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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第五媚 当前章节:1496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31

利威尔离开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除了一些随身衣物和那个神秘的盒子。车队出城的时候正是微笑节,五色斑斓的气球在王都上空缓缓飘升,街边乐队演奏着欢快的乐曲,吉他和鼓的节奏配合默契。舞女穿着火红的长裙忘情旋转,无数孩童穿梭于大街小巷,时不时从人群中传出他们夸张的尖叫。

有个少年在车队前方摔倒,少年有着金棕色略微蓬乱的短发,手里的两桶玉米花撒了一地。宪兵把他架起,少年抬起头来愤怒地吼道,“你们以为自己是贵族,就可以横冲直撞、目中无人吗?你们除了浪费平民的钱来奢侈,还会什么?”

利威尔垂眸,语气清冷。“我不是贵族。”

“亨利,总算找到你了,快走。”这时从人群中走出另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语气很是沉稳,没有任何起伏,“你还想惹出什么麻烦来?这位是调查兵团原来的……”

人们总以为自己的故事独一无二,可有些情景,总是会循环的。

亨利骂骂咧咧地被黑发少年拉走,虽然气焰嚣张,却似乎很听那人的话。在这个纷纭的世界中,那样的两个少年随处可见。

利威尔掉过头,目光仍旧冰冷,他的感情,早在那人离开的一刻,就已死去。

Chapter 11

醒来的时候已是天色熹微,醉酒后隐隐作痛的脑袋让我觉得昨天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个荒谬的梦,可周围的场景又提醒着我,那是已成的事实。

床边放着一套叠得十分整齐的军装,上面沾染着那个人身上特别的香味。我不敢看自己身上混乱的红色痕迹,穿好衣服试图下床,却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别动。”冰冷的声线钻进我的耳朵,“你发烧了。”

我扶着床沿站起身来,低下头,竟不敢去看利威尔的脸。他把一个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并没有多看我一眼,“给你请了一天假,明天继续训练。”我说了一句谢谢,继而无言。

“躺好。”冰凉的毛巾敷在额头上,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体温已经高到什么程度。我拉住他的衣角,“兵长……真是对不起。”

他的表情有些惊愕,随即恢复往常淡漠的神态,“有什么好道歉的。”

“就是,昨晚……”我发现自己已经说不下去,回忆起昨晚失控的自己,竟然主动引诱他,还说了那么多丢脸的话……“如果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请您不要放在心上。”利威尔嗤笑一声,“一个巴掌拍不响,对么。”我把头深深埋下,他利落转身,“韩吉拿的那瓶药是治咳嗽的,记得在没凉透之前,把药喝了。”我的视线落在早餐旁边一杯深褐色的药汁上,心底倏忽划过一丝暖意。

他走之后,我看着桌上的早餐,却完全没有心情吃下去。

有人转动门把,门缝中露出一个满头红发的脑袋,窄框眼镜反射出刺眼的光。韩吉若无其事地踏进屋子,使劲嗅了嗅,“利威尔这家伙真是的,今天喷洒的清新剂要比平常多一倍,想呛死我的亲亲小艾伦吗?”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放大的脸便出现在眼前,拿下我头上的毛巾,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前额,“病得不轻,以后别再答应别人去喝什么酒了。”

我略带心虚,“三笠她还好么?”韩吉搬了把椅子在床头坐下,“很好,伤口已经处理妥当,现在艾尔敏在陪她。”我想再问问让的情况,脑海里却一闪一闪都是昨夜的情景,连忙闭嘴,生怕自己情绪不当说错话。韩吉了然一笑,“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恢复成那个一心只想着驱逐巨人的艾伦,其他的事情都不用考虑。”

一心驱逐巨人……的艾伦么?

在觉察自己感情的瞬间,我比任何人都要明白,我已经不再是那个除了杀巨人之外什么都不考虑的少年了。

“我想要变得强大。”我默默握紧拳头,“如果不是我实力太弱,三笠他们就不会受伤,兵长也不会受到责怪吧。”

“……受到责怪?”韩吉露出讶异之色。我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天没有例行的训练,韩吉前辈会在这里也是证明吧。”她笑笑,“看来还真低估了你的智商。调查兵团这次出墙也并不是一无所获,只是回来得为时过早而已——如果不是三笠偏离了预定的方向,调查兵团也就不会发现那样大型的巨人聚集地,好多奇行种和大型巨人呢。”

“那接下来的计划又是什么?”韩吉提起巨人时的兴奋表情让我头皮发麻。“这次并没损失什么人,暂时休养一个星期之后,开始第二次讨伐,目标是东北方向的巨人聚集地。”我思忖片刻,猛然抬起头,“韩吉前辈,我回忆起一个细节。”

“什么?”

“当时我巨人化之前……”我闭上眼睛努力还原当时的情景,“从三笠那组的方向似乎升起巨大的云团,但因为当时下着暴雨,看得不是很清晰。”

“啊!”韩吉恍然大悟,“你说的会不会是火山喷发?”

“我也不清楚……”我揉揉肿胀的太阳穴,“但在那样的情况下,瓦斯用得特别快。三笠就是在瓦斯用完的情况下受伤的,我的瓦斯也用得很快,要不是利威尔……”猛然发现称呼有些不对,我连忙接下去,“利威尔兵长,也许我就危险了。”

韩吉托腮沉思,“你是想说,气体用得那么快和火山喷发有关系……也对,在温度高的地方,气体用得的确比平日更快些。”

“巨人的高温之躯,和这个……是不是也存在着某种关联?”

韩吉像看着怪物一般打量我,继而扑哧笑了出来,“小鬼变聪明了啊,可惜现在没有合适的实验体,这可是个很好的实验课题。”

忽然想起让愤怒的表情,我起身,“我想去看看三笠。”韩吉道,“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着别人,不许出去。先把药喝掉,不然要凉了。”

我这才想起从刚才开始一直被我忽视的那杯药汁。杯子握在手里的温度并不烫手,反而温暖至极,像是有生命的活物,那酷似体温的暖意令人安心。我只喝了一口就被苦到咳嗽起来,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整杯都喝完,那个人给的东西,很难有违抗的道理。

“那家伙从来就不懂得照顾自己,这一点倒是和你有点像。”韩吉扶住我,“从前在黑街,受了伤也都是自己把伤口处理一下就了事,伤成什么样子也不给别人看,连艾维斯也不让。这样说来,就算是受了多重的伤,光靠自己那点简单的医术他都不会死掉呢……奇怪的人。”

就像孤独的王者,即便流尽最后一滴鲜血,也不要被他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模样。因为他背负着太多,他很强大,因此身边的人总会不由自主地依赖他,却从没人想过他也是普通人,会哭会笑会伤心会寂寞,挨了打也会痛,失去挚爱他的世界也会溃不成军。

这世上最令人悲哀的不是承受了太多痛苦的人,而是早已将疼痛当作习惯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忽然抬起头直视着韩吉,

“韩吉前辈,关于兵长的过去……您知道些什么,请全部说给我听吧。”

Chapter 12

在认识艾维斯之前,他一直认为判断一个人该杀还是不该杀的标准就是佣金。贵族与军官这些容易惹火上身的家伙自然是主要目标,获利少的平民,道上俗称『烂肉』,他都会选择无视。

如果不是艾维斯救了他一命,他也会像其他杀手一样,看向他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想象出他被分尸的惨状。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不过是没有成功而已。

也许天有不测风云,但对于生活在地下街的利威尔而言,头顶的颜色永远是一片纯粹的深黑。初始的记忆来源于一个他记不清脸的女人,她拥有乌黑而漂亮的长发,即便是印象模糊,他也觉得她的美丽震慑人心。外表繁华奢靡的王都中居住着的穷人永远比上流社会的贵族多出百倍,而他们居住的地方更是城市的夹缝,王都中最为破败贫穷的贫民窟。

利威尔一直觉得像母亲这样的女人真是可笑,明明拥有那样美丽的容貌,周身雍容优雅的气质不输给任何一位公主或公爵夫人,却像老鼠般蜷缩在迈不开脚的小破屋子中。那屋子夏天潮湿,冬天寒冷,因此他宁愿跑到街上去睡觉。福利机构派发的面包永远只有那么多,看着美丽的母亲向那个满脸横肉的总管低声下气哀求,只为他能多加一餐口粮,利威尔都嗤之以鼻。

明明都是一样的脚踩在地面上的人,为什么却平白分出高低贵贱?

贫民窟的孩子在很小的时候为了谋生都学会了一些特别技能,他也不例外。但当他把轻松从面包店偷来的食物摆在母亲面前时,平日温柔怯懦的女人那失望的表情,他直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人可以没有钱,却不可以丧失最本真的善良。”

利威尔摊开手心注视着女人留下的蓝色宝石吊坠。皇室带出来的东西,应该能卖不少钱吧,据称和国王王冠上那颗是出自同一块石料呢。如果卖掉它,她的生活应该会好过许多,何苦去和那些肮脏恶心的男人周旋,何苦让他永远恨她。

但每个人都拥有活下去的理由,像是那个瘦小的女人,直到死都要他牢记回到王室这个她没能完成的夙愿。

何苦呢?

王室的杀手光顾了他们那么多次,女人最后竟是被醉酒的客人乱棍打死。只能保护她到这里了,利威尔擦拭着刀尖的鲜血,苦笑一声。你用善良对待世界,可善良这个词语,在人们准备付出它时,总要权衡着它所能带来的收益,不是么?

“绑架调查兵团的人,利威尔,你怎么能这么做?”艾维斯冲进酒吧的时候利威尔正不急不躁地晃动着手中的血腥玫瑰,看着水晶高脚杯杯壁上血色的『tears』①缓慢开口,“艾维斯,你不大像是那种会为别人出头的人。”

“调查兵团是人类的希望,你这样无异于监守自盗!”艾维斯的声音很愤慨,夜色中维多利亚酒吧的大提琴声低沉而幽咽,刺穿灵魂的震慑。利威尔抿了一口酒,唇边的鲜红甚是刺眼,“别忘了,谁才是黑街的头目。”

艾维斯哑口无言,低下头来,胸前象征着无上身份的蓝宝石吊坠反射着迷幻的粉红色灯光。

黑暗的地下室中,有人点亮了墙壁上的灯。利威尔用手电筒草草扫过空旷的地板,直到停留在一个身材瘦弱的红色短发少年身上。“看,你想救的人。”

“这……这是男是女?”艾维斯抓抓刘海,少年闻声转过头来,意外地眼神里没有丝毫恐惧。窄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上去很斯文。

利威尔走上前,一把扯下少年嘴里的毛巾。“名字。”

“韩吉佐耶。”少年大口呼吸着得来不易的新鲜空气,利威尔接着问下去,“性别。”

少年竟然笑了,“黑街老大和二把手居然认不出一个新兵的性别?”

利威尔第一次对绑架的人质感到头痛。艾维斯劝道,“既然是个新兵,那么高的价钱调查兵团是不会出的,放人吧。”

把毛巾塞回韩吉口中,利威尔冷冷转身,“割她一只耳朵,连同恐吓信一起寄给埃尔文那个混蛋。后天之前不把钱送到,就把这男人婆的脑袋给他送过去。”

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韩吉挣了两下,利威尔眼疾手快用手刀将她劈昏。壁上的火光蒙蒙灭灭,映照着艾维斯骤然变得苍白的脸。“怎么回事。”利威尔关掉手电筒,声音极低,听在艾维斯耳中却犹如千钧。

“前……前几天教训了格兰特公爵家的少爷……”艾维斯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见。

修长的手指握住他因恐惧而战栗不安的手,艾维斯知道这是利威尔要保护他的讯号。

越是靠近他,就会觉得自己越没用。对他的依赖已经成为习惯,也许有一天离开了他,自己会死吧?艾维斯紧紧握住那只冰凉的手,闭上眼睛。

……

“后来埃尔文团长……来了么?”

韩吉的描述恶意地戛然而止,看着我好奇的表情,她眼神渺远,像是在回忆什么,继而微笑,“当然,但是是在听说了另一件事之后。”

……

“利威尔……我,我到底是怎么了……”少年浑身染满巨人粘稠滚烫的鲜血,看着面前轰然倒地的巨大身躯冒出白烟,泪水不受控制地倾泻满脸。利威尔一贯冷静沉稳的作风也早已溃堤,从虚空之处变出巨人之躯,这样的场景简直是天方夜谭。巨人与人类隔着三层墙壁相安无事百余年,要他怎么接受……自己最亲近的人是巨人的事实?

艾维斯跪倒在巨人后颈处,躯体还连接着巨人的血肉神经。不远处的韩吉早已目瞪口呆,她亲眼看到那个少年在所有打手将他们团团包围之时惊惧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后从空荡密闭的空间之中迅速生长出庞大而强壮的身躯,轻而易举地杀死所有妄图夺去他们性命的人。那具身体,和她出墙之后看到的野生巨人,几乎没什么区别。

“你没事。你做得很好。”利威尔走上前去,巨人的身体慢慢隐于无形,瘦弱的少年跪倒在血泊中,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双手,直到靠上一个并不高大却很温暖的怀抱。“你完全有能力做到我做不到的事,你有保护别人的能力。”

保护利威尔……吗?

艾维斯露出疲惫而安心的笑容。

没有人再有什么心情去管寄出去的恐吓信,但临近期限的时候,来到黑街的却并不是赎金,而是埃尔文史密斯本人。

二十出头的军官身材颀长,浑身凛然的气场显示出他的身份。韩吉看到埃尔文的时候,激动得拼命挥手,可埃尔文竟然视而不见,这使得之后的许多年里韩吉都对埃尔文心存不满,宁可和曾经企图割掉自己脑袋的敌人握手言和。

利威尔并没打算接待他。

“先做个自我介绍,调查兵团团长埃尔文史密斯,很荣幸见到你。”埃尔文伸出的手却很久没有回应,利威尔双手交叠,视线虚虚实实望着另一个方向的壁画。

尴尬地收回手,埃尔文接着说道,“我是为了人类的生存与自由而来。你有成为优秀士兵的潜力,一旦有了你,人类的战局将有可能出现大的反转。”

利威尔冷笑一声,“尊敬的团长,您确定是在和一个黑街流氓谈民族大义而不是人命生意?”埃尔文正色道,“愈是强大的人越该为人类的自由做出贡献,而不是龟缩在安全的王都寻求自保。调查兵团这些年牺牲了很多人,却没有取得什么进展,我们需要更加优秀的人加入。”

“这些东西我向来不在乎。送客。”利威尔放下还剩一半红茶的白瓷茶杯,眉眼间皆是轻佻。

“等等!”埃尔文在他转身之前站起来,“利威尔,你最珍惜的人是谁?”

利威尔终于正眼看他。

“你被荣耀淹没时,最先想要分享的人是谁?被悲伤击垮时,最想见到的人是谁?即使衰老和死亡,最想让谁陪在你身边?愿意献出生命只换他平安活下去的……是谁?”

静谧无声,时钟指针清脆的声音沉重地敲打在两个人心底。

“那个人也许不久便会死于巨人的围剿。为了家人和爱人,请把你的心脏献给人类。”埃尔文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偌大的会客室里不断回荡。

“我的爱人,我有能力保护。”利威尔没有回头,“送客。”

韩吉没有跟着埃尔文走,奇怪的是利威尔并没有按照那天说的那样把她的脑袋割下来,只是把她关在地下室任其自生自灭去了。

纸包不住火。那天巨人化的艾维斯并未杀掉所有的打手,有两条漏网之鱼还是趁乱逃回了格兰特公爵那里。

“利威尔,我……要回一趟皇宫。”

艾维斯眼神闪烁,身后站着表情始终如一的宪兵团士兵,坚定的神情却不改分毫,“回来之后,我想加入调查兵团。”

Chapter 13

“那孩子本性其实不错。”韩吉抓起盘子里的面包片递给我,我接过来却没有动口。“他似乎对调查兵团特别感兴趣,总是自己偷偷去找我问关于巨人的事情。我想也许和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巨人化有关。”

我瞳孔一缩,“也就是说,可以化身巨人的先例,在我之前就已经有了?”

“嘘。”韩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活着的不超过五个,连同我在内。”

“那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应该是机密才对。”我难以解释自己现在的感受,他的被误解的痛楚,对自身未知力量的恐惧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正因为明白,才更能体会同为异类的心情。

“因为作为『他』最亲近的人,你有了解一切的权利。”韩吉的表情阴沉下来,过长的刘海挡住眼睛,“但答应我,等你知道一切之后,一定要继续留在他身边。”

“您在说什么啊……”我辩解的声音很无力,最亲近的人什么的,怎么可能是我?

韩吉握住我的手,没有理会我的回答,固执道,“答应我。”

我点点头,周围沉重的气氛压得我几乎窒息,“好。”

“艾维斯没有回来,当然这是意料之中。逃出去的人把他身体的怪异报告了格兰特公爵,不久之后,消息惊动了整个王室。可以这样说,除了国王仍旧以为自己的小儿子是个玩世不恭的无赖之外,所有上流贵族都已经明白,这个从小便不服礼教约束的小王子,是恐怖的怪胎。”

而在国王不知情的情况下,掌控司法与行政权力的自然就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亚撒弗瑞德。亚撒野心勃勃,早在被定为继承人之前便暗结党羽,朝中贵族一半以上都是此人心腹。

从做杀手时养成了特殊的习惯,利威尔最大的优点便是不动声色,实际上却已经把一个人的内里看得清清楚楚。唯有现在面前那个人,他却无法分辨。

“听说你找我?可惜我从没见过你。”金发的青年轻佻地抚摸着宠物豹的皮毛,尽管距离这样近,完全陌生的语气和疏离的气质都告诉他,他们不是同一世界的人。“你是凭借什么身份进来的?”

利威尔把蓝宝石吊坠取出,声音像是掺杂了冰凌,“凭借艾维斯亲生哥哥的身份。”

亚撒这时终于正视他,仍旧是鄙夷的目光从头看到脚,“皇室的人?为什么看起来倒像和艾维斯那只脏老鼠一窝的无赖呢。”

“我要见他。”利威尔没有理会亚撒的讽刺。坚定的口气不容置疑,“我知道他在你这里。”

亚撒拍拍宠物豹的脑袋,站起身来凑近黑发青年,自幼良好的生活环境让他的身高具有绝对优势,“没有人教你开口之前要分清对方是谁么?你是在求我,就拿出点求人的自觉。只要我现在动动手指,立刻会有人把你那艾维斯切成一块一块,然后把它们撒在床上陪你一起睡觉。

王室的人都具有天生的傲气,包括艾维斯,包括利威尔。利威尔从不怕别人威胁他,可亚撒说的那些话,却使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危险。

“你听好,”亚撒拿起桌上的高脚杯,人工小溪泠泠的清响在不远处鸣起,“皇室是不会让这个怪胎的丑闻传到皇宫之外的地方去的。王室神圣,庄严,高贵,我们可以忍受有个不争气的皇子,但绝不会容许与皇室有关的怪胎存在于世。”

好一个神圣庄严高贵。血缘真是种神奇的东西,可以将毫无羁绊的两个人紧密相连,也可以瞬间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也许,世上所有人都会持着相同的想法,将几乎使人类灭族的巨人斩杀干净,哪怕这个巨人是对人毫无危害的人类。

与全世界为敌,也无所谓的。

“你放过他,我立刻就会带着他从世上消失,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亚撒嗤笑着拈起利威尔胸前的蓝宝石吊坠,湛蓝明亮像是海水的颜色,“从不知皇室为何物,生活在贫民窟的脏老鼠都能找回家门,消失?说得倒是轻巧。”

满意地看着他眸子里的光倏忽变暗,亚撒的手指沿着悬挂吊坠的皮绳一路向上,直到捏住轮廓优美的下颌骨,“不过看在你长得不错的份上,我可以考虑让你见他最后一面,那孩子那么胆小,一个人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久了,死之前一定会感到绝望的吧……”

利威尔觉得想笑。

声名显赫的杀手,黑街头目,这些加起来在腐朽黑暗的皇室不过是垃圾,唯一能让亚撒帮忙的理由不是实力更非血缘,竟然只是长得不错。

“但是……你准备拿什么,来报答我呢?”

“七天,整整七天……”韩吉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哽咽到无法继续,“那么骄傲的人,鬼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从前连正眼都不肯给别人,让他那个样子……”

利威尔再次出现的时候是在监狱。没人知道让亚撒帮忙的代价,但韩吉永远都记得再次见到他是那种震惊到恐惧的心情。

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皮肤是完好的,手脚全被打断,软绵绵地垂在身体两侧,撕裂的伤口隐约可见突兀的骨茬。眼睛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染成深棕,原本黑亮的发丝失去生气,被鲜血凝结打缕,黏在脸颊上如同妖异的图腾。亚撒的喜好是驯兽,愈是强硬下手愈重,支持着他活到现在的,韩吉都难以想象那是什么。因为那种程度的伤,换做调查兵团实力较强的战士,都不一定能熬过半个小时。

可他就那样忍了七天。

“真不好意思,上次下手重了点,但我们帮你把他的尸体留下来了,是不是很讲信用?”

韩吉从进入那间囚室时就险些没忍住呕吐的欲望。艾维斯早在七天之前就死了,尸体晾在那里没人管,已经开始腐烂,但她永远都记得在法庭上她和埃尔文要被皇室作为目击证人处决时,艾维斯竭尽全力为他们辩解的情景。完全没有任何理由,纯粹是出于对调查兵团和自由的向往,她从没见过一个人可以为了毫不相干的人那样拼命,直到被子弹穿过头颅。

“艾维斯最后那几天是和我一起度过的,说来你也不信……亚撒那个人渣,找了一帮人……我问他痛不痛,他却问我利威尔会不会看不起他。”

“最后还是拼尽性命保住了我们呢……不然也不会死得那样快。那么爱臭美的人到最后全身皮肤都烂透了,伤口流着脓水,发出那么恶心的气味。”韩吉低下头拭拭眼角,“队友死的时候,也从没那样难过。”

艾维斯,起床了。

黑发的青年低下头,神情极其温柔地呼唤怀里残破腐化的尸体,像是在叫醒自己的恋人。

平时这个时候只要轻轻亲吻一下他的额头,少年就会惊醒,不知所措地盯着他看好久。

可是现在吻了那么久,除了冰冷的触感,什么都没剩下。

不想醒来的话,我可以允许你偷懒,但是只有一次。这一次……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吧,我等着。

利威尔没有哭。面对艾维斯的时候他从不会示弱,因为他明白他是那人的依靠,一旦他崩溃,会有人的世界因此坍塌。

但转身之后,却有水迹滴在地板上,晕开一片血色。

“利威尔是被埃尔文从囚室里救出来的,和我一起。本来第二天就要被处决了……说起来似乎不加入调查兵团,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因为兵团是唯一不受王权管辖的组织。”韩吉勉强地笑了一下,“他好得很快,从没学过立体机动的使用方法却用得相当熟练,两个月后就参加了那一次出墙,看见巨人就杀,像是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

“他说,如果每天不洗干净的话,就仿佛还觉得艾维斯那粘腻腐烂的脸颊,还贴在他的胸口。”

……

前调查兵团总部仍维持着原来华丽典雅的模样,只是地板和家具上都已覆盖了厚厚的灰尘。宪兵团的人帮忙打扫,利威尔站在一旁,眼神游离。

他仍旧站在五年前的位置,那时候我刚刚从法庭上被他救回,也许现在我可以回味出当时并不理解的心情。

为了保护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而那样拼命的心情。

偌大的会议厅那时坐着利威尔班成员,现在利威尔坐在从前的座位,望去却空旷一片。

我深吸口气,凭着记忆走到自己的座位那里坐好,看他扫视着那些空座位一如以往,我忽然有那样一个想法,如果现在让他能看到我就好了,哪怕是一瞬间,哪怕之后的无数个岁月我会陷入永远的黑暗。

说来也怪,自从巨人被驱逐之后,利威尔会忽然陷入沉睡,就像是现在这样,伏倒在桌上堕入梦境。没有丝毫困倦的迹象,只是想做梦了。因为现实已没有值得留恋的东西,梦境可以更贴近死亡一点,不是么?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开心还是悲伤,但看着他很容易使人失神。

直到,那燃了半截的白色蜡烛从烛台上摇晃着坠落,在地板上燃起一片火光。

古堡是完全的木质结构,地板和墙壁上的装潢年代久远,那一点烛火,瞬间便开始疯狂蔓延。

我急忙站起身来,完全忘记了现在的自己是个透明的灵魂。

利威尔,平日里那么敏锐的一个人,怎么连这点危险都觉察不到……我站在他身旁,他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预兆,睡得很安稳,任凭火舌舔舐房间的每个角落。

佩特拉站过的门边,三毛前辈坐过的椅子,一切一切,从前的痕迹。

荆棘鸟100问

Chapter 14

橘红色的火焰夹着浓烟充斥房间,我俯下身,这才明白他无法离开的原因。幼年的饥饿与颠沛流离早给他埋下了病根,多年的杀手与军人生涯更是为他添了一身旧伤,外表看起来最强大的人,却比任何人都来得脆弱。

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我知道是那年被亚撒打断的手脚骨又开始作痛了。即便是意识不清醒,泛白的双唇仍控制不住地发抖,灰黑的浓烟呛得他咳嗽起来。

从没感到这样无力过。明明爱人就处在危险之中,却束手无策。

我从不相信有神明之类的东西存在,但我宁愿用我身为灵魂那无穷无尽的生命,来换取能够触碰到他的力量,即便从此只剩黑暗,即便我再也看不见他。

我在虚空之中从后面抱住他,替他挡住愈发凶猛的火焰,即便一点作用也没有。

利威尔,拜托了……

明明活下来那么不容易,怎么能死在这种地方?

我咬住下唇,希望他能听到我的声音,拜托了,一定要……

但我从没想过,也从不敢想,我的后背居然传来火焰烧灼的痛感!大脑霎时一片空白,我惊异地发现全身的感觉在慢慢苏醒——指尖那细腻衣料的触感,胸膛紧贴着的那人身上的温度,鼻尖萦绕着的熟悉的特殊香气,甚至火焰烧灼木质地板的焦糊味道……那些曾经无比熟悉又令我那么迷恋的感觉一种一种回到身上,像是为黑白线描着色一般,慢慢变得鲜活。来不及多想,我抱起他,穿过疯狂的火海。

与火焰零距离接触的感觉很是奇妙。所有事物都在眼前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你能听到自己呼吸燃烧的声音。喉咙很疼,身上很痛,火焰舔舐皮肤时会有奇异的味道。楼梯在火海中不堪一击,双脚跑到几无知觉,我知道一定已经被烧焦了,但我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巨大的屋门燃烧着在我面前倒下,我侧身闪过,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我咬咬牙,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跑出了那哀号着的古堡。

成功了……

利威尔除了衣角被烧焦以外几乎没什么大碍,因为吸入烟雾过多,还在昏睡。

而我连低头看自己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拼命拍打着他的脸颊,想赶紧把他唤醒。我忽然想到什么,吸入一大口气,贴上那双薄唇的一刻,终于控制不住地哭泣出来。

曾经以为永远都不会有再触碰到他的一天,现在这样的我,究竟还能存在多久呢?

古堡在巨响之中分崩离析,四溅的火星点亮了夜色,燃尽了星辰。

“艾伦……”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应道,“我在。”

他并没有睁开眼睛,完全是无意识的瞬间说出的梦话都让我失神。“艾伦,别走。”

我垂下眸子,细细描摹着他的轮廓,想要把他的一丝一毫都记下来,“我在。”

“快去救火!”不远处有惊慌的人声,马蹄的响声回荡在丛林。我连忙向着人声发出的方向挥动双臂,“这里!”

“宪兵团的护卫回来了,再坚持一下。”我放下失去意识的利威尔,站起身来向靠近古堡的一队人马奔去,“这里有人需要帮助,你们快来!”

凭借废墟燃烧发出的光亮,我看清冲在最前面的是夏佐,他看去很冷静,没有想象中的惊慌失措。他环顾一周,终于看向我的方向,却直接绕过我跑向了利威尔,“兵长,您怎么样?”

我跟上去,利威尔已经醒了,目光却不在我身上。

“夏佐?”他疑惑起身,夏佐立刻绽放出天使般温和的笑容,“您没事真是万幸……都是我们不好,来得太晚。”

他眯起眸子,视线锁定在不远处熊熊燃烧的废墟上,“你救了我?”

大部队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存在,立刻有军医匆匆赶来。

夏佐怔了一下,仍然是微笑着的神情,“我应该做的。”

小时候听母亲讲过海的女儿的故事。其实所有的童话都是有蓝本的,不过是童话太过美好,隐藏了太多现实中无法避免的阴暗面。

我无法解释刚刚的力量从何而来,但只要默念着利威尔这个名字,就会觉得自己可以变得强大,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我只是想知道刚才我对他说的话,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

“为什么总觉得刚刚艾伦来过了呢。”

“虽然很抱歉……但是,艾伦前辈已经过世一年了啊。”

活着的时候会抱着乐观的想法,觉得一段死去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会被时间冲淡,总会有介入的余地。活着可以毫无顾虑地独占,但当死去之后,却要和另一个人共享他的思念,怎么看都不划算。

那天和韩吉交谈过后,我独自在房间躺了一下午,到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做了一个梦。

梦里一片茫茫雪原铺天盖地将世界染成苍白,调查兵团的墨绿色斗篷被雪掩埋只露出一角,在快要撕裂骨血的狂风中无力飘动。有血迹在脚下蔓延,虽然雪下得很大模糊了视线,却怎么也覆盖不住那刺眼的鲜红,就像是有生命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出。

我在漫天风雪中向前走去,身后是断断续续的血迹。

红色那么耀眼,扎得眼睛快要流出泪来。

我看到那场雪湮没了同伴的尸体,远处三笠和让相互依偎着被风雪吞没,有人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却戛然而止只留下空洞的回音。身边躺着垂死挣扎的萨沙,她颤抖的手指染满鲜血就要抓住我的脚踝,可我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迟疑。

不能停,不能停……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我几乎没有力气,却仍旧步履艰难地前行。睫毛结了细小的冰晶颗粒,上下眼皮几乎黏连在一起,可我不能停下。

“艾伦,没用的,兵长他……已经没救了啊……”艾尔敏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很快又被风声淹没再没有响起。我没有回头,面部表情被冻结,张开双唇的时候皮肤像是撕裂了一样,但我还是勉强侧过头作出一个微笑,“里维,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要出去了。”

脚下的鲜血变得稀少,像是一条跨越无数岁月的抖动的红线。

风声应答,我接着道,“你答应过我,我们都要活到最后的。”

“里维,你不能死。”

再没有其他的声音,目之所及是纯白得没有一丝瑕疵的雪原,男人漆黑如夜的发丝垂在我的脸侧,夹杂着雪花变得病态妖娆。那冰冷僵硬的脸庞却失去了生机,像是冰雪雕成,就要融化在这寒冷彻骨的绝望世界中。

“艾伦!”艾尔敏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我睁开眼,金发少年的轮廓朦朦胧胧映入眼帘,“你怎么了?刚才一直在说梦话。”

我伸出手触碰额头,发现病情不但没转好,反而更严重了。艾尔敏担心道,“三笠身子刚好一点,你又病了。”我勉力坐起来,朝他微笑,“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说着举起手臂作了个大力士的动作,发现袖子软嗒嗒地垂着,只好把手臂放下。艾尔敏的表情有些疑惑,“艾伦,刚刚你在梦里,一直喊着利威尔兵长的名字。”

我愣怔,笑得心虚,“有吗?我忘记了。艾尔敏,扶我起来,我要回去。”他应了一声,连忙上前搀住我。天色昏胧,脚步虚浮像是在踩沼泽,我开始恨起自己的没用来。

忽然艾尔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礼貌地微笑,“利威尔兵长好。”

“嗯。”

他的声音刺激着我全身的神经,我连忙跟着问好,“利威尔兵……”

浅淡的香气擦身而过,利威尔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他没有理睬我。

“兵长看不惯被人扶着的士兵……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啦,艾伦你别在意。”艾尔敏看出了我的失落,不经意打量了我一眼道,“睡觉衣服还穿得这么整齐会不利于养病,回去换一换吧,这套都被汗湿透了。”

那个人的衣服,还是洗干净送还回去好了,虽然他肯定不会再穿……

三笠恢复得很快,两天之后就可以走动了,我的感冒似乎一直都没好,之后几天训练的时候打喷嚏惹出了不少笑话。

让听说了我发烧的消息尽管幸灾乐祸还是别扭地送来几个苹果,最后结果是被假装探病的萨沙席卷一空,只给我留下一个。

我想了想,决定给伤重的三笠送去。我潜入房间时三笠还在睡觉,看着她床头堆积如山的水果,我放弃了。

这次出墙调查兵团无人牺牲,除了三笠之外大多数只受了轻伤。但因为三笠的身体条件参加战斗实在勉强,利威尔也就成了下次出墙的唯一领军人物。

晚饭时段,我站在空无一人的营房中踌躇许久,小心翼翼地把洗干净的衣服用布料包好,想了想,又把剩下的那个苹果塞进去,硬着头皮敲响了士兵长办公室的门。

感觉自那一夜过后有什么已经变了,我再不敢像以前那样用单纯的仰慕的眼光看待自己的上司。几天训练中我都有意无意地躲着利威尔,他也似乎不愿见我,就算是和他打招呼也是跟在别人之后说,他淡淡应一声也不知是回答谁。这样贸然见他,的确有些让人紧张。

别紧张,艾伦耶格尔。只是来还个衣服然后再说声谢谢而已……

我最后看了一眼写得密密麻麻的小纸条,正思考着该怎么开口,门被拉开的轻响便在耳边响起。我慌忙把拿着纸条的手塞进口袋,利威尔深灰色的眸子锁定我,冷冷开口,“什么事。”

“兵长,我是来还衣……”

“不用还了。”我带着笑意的声音被他斩断,他英俊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送你了。”

Chapter 15

“我已经全部都洗干净了……”我勉力保持微笑,不去提从前对家务一窍不通的我是怎么厚着脸皮跑到女子营房向她们请教,然后自己在屋外洗了一晚上衣服的事情。利威尔一扯唇角,“都说了不要,没听见么。”

门板在我面前重重关上,我惊得身形一晃,手里的包裹掉在地上散开。叠得整齐的调查兵团制服乱成一团,红润的苹果骨碌碌沿着地板一路滚出去,然后撞上墙壁,沾满灰尘。

我默默俯身收拾好散乱的衣物。我准备好了各种可能出现的情况,却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被拒之门外。

要冷静,艾伦。我勉强对自己笑笑,低下头以最快的速度奔回了营房。

冷静,兵长本来就是冷淡的人,会这样做也是情理之中吧。

“艾伦,晚饭你没有来,我帮你拿了一份。”艾尔敏把一个盘子推给我,我点点头,抓起面包就开始吃,吃得比平常都要多。胃开始疼,我趴在自己的床铺上,看着那套崭新的衣服,随意地把它塞到床下,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我以为我会失落,可出乎意料却没什么感觉,和平常一样心绪平静,平静到自己都难以置信。但直到兵团的熄灯时间过后,整个大脑却依然诡异地保持清醒。

就像是孩子丢失了心爱的玩具,尽管它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对于他而言却失去了唯一得到欢乐的凭证。

口有些渴。我把手伸向床下,触碰到了什么,拽出来却是条雪白的丝绸领巾。

我怔怔地看了它许久,心脏像是被利器狠狠穿透,就要流出鲜红的血来。最后实在忍不住,我跳下床,把床下的东西都翻出来,终于找到那套衣服,我把脸埋在柔软的衬衣布料中,淡淡的皂角气味中夹杂一丝那人身上特有的香息,若有似无。

“不舒服吗?”艾尔敏的声音。我慌忙把衣服塞进被窝,“没什么。”

“你看起来心情很不好。”艾尔敏拍拍我的肩膀,“人有时之所以难过,就是因为想得太多。极端的情绪会伤害自己,艾伦,不妨想开些。”

夜色浓郁,我仔细思考着他的话。

也许我真的想得太多。正如让于三笠,或者三笠于我,为对方付出全部换来对方一句谢谢都会觉得满足,而于对方,那些不过是放下自尊换来的微不足道的讨好。他不过是对你的执着作出了些回应,何必自欺欺人。

……

“兵长,那我就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夏佐提上小牛皮鞋的鞋跟,回过头去对着利威尔微笑。我被眼前这一幕惊到,才回想起我陷入无意识状态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于一直在回忆,错过了现实。

照这样下去,我离完全消失的那一刻,也不远了吧……

“嗯。”利威尔在看一份报纸,白色磨砂咖啡杯中浅棕的卡布奇诺溢着香甜馥郁的热气。他右手手指包着绷带,是上次火灾留下的痕迹。也许是上次夏佐救他的关系,他看向他的眼神并不像以往那般锐利。

夏佐在迈出门之后又连忙退回,有雨丝扫上地板,他有些尴尬,“下雨了……”利威尔没说什么,他从不主动挽留谁,夏佐似乎意识到这一点,低声道,“抱歉,兵团营地离这里很远……兵长,我可以留宿么?”

利威尔把视线移回报纸,新闻头条明白写着『民怨难平,王室衰落指日可待』。他眯起眸子,深灰的瞳孔晶石版华美璀璨,“这么多客房,随你好了。”夏佐立刻现出欣喜的表情,“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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