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敏的脸上被蹭破一块,勉强一笑,“幸亏你们及时赶到……但是三笠伤势很严重,你看看吧。”我挣脱筋肉的束缚,挣扎着奔向不远处一块突兀的红色。树下,萨沙和让正支着斗篷为三笠遮雨,她胸前浸透鲜血,双目半睁意识涣散,萨沙握着她的手。尽管处于意识游离状态,三笠还是在听到我喊她的名字时,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怎么弄的?”我自言自语,脑海里忽然现出审判法庭上的情景,全身一震——如果我第二次伤害了她,我……
“不是你。”利威尔淡淡的声音透过雨帘直击我几近崩溃的心脏,“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这样了。”
“喂!”让不耐烦开口,满面愤怒,“艾伦你这混蛋,还废话什么?她最想见的就是你!”我吓了一跳,担忧与心酸一齐涌上心头,赶忙跑到三笠身边。她俏丽的面庞惨白如纸,我拉住她的另一只手,低声道,“三笠,你怎么样?”
她涣散的目光重新聚焦,握着我的手骤然使力,“是艾伦吗?你没事就好,我……不要紧的。”我有点恼怒,“别说话,我们现在就回去,我背你。”三笠唇角上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却没有说话,美丽的眸子慢慢合上,昏了过去。
“怎么回事!”看着她虚弱的模样,我不禁对旁边几乎毫发无伤的三人咆哮。萨沙手足无措,全身都在发抖,让深深埋下头去,最后还是艾尔敏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
“东北方似乎有个巨人聚集地……我们遭遇的巨人本来没有多少,但三笠说想去支援你那边,脱离了我们,不知不觉引来了大批大型巨人,而且她自己的瓦斯也用光了……”
“笨蛋!”我带着哭腔吼道,“你不懂得跟上她?”
“别怪他了。”萨沙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三笠是趁我们不注意离开的,侦察组和掩护组本来就距离较远,更何况我怎么也赶不上她的速度……我还要与掩护组保持联系所以……”
我没有回答,咬紧牙关,不顾自己刚刚战斗完几近虚脱的身体条件,把她背起来。让第一个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回去啊,你们想在这里看着她死吗?”我吃力地走向不远处踱步的四匹战马,利威尔的声音却在这时止住了我的步子,
“马上就要天黑,现在回去的话,会很危险。”
“我还管他什么危险不危险!”我转过头去冲着他大吼,“我只知道现在不回去的话三笠会死,我已经失去了我妈,难道要巨人连三笠都夺走吗?我就是死,今天也要冲回去把她救活!”
忽然脑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打得歪向一边,左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痛,嘴里有铁锈的气息蔓延开来。利威尔厌恶的眼神在我一片狼狈的脸上刀锋般地切割着痛觉神经,“你给我清醒点,小鬼。这点伤还不至于丢命。现在回去无异于抛下其他队员,这次出墙是调查兵团精心策划的,为此付出的精力有多少你也许不明白,但这次出墙一定又有人为此丧命。难道要他们白死么?”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就这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些我确实不知道,但作为士官长,保护士兵是基本的职责,当士兵性命危在旦夕时,您难道要这样放弃?如果这样,那我想您似乎还不懂得感情是什么吧。”
我没有看他的表情,也许是底气不足,也许是没有勇气,看他被我这个一贯乖巧的下属顶嘴后的尴尬模样。但意料之外,他只是愣怔了一瞬,然后无声无息地绕到我身后,接过三笠,然后褪下外套,扯下自己的衬衫。
“你干什么……”
“闭嘴,很吵。”利威尔皱起一双长眉,利索地把衬衫撕成一块块布条,给三笠包扎好,然后抬起头,“这样会少流点血。”
我哑然,不知该说些什么,雨丝里男人俊朗的眉眼依然淡漠,却染上了一丝疲惫之态。我忽然发觉我只考虑到自己的感受,却忽略了他所背负的任务与责任,已远远超出了我们任何一个。他不顾性命救下我们所有人,我却还说他自私。
真正自私的,应该是我才对。
信号弹冲上天空,利威尔冷然转身,
“两人共用一匹马,以最快的速度撤退,争取在天亮之前,赶回托罗斯特区。”
所有人的神情都不由自主地放松,我长出一口气,利威尔接着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感情,“艾伦耶格尔,你到我这边来。”
没来得及等我的回答,他便把湿透的斗篷披在身上,转身走远。背影被雨帘模糊,我却一时没有回神,脑海里不断闪过的,竟是勾过他瘦尖下颌的雨珠滴落在线条完美的锁骨,顺着漂亮的肌肉一路下滑的情景。
我摇摇头,身材好又不算什么,还是个冷血的人。
我没有理会这个无理的命令,因为我很清楚,三笠现在很需要我。
有人说刚出生的婴儿之所以会抓着人不撒手,是因为对这一无所知的世界缺乏安全感,尽其所能想去抓住身边的人,挽留他们的脚步。殊不知,即使未知存在太多危险与不安定,但把自己的一切全部交付另一个人,从一开始起,就已经是最大的错误。
三笠手心冰凉,我一直握着她的手,尽管毫无意识,她还是像缺乏安全感的孩子一般把我的手握得生疼。因为马匹短缺,我们不得已放慢了行军速度,让和艾尔敏的那匹马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我旁边,让时不时探头过来看三笠,好几次险些把艾尔敏挤下去。看着艾尔敏不安的模样,我威胁让再敢过来看就撂下他。话虽这样说,我还是有好几次险些坚持不住坠入黑暗。
“艾伦你真是的,身体不行还硬撑,我们换一下。”让一脸担忧。我回绝了他,把三笠交给他怎么能放心。艾尔敏显然不愿再与他同乘,接口道,“如果你撑不住,两个人都有危险……换一下吧。”
“我可以的。”视线已模糊不清,我勉力向他们露出个微笑,忽然眼前一黑,怀里的人随着手上力道放松向一边倒去。这时我被一只手扶住,迷迷糊糊睁开双目,月光下,那个人的瞳孔是近乎钢铁的深灰。
“让基尔希斯坦,你下来。”利威尔简单地命令,让如同听到神谕,立刻拉紧缰绳起身下马。利威尔扶住三笠,拽过我的胳膊,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几乎是用抱的姿势转移到了他的马背上。
让得了机会,奔着他的女神三笠去了。
我却在一刹那间清醒。
利威尔修长的手臂自我腰间两侧伸出,因长期穿着保守的长袖衬衫与外套,皮肤很白,但肌肉却匀称漂亮,虽看起来纤瘦,却能在战斗之时调动出最强大的力量。被雨水浸透的斗篷很单薄,完全覆盖不住呼吸时带着温热的胸膛的起伏,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响起在雨声窸窣的夜里,分外明晰。他的个头比我矮些,呼吸时温暖的气息若有似无地刮过耳畔,并不讨厌,反而还会觉得,要是一直这样也很好。
“艾伦,你在吗。”三笠的声音唤回了我的理智,我们一行人距离很近,我连忙应声,“在。”
让握住三笠因痛苦而战栗的手指,她的情绪稍稍平复,声音里满是期待,“……你会一直在,对不对?”
“……嗯。”我回答她。
三笠捏了让的手指一下,似乎难以承受剧烈的疼痛,“艾伦,以后都这样……陪在我身边,好吗……”
我垂下眼帘,竟不知该如何回答,许久。
许久,让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好。”
“小鬼,稍微向旁边移一下,你挡了我的视线。”身后是利威尔淡漠如初的声音,此刻听去,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喉结的鼓动,那醉人的声线如同染了血的月光,美得让人只想沉迷其中,永远不再醒来。
我吃力地向左移去,却发现我只要向后稍微一靠,就会靠在他的肩膀上,向前倾身子,后背又会贴上他的胸膛,就是回头,嘴唇都会碰上他的脸。思索许久,不敢乱动,只好僵硬着身子保持标准坐姿。利威尔见我不动,冷哼一声,不再理我。
记得,就在我快要堕入梦境的前几秒,他忽然以极低的声音开了口,
“艾伦,你很像从前的我。”
Chapter 7
阳光晴好,透过明亮的窗子毫无遮挡地倾泻一地。当初选择办公室时,他一眼便相中了拥有全年最多阳光的这间,也许并不是为了敞亮。利威尔坐在窗边,习惯性地双腿交叠,单手抱在胸前,轻轻顶着另一只手肘,修长的指尖轻轻在太阳穴上按揉,似乎醉酒的晕眩感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看了看窗外,昔日人声喧嚣的调查兵团总部门可罗雀,只有几个下等兵在忙着收拾东西离开,开启全新的生活。
追求自由与幸福是人类生存的本能,但对于现在的他,似乎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一旦为一个目的坚持太久付出太多,到最后也许只记得全力奔跑而忘了究竟为什么出发。
牛皮封面的日记被握在他手中,温暖的深棕色封面与洁白修长的手指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利威尔低下头,似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慢慢打开它。
我的视线不自觉被扉页上漂亮飘逸的花体字吸引。在文字衰落的时代,仍然坚持传播失落文明的只有两种组织,教会和王室——前者淡化痛苦,后者加深麻痹。这种几乎失传的古典文字,能写出来的人想必也很少了吧。
『艾维斯弗瑞德』,我轻轻念出日记主人的名字。从前在家的时候父亲曾教过我这些古文字,看上去并不难理解,只是这个人不好好写字,一个字母像是开出一朵线条复杂的花,要仔细辨认半天。可是,利威尔,你怎么还不翻页?
似乎有感应似的,利威尔翻开第一页,动作很轻,生怕损坏了这看去如同文物的东西。第一页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字,却和扉页上的字体完全不同,歪歪扭扭,“ 832年4月12日。今天我在街头捡到一个看上去很奇怪的人,虽然穿着破烂个子也不高,但是相貌真是没话说。他似乎比我大很多,但那些都不重要。街头那些人都不敢惹他呢,是个小头目的样子?虽然很难相处但还是跟着我走了,应该带他去欣赏我一直保密的老巢,哈哈。”
……
“关于艾维斯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韩吉为难地四处望望,确定没有人之后压低声音,烛火在她的脸颊上闪烁出阴森的黑影,“连艾维斯你都不知道?当初利威尔之所以混入黑帮,全是拜他所赐呢。在利威尔出名之前,整个内城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据说艾维斯有一次带人把一个惹了他的青年捆绑起来放毒蛇咬,叫一声就切掉他一块肉,那场景让人现在说起来都头皮发麻呢。”
“怎么会!”我发觉自己的惊叹声有些大,连忙捂嘴。韩吉被我逗笑,“你这小鬼,血腥的场景见得太少,巨人吃人算不了什么。听说,利威尔是在死人堆里被艾维斯捡回去的,如果不是艾维斯,也许他也活不到现在。”
我吃了一惊,表示无法相信。
“看吧,说给你你也不信。”韩吉耸耸肩,“但那人也真是改变他一生的人呢——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你是谁。”少年警惕地起身,四周一片漆黑,唯有一团白色蜡烛的光焰在远处闪烁跳动,看去分外可怖,但凭着直觉,他知道身边有人。
“噗嗤。”有清脆好听的声音从虚空传来,“醒得真快,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血液在缓慢地流出身体,利威尔蹙眉,血腥混乱的场景重回脑海,眼前的景物却忽然变得清晰,有人点着了灯。也就是在这时,一张漂亮却轻佻的脸赫然出现,“赤手空拳干掉十二个杀手,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说说看?”
利威尔眯起眼睛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面前的少年生着一双美丽而狡黠的冰绿色眸子,仿佛深秋时节森林中的幽潭,被落叶般唯美的睫羽遮盖,晕出珠宝华贵而冷漠的色彩。他试图站起来,但牵扯到伤口的剧痛瞬间又将他拉回地面。
“喂,快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就给你包扎,不然你就会流血而死,听到了吗!”见他还是没有回答的意思,少年急了,语气有点懊恼。利威尔不理他,用牙齿撕开衣袖,给自己包扎。那动作的熟练程度与眼睛里的淡然,让见惯了血雨腥风的少年都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这里是地下街,是么。”利威尔扶着墙壁,勉力站起身来,面上的表情却冷静异常,完全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表情。
少年的语气很是自豪,“原来你知道啊,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利威尔转身,艰难地朝着光亮传来的方向走去,在死一般的寂静里少年可以很清楚地听见他带着嘲讽意味的冷哼,“你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在这里我随便喊一声我的下属就能把你捅成蜂窝,所以最好别乱动。”少年努力挽留自己对局面的控制权,利威尔的步伐却没因为他的话而放慢分毫,“随你。”
“等等!”最后,少年忍不住冲过去拦在他面前,“你被人追杀逃得很辛苦吧,还是别出去了,那些人不会找到这里的。”
利威尔终于停下,仰起下颌,眯细的眸子反射着灼烈火光如同血色,“让开。”
艾维斯从没遇到过一个人敢对他如此浑不在意。从小到大,无论是家族还是黑帮,他都混得如鱼得水,无需多言,把舔舐他脚尖当做荣耀的人都能排成长队。他打量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夜色般漆黑的发丝□□涸的血液凝结打缕,却有种浑然天成的戾气,即使沦落街头也绝不磨灭的冷傲与高贵。
“如果我说,我偏不让呢?”说出口的却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利威尔没有回话,只是慢慢扬起手,刀锋的寒光凛冽。艾维斯吃了一惊,黑发少年却在他面前倒下。此时的他太虚弱了,但艾维斯很清楚,在刚过去的那一刻他确实是想杀自己的。
……
“你叫利威尔?这个名字不常见啊。”
“你是哪里人?王都?能进到内城来很不容易,你父母一定是什么名门望族吧……”
“你的好功夫是在哪里学的……”
“闭嘴。”利威尔靠在床头,眼睛甚至都没往这边望一眼。艾维斯没得到回答,反而问得更起劲,“你都住在我这里了,问几个问题应该不过分罢。喂,有没有兴趣加入地下世界?”
利威尔打量了一眼胸前微微渗血的绷带,语气浅淡,“我会走。”
“那我救了你一命,你要怎么报答我?”艾维斯百折不挠地往上靠,笑容邪气,“不愿意加入没关系,我给你考虑的时间,但是和我做个朋友,不过分吧?”
利威尔骤然抬头,眼瞳中千里浩瀚雪原正在慢慢融化,眼神刹那闪烁,之后复归死寂。
什么是朋友……?
这种东西也许以前是有的,但都在知道他的身份之后厌恶地离开了。再后来……大概是被自己杀了罢。乱世之中,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后天是微笑节,我们去地上看看,趁机逃跑我有能力捉你回来,所以最好别打歪主意……就这么定了。”艾维斯笑得很开心,弯起的眼角如同被风吹散的涟漪,令人心动。
凝视着日记,利威尔低下头,从领口里拽出一根细细的线绳,上面悬挂着一粒形状优美的蓝宝石,凝固的湖水般清澈湛蓝。打量着它,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温柔,像是里面封存着所有最为美好的曾经,更像是抓着它,就紧紧抓住了某个魂牵梦萦的人。
微笑节是根据基督教教义衍生出的节日,在这一天里,百花盛放,众神祈祷,虔诚的信徒们将会走上街市,将神明的祝福与救赎传达给人间。微笑节中每个人都要保持欢乐,哭泣与愤怒会被禁止。对于被紧锁于墙壁中的人类而言,更是得来不易的放松时刻。
之前的微笑节自己都在做什么?忙着应付皇室派来的杀手,还是窝在狭窄的旧屋里数着佣金?恐怕自己连微笑节的日期都记不清了吧。
“利威尔,看这里,这个小丑长得很滑稽呢……”穿上了宽大的斗篷,艾维斯拉着利威尔,两个瘦小的少年穿梭在人群中似乎随时都会被挤得不知去向,可他们的手握得很紧,汹涌的人潮也没能把他们分开。街边搭起了粉红色的舞台,穿着火辣的舞女跳着时兴的热舞,裙摆旋转得像是盛放的石榴花;贩卖棉花糖的小贩穿着雪白的衬衫,白色卷翘胡子下红色大领结甚是抢眼;小丑踩着球在舞台上行动自如,让人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摔下去。艾维斯手里抱着两筒玉米花,那些廉价的小食随着颠簸洒在路上,脚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哧”声。
台上的小丑脱下帽子鞠了一躬,艾维斯停下脚步,把玉米花抛了一个在嘴里,嚼得很大声,以此抱怨没赶上表演。利威尔看着身边从容地来来去去的人群,忽然才发现,这世界竟是如此真实而温暖地存在着。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满足的微笑,与自己的家人尽情享受这节日短暂却强烈的欢愉,没有人看他们,也没有人注意他们。
从前一直认为世界那么冷酷,却忘了在世界之中,自己永远只是渺小到不起眼的微尘,渺小到上帝都无暇整蛊迫害你。
“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有卖刀的,你应该会喜欢吧。”艾维斯拉紧兜帽,对着他微微一笑。
利威尔绷紧的唇角终于略微上扬起一个弧度,极尽浅淡。
“快闪开,大王子殿下要来了!”人群中有人喊。艾维斯俯下身,仔细地在刀架上挑选着,似乎根本没有注意。身后的人群四散奔去,有人撞到利威尔,艾维斯立刻揪住那人的领子,“你长眼睛是为了不吓到人吗?小爷就在这里戳瞎你。”那人立刻面色刷白,支支吾吾道,“艾、艾维斯少爷……”
“滚。”利威尔不情愿地冷哼一声,那人如获赦令,立刻逃走了。
艾维斯的一脸得意,却在看到不远处靠近的队伍时,变成冷硬的表情。宪兵团的士兵们在队伍两侧随从,为首的却是个趾高气扬骑着白马的少年,金发碧眼相貌英俊,衣服更是华丽的让人吐血,正是大王子亚撒弗瑞德。他从不让护卫在前面开路,理由是不想让任何人遮挡他的视线。
艾维斯一把拉住利威尔向后走去。
“你很怕他?”
“顶着贵族头衔的人渣,我最看不惯这种社会渣滓。”艾维斯的声音很是气愤,却听背后一个倨傲的声线,“艾维斯,你站住。”
艾维斯背脊一僵,止住步子,触电般回过头,手里还抱着刚才买来的玉米花。
亚撒的声音很戏谑,“这么些天不回皇宫也就算了,还在外面威胁臣民?是不是出去太久,都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利威尔垂眸,只注意到艾维斯纤瘦的身子微微发抖,亚撒勾唇一笑,颈间闪烁的一抹湛蓝色掠夺了他的视线。
利威尔不禁伸手触了触仍然悬挂在自己胸前的那枚吊坠。尽管他很想否认,但大王子亚撒的那枚,和自己拼尽性命保留下来的这枚,几乎一模一样。
艾维斯终于从惊讶中惊醒,手里却不知何时空空如也。
“喂,利威尔,你去哪里?”
少年的呼唤声逐渐淡了,无人的巷道转角,利威尔静静凝视着那枚美丽的湛蓝色吊坠。
就如同现在,他正在做的一样。
Chapter 8
韩吉叙述的声音慢慢缓和下来,我的眼皮几乎粘合在一起,几乎都忘了问她从哪里知道这么多,利威尔不像是那种会把过去说给别人听的人。我强打精神,揉了揉干涩酸痛的眼眶,直起身子,“难道韩吉前辈认识艾维斯?”
听得此言,韩吉推了推眼镜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也不能算是认识吧,有句俗话说得好,叫不打不相识。说起来,艾维斯和整个调查兵团都结下了『不解之缘』呢——”
……
艾维斯直到很晚才回来,厌恶般地撕开身上华丽衣装的扣子甩到一边,点亮淡紫色的粗蜡烛,虽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无人的屋子时,还是忍不住失落。
那个人,果然走了呢……
该不该去找他?握着他的手一旦放开,他就会拿起刀来保护自己。从不曾经历过如此担心一个人的心情,艾维斯踌躇许久,最终还是走出了地下街。
微笑节那晚下着很大的雨,就像是调查兵团第一次分组行动那天一样,绝望得让人窒息。艾维斯全身被浇得透湿,雨伞根本不起作用,他干脆扔掉它,在雨里疯狂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一遍一遍,直到摔倒在地。
艾维斯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灼目的光线占据四周,在无人的街道上,几个狞笑着的醉鬼向他凑近。其中一个大叔蹲下身子,拇指和食指夹住他的下巴抬起,“这小子长得真不错,陪大爷们玩玩?”
艾维斯睁大眼睛,用力挣脱,但抵不过他们人多势众,不出几招便被制服。衣衫撕裂的声响回荡在雨夜,合着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并隐没在夜的孤独与罪恶之中,不见天日。
“艾维斯。”
温热的鲜血滑过颈项,艾维斯睁开眼睛,一片黑暗之中那双钢铁色的灰瞳如同捕猎的狼,嗜血,残忍,却令此刻的他感到无比温暖和安心。很喜欢他的声音,像是香味醇厚的龙舌兰,划入喉咙却会用浓烈的味道割破动脉取走性命。利威尔手里的刀滴落着淡红的血液,砰然落地。
“832年4月16日。利威尔告诉我,他同意加入,这大概是我这辈子遇到最开心的一件事情。”
“抱歉。”
艾维斯睁大眼睛,却看到那黑发的少年正背对着他擦干头发上的水珠。四周的空气很寂静,寂静得像是从未有人开过口一般。他抓抓头发,“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被……”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身为黑街头目居然沦落到被街头混混图谋不轨,这件事足以在他的人生中留下难以抹去的污迹。
“那个亚撒,是你兄长。”
“被你发现了啊。”艾维斯勉强笑笑,从衬衣里拽出一条银质项链,一枚小巧精致的蓝宝石吊坠悬挂在末端,“只要是皇子都拥有这个信物,我哥也有。……他的抱负就是登上王座,可我不是。宫廷在一日日腐朽糜烂,我想要自由,而这种自由绝不是在王室那种地方可以得到的。”说到这里时他的表情忽然异常坚定,“我憎恨自己的身份,我想离开。”
利威尔抱起手臂,冷冷开口,“连几个街头混混都打不过,你是凭借什么当上黑街头目的,你自己还不够清楚?虽然王室认为你是异类,可你认为可以与你出生入死的属下,又有哪个不想凭着你这层身份讨好王室?你以为黑街就是真正的自由?你不过是玩玩而已,有多少人利用你,你怎么可能知道!”
艾维斯哑口无言,低垂的冰绿色眼瞳染满难以置信的悲哀。
“真正的自由,在三层墙壁之外。”利威尔转身,烛火闪烁,看不清表情,“火焰之水,沙之雪原……在懦弱的人类无法触及的世界,那里,是勇者的天下。”
利威尔合上日记,把吊坠摘下来放进抽屉,站起身来。
内城里一片和谐静美,阳光洒落在刻满阵亡士兵名字的石碑上,那里现在已经成为了孩子们玩耍的地方,生与死的间隔,不过一道石碑的距离。
“艾伦,我渴了。”他下意识地伸手,停了许久发现没有水壶被送过来,略微尴尬地把手插回裤袋。自由日庆典的花朵还摆在街头,街边已经有人搭起舞台,卖气球的小丑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向玩耍的孩子们招手。
利威尔怔了怔,在他面前停下。
“先生是来买气球的吗?三个铁币一个,您的孩子一定会喜欢的。”小丑的微笑很真诚,利威尔沉默许久,才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是微笑节啊。”小丑从一大把色彩缤纷的气球中拽出一个红色的递给他,“先生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那就免费送您一个好了,明天一定要保持微笑哦。”
利威尔接过那根细细的线绳,转身之后又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
“谢谢。”
他现在已经,开始学着接受别人的好意了吧……
我这才想起,艾维斯的日记上写的微笑节日期明明是四月。那家伙以前从没写过日记吧?一个人究竟可以多重要,可以让一个憎恨文学与礼仪的小痞子安静地写下这些文字?
视线被阳光掠夺,利威尔手指松开了些,鲜艳的红色气球便从手里逃离,摇曳着升上天空,像是调皮的孩子,离开的同时那根线绳也拽着什么飞去了,再不复返。
“兵长,您马上就要去皇宫工作了,不去准备一下么?”艾尔敏的声音响起,他长高了不少,走到利威尔面前之后阴影甚至盖住了男人的脸。我能清晰地听到所有人骨骼如同嫩芽生长的声音,可我的生命,永远定格在十九岁那年的阴天。
“艾尔敏啊。”男人淡淡回答,“我已经拒绝了王室的邀请,领地在回到托洛斯特区那里,预计明天出发。”艾尔敏湛蓝的瞳子里透出惊讶,“那太可惜了。不知是哪座城堡?我和三笠一定去拜访你。”
“前调查兵团总部。”利威尔垂下头,似乎思考了一下,抬起头随意的口气,“怎么不见三笠一起。”
“她……”艾尔敏神色有些怅然,“去了阵亡将士墓地,今天是让的忌日呢。”
……
听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韩吉立刻吹灭桌上的蜡烛,小声道,“快趴下,艾伦!”
开门的声音传来的一刻,心脏险些跳停。利威尔的声音依旧冷漠不杂感情,“韩吉,别装睡了,蜡烛芯还在冒白烟。”韩吉抬起脸,表情很是无奈,“这都叫你发现了。我刚刚在和小艾伦讲巨人实验的有趣故事呢~要不要也来听听?”利威尔没回答她,兀自转身,“耶格尔士兵,三笠阿克曼士兵刚刚醒了。”
我条件反射从座位上弹起来,但因为坐的时间太长,双腿一软险些摔倒。韩吉扶住我,“果然还是孩子呢。”
“是要驱逐巨人的士兵。”我回答道。刚说完这句话,就打了个喷嚏。
一个什么东西飞过来,我接过一看,居然是瓶药。
“感冒发烧自己忍着是纪律,但调查兵团不是不讲人情的呦~”韩吉打了个响指,“从兵长那里拿来的,一天三片,别被他发现,好了以后偷偷放回去就是了。”
我回头一看,利威尔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谢谢您。”我露出个笑容。韩吉神秘地眨眨眼,“有机会继续给你讲吧,那家伙以前远不如现在温柔呢,能忍受一个傻小子靠在他怀里睡这么长时间的觉。”然后她轻盈地走出屋子,“我去睡觉了,艾伦你看过三笠也去休息吧。”
我却怔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作,像是被下了定身咒。
“韩吉前辈,您刚才在……说什么……”
我……靠在他怀里……睡了很长时间……?
Chapter 9
我赶到的时候,三笠已经睡了,让倚在门边作出个噤声的手势,我透过门缝看了她一眼,立刻被让的声音叫住,
“现在过来干什么,她最需要人陪的时候你在哪里?艾伦,你真让我看错你。”
他很少用这样的严肃语气和我说话,我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让走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换个地方说。”
“什么,你说三笠……喜欢我?”尽管早有预料,我还是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大吃一惊,“不可能的,我们之间只是家人的感情。”
让冷笑一声,“那只是你以为。她为了帮助你伤成这样,一路上喊着你的名字,回来包扎的时候叫着的也是你,她流了那么多血,那么痛苦,可你在干什么?你靠在那个死鱼眼矮子怀里睡得人事不知,三笠在你眼里算什么?”
“你怎么能这样说兵长?”我下意识还口,更加激起让的怒气,“哟,开始护食了?呵……我最喜欢的女孩子……三笠她那么漂亮,那么关心你,哪一点不比那个矮子老流氓好?我看你是被他下了什么迷魂药,除了他的事,任何别的什么人都激不起你哪怕一点关心,对吧?”
“让,你冷静点!”我试图解释,“我没有第一时间赶到,是我不对。但这些都和兵长没有关系,我怎么可能对他有那种感情!”
让冲过来就想打我,恰在这时一束手电筒的亮光照在我们脸上,生生止住了所有动作。
“我还在奇怪深更半夜谁在这里大呼小叫,原来是你们两个。”
皮靴底与木质地板摩擦出清晰的声响,远远瞧见埃尔文与利威尔二人一前一后走来,我和让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不敢去看此刻利威尔的表情。沉默良久,我们同时开口,“是我干的。”
有什么地方不对,我再次开口,却又和让声音重叠,“和三笠没关系。”
埃尔文想说什么,却又生生止住话头。利威尔眯起眼,仍然面无表情,“绕训练场跑到只剩一口气为止,听到么?”
……
刚才说的话,他一定听到了吧。
可我的又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种后悔的心情,到底是哪里来的?
我和让瘫在地上只是喘气,整个跑步的过程当中我们谁都没说一句话,更没有指责对方,都安静地想着自己的事情。有时跑步真的是很好的发泄坏情绪的出口,方才面对着让的误解,那团无名怒火早已烟消云散。我认真地回想着与三笠相处的每一个情景。
初次见面,我杀死穷凶极恶的歹徒,替她系上围巾,带她回家。
希干希纳区陷落,我们一同见证生离死别。
训练兵团里,我们为了共同的目标而拼尽全力,调查兵团中,她不顾安危舍命救我多次。也许没有三笠,我也断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还会是那个除了哭泣和无端的愤怒以外,什么也做不了的懦弱少年。我一直把她看作是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之一,也认为我对她的感情和她对我的无二。但现在想起,似乎除了后悔与迷茫之外,竟没有任何其他的感情。
“喂,陪我喝酒吧?”躺在不远处的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贯的自信与活力。我想起从前在皮克西斯司令哪里喝的烈酒,头皮发麻,“对不起,我不会喝酒。”让支起半边身子,笑道,“你也到了法定可以喝酒的年龄,不试试么?”
其实有很多时候,人非常需要靠酒精来弥补在现实之中无法拥有的勇气。
真的很想试试醉酒的滋味。
“好。”我握住他伸向我的手,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随着让走进营房。
雨后的训练场弥漫着草叶的香气,清新的空气刮过脸颊带走热度。我和让坐在营房后门的台阶上,啤酒瓶盖被揭开的一瞬间,气体膨胀迸发的声音敲击着我的耳膜。让举起酒瓶,我呆呆与他碰杯。
酒的味道并不好喝,甚至有些苦涩,可不知为何那天却着了迷一般想要把那些刺鼻的液体喝下去,喝酒的目的并不在喝酒,而在喝醉。让絮絮叨叨和我说了很多,从他第一次见到三笠,他的心里只能放下她一个人,开始关注她的一切,尽其所能想要帮助她,让她快乐。可她的眼神,永远也不会注意到他。
“艾伦,你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抬起半醉的眸子,含糊不清地问我。
“嗯?”我思索了许久,傻傻地回答,“没有啊……”
见不到他时会疯狂的想念他到失神,见到他心脏却会狂乱地跳动,甚至不知该说什么好。总是千方百计地思考着怎样帮助他,虽然每次只会添麻烦,也觉得只要减少他的麻烦就是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了。想要关心他的一切一切,尽管那样有时会让人产生反感。
也许,是有这样的人吧……
“你永远不知道我多羡慕你。”他把手里的空瓶扔到一边,玻璃与地面摩擦出骨碌碌的声响。让看着我,眼瞳里是一触即碎的微弱火光。“一直对一个人付出却得不到任何回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微弱,最后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传来,我的眼皮似乎燃烧着炭火,鲜红的颜色在眼前跳动。
“回去了,让。明天还要训练的……”
没有回答,火热的感觉却如同掉入森林中的一星烟火,从狭窄逼仄的地方开始蔓延,最后烧至全身,不留余地。我把领口解开,感受空气的凉意,可是还不够,远不够。
有只手触了触我的额头,冰凉的温度让人感到惬意而舒服。我捉住它,按在自己发烫的脸上。我现在的温度像是太阳表面,可以轻松烤干任何东西。那只手挣了挣,我拼命握紧它,有人开口,声音朦胧分辨不出身份,“怎么睡在这里了,酒味好大……快回去。”我摇摇头,想睁开双眼,可眼皮就像是粘在眼睛上一般,任凭我怎样努力都是徒劳。
那人喊了两声让的名字,然后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让的哀嚎。
“你是不是让艾伦陪你喝酒了。”
让说了什么我听不清楚,那一刻却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垂下头就吐了起来。
原来醉酒的滋味这么难受。
“喂,小鬼!脏死了……”那人的声音很是厌恶,“你快把他背回去,现在,立刻。”
却没有了让的回答,我四下摸索,终于找到那只手的主人,他的身上有很好闻的沐浴露香气,与贵族子弟时兴的香水不同,却意外地特别。我拉住他的衣角,“别走……”
他叹口气,单手穿过我的膝弯,另一只手搭在我后背,身体腾空,我靠在他的肩上,拼命呼吸他身上特殊的香味。他的头发是湿的,滑过我脸颊的时候有些许麻痒。
然后是失重感,后背靠上了什么冰凉的东西。有人在解我衣服上的纽扣。
“吐了一身也没办法洗,扔掉算了。我先帮你洗干净,然后我再洗澡,衣服就穿我的吧。”很是嫌弃的语气,衣服脱离身体的感觉很是舒服,我笑笑,自己撕开衬衫扔到一边,然后又撕掉裤子。那人叹气,“真是个孩子。”
“我不是孩子。”我迷迷糊糊地回答,“我是要成为优秀士兵的人,就像是,利威尔士兵长那样……”
那人怔了怔,继而问道,“你就那么崇拜他?”
“当然。”我坚定地回答,“他不仅强大,还很关心下属,虽然外表冷漠但也是个温柔的人,明明很讨厌的人也会帮助……总之就是很好啦。”
温热的水在身旁蔓延,他语气有些缓和,“其实他也只是个普通人,个子低,脾气差,很多事情也无法做到,这样的他值得你崇拜么?”
有水杯递到嘴边,我喝了口水漱口,在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呛到,眼泪都冲出了眼眶。
“可对我来说,无论兵长会变成什么样子,脾气差也好,年纪大也好,甚至是变成残废、傻子……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我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咳嗽了几声,竟然神经质地向着声音的来源微笑,
“因为他是利威尔啊。”
他没有回话,只说道,“别乱动。我帮你擦身。”
他的手修长,覆盖着薄茧,搭在我的肩头向下游移与皮肤摩擦出异样的触感。
身体被温暖的水包围,在一片几乎要将我焚尽的烈火之中,那只手,那个人,就像是唯一的一滴甘霖,要么拥有,要么死去。
“今天说不喜欢他被他听见了,他一定厌恶我了吧。”
“他从没有讨厌过你,别多想。”那声音掺杂了愈发急促的呼吸声,我低下头,声音微不可闻,“可是,我想要的是,兵长也喜欢我啊。”
Chapter 10
在诡异的漫长沉默后,他低低开口,“喜欢,是什么?”
像是心脏被人一把抓出胸腔,再放在地上狠狠踩碎。
“就是……您对艾维斯前辈那样。”我紧闭的双眼前方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轮廓,灵动的冰绿色双眸,狡黠的笑容,略微凌乱的深棕色短发,尽管从未见过,却异常清晰。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手指穿过我后脑的发丝,唇上倏忽一热,呼吸被他掠夺。
“给我闭嘴……”他趁着接吻的间隙威胁般地开口,“别提那个人。”
他的吻并不急促,却深沉得令人窒息,像是从雪原中走出的孤独的捕猎者,带着不容置疑的高傲姿态,却令人感到疲惫和落寞。岁月教会了他成熟与隐忍,经年的刻骨思念却让那颗原本只应冷硬无情的心变得伤痕累累。
空白的经验使我不知该如何做出反应,任凭他灵巧的舌尖刮过舌苔,他的口腔里是清爽冰凉的味道,隐隐含着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他放开我,却并没有走开,相反却刻意将距离拉近,手指扣住我的下颌,我朦胧的视线锁定他的脸,深灰的眸子在烛火辉映下蒙蒙昧昧。
“接吻的时候,要记得回应。”
我抬起手臂,绕过他的颈项,在一片黑暗之中搜寻那一抹血腥气,直到噙住他的唇,狠狠咬上去。他没有反抗,顺势倒向浴缸,一瞬间迸溅的水花模糊了我眼前的景物,阴影遮盖在我上方,传来奇特的压迫感。我舔了一下那双湿润的薄唇,向他一笑,“那……这样呢?”
他的声音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小鬼,你在玩火。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放开。”周身奇异的热度在燃烧,我摇摇头,抱紧他,“不放,这辈子都不会放开。”
利威尔低下头,原本醇厚带着磁性的声音一瞬变得沙哑,“这是你说的。从今以后没人可以决定你的生死,除了我。”
……
“其实当初把艾维斯的事情讲给艾伦的人是我。”韩吉鲜少露出悲伤的表情,但只有一刹那,便又回到了平常的微笑,“没想到却成了那孩子终生都难以释怀的芥蒂。”
利威尔正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他的物品本来就很少,况且摆放得井井有条。不过是借着忙碌的契机逃避无事可做时那种忽然降临的失落感。“除了你,谁会知道那么多?如果你觉得还不够,我大可以再绑你一次。”
韩吉故作惊讶,“那可大事不好,你都被那小子带坏了,以前还没发现呢。老朋友搬走,不送点东西不合适,这个你拿着吧,现在都买不到了呢。”
他漫不经心地转头,桌子上放着一瓶啤酒。
那是瓶再普通不过的啤酒,五个铁币就可以买到,和韩吉店里那些从各地精挑细选来的高级美酒简直是云泥之别。可有时候,人不是执著地眷恋某种东西,只是怀念它的味道所带来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