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们是被丢弃的？
明明是七月，气温却在一夜之间骤降，难道巨人也有活跃期和蛰伏期？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在迁移？
“巨人需要火山提供的能量来维持生命，今年却恰巧气候异常，导致部分巨人的基因发生变化，出现了智慧种。虽然不排除是我们同伴化身巨人的可能性，我们也可以从这一点下手进行研究。”利威尔拈起桌上一张被鲜血浸了一半的纸递给我，“韩吉留下的最后情报，自己看看吧。”
干涸的血迹呈现一种棕绿有如铁锈的色泽，捏在手里仿佛还能感受到它滚烫粘腻的触感。上面是潇洒的字迹，『气候异常导致变异』。
“但是巨人内部对这种变异却并不看好。”我捏紧那张小小的纸条，就仿佛还在那张巨大的蛛网上，挣扎在生死边缘时捏着韩吉的手指，“为了生存与种类稳定，他们会选择迁移来阻止这种变异。”
“啧，还不赖么。”他将手上的铅笔转过一圈，目光停在那张火山内部平面图上，“他们的统治阶级，也和人类一样腐朽。”
统治者为了维系统治总是希望自己是全体人类中最强大的那一个，因此会不断削弱臣民的力量，而那样也会让国家机器变得越来越脆弱不堪。这本身就是个无法解决的矛盾，巨人的世界，也无法摆脱这个千古不变的咒语。
“那我们该怎么做？现在已经完全无法捕捉到任何关于那种变异的线索。”
“这也是我找你过来的原因。”利威尔抬起右手，小臂上绷带微微浸血，在月光下呈现妖异魅人的深紫。“埃尔文他们会继续调查那座该死的火山，但巨人撤退时已经毁掉了大厅……而你和我，唯一的目标，就是你家存有秘密的地下室。”
我语塞，犹豫着该怎么告诉他钥匙已经被我弄丢的事实。他却忽然打开抽屉，取出一个东西在我眼前晃过。
我还没看清那是什么，只感到一抹金光在眼前闪烁而过，便已经被他藏好。
上次把钥匙丢在团长办公室那里的时候，是利威尔捡来还给我的……
“这是复制品？”我惊异道。
“听好。现在它的控制权不在你手上，所以如果你还想回到你家地下室的话，最好认真协助我。”
“是。”
不知为何我却没有兴奋的情绪，明明能够亲手揭开巨人的秘密是我一直盼望的。
也许是因为，要和他一起的缘故吧。
无法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的我，怎么看都是傻瓜。
“小鬼，以后吃饭的时候别和那个天天跟在你后面的软蛋腻歪，我看了恶心。”他不经意间的一句话让我瞬间惊醒，艾尔敏说的话全部涌上心头。
其实你很开心对不对，你也喜欢被他重视的感觉对不对？
“兵长如果觉得我恶心，又为什么要看我那么久？”
他也许预料到我会说出诸如抱歉之类的软弱词汇，我突然的顶嘴让他有些意外。利威尔把地图放在一边，故意闪开我的视线，“我不喜欢你。”
Chapter 22
我低下头，用自己认为还不算难看的笑容作结，“那我走了，兵长要注意休息，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受了伤还这样劳累，我会担心。”
话没说完，我的衣领就被一把拽住，身子被迫拉低，贴上来的是两片冰凉柔韧的唇。尽管纤薄，却出乎意料地有质感，只是一个吻就足以使人情难自抑。他紧闭的眸子那两片清朗纤长如同绒羽的睫毛轻扫过我的眼睑，刺得人想要流泪。
“和我在一起不会有任何结果。性别，年龄，本能都不容许。我们不可能有后代，也没办法得到他人的祝福，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我的心脏随时都有可能为了人类而献出……我们没有未来。”
朦胧的月色映照窗外纷纷扰扰的雪花如同白昼，利威尔仍然没有什么表情，瞳子里一闪而逝的雪光却将原本深沉的颜色映得澄澈温柔。月光爬进窗子，将他的脸颊周围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芒，如同帝王般冷傲孤寂的男人此刻看去却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我用深呼吸来平定波涛暗涌的内心。然后才缓缓说道，
“我已经说过了，这些我不在乎——我只想和利威尔兵长您在一起，不只是监护人与被监护人的关系。我想要您也一样喜欢我想着我，就像我对您那样。您的过去如果您不想告诉我也没关系，但未来您的人生请让我参与，让我和您一起生活一起战斗一起受伤一起流血，一起死。”
他的眼神有刹那闪烁，指腹坚硬的薄茧轻轻按压着我的唇，忽然间便吻上来。
“一起死……啧。我不会死的。”
这个吻单纯不带半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祭祀，将自己全身心完完整整毫无保留地奉献。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莹白梦幻的光泽。
“所以你如果死掉的话，我会马上忘了你，忘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他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勉强笑笑，“那再好不过了……但是，在我死之前，能拜托您握住我的手吗？”
利威尔沉默，我这才想起他的洁癖，“抱歉，是我太唐突。”
“怎么，后悔了？和我在一起是你自己的选择。”利威尔抓住我衣领的手用力了些，我望着他深邃此刻却被月色洗练温和的双瞳，感到脸在发烧。他这话，是算答应我了么……
“您说什么？”我试探地问，原以为他会回我一句神经病或神情冰冷地说他不喜欢我，因此在听到回答的一刻，我几乎怀疑自己的听力。
“再拒绝的话，你这小鬼又去做令人头疼的事……勉强和你在一起吧。”
我愣了一下，清楚地听见自己心脏停止运行的声音。
Chapter 23
漫卷的雪屑纷纷扬扬，钻入领口立刻化为冰冷的雾气，濡湿着紊乱破碎的呼吸。马蹄轻踏在酥软的积雪上发出吱呀的低微回声，踏破一幅碎琼乱玉。
记得童年的时候每到雪天，母亲都会做香甜温热的点心，浇着滚烫的糖汁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来，我总会急急地抓起几个塞进兜里，然后和三笠奔出门去叫艾尔敏一起玩雪。我们堆起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物体，三笠说是狮子，艾尔敏却说是圣诞老人，然后三笠抓起一把雪就往艾尔敏头上丢去。这样的情景到了后来总会演变成三个人的恶战，每个人回去都满身是雪，少不了被父母骂。
“兵长，”我转过头去看着身边表情冰冷的英俊男人，无法掩盖脸上因回忆而绽出的灿烂笑容，“您喜欢下雪吗？”
“啧。”利威尔冷哼一声，“无聊。”
他童年的雪天，一定是在饥饿寒冷以及无尽的恐惧之中度过的。一个连睡梦之中都紧握着拳头的男人，难以想象他曾经历的会是怎样的生存绝境。
相对安全的巨木之森支撑起了坚固的屏障，无数苍天的巨树擎天而起，苍青的颜色被银白雪花轻盈地覆盖，构筑成一片童话般唯美温柔的幻境，令人联想到消失许多年的圣诞节。
行进的步伐也因此变慢，我偷瞄一眼利威尔发现他还是认真地直视前方，迅速从身边的树枝上抓下一把雪，“利威尔兵长！”
趁他转头的瞬间，我把手里的雪团抛出去，他来不及躲闪，雪团在领口炸开，粘在脖颈和下巴上。我拼命忍住笑，这样放下架子的利威尔是我从前连想一下都觉得不可能出现的。利威尔顿了顿，伸手折断旁边一根堆满雪的树枝，“小鬼，找死吗。”
无数冰凉的雪砸在我身上，我抹了一把脸，从自己斗篷上抓起一把雪回敬对方，然后一甩马鞭，飞快地奔逃而去，“兵长，来追我啊——”
原谅我出生得太晚，不能参与你那些痛苦的过去。可是从现在起，我会把从前的，现在的，将来的一切快乐的回忆全部补给你，将从前你无法体会的一切幸福完完整整补给你。这样，即便有一天我死去，还是能在你心中留下一个模糊单薄的影子吧？
我不要求太多，只要一个模糊的影子就好。
“逊死了。冷不冷？”利威尔拂去肩上残留的雪块，皱着眉问道。我没有形象地甩甩头发，满头雪花飞扬，牙关打颤吐字不清，“不冷……”
“耽误很久了，得加快速度才行。”他脱下自己的斗篷扔给我，然后加快了速度，只留给我一个与以往一般坚定的背影，“出了巨木之森，也许还会有单独活动的巨人，不要放松警惕。”
“是！”我以响亮的声音应答。
……
意识渐渐清晰，眼前闪烁而过某些熟悉的画面。
我看见熟悉的办公室，夏佐为熟睡的利威尔盖上毯子。自由日国王的演说仪式，那肃穆矗立的自由之翼纪念碑。利威尔从王宫归来，一脸厌恶地换下崭新的黑色军装。入夜，他缓步绕过街道，街角那家有着显眼招牌的巨人咖啡厅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家老旧的酒吧。利威尔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白兰地。然后是微笑节，从修长手指中挣脱的那鲜艳的红色气球。
一切进行得都那样理所当然，这个时代有人本不该出现。
阳光镀上桌上的镜框，微微泛黄的利威尔班合照上消失了一张戴着眼镜夸张的笑脸。
……
希干希纳区的城门已经破败不堪，由于荒无人烟，昔日威严庄重的门边生满了荒草。厚重的积雪完全覆盖了道路，只有一堆堆废墟的轮廓凸起有如坟冢。雪可以掩盖废墟，再次踩上故乡土地时那种痛彻心扉的心绪却分毫不减，甚至更加强烈。
我紧握住拳头，利威尔的马在我身旁停下，墨色发丝遮住眯起的眼瞳，“艾伦，你还能找到你家的位置么？”
我瞥见他瞳孔那满载着信任的神情，低下头去，“我试试吧。”
我起身下马，在漫天风雪之中闭上眼睛。耳旁冰冷砭骨的风在怒吼在肆虐，正如同多年前我坐在温暖的屋内，隔着窗子看到的那一边。
三个孩子嬉戏打闹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一闪，就仿佛还在昨日一般清晰。
这时忽然有手握住我的手。那双手触感说不上好，修长却有些坚硬粗糙，只有握住的那一刻你才能体会到它惊人的杀戮的力量。“不要回忆噩梦里的那一天，用心去想那条你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就像是在外面玩累了回家一样自然。”
我闭紧双眼，恍惚中耳畔的风雪都消失不见，点心香甜的味道钻入鼻孔，有女人温柔的喊声，“艾伦——”
接着女人的面庞也渐渐清晰，美丽的含着笑的柔和脸孔，熟悉得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到。
“艾伦，又跑去哪里鬼混了。点心刚做好，饿了吧？”
我试探地迈出第一步，坚硬的靴底踏碎雪花发出轻响。
前方不远处是驻屯兵团的总部，那里的大叔们总喜欢喝着酒猜拳，因为酒家就在不远处的转角。再前面是成衣店，我和母亲还有三笠来过一次，女孩子就是麻烦，看到衣服就走不动路。在前方是条狭窄的巷子，经常有混混出没……再前面……
“艾伦，点心要凉了哦。”女人的呼唤愈发清晰，带着幸福的笑意。
我不自觉加快了脚步，像是以往无数次做的一样，脚下的积雪发出愈来愈快的嘎吱声响。
“我们要快一点，我妈好像生气了。”我回头告诉被我拉着的人，然后像以往那样，伸手推开我家的门。
母亲穿着长裙的身影还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的声响愉快地回过头，“艾伦，你带了朋友？快进来坐，外面很冷。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这时与我十指相扣的那只手忽然拼命将我向后拖，“艾伦，快醒醒！出现幻觉是很危险的！”
“这不是幻觉啊。兵长，你看我妈妈就在前面，她在问你的名字呢，快告诉她。”我笑着回头，手指颤抖地指向我母亲的位置，她还在那里对着我们笑。利威尔怔住，忽然走上前来，扬起手。我的脸庞被打得歪向一边，火辣辣地痛。
“小鬼，想想你许过的要驱逐巨人的誓言，我希望看到的艾伦不是这个样子！”
面前的景物有一瞬波动，母亲露出疑惑的表情，“艾伦，你的朋友看起来很凶。”
“兵长其实是个很好的人呢，妈妈。”我微笑应答，母亲歪过头笑道，“门口很冷，快来坐吧，艾伦很少带朋友回家，看来你们关系很好呢。”
男人焦急的声线又在此时猛然刺入耳朵，“艾伦，那是幻觉！快醒醒！”
“兵长，那是我妈妈啊。”我摇摇晃晃挣脱开他的手，向前走去。忽然被什么东西阻住脚步，我拼命将手向前伸去，想要够到我母亲那温暖的笑颜。
忽然间滔天的高热蒸汽将我包围，手臂变得很长，母亲的身影却在蒸汽之中慢慢融解。
“我说你啊。要好好照顾艾伦，他还不成熟，总会冲动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希望你们幸福。”
她的声音渐渐变低，我看到坍塌的屋舍，入侵的巨人将母亲瘦弱的身体抓起，她恐惧绝望却又无力反抗，巨人丑恶的面容渐渐逼近，然后滔天的血雨将我包围。
可是，现在的我，完全有能力保护她啊……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巨大而筋肉虬结的双手，这样的力量现在却挽回不了什么。
我抬起拳头，狠狠向着废墟砸去。
忽然耳边传来钢丝破空的声音，利威尔双手支撑在我脸上，笃定地望着我，“小鬼，快给我醒醒。只有揭开地下室里的秘密，才能驱逐巨人才能为你母亲报仇，懂么？”
我做不到。
“你还想多少人死去？拿出点男子汉的样子来，冷静一点！”
我跪倒在地，激起一片雪雾。利威尔绕到我身后，将刀刺进巨大身体的后颈。他的动作很小心，没有伤到我的手脚。我勉力站立起来，网状的经脉还连接在身上，“利威尔……兵长……”
雪水蒸发的白雾中，男人矫捷的身影落在我面前，身体一沉，然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没事了。”
我抱紧他，手掌在他身后握成拳。
“兵长，我一定，要把那些曾经伤害亲人和战友的巨人，一个不留的地全部驱逐！”
“嗯。”
我没有告诉他，幻觉里的母亲希望我们幸福。因为那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正如利威尔自己说过的。
我们没有未来。
Chapter 24
巨人身躯蒸发放出的大量蒸汽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景物，我咬咬牙，扶住利威尔的肩膀站起身来。方才巨人化时拨开了一些断壁残垣，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我站定在地下室入口的位置，用双手拨开碎石瓦砾。
利威尔凑近，我没有回头，声音打着颤，“就是这里了。”
他沉默，从废墟边上捡起一根折断的木头，帮我一起挖。
地下室的门很快便露了出来，古旧的金属被碎石刻划得伤痕累累，却没有分毫变形。我们对视一眼，利威尔会意，从颈间掏出那把金色的钥匙。
不经意间看到他与钥匙悬挂在一起的蓝色宝石吊坠，心蓦然一痛。
钥匙插入锁孔的轻响传入耳朵的时候，我知道他也是和我一样好奇而又恐惧的心情。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反复在脑海上演，紫色的天空被树枝切割破碎，父亲扭曲的面容，眼中锐利的光暗藏着杀戮与疯狂。黑暗中液体摇晃的声音，冰冷的针头刺入脉搏，我的手指深嵌入泥土，以此缓解惊惧与无可奈何的痛楚。
父亲。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我才变成了这样的怪物。
但若不是这样，我又怎么可能受到兵团的重视，怎么可能会有人甘愿为我这个人类希望献出生命，怎么可能被赋予那么多期待。
若不是这样，我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
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门打开时有些费力，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漆黑的巷道。淡淡的霉腐气息飘来，我犹豫一瞬，抬脚便向里迈去。
“等等。”利威尔拦住我，眯起眼睛望向里面，然后随手抓了一只过路的老鼠扔进去。老鼠惊慌地想要逃出，却在半路一头栽倒，没了声息。
利威尔看了看门框，“这门框里藏了毒气，强行开门就会放出。刚才开门的时候挤压到了门框，毒气会一点一点充满地下室，我们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你父亲所说的关于巨人的秘密。”
我背心冒出冷汗，刚才若不是他及时发现这个细节，我们二人也许就要白白死在这里了。
“那我该怎么做？”我看着那现出裂缝的门框，心中一片混乱。
“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实在没办法的时候才能换气。有什么想说的话写出来给我看。”他说着捡起地上没被雪水浸湿的粗树枝，用火柴点燃。我会意，也捡了一根点亮做成简易火把，跟在他身后走入了那座迷雾层层的地下迷城。
尽管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我却从不知道我生活了十年的家下面居然藏着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最开始是一条狭长的甬道，泥质的墙壁却出乎意料地干燥，似乎做了特别处理。利威尔看了我一眼，忽然抓过我的手，我感受到他指尖在我手心移动的轨迹，『关于你父亲格里沙耶格尔，你都知道什么？』
我思考半晌，在他手心里写，『我父亲是位医生，曾经从流行病中救出过整个镇子，大家都很尊敬他，他也因此受到贵族们的重视，经常去内城看病。』顿了顿，我又接着写道，『自从希干希纳区陷落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利威尔仰起头，目光落在远方黑暗中飘忽的一点，像是被触及了某些隐秘的回忆，却什么都没说。
我有些担心，他却摇摇头示意没事，我们仍然一前一后沉默地向着洞穴深处的未知探去。
看着一个熟悉的字久了，就会觉得不认识。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久了，会越来越陌生。就像亲生父亲的秘密我从未了解，而我也知道利威尔的过去并不只是韩吉所说的那些。也许我真的从没真正看透过谁，也或许有一天，我会连自己都忘记。
憋气的感觉就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沉重挤压，喉咙里有火在烧。我们最不希望出现的状况就在眼前，前方赫然出现的是一个岔道口。
我在犹疑，利威尔的眼神却示意我分头走。尽管担心与恐惧仍在蚕食我的神经，但这无疑是最为保险的方法，一方遇到危险另一方还可以逃出去与外面取得联系。
兵长，我不会让你失望。
分头之后我实在忍受不住憋气带来的不适感，深呼吸了几次，才发现这里的空气居然还很清新，看来还没有受到污染——这间地下室里面究竟有多大？
静寂的黑暗之中传来滴水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向前探去，还没走出几步却忽然感到脚下一空，身体忽然下坠，然后落到什么坚硬的东西上，我在剧痛中失去意识。
“艾伦！”
有人喊我。
“艾伦，快醒醒！”声音近在耳边，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利威尔焦急的脸。“感觉怎样？”
“……还好。”我揉揉脑袋，艰难起身，发现手臂上被擦破的伤口竟没有快速愈合，“兵长，还剩下多少时间？”
利威尔思忖片刻，“一个半小时。”
我竟昏睡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可能？
借着他手里的火把打量起四周的环境，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空间中，这洞穴并不像人工所为，倒像是浑然天成。脚下踩的是座十米见方的巨大石台，中央微微凸起，有些丝线般的粗糙纹路。
“小鬼，你看这像什么？”利威尔忽然问我，我看看那石台，茫然摇摇头。
石头质地坚硬致密，似乎不是常见的材质。利威尔却把立体机动装置的钩子向下一甩，身影也随之向下滑去，“跟上。”
火把的光在风中明明灭灭，但我还是在下坠的瞬间看到了脚下那东西的真面目。
巨大的闭着眼睛的人脸，人类般结实的肌肉，安静端坐的姿势。从外表看上去像是一尊巨大雕像，而它的逼真程度却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这是巨人。”利威尔弯腰捡起地上一支落满灰尘的针筒，里面干涸的液体在筒壁上留下一层淡紫色薄膜。我惊得跳开几步摆好战斗架势，他却淡淡道，“别怕，它已经死了。”
尽管松了口气，那石雕一般的巨人却仍旧逼真到可怖。我记起女巨人身上掉落的石质皮屑，疑惑道，“难道说……它是完全石化才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巨人可以局部硬化没错，可像这样整体石化的例子我也是第一次见。”利威尔将针筒放进自己随身的行军包里，“艾伦，你再仔细想想，你父亲失踪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他说，无论用什么样的方法，让我一定要找到它，直到那一天……那个『它』应该是指放在这里的秘密吧。”头痛欲裂的感觉再一次向我袭来，我用手指顶住额头，“抱歉，我的这段记忆似乎有缺失，记不起当时是什么情景。”
利威尔没说什么，靴尖轻轻扫过地上蒙满灰尘的水晶碎片。
“是『它』还是『他』？”
我陡然僵住，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不明白他何出此言。利威尔凝视着巨人庞大僵硬的身躯，“格里沙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放在这儿等我们来找，绝不会只是想让你发现他的去向而已。”
什么？这是……父亲？
“艾伦，时间不多了，既然这边没有危险，我们去那一边看看。”利威尔说着甩出钢丝，登上巨人头顶，而我却还在盯着黑暗中巨人的面容发呆。
选择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究竟是想告诉我什么？无论之前怎样恨他，我却都希望他可以活着，无论怎样，父亲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仅剩的亲人。
我捡起那一小块碎掉的镜片，把它放进衣袋，跟上利威尔的步伐。他握住我的手，我能感受得到从他指尖传来的坚定力度，誓言一般将我的手握紧。他在分担我的心痛。
在那条我不慎坠落的路上，他坚定地拉着我向来时的方向探去。我却转头望向身后的黑暗。
那条路还没走到尽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遗漏了？
Chapter 25
毒气已经开始侵蚀呼吸，我的步伐不自觉加快，我能感觉得到，利威尔和我一样紧张。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不快发现有价值的东西，我们的性命就会断送于斯。
『屏住呼吸』，他在我手心写道。我点头，在同一刻忽然感到一阵眩晕，我知道自己中毒了。
与另一条道路不同的是，这条岔道的空间要宽敞许多，容得下我们二人并排前行。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墙上忽然多出线条模糊的壁画，我连忙出声道，“兵长，快看这些。”
利威尔将手中的火把凑近墙壁，壁画的线条看上去清晰了些。最开始是位金发的年轻女子一脸惊慌地被巨大的怪物握在手中，再之后是狰狞的古堡，有一只羽毛赤红的小鹰靠近她。
他没再看下去，兀自将火把靠近对面的墙壁，那里绘着金碧辉煌的宫殿，诸神聚在一起议事。
似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场景。
“兵长，这壁画代表了什么？”我仔细看着两边的墙壁，利威尔没有回答，只是举着火把将巨兽与少女那面墙壁全部照亮。我捂住嘴巴，城堡的尖塔、巨兽、少女以及环绕在四周挥之不去的乌云恰巧形成了几个熟悉的英文字母：『TITAN』。
他又照亮另一边的墙壁，所有的画面形成一个单词，『ATTACK』。
“Attack Titan……”我低语出声，利威尔却忽然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扇黑色的大门前。那门没有锁孔，取而代之的是枚金属制的核桃壳。
“北欧神话里，巨人族的海洋之神蒂阿兹绑架了掌管金苹果的女神伊登，众神勒令带伊登出去的洛基前去搭救。洛基借弗丽嘉的羽衣变成鹰，潜入蒂阿兹的城堡将伊登变成核桃含在口中飞向阿斯加德，不料被蒂阿兹的女儿山岗女神斯卡娣发现。蒂阿兹变成隼鹰追赶，在即将追上之际战神提尔点燃火把，将蒂阿兹烧死。这也许就是这两个单词的意思……追击人类的巨人，最后会死于众神的围剿。”
利威尔的声音低沉而醉人，手指轻抚上那枚金属核桃。壁画消失的地方连接着门上的浮雕，画上战神提尔的一只手高举火把，另一只手延伸到门把手的地方，捧着那颗核桃。
“兵长，您做什么……”
“闭嘴。”他抽出刀刃切开了自己的脉搏，鲜红的血液霎时喷出，慢慢填满了金属核桃。门应声而开，利威尔撕开衬衫袖口简单给自己包扎一下后便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走吧。”
我终于明白了父亲话语里的意义。
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找到他——
战神提尔是众神之王奥汀之子，母亲是巨人族后裔，虽贵为王族却没有自己的宫殿，而是常住英灵神殿。他是勇气与力量的象征，是战场上的神话。
昏暗的火光下，利威尔颈间的蓝宝石映出奇谲瑰丽的光泽。
门的后面，是一间密室。一个巨大的金属密码箱紧贴着墙壁放置，与地面连成一体。上面雕刻着提尔放火烧死隼鹰救下洛基和伊登的画面，在画的下方是一排密码孔。
密码孔的排列并不是规则的，而是分成四段，每段五个密码孔。
“真该死。这种密码箱的密码是字母，却并不是固定的二十位，也就是说四段中的任何一段都有可能缺少几位。而且密码□□是不可逆转的，一旦在某个密码孔转过了一个字母，它就不可能再出现在那个位置上。”利威尔的声音听去有些无奈却并不惊讶，我连忙追问，“要是密码错了，会发生什么？”
“不太清楚，但你父亲留给你的东西一定会毁掉，我们也会死在这里。”
呼吸越来越困难，我屏住呼吸，似乎所有内脏都在绞成一团燃烧。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兵长，可以……让我来试试么？”
利威尔沉默不言，却并没有阻拦。许久，他坦然般地抱起手臂，“去吧。”
第一排五位的密码孔在鹰叼着的核桃，也就是被巨人掳走的金苹果女神伊登下方；第二排在洛基化成的鹰下方；第三排在被烧死的蒂阿兹下方，最后一排在战神提尔之下。
我顿了顿，首先走向最后一排密码孔，用颤抖的手拨过了几个字母，
『L-E-V-I』
密码箱响了一下复归沉默，我欣喜地回头望向利威尔，他的表情也放松了些。
洛基是引导众神消灭巨人蒂阿兹的人，也是一切矛盾的症结所在。我拨动第二排密码孔的字母，『G-L-I-S-A』，我的父亲。
再次成功，我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浑身脱力，似乎此刻谁轻触我一下都足以使我瘫倒在地。利威尔肯定的目光投在我的背上，用和以往一样的语气淡淡开口，“还不赖。”
我稍稍平定了下心绪，只剩下巨人和伊登两个角色了。巨人的化身实在太多，而伊登作为巨人与人类所共同向往的美好诱人的事物，究竟代表着谁也实在是道难题。
这时利威尔忽然走到我身边，握住我举棋不定的手，在第三排密码上拨动字母，“希望这样可以。”
『E-L-V-I-S』，艾维斯，出现在壁内的第一个巨人。
被他握住的手不再颤抖，在代表正确的轻响过后我们彼此都长舒了口气，喜悦夹杂着不安一同袭来，谁都不知道下一个密码会是什么，会代表着什么，沉睡于这里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伊登，核桃，美好，希望，矛盾，借口。
诸神消灭巨人的借口。
……
“也许有一天我会被这些人杀死吧……我是个怪胎。”我回忆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你是人类唯一的希望。”韩吉调侃的声音。
“至少要让我们觉得，我们为你牺牲性命是值得的！”让坚定的誓言。
……
我闭上双眼，再缓缓睁开。手指坚定地拨下第一个字母。
『E-R-E-N』
我等待着代表正确的低音，却迟迟没有声响。忽然间手被人抓住，男人镇定的声线，“你代表着巨人之力的血液和我代表着人类矛盾与重生的血液混合，才能破解最后一道防线，你父亲自己说的。”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封信在我面前抖了抖，“我们没有时间了，动作要快。”
我立刻取出刀划开自己的手腕，利威尔也解开了还在渗血的绷带。鲜红的血滴流入密码箱下方的漏斗形托盘汇合在一起，密码箱的门发出金属交错的清响，我连忙打开它。
里面没有别的，只有几瓶颜色不一的药剂和一本看起来很古旧的笔记。我把它们放进随身的行军包中，利威尔点点头，当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奔出那座地下迷城之时，爆炸的声浪恰巧在身后响起。
结束了。
Chapter 26
我看着曾经家的方向轰然崩塌然后烧成一片火海，胸口闷得无法呼吸。
原来心痛到极致感觉到的并不是痛，而是闷。
关于从前的一切，父亲母亲还有那个不大却温馨的家已经永远消失不见了，连一点可供凭吊的东西都没留下。这时利威尔的手从一旁伸来，握着一把干枯的草叶，“吃了这个，可以解毒。”
韩吉的话果然没错，无论利威尔受了多重的伤，光靠他自己简单的医术都可以处理。那么熟练地为自己包扎和解毒，一定是反复无数次才能做到的。
“兵长，您刚才说您代表着人类的矛盾与重生，指的是什么？您认得我父亲？”我牵过等得不耐烦开始四处张望的马，嘴里苦涩的草叶味道挥之不去，一跳一跳冲击着我昏昏欲睡的头颅。利威尔无言，许久才轻轻点了头。
“十六年前，我和格里沙曾有过一段交情。”
十六年前……也就是艾维斯被处决的那一年吧？韩吉说过利威尔曾在皇宫遭受过长达七天惨无人道的酷刑，莫非……
“十六年前，格里沙曾在皇宫为国王研制药物，可以促成人类巨人化的药物。”
雪花在他的眼睫上融化，深灰的瞳子蒙上雾气惊人地美丽而哀伤。
利威尔将那封信取出细细阅览一遍，然后便将它凑近废墟燃烧那鲜红跳跃的火舌。我惊道，“兵长，里面写了什么？”
他却只是淡淡应了一句，“天色不早了，找个地方避风吧，入夜的温度很低。”
我明白他心意已决问不出什么，只得顺从地牵过马来，“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过夜，您如果信得过我，就和我来。”
故乡的很多地方都已化为一片碎砖瓦砾，遍地的骷髅提示着我那个陡然生变的黄昏。我稍稍平定了下心绪，凭借记忆找到了那个童年我和三笠、艾尔敏经常去的那个秘密基地。
那地方原来是座教堂，是人类刚刚搬到壁内时建造的，随着基督教的衰落与人们对墙壁崇拜程度的提升，它已经荒废了许多年。苍茫白雪中，那哥特式的尖塔顶着漆黑纤细的十字架在风中战栗。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已经残破，不断有冷风灌入，但室内的确比外面要温暖许多。我和利威尔把马拴在门前，在教堂正中生起一团火。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墙壁上方的耶稣受难像，雕塑的表情平静而虔诚。我把冻僵的手凑近火堆，呵一口气慢慢搓着。利威尔拿出那支针筒在指尖旋转一圈，针筒里干涸的紫色液体刺激着我的眼睛。
“兵长”，我犹豫许久终于开口，“我知道您不想我知道那些关于您的过去，但我想知道父亲他之前究竟做了些什么。”
利威尔却忽然抬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告诉你。是你自己不问而已。”
心脏似乎被柔软地击中，莫名的喜悦充斥了整个身体，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利威尔面无表情地朝我勾勾手指，“过来。”
我动作僵硬地靠近他，保持着端正的坐姿继续焐手。手被烤得发红发烫，他终于看不下去，将手臂搭上我的肩顺势一拉，那一缕沁人的幽香闯入鼻孔。我呆呆地靠在他的肩上，这才想起我们原来已经是恋人。
像是在做梦，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不敢相信这样的画面会是现实。
“巨人是百年之前当权者为获得更强战斗力用以扩张的产物。起初的巨人并不多，是人类被注射了一种培养最强战士的药物变异而来。当权者为控制消息外漏杀死药物的制造者，并把失败的实验体，也就是最初的巨人装进铁笼丢到南方的火山脚下。”他的目光在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圣者雕像上聚焦，“本以为会万无一失，可极端的气候却导致了第一批巨人的变异，作为人类的意志与被抛弃的怨恨不断聚集，从而形成了巨人杀戮人类的本能。”
“那巨人又是如何繁衍的？”这样的事实令我吃惊，连忙追问道。
“巨人族群中的领导者，也就是猿型巨人掌握为人类注射药物的方法，那种药剂会破坏人类原有的基因，重组脑部结构，从而形成无意识只以杀戮人类为本能的普通巨人。”利威尔细细打量着那支针筒，“奇行种的能力虽比普通巨人强大，但也只不过是依个体情况导致的变异而已。所有普通巨人形成的原因，都是王室研制出的药剂。”
“我父亲知道巨人形成的原因，也就是说他一定知道如何打败它们？”尽管面前的火堆温暖身体并不觉得冷，我的声音却在发抖。利威尔沉默片刻，道，“你父亲曾是王室秘密组织的成员，自从他以艾维斯为实验体取得巨人化的成功后便组建了这个地下实验室。但并不是每个实验体都会取得诸如你和艾维斯这样的成功，实验失败而失去生命的例子数不胜数。因此当初他选择赋予你这样的能力，实际也是在和他自己打一个赌。”
赌什么，他唯一儿子的性命？
“赌人类的未来。因为给你注射的药剂并不是普通巨人的药剂，它可以使你在使用巨人化能力时保持清醒的头脑，并激发出超出普通巨人几百倍的强大战斗力。但作为代价，你作为人类的神智会渐渐模糊，直至有一天完全失去意识，陷入永久沉睡。”
他叙述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在说出最后一句话时音调渐低。
我记起亚妮巨人化时的结晶状态。也许那就是强大战斗力的代价，被迫与这个世界永久隔绝，独自被封入冰冷坚硬的晶体中，承受永恒的孤独与冰冷。
“利威尔。”我轻轻唤他的名字。他的视线回到我的面庞。
“如果我也有这么一天的话，请您不要犹豫，杀了我。”
我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时是怎样的表情，但被爱人亲手杀掉好过独自承受千百年的孤独与绝望。利威尔怔了一瞬，视线又回到教堂前方的雕像上，“废话。”
忽然感觉气氛有些压抑，我勉强笑笑，“兵长，和我讲讲您是怎样成为人类最强的吧。我一直以来都很敬仰您的能力。”
“你真的那么好奇？”
“不想说也……”听出他声音里的不悦，我有些后悔打探这么隐秘的问题，孰知他却坦然道，“亚撒的命令，和格里沙的药剂。”
“亚撒在听说格里沙对巨人药剂的研究之后，派出杀手拖住我，为独自出去找我的艾维斯注射了巨人药剂，以此铲除他迈向王位的最后一块绊脚石。”
我静静地听他的叙述，明明是那样痛苦的回忆，他却像是在讲着和自己无关的人的故事。
“亚撒那个人渣让我试药，命令你父亲将普通巨人和智慧巨人的药剂全部注射给我。只可惜它们混合产生变异，就成了现在这样。”
昏暗晦涩的地牢，被铁链束缚的少年满身伤痕，染血打结的发丝掩映下的眸子却凌厉而凶狠，像是至死都要保留最后尊严的鹰隼。而那个时候我在哪里？大概还在母亲的怀里睡着香甜的午觉，接受我父亲染满利威尔鲜血的手的轻抚吧。
我从侧面轻轻拥住他，人类最强，从来就不是一个象征荣耀的称号。
一切荣誉与功绩都建立在爱人的死亡与深沉屈辱之上，站在人类巅峰俯瞰到的也是一片荒凉。
“过去的不愉快，请您忘记吧……尽管我知道很难做到，但既然巨人形成的秘密已经找到，人类胜利也就指日可待了。未来无论发生什么，也请您一定要过得开心。”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无聊。”
我有些尴尬，才记起一件事情，“兵长，今天是我的生日。”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果然是小鬼，想和长辈讨礼物。”我摇摇头，“请允许我许个愿望吧，就一个。”
利威尔抱起臂，“要许就快许。”
“我……想和兵长一起生活。”我原以为他会打我，停顿后却只听到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最好是在海边，一年有最多阳光照射的地方建一座木屋，不需要太大，但一定要舒适。最好有两扇窗户，这样可以方便在屋里观赏日出日落。”
“可是受到巨人攻击怎么办？”
我思考了片刻，“那就建在树上，可以用立体机动爬上去，视野会很棒。”
“……会有鸟类和虫子进来。”
“养只猫就可以了。”
“那种脏东西，我不会让它进来的。”
我看着利威尔骤然阴沉的脸，连忙笑道，“猫很爱干净，我也会每天帮它洗澡，所以……”
“我会经常回壁内。你要怎么躲避巨人？木质的房子很容易被毁坏。”他打断我的话，我思考了一瞬回答道，“在窗口挂上风铃好了。只要您用立体机动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它就会响，没有巨人胆敢接近。您不在的时候，我就为您写信，然后托人带去或者投稿给报纸，总之会让兵长您看到的。”
利威尔低下头，冰冷的唇角终于上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你去年许的愿望是什么？”
“驱逐巨人，现在马上就要实现了。”我的目光透过残损的彩色玻璃窗落在无穷远的天际，“我的愿望一向很灵验。”
利威尔冷哼一声，“可我还没答应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