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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第五媚 当前章节:10749 字 更新时间:2026-6-3 19:31

“我是很清楚的。无论用怎样的力量压制,无论关进多么坚固的牢笼,也不可能有人让他的意志屈服。”

我仍然记得利威尔在说出这句话时的眼神,在所有人对我刀剑相向之时的挺身而出,正如提尔以自己象征力量与荣耀的右手作赌注,信任那头成为全神界众矢之的的邪狼。

而最后的结果,芬里厄却因自己的愤怒,伤害了唯一信任他的人。

巨人在低温下变得异常暴躁,尽管行动受限,攻击力却丝毫没有减弱,反倒是人类渺小的生命在极端低温下变得更加脆弱。我看到萨沙被一头巨人抓在手里,康尼正在奋力逃脱,却被巨人一脚踩在腿上。埃尔文团长也受了伤,折断的左臂没办法再拿起刀,他把信号枪用牙齿咬住,将红色信号弹放向天空。后列一波波红色信号弹不断外延,援军应该很快就可以赶到吧。

不能再让信任我的人死去了。

皮靴踩在松软的积雪上,立刻陷到双膝处。在我将手举到唇边的一刻,在苍茫的如同记忆碎片的雪中,我忽然看到了利威尔。

战神一般英勇而神圣的浴血身影。

……

眼前模糊的景物渐渐清晰,我看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桌上还摆着萨沙不经意间拍下的我和利威尔的合照,因时间的洗礼有些泛黄。阳光温柔地洒落在男子轮廓俊美的面庞上,如同细细描摹的淡金色素描线,精致而温暖。

我终于又回到他身边,尽管他没在看着我。

但我还是像身处那些逝去的时光中一般,只是简单地看着他,就会觉得人生被填满,满到无暇去思考幸福的本义。

他低着头,视线还落在那个日记本上面,而这样的凝视和沉默的守候,我已经习惯。

日记本并没写多少,很快便看完了,我试着靠近他,才发现他是在看一张照片。后来重组的利威尔班合照,团长和韩吉也包括其中。而当我的视线扫过他们的脸时,每个人温暖的笑颜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直至完全消失,直到,只剩下我和利威尔。

那张合照上我们并没有紧挨着,而现在那张画面却发生了变化。我的身体变成了半透明,我们的手,却慢慢靠拢,直至紧紧牵在一起。

“艾伦。”

他又在下意识地叫我了,像是一切都没发生之前。

“诶?兵长,有什么事吗?”

回答他,似乎也是出于本能。

“你一直都在我身边看着我,为什么不说话?”他的视线依然锁定那张合照,而现在,上面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没有任何回答。

“因为……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了,利威尔。”

许久,我抬起头,我仍然记得他在看到我凭空出现那一刻惊愕的表情,但从他的神情中可以读出,他并不想见到我,甚至连语气都透出责备。

“所以以后别再出现了,好吧,小鬼。”

“可是……为什么?”

利威尔终于合上那个本子,深灰的眸子在阳光粉刷下,融化了明亮的淡金。穿越重重禁忌的时空,穿越生死的隔阂,穿越时光与思念的阻隔,与我相望。

“因为,我不许你再想我。”

一些记忆的碎片浮现在脑海,拼凑在一起,就如同童年喜欢的拼图,当终于欣喜若狂地寻找到最后一块碎片,完成拼接时,却发现它并不是想象中美好的画面。

巨人的身躯在不远处腾起蒸汽,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茫茫雪原,飘飞的雪片铺天盖地将世界染成苍白。调查兵团的墨绿色斗篷被雪掩埋只露出一角,在快要撕裂骨血的狂风中无力飘动。

我看到巨人尸骸旁,艾尔敏抱着埃尔文的尸体撕心裂肺地哭喊。

我看到树干旁克里斯塔的尸体。

康尼被巨人咬去了双腿,垂死挣扎越来越微弱。

可他们都不是我想找的人。

“艾伦,利威尔兵长……在……那边……”

艾尔敏的双腿已经被巨人拍扁,那无力的声音在风雪中很快被湮没。

刺眼的鲜红扎入视网膜,我蹲下身子,将失去右臂的重伤男人背起来。利威尔已经失去意识,可身体仍然是温热的。我的方向感很差,可那天我竟毫无偏差地走向了正南。

有血迹在脚下蔓延,虽然雪下得很大模糊了视线,却怎么也覆盖不住那刺眼的鲜红,就像是有生命一样,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出。

我在漫天风雪中向前走去,身后是断断续续的血迹。

红色那么耀眼,扎得眼睛快要流出泪来。

有人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却戛然而止只留下空洞的回音。身边躺着垂死挣扎的萨沙,她颤抖的手指染满鲜血就要抓住我的脚踝,可我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迟疑。

不能停,不能停……

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我几乎没有力气,却仍旧步履艰难地前行。睫毛结了细小的冰晶颗粒,上下眼皮几乎黏连在一起,可我不能停下。

“艾伦,没用的,兵长他……已经没救了啊……”艾尔敏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很快又被风声淹没再没有下句。我没有回头,面部表情被冻结,张开双唇的时候皮肤像是撕裂了一样,但我还是勉强侧过头作出一个微笑,“里维,再坚持一下,我们就快要出去了。”

脚下的鲜血变得稀少,像是一条跨越无数岁月的抖动的红线。

风声应答,我接着道,“你答应过我,我们都要活到最后的。”

“里维,你不能死。”

再没有其他的声音,目之所及是纯白得没有一丝瑕疵的雪原,男人漆黑如夜的发丝垂在我的脸侧,夹杂着雪花变得病态妖娆。那冰冷僵硬的脸庞却失去了生机,像是冰雪雕成,就要融化在这寒冷彻骨的绝望世界中。

我永远记得艾尔敏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艾伦,你失控暴走,咬掉了试图劝说你的兵长的手臂,然后折断了他的身体。”

……

“艾伦,很抱歉,在你看着我的那些年,没能回应你。”利威尔捧起我的脸,手指却穿过了我的身体。

阳光照射在日记本上,上面他的影像正在渐渐变得模糊,透明。

“我记得,我还欠你一个微笑。”利威尔站起来,像以往那样随意地理了理领巾,穿过他身体的阳光却灼伤了我的眼睛。

“那么,看好了,只有一次。”

那双狭长的灰色眸子缓缓弯起,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往常清冷绷起的薄唇也随之上扬,那么冷淡的人,居然会拥有这样温暖的笑容。

足以温暖之后每一个我独自度过的日夜的笑容。

利威尔站在窗前,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身体慢慢融在清澄温和的阳光中。

……

“艾伦前辈又在独自对着窗户发呆了吧,每天他总会这样坐在窗前很久,听说就一直这样过了许多年,还总是说着些自言自语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别看他现在这副模样,从前可是名战功显赫的英雄,听说全调查兵团只有他一个人活了下来。”

“嗯,据说当时宪兵团的援军前去支援时北方发生了雪崩,本以为没有人幸存,救援犬却在一处山崖背风处闻到了很淡的血腥味道。宪兵团把那里挖开,发现两个人正紧紧拥抱在一起,上面的那个尸体都僵硬了,下面那个却还有微弱生命迹象。经过抢救之后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都说是他死去爱人的尸体替他挡住了风雪,才得以撑到宪兵团到来……可是得救之后,艾伦前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是致幻剂的作用?”

“他现在再也没办法变成巨人了,所以只能是……”少女为难地皱了眉头,眼眶微微泛红,“他走不出爱人死去的现实,所以为自己构造了一个他认为应该出现的世界……也许在那里,活下来的,是他最爱的那些人……”

两名护士的窃窃私语全然引不起静坐窗前那人的注意。那是名看去二十多岁的成年男人,生着一头柔软的棕色短发,看去手感很好,不知道他从前的爱人会不会很喜欢揉他的头发。他面朝着阳光照来的方向,双眸闭着,唇角漾着一抹幸福的笑容。

不知他是否在虚构的幻梦中,见到了死去多年的爱人。

La nuit 夜(利威尔番外)

Je suis passé pour être présent dans ton futur.

我此刻谢幕,是为参演你的未来。

……

利威尔这个名字的含义,是走向联合,或者是在一起。

艾维斯说我母亲应该不会想到那么深沉的民族大义,那么就应该是第二个意思了。

兵团的同僚们总开玩笑说,利威尔,名字已经注定了你会成为英雄的哦。

可是精致美好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像是古埃及人铸造的纯金人像,奢华耀眼的外壳下藏着的不过是一副腐朽风干的皮囊。然而人们多半热爱这种浮华的假象,正如同童年时总在炫耀新衣服的隔壁小孩,或者那些恨不得将金子镶嵌在脸上看人的贵族,或是涂着厚重妆容的女人。真实,在这个随时都可能面临生离死别的乱世中渺小得仿佛尘埃。

而真心,更是最廉价的东西。一个深爱你的人,甚至连内城的一张床都比不上。

最近一直沉湎在莫名其妙的梦境之中,总想着假如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还在黑街那家会有迷离的粉红色灯光的酒吧里喝着酒,一转过身来就能看到生着温暖的棕色短发的少年对我微笑。简单的喜欢,不掺任何杂质的幸福,一起得过且过一起老一起死,倒也不错。

可艾伦的呼唤却总让我意识到面对的是怎样的现实。

记性差了,就总是要别人来叫醒。

艾伦是个很纯粹的小鬼,即使已经得知致幻药剂的秘密,还总是在旁人面前强颜欢笑,只有夜深之时,才会在睡梦中呜咽出声。每当这个时候我会轻轻抚摸他的头发,他就变本加厉,紧紧抱住我把眼泪全弄在我衣服上,真是脏死了。他并不知道我每晚这个时候都会来看他,而我也很小心,连一点脚步声都不敢发出,这辈子都没这样狼狈过。

因为我们早就分开了。

我又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邪气的笑容,威胁又带点讨好的口气,死活要我加入地下街。明明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却要假装成老练的流氓地痞,那模样真不知道多滑稽。而现在,他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我怀里,这么多年来容貌一点都没变。

“哎,利威尔,你有没有听过那个可以巨人化的少年?好像是叫什么艾伦耶格尔的……”韩吉装作不经意地拦住正走出办公室的我,我微微侧过头,没有理她。我还记得方才埃尔文将这件事说给我时那犹豫的表情,见证当年事情的,不止我一个人。

“闭嘴。”韩吉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埃尔文的手轻轻落在我肩上,“去牢房看看那个新兵吧,现在他应该醒了。”

“总之……就是想把巨人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他的表情很是激动,我没注意到自己的眼神有刹那恍惚。

真像。

“还不赖。”我冷冷回答。

身为巨人却憎恨巨人,就像是从前身为贵族却厌恶贵族的腐朽堕落。如果这一点都那么相似的话……

审判法庭上为救他性命那一场必要的演出,他伤痕累累却居然丝毫不生气。之后我经常对他说如果他不在我身边,一定死得很难看。他好像听不懂,还傻傻说什么要尽快使自己变得强大,能够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并不是你不够强大,以后该学学不要随便让别人欺负了,挨打要记得还手,知道吗小鬼。

这小鬼和以前相比几乎没什么变化,被任意使唤还是一副心甘情愿的样子。虽然清洁做得很差,但努力的样子让人不好再责怪他什么,我只压抑住情绪说了句全部重做。

那天韩吉拖住他聊了半夜,从没见那家伙这么健谈过,但我明白她只有在见到谁才会有这么多话要说。后来,她到办公室来找我。

“你早就知道他回来了,为什么还是那副模样?”

“那我该怎么做?”我从文件堆中抬起视线,韩吉的表情很气愤,打量怪物一般望定我。我随手把文件放在一边,语气淡然,“亲吻他,拥抱他,还是二话不说直接把他上了?韩吉,当年的事情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搞清楚你自己的立场。”

她语塞,我站起身走出办公室,心乱如麻。

十五年过去,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止是十九年的光阴。

壁外讨伐那天,我策马行出调查兵团总部,艾伦却已经在外面等我了。一脸紧张故作严肃地向我问早安的模样真是可爱极了,我按捺了好久才稍稍平复那种叫做喜悦的情绪,神情冰冷地叮嘱他跟上速度,之后快速离去,将不经意间露出的微笑甩在清晨薄凉的风中。

女巨人之战,曾经的伙伴在我面前一一逝去。看,人类的生命多脆弱。不需滔天灾难,也许只是一个无意的动作,便是无可挽回。谁说过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只要同在一个世界还是会有转圜的可能性,而生死相隔,隔着的却不止一道墓碑的距离。

我为逝去的战友献上鲜花,那是艾维斯死后我第一次来墓园,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一定要忘记我。”

艾维斯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还是像以前那样无所谓,察觉到我的眼神,他解释道,“你看那些调查兵,哪次出墙不是死伤惨重?如果每个人的死都那么重要,活着的人会永远生活在他们死亡的阴影之中,也就无法得到幸福。所以里维,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忘了我,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别勉强自己,去找别人吧。”

“啧。”我不屑地眯起眼睛,“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个是天方夜谭?”

“但是自私一点,我还是希望最好有个来世什么的。下辈子我一定要摆脱这个贵族的头衔,这样也就不需要混迹黑街才能接近平常人……里维,如果有来世的话,我希望还能像这样爱你。”

温暖的风吹乱了他柔软的深棕色额发,他冰绿色的眸子宝石般闪耀,反射着午后闲散的阳光。

阳光啊……

“别多想,哪有什么狗屁来世,倒是你如果因为参加什么调查兵团死了,我会立刻去找别人然后马上把你忘掉。”我敲了他的脑袋一下,艾维斯还是傻傻地对我微笑。

哪有什么狗屁来世。好不容易一起经历的过去,转世的话就要全部刷去重来,既然你要离开那就由我负责记忆吧——我从不吃亏。

如果你死了,我绝对会活着,活得很好,把一切都记住然后去找下一世的你。

……

“兵长从外表看去像是二十出头,实际上都三十四岁了呢。”

“诶诶?怎么可能……”

他和三笠的对话被我一字不漏地听进耳朵,我装作若无其事,回过身去却禁不住微笑。

小鬼,还没等到你,我怎么敢老。

听到能加入利威尔班的消息,小鬼高兴得几乎要疯掉了,笨蛋,你就那么希望靠近我么。

他对自身巨人之力的控制能力很差,但瓦斯用光了也没办法,只好让他做个尝试。小鬼果然没有让我失望,独力解决了四头巨人,打开了东北方向的通路。

如果不是三笠那个腹肌女中途作乱,这次任务本该极其完美。

但不知为何,总不想看到那小鬼失望的表情,我默默应下一切略去了他曾试图对我攻击的事实。身为人类最强,也有不能削的巨人。也许是那小鬼总是要人保护,总让人情不自禁对他心软。

回去的路上看着他逞强的模样,浑身脱力还要护着三笠,我恨得几乎想冲上去把人抢过来,口中说着喜欢担心,却不担心他的身体只顾着自己感受。事实上我也确实那么做了。

少年的身体单薄而柔韧,总有意无意地磨蹭着我的前胸,竟不明所以地有些诱人。

在之前和埃尔文他们开玩笑,讨论过那方面的问题。埃尔文说起他的前女友,大概现在已经结婚并有孩子了吧,当初因为自己要加入命悬一线的调查兵团狠下心来与她分开,却直到现在还心心念念着那个人。在大家都沉默之际韩吉却不合时宜地唉声叹气,说她没有可供谈资的过去。我啧了一声,那起码要把你自己的性别搞清楚再说。

韩吉笑起来,说还是一个人来得自由,没有爱人,自然也不会有生离死别的痛,不会有思念的煎熬,也不会有伤害的痛楚。

因为在伤害自己最爱的人时,谁都会心痛。

那晚小鬼喝多了,向我表白说他喜欢我。那么些年来我一直等着这句话,在听到他亲口承认之后高兴得恨不得立刻把他按在床上,狠狠地上他——为一个十六岁小鬼如此失控,于我而言并非好事。我冷冷地回绝他,他却说无论我变成什么模样,他都会一如既往喜欢。

混蛋。

最后还是半痴半醉地和他发生了关系,既然喝醉了,也就可以把一切都推到酒精身上吧。

有些人用酒精逃避现实,有些人用酒精获取爱情,而有些人的爱情,只能靠着酒精来得到暂时的表达。当清醒之后,又要戴上面具,狠下心来与他隔开距离。

我没想到小鬼会对我的过去如此感兴趣,但既然是他,那么就由着他去吧。

后来他来还衣服,我神情冰冷将他拒之门外,后来听韩吉说,那小鬼为此难过了好久。

对不起,可是我希望你在最后的一刻来临时,可以不用那样心痛。所以,我不允许你爱我,一点点都不允许。如果你恨我多好,那样在我死后,你甚至会得到些许安慰。

在地牢的时候,格里沙告诉我,这两支药剂会将你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虽然会拥有人类无法匹敌的力量,却必将死于更加强大的人之手。

他说出这话时我只当做笑话来听,一定又是亚撒那人渣下的命令,如果他妄想以这种方式来摧毁我的意志,未免也太可笑。

可后来,小鬼居然说,他想把心脏献给我。

格里沙,这就是注定成为最强大的人的,你的儿子。

这算不算一种宿命?

有时人真的是很矛盾的动物,如果将情绪隐藏得太深,就没有人知道你的情绪如何,是开心还是悲伤。内心开心到无以复加的时候却只能装作毫不在乎的模样,说着伤人的话。“即使,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喜欢你,对么。”

他垂下眼帘,勉强笑了笑,“兵长……如果我为您带来了麻烦,我会保证从此以后消失在您面前。”

尽管亲口听到他说出这句话,我却抑制不住自己的负面情绪,似乎面对着他,我永远都无法很好地控制自己。

强上了他之后,看着小鬼满脸干涸泪痕的疲惫面容,我忽然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光。

可后来也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来给他披上,他在我怀里没有安全感地缩成一团,微微颤抖着。前所未有的负罪感让我真恨不得把自己杀了,不提也罢。

可第二天早上,他却忽然不见了。

我以为那小子是故意躲着我,后来经常跟着他的那个金发小子跑来找我,哭着说艾伦被巨人带走了。

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心情?宁可去找那个毛都没长齐的金发软蛋,却不愿和我待在一起。说爱我,却不相信我。也许,真的是我伤他太深。

所以,那个小鬼不能死,在我没同意他死之前。如果死了,就太不公平。

我听见过三笠说我冷血,兵团里很多人也如此评价。这也没错,尽管我内心和常人一样拥有喜怒哀乐,对外表现出的,永远只是冷漠。而我的情绪永远只可能被他带动,他开心我会开心,他难过我也同样难受,尽管那小鬼永远都不会知道,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我冷漠无情。

经常这样想着,格里沙那个疯子作出的预言根本不可能正确,也经常会想,现在的我不能死。如果我死了,又有谁能不顾一切保护他?连和让那家伙在一起都会被骗得团团转,要是哪天巨人真的被永远驱逐,他也只是个荣誉士兵,并且以他的脑子根本没法从王政府那儿要到什么好处。而且,凭借他的外形和身份,喜欢他的姑娘一定不在少数。

如果那时他真能找到一个女子并结婚,倒也是件好事。

因为到那时一个死人又凭什么干涉活人的人生?他过得开心,我就知足了。

格里沙在密道尽头留下的壁画和信件上都在描述提尔和芬里厄的故事。既然已经预知了可能出现的结局,那么告诉他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他注定要成为将巨人永远驱逐的英雄,而我,只要他活着。

埃尔文问我,艾伦和调查兵团,你选哪一个?

我说,我选调查兵团,可我绝不会放弃让他活下来的希望。

我不是什么浪漫的人,也见不得同生共死的结局。我只想他继续活下去,去完成他那些不靠谱的愿望,到那时身边无论有没有我,也都无所谓了。

掐指一算,和他在一起四年,而对他的思念,却几乎盘踞了我的整个生命。没什么不知足的,是时候该放手,放过他,也放过自己。

很抱歉,今生没能给你幸福的结局,答应你的事情,也办不到了。

所以,如果某天我离开,请你一定不要哭。而且,一定要忘记我。这种粗暴冷血还有很多坏毛病的男人,没什么可回忆的。

那时,你一定要去看看海,但一定,不要再想起我。

从前有很多次我不断地用冷漠刺激你,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你喜欢我。那时实在太幸福,只要听到那句话就觉得此生无憾,但却忘记了,还没告诉过你我的心意。

明天就要出墙讨伐了,但愿现在说还不晚。虽然我知道,你永远都不可能听见。

我爱你。

如果有来世,无论那时的我们会以何种方式相遇,我都会用自己能做到的一切给你幸福,把前世没能给你的,全部补偿给你。

而那时,也希望你能像现在那样,以最纯真的微笑,迎接我的目光。

尾声

新来的护士把装着药物的托盘放在床边。沉睡在雪白干净被褥间的男子面孔俊美而温柔,她也像以往那些负责照顾他的护士一样,对这个男人的过往十分好奇。

听人说,他从前的爱人是被称为人类最强的调查兵团战士,如果没有他,也就不会有人类现在的自由。还听人说,他已经什么都记不清楚,唯一能引起他注意的,就是他爱人的名字。

王政府早已被推翻,大多数人类都搬到壁外居住,那段已经过去十多年的往事,也总有走出的一天吧。

这个年纪的少女,总会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看了一眼病人的身份牌,三十四岁。也许年纪有些大了呢……可是容貌看去却十分年轻,也许是,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的原因吧?

真粗心,又忘记拉上窗帘了。尽管原来在这里的护士再三叮嘱这间屋子绝对不可以隔绝阳光,她还是感觉拉上窗帘更有助于病人的睡眠。当阳光被割断,她看到男人的眉头轻轻蹙起,然后,浓密的长睫毛颤抖几下,缓缓露出琉璃般清澈美丽的绿色瞳子。

他打了个哈欠,像是刚从一场庞大的梦中醒来,看见站在床边的她时,甚至还对她笑了一下,“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辛苦了……谢谢。”

她惊讶得不知该回答什么,他见状转过头,看着窗帘缝隙漏出的一丝阳光,“不好意思,可不可以请你带我出去看看?到阵亡士兵纪念碑那里。”

少女立刻说了声好,随即又想到什么,补充道,“您现在身体还没有恢复,只能暂时先使用轮椅,等做过复健治疗之后才能够行走。”

“嗯。”他垂下眼睫,似乎在怀念那些在墙壁筑成的牢笼外中自由穿梭的岁月。“谢谢。”

他已经不再说抱歉,而是学会了道谢。

因为有些珍惜的东西一旦失去,可能永远也不会再次出现。

阳光晴好,空气温暖。艾伦眯起眸子,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穿梭的人群。有一些儿童在纪念碑附近玩耍,人群中传出他们从不刻意收敛的声音。

“我爸爸曾经亲眼看见过巨人,现在见过巨人的人已经很少了。”

“巨人?就是教科书上那样子的么?”

“据说还有巨人的时候,调查兵团是唯一敢于和巨人正面搏斗的团体。能加入调查兵团的,都是真正的勇士。”

男孩的故作严肃的声音惹得艾伦情不自禁地微笑。自己从前,也是这样梦想着调查兵团的吧……而那个时候,那个人已经奋战在生死边缘,做着自己梦想中最企盼的事情。

“哥哥,快来看,这个名字是不是很熟悉?”他身边的女孩惊叫起来,指着纪念碑上一个显眼的名字。女孩的母亲在不远处店里帮忙,听到她的叫喊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计急急奔来,“艾米莉,别摸那快碑。”

“艾伦前辈从前的爱人,叫什么名字?”小心翼翼推着他的护士羞怯开口,艾伦眯起眼睛,适应黄昏橘红色醉人的阳光。那个人曾站在这样美丽的阳光中,对着他微笑。

“可是妈妈你看,这个人的名字和利威尔哥哥一模一样呢。”小女孩一脸委屈地指着那个名字,母亲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是因为利威尔是了不得的英雄啊,利威尔哥哥的名字,也一定和他有关系。”

“我们……到别处去吧。”艾伦轻轻低下头,金红的光线映照下那双美丽的瞳孔仿佛在流血。护士叹了口气,为她崇拜的前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伤心,可接下来,应该还会有更多和他相处的时间吧。

该和他聊些什么呢?也许兵团从前的事情是个不错的选择,她的祖父从前是宪兵团成员,一谈到兵团经历就激动得不得了,还有隔壁的理查叔叔……恰巧她也很感兴趣。

“你这小鬼,又在说我什么坏话了?”这时一把声音忽然闯入他的耳朵,艾伦的背脊倏忽僵直。

“停下。”他无意识开口,推着轮椅的少女被惊得愣在原地,不自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群孩子中间,站着的一个约莫十七八岁,身穿灰色衬衫的少年。傍晚的风掀起他的衣角,那罕见的黑色发丝刮过脸侧,美丽得近乎虚幻,正如当年那强大而淡漠的男子。

“利威尔哥哥,你看你的名字刻在纪念碑上呢。”杰克笑道。

“杰克,别胡说。”刚才还在劝说艾米莉的妇人立刻打断他,看来她是那对兄妹的母亲。

少年揉揉男孩的头发,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耳朵,动作十分熟练,“那就是我,有意见?”

艾伦张了张嘴,无声地呼唤着一个已经被尘封多年的名字。

可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少年自然地转身,准备返回广场对面那条布置如同童话世界的小巷。忽然他好像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转过身来。

艾伦将开始恢复知觉的手向着那个方向用力地伸去。

“喂,你是新搬来的吧。”少年走到他面前,冷淡的灰色瞳孔扫过他的容颜时,有一刹那的失神。然后他打掉他伸来的手,“去洗手,脏死了。”

夕阳渐沉,天边沉寂的暮霭是鲜亮的红。

又该是个不错的天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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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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