她们去了仰德医院,可不想这医院是日本人投资的,郑夫人也是病急乱投医,没几日孩子便没了。前线将领浴血奋战,可眼皮子底下他们的家人,张启山都没保护好。日本人已经猖獗至此,方听到此事,赶回来又不见吴邪,张启山的心底如何能好受,又如何能不担忧。(郑团长夫人爱子系属杜撰,抱歉。痛失爱子的是张学良,孩子叫做张闾琪。)

张启山正想着就听见外面乱成一团,走出来一看,吴邪正这指挥着人搬桌子,又不知从哪搬出几个花台高架用来点灯,酒坛子碗筷也都摆了起来,动作还真是很迅速,见张启山出来,笑着说道:“让大家都来吧,年三十的,也休息一天。”

“除了外面站岗的,不能放松警惕。”

“嗯。”吴邪应声,又去让人给外面的哨兵单独送去吃的。

这一闹就过了午夜,长沙城里鞭炮零星,今年倒还是算是好的,秋末长沙战役暂告一个段落。薛柏陵为人是刚愎了些,但他任省长这一年来,长沙城安稳发展是有目共睹的。若是去年,这个城才叫个一片死寂。院子里喝倒了一片,张启山依旧端坐在那,拿起面前的酒盏又独酌了几杯,烛光摇晃着映在他的侧脸上,管家和副官安顿好了众人,也各自下去休息。

张启山这才抱起趴倒在旁的吴邪回房,看着吴邪的醉颜,张启山又后悔起之前的冲动,伸手给他盖好被子,轻轻抚摸着那张秀气的脸庞。醉了也许就能什么都不想,醉了也许就能什么都不怕,能醉还是好的,可是张启山已经很久没有喝醉过了。

可这些吴邪通通不知,只觉得张启山对自己是越来越冷淡,要非要找出原因,也不过就是那天在二月红家呆得久了点,可怎么就至于为这么一点小事?吴邪想不通,只能安慰自己张启山是事务繁多,这几个月军事会议不断,前线也时时有小的遭遇战。虽然日军大部队暂时撤离第九战区,但越是平静越需要防备。有时十天半个月见不上面是常有的事,吴邪便自己出去找乐子。

去二月红加次数多了,发现陈皮阿四很会来事,长沙城里哪哪都门儿清,便时常跟二月红借来领路,吃遍长沙城大街小巷。这天正在个茶馆吃点心,这家茶馆做的梅子糕和糯粢都是再好没有的了,正吃着便听见隔壁桌的人谈到了张大佛爷。其中一人说道:“你听说了吗,咱们那个张大佛爷要娶亲了?”

“啊?谁家的小姐啊?”

“尹家那个大小姐,尹新月。”

“不能吧?没瞧见过啊。”

“怎么不能,听说张大佛爷可宠得紧,不大让人看着。你是不知道,有人说张大佛爷硬是一天一夜战场下来,眼都没合过,就陪着她去游洞庭湖,你说说看,这还不眼见着咱们长沙城就要出喜事了。“

“当真?那可是不一般,看不出来咱们佛爷也是个痴情胚子。”

“这又怎得?佛爷也是个男人啊。听说还不止呢——”

接下去的调笑吴邪是越听越心凉,只觉得捏着梅子糕的手三指冰凉两指滚烫,紧紧咬住牙关也止不住全身不停的颤抖,联想起张启山最近的态度,怎么能不让人惊慌失措。

吴邪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硬撑着辞别陈皮阿四独自走回的家,直到张启山入夜回来,吴邪还一个人呆呆坐在沙发上。张启山本以为吴邪已经睡了,却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沙发上,楞了一下亮灯问道:“怎么这么晚一个人坐着?”

吴邪本觉得两人之间没必要拐弯抹角,可话到嘴边又怕听到答案,只是闭口不答。

“发生什么事了?”张启山挨着吴邪坐下。

“我想搬到爷爷那里去住。”

张启山本来凑近的身子忽然僵住,半晌往后仰靠在沙发上,冷冷的问了一句:“为什么?”

在张启山回来之前,吴邪给自己假设了若干个可能性,然后又替自己想了无数的解决方法,询问吵闹或者要一个解释,可是当最后看见张启山的脸,吴邪忽然全都放下了。如果这个人是张启山的话,不论他想要做什么,吴邪都可以接受。

“张启山——”

“嗯?”

张启山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淡漠,吴邪在此刻丝毫猜不透他的想法,想来确是疏远了,“我希望你知道,撇开别的一切不谈,我们首先是过命之交,这一点你同意吗?“

“同意。”张启山不知吴邪想说什么,但对于这一点,他毫不犹豫的认同。

“所以不管你做了什么决定,都可以无所顾忌的告知我,如果你觉得退回到朋友比较好,我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只有生死至交这一点不可改变,其他的决定我都接受。”

五十九章

“我为什么要做别的决定?从我回来就一直是你在自说自话,还用离家出走威胁我。”发现吴邪说的和自己想的全不是一回事,张启山哭笑不得,撑着脑袋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那个——你不是打算娶亲吗?“吴邪也有些讪讪的。

“娶亲?你着急吗?我还没有准备好像样的聘礼,吴老狗怕不答应吧。”

吴邪恼羞成怒,本还觉得自己不能像个女人样的哭哭啼啼,得维持一下君子风范,这会再也忍不住一腔怒火,抬脚踹过去道:“严肃一点!说!尹新月是谁!”

“尹新月?”张启山没想到吴邪提到这名字,不屑的摇头说道,“不知所谓的一个千金大小姐,提她做什么?”

“我可听说她冒名顶替,明明是我和你做的事情,全部被换成了她的名字!?如果不是你说的,她怎么会知道?”

张启山总算是知道吴邪为什么一个人闷在黑屋子里,反倒松了口气,哈哈大笑着道:“已经传得这么街头巷尾众所周知了吗?”

“你知道这件事?”

“我当然知道。”

“你——”吴邪看张启山的脸色又不像是想要和自己摊牌,忽然明白了他的目的,只是之前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怎么就没有早想到这种可能性呢。只是吴邪刚开口,便觉得房子突然打转,旋身就跌在了张启山身上。

“那天去洞庭湖就是她派人跟在我们后面,我第二天就查出来了。是说如果是日本密探怎么会那么容易被甩掉,太蹩脚。”张启山伸手将吴邪拉进怀中,贴在他耳边问道。

“然后呢?”

“这个女人真是闲极无聊,我本不打算管这事,不想没过几天就出来了流言蜚语,说那日我是与她同去。“张启山说着发出不屑的笑声,“我后来转念一想,既然她想占着这个位置,那就让她占好了,索性送她一程,多添了些事情进去。”张启山一边说着,手掌在吴邪腰上轻轻摩挲。

“你是想让她成为目标?”

“嗯,这样你就安全了。”

“可——她也是好好一条人命,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吴邪自己的事还没解决,又替别人担起心来。

张启山收紧手臂,将吴邪冰凉的身体揽住,想想不知吴邪独坐了多久,便心疼起来。可听吴邪刚说的话,张启山知道先前的推测果然没错,如果一早被吴邪知道,他绝对不会允许张启山这样做。因此张启山才选择暂时瞒着他,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就传到了吴邪耳中。“不用担心,和你不一样,尹家在长沙很有些势力,日本人不敢碰她,况且我也派了人去保护她,能保证绝对不会出事。”

吴邪叹口气,张启山越是派人保护,岂不更是将谣言坐得实实的。

“你就是为了这件事?”张启山问道,“别生气,等到局势松了,我自然会将一切公布出来。我张启山眼里已经容不下别人,便不畏世俗的目光。”

“也不全是——”吴邪顿了一下,蜷缩起身子,低下头道,“总觉得你最近似乎有意疏远我。”

“你还是发现了。”张启山无奈的轻笑。

吴邪一个激灵,猛地从张启山怀中挣脱出来,翻过身子抵在他胸口问道:“还真是!你什么意思!”

张启山轻柔的拉低吴邪的身子,压着他的后脑勺埋在自己肩窝,长舒一口气道:“因为我不敢面对你。”

“你做什么坏事了?”吴邪没有抬头,感受着张启山胸口的起伏,和停留在后背掌心的温度。

“当初是我让你留下来的——”

“后悔了?”

“嗯。”

这干脆的应声气得吴邪又想跳脚,却被张启山紧紧按住,说道:“别动,别看我。”

“你后悔我就上我爷爷那去。”

“那我就带人把吴老狗的房子给铲平了。”

吴邪心头一暖,只是可怜的爷爷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两人的口中吃了多少亏。

“从古至今,多少将士战场杀敌,可后方的亲人爱人却死在各种龌龊的明枪暗箭之下。继玉帅之后,近来接二连三发生这种事,我不能不担心,每一次管家告诉我你出去了,我一颗心都提在半空,直到你回来才能放下。有时觉得自己很没用——是我请求你留下来,却又没有能力保护你。“

张启山的语气满是无奈,可见这件事在他心中压抑了很久。吴邪感动之余却又气愤,两个人无论再怎样心意相通,刻意想要隐瞒的事情对方没办法猜透的啊,难道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能说出来吗?便问道:“你一早说清楚,让我不要出门不就行了吗?我反正出去没什么事,也就是玩儿。”

“你让我怎么说,吴邪?你是从那样一个美好和平的时代来的,如果说我让你留下来,却连自由都无法给你,岂不是让你做了笼中鸟?你让我怎么能有脸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可以的。”吴邪侧脸吻在张启山的颈项之上,手指顺着肩窝的弧度慢慢滑过,“张启山,我不在乎。”

“吴邪。”张启山按住吴邪的手,“虽然暂时日军撤退了,但二次进攻只是时间问题,到时我必然再上战场。”

“我在家等你。”

“不,吴邪,虽然现在这样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到你,但也并非长久之计。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到国外去。我不知道要多久,但一旦战势有转机,后方安全无忧,我就接你回来。”

吴邪没有想到张启山会说这样的话,而且看来这个办法他已经深思熟虑。缓缓得抬起头来,吴邪盯着张启山的双眼,尽可能用颤抖的声线说出坚定的语句,“张启山,我不会走的,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和你天涯相隔的!”

张启山抬头抚摸吴邪的脸颊,“如果能确保你安全,我愿意天涯相隔。”

两人为此争论许久,最后还是张启山败下阵来,用亲吻结束这个话题,“到那一天再说吧,只是得听我的。”

吴邪没有回答,却对此有自己的坚持,不说上阵杀敌,居然还叫自己跑,简直是不把自己当男人看。张启山,扯你的蛋玩去吧。

六十章

可吴邪没有等到这样的机会,这一年长沙城异常的安稳,甚至一切都在稳步发展,这不得不说是托赖军政统帅薛伯陵薛岳。在吴邪的记忆中,长沙战役一共打了三次。吴邪的算盘是想着怎么说服张启山带自己一起上战场,张启山却在暗地里琢磨怎么安排吴邪出国,这也许是世上最甜蜜的同床异梦。也正因为整体战局的稳定,两人的计划都还没有等到时机。

一年四季,春夏流转,秋冬自徙,枝头桃花败了再开,浮云去了又来。世间万物像是转经轮上的图案,不断的在重复又重复,季节如是,生命如是,甚至战争也如是。

转眼吴邪到了这个时代近有一年,张启山从重庆参加蒋委员长的统战会议回来,蒋委员长桌上放着破译的日军密文《对华长期作战指导计划》《昭和十六(1941)年度计划》,日军夏秋作战计划已经部署下来,长沙是日军志在必得的目标。日军11军司令官也改换成阿南惟几,也许会有新的作战模式。但蒋委员长仍维持薛岳的军政指挥地位不变,而薛岳对于战局部署一意孤行,坚持自己的分析不听任何建议。

张启山想起来还是叹口气,对吴邪这样说道:“委座还是不信任我。”

回到了长沙的张启山,接受了薛岳的安排,准备拔营奔赴新墙河第一战线。离出发还有几天时间,下面的人都在紧锣密鼓的做着准备,作战计划和分布都已经订好,除却对着作战地图思考,这反而成了张启山在家呆的最安稳的几天,用尽每一分每一秒陪在吴邪身边。

这天张启山收到了一张请柬,落款是新月饭店,烫金的请柬上只一句,万务赏面,旁边画了盏小马灯。

新月饭店发出请柬就只有一件事——今晚有古董唱卖,难得这次还多了一行字,十之八九得有龙脊背。天刚暮色,张启山就带着吴邪去往新月饭店,纵是这样还是有不少人赶在了前头。解九和齐铁嘴正坐在大厅一起喝着茶,你说两个爱说道的还偏喜欢凑在一起是为了什么?

二月红和张启山前后脚,入夜后天气凉得很,二月红披着件白色滚边披风压着,披风下摆绣着几株令箭兰花,摆动起来阵阵轻曳。见着张启山和吴邪笑笑朝楼上的包厢走去,位置正在张启山所定包厢的正对面。很快吴老狗也走了进来,远远抬头看见张启山和吴邪点点头,反倒朝解九他们走去。

“哎?爷爷他——“

“他最近和解九走得近,不知什么打算。”张启山倒不太诧异。

有人送上了瓜片香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待他出去,副官关紧了门守在一旁。

“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好东西?”吴邪站在栏边,好奇的四下张望,只见对面二月红边上的包厢里坐着霍仙姑,除却半截李和黑背老六,老九门到齐了。

“他们两个看不上买卖的事。”张启山答道。

新月饭店中间高起的琴台,钢琴早就搬走了,地上留下三脚架的印子,撤出来作为拍卖台。几个伙计手脚麻利的铺上红毯,抬出拍卖台来。八点钟声一响,新月饭店大门紧闭,自此门内门外被隔成两个世界,门内的人心中各有一个灰尘扑面、阴暗血腥的角落,不足为外人道也。

下面大厅中坐了不少人,都在议论着今天会出些什么好东西。“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吴邪回到桌边正准备坐下,张启山拦着他,嘱他不要坐在桌旁的凳子上。

“为什么不能坐那里?”吴邪不解。

张启山笑而不答,下面主持拍卖的已经走了出来,身着大红色绣着银丝的旗袍,发髻高高挽起,留下两捋垂在腮边,黑色的发丝衬得雪白的肌肤如雪,大眼睛眨眨四面环视,整个饭店瞬间安静下来。

“咳咳,谢谢大家今夜光临新月饭店。”少女银铃般的声音珍珠般一个个叮铃铃落在地上,“今夜的东西,只怕无人不动心,拼得就是谁出得起价了——”

下面也有人喊道:“咱们出不起,九门在这还出不起吗?别卖关子,快亮东西出来给大家伙长长眼。”

少女侧脸一笑,“等会可别吓掉眼睛珠子。“

“我的眼睛珠已经看见妹陀你的时候就已经掉了。”

少女瞪他一眼再不搭话,抬手就有人呈了东西上来,一件是书本大小的玻璃展示柜,柜子里铺着纯黑色的绒布软垫,软垫上一块不大的白色东西像是玉牌。离得太远吴邪看不清楚,心说不知这玉什么来头,能让人吓掉眼睛珠。张启山递给吴邪一个小小的望远镜,这才看清那是块和田玉无事牌。要说无事牌最辨不清来路,顶多算的是个年份玉价,不是什么奇突之物。吴邪有些失望的放下望远镜,回身对张启山摇摇头,“彩头倒是不错,若是价格合适,买下也可。”

那主持拍卖的少女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主,隔着七八上十米的距离,在这吵闹纷纷的人群中就瞥见了吴邪的一个细微动作,笑着说道:“价格可是合适不了呢。“

吴邪一愣,那句话明显是冲着自己说的,没想到这么细微的声音她也能听见,赶紧三缄其口。

少女拿出一双近乎透明的薄丝手套,芊芊素手恰恰好送进手套中,可别小看这一副手套,虽然薄得近乎透明,其实却叠了少说数十层。有说唐朝的丝衣隔了六层还能看见胸口的一颗痣,说的就是这种工艺了,戴在手上能绝对保护古董的包浆,而且这种手套也不是谁都能戴地进去的,少女一双柔荑只怕比丝还要柔滑。

跟展示柜同时端上来的还有一个银盆,里面盛着半盆水,不知做什么用处。

张启山是知道的,新月饭店很久没有开过拍卖,这东西必然素不了,便说道:“什么价格合不合适,只要你喜欢,就得是你的。”说完移步在小桌旁的圆凳上坐下,场下顿时一片哗然。番外三.n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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