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就是——阿什福德学园的问题。
若是以前,站在试作Knightmare·Lancelot的测试驾驶员的立场上倒也无妨,但现在既然已经成为了尤菲米亚的骑士,朱雀就不可能再去上学了。骑士若不时刻守在自己主君的身边定会给人留下话柄。当然,要与学园那些和善可爱的学生会成员们分开,朱雀确实很痛苦,但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因为这是无可避免的。
不过,在朱雀谈及这个问题时,尤菲米亚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岂不是在欺骗你吗?当初让你上学的是谁,朱雀?”
“这——”
尤菲米亚笑着问道,朱雀不知该怎样回答。
“那自然是……尤菲米亚殿下了。现在我仍对此表示感谢,可是……”
“朱雀。”
不知为什么,尤菲米亚觉得有些好笑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所谓骑士,并不仅仅是守护在主君身边担任警卫那么简单。当然,我其实也希望能拜托你这么做——不过,骑士真正的意义并不在这里,请想想基尔福特卿,他也不是时时刻刻守在皇姐身边的,对吧?”
“哈……是这样吗?”
“是啊。然后呢,我想,皇姐需要基尔福特卿为她做的,并非单纯的‘护卫’。她需要的不是那种单纯的保护,而是更大意义上的谏言和帮助。我需要你为我做的,也是这样。”
朱雀不禁深思。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回答。
“……我能够做到吗?我只是个普通的军人,甚至不是不列颠人。为尤菲米亚殿下谏言,这根本——”
“所以我才需要你帮助我。”
尤菲米亚斩钉截铁地回答,接着,她忽然换上了另一种表情和语气。
“枢木朱雀少佐,我自从担任11区副总督以来,至今还没满一年。我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也有很多事实无法亲眼确认。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需要你替我去‘看’,我需要知道身为日本人而非一个不列颠人的你眼中的11区是什么样的。”
“——”
“明白了吗?那我换一种说法。与总督不同,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许多,所以,我得接触更多的知识,其中包括我这样立场的人无法获得的知识。正因为如此,我希望你到各种各样的地方去看,去听,而不是守在我身边。然后,将所见所闻都告诉我。这对今后的我而言是绝对不可缺少的——这就是我的想法。”
这时,尤菲米亚舒了口气,再次微笑道。
“不过,这也只是场面话,说不定我这样做也只是因为我单纯地希望你能上学而已。毕竟……我以前从未拥有过骑士,说实话,还有很多方面不知该如何处理。”
“是。这点上我也一样——”
“那么,你应能明白我的心情了吧?好,所以呢,这个问题的讨论到此为止。再继续任性的话,我可要行使主君的权限来命令你了哦?去学校好好学习。”
☆、事实震惊(15)
在尤菲米亚恶作剧似的口吻面前,朱雀也只得苦笑着同意了。不管怎么说,只要得不到尤菲米亚的许可,这个问题就只能先摆在一边。纠正的机会还有。当然,在内心深处朱雀还是很感激尤菲米亚的,她能如此为自己着想,还能说出那样的话,着实令朱雀感动。
虽然尤菲米亚那句话是在说她自己,但朱雀也认为自己其实也还有许多没学的东西和必须思考的问题。包括今后的生活,以及自己该做些什么。这些问题只有花时间一个个去克服了,这也是为了选择自己当骑士的尤菲米亚。当然,学校也是问题之一。
不,并不仅仅是这样。
除去学校等问题之外,现在的朱雀还有一个烦恼。
他烦恼的自然是那二人,尤菲米亚之外,朱雀还认识的另外两个不列颠皇族。
鲁路修·V·不列颠,以及娜娜莉·V·不列颠。那对与他共度11区尚被称为日本的那段时期的兄妹。
自从被尤菲米亚任命为骑士以来,朱雀便会时不时地想起他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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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晴朗的秋空下披风斩浪,向大海行进。
远离东京湾的西南方,漂浮在大海上的岛屿,式根岛。虽然并不是什么大岛,却也有人居住,上面还建有小规模的不列颠军相关设施。
跟随11区副总督尤菲米亚·L·不列颠,枢木朱雀此刻正在前往式根岛的军舰内。顺带一提,主君尤菲米亚前往那里的目的,是去迎接某位贵人。帝国宰相修奈杰.艾尔.不列颠。由于这位尤菲米亚的异母兄长正从本国前往11区视察,为了表示欢迎,尤菲米亚便前往式根岛与他汇合。
“但是,为什么要在式根岛呢?直接在东京租界的话更安全一些啊。“
军舰的第二管制室中,朱雀向在场的罗伊德和塞西尔抛出疑问。不过,他的态度和以前相比依然没有改变。因为晋升到了少佐军衔,朱雀现在地位要比塞西尔高,与这个部署的最高负责人罗伊德属于平级关系。但即便如此,在朱雀的印象中这二人依然是自己的上司。或许是因为特派本身就属于军队中一个独立分支,不用受阶级制度束缚。顺带一提,由于朱雀的晋升,统治军内部也在讨论是否要让罗伊德和塞西尔各升一级。但此时此刻,相关消息还没有传入他们的耳中。
操纵船舶其实并不是复杂的工作,站在通信仪表盘前闲来无事的塞西尔听了朱雀的话苦笑了一下,接着将目光对准了罗伊德。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呢?罗伊德。”
“呃……塞西尔小姐也不知道吗?”
朱雀有些意外,而他身边的罗伊德依旧露出轻佻的笑容,给出更令人意外的回答。
“啊哈,其实我也一样。”
“哈?”
朱雀张大了嘴,罗伊德如同一个面对被叫去参加口述测试的学生的教授一般看着他。
☆、事实震惊(16)
“作为我来说,其实还以为你知道呢~朱雀,尤菲米亚殿下有没有说过什么?”
“不——没什么,只说了既然宰相阁下那边的意向如此的话……”
“哎呀呀,然后就轮到我来说了吗。不过我也没听说什么类似于内幕的消息,修奈杰殿下在事前也没联系过我。”
果然殿下很讨厌我啊~罗伊德故作深沉,慢悠悠地自言自语道。
这时,塞西尔用有些愤怒的语气插嘴道。
“就算是这样,您的情报管理是不是漏洞太多了?二位的行动预定已经被公布到网上了。”
“……这个嘛,因为有个很有趣的孩子,让人忍不住想帮忙。”
罗伊德用塞西尔听不见的音量自言自语道,但朱雀根本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管制室的门开了,其他部署的士兵走了进来。
“枢木少佐,尤菲米亚皇女殿下召见您。”
“是——”
朱雀边回答边看了看罗伊德。这位被人称为天才和怪人的白衣技术少佐边对他挥了挥手,边说“行了,去吧去吧”。
“海上的话Lancelot也不会出动,而且,难得到海上。我们上了年纪的人就算了,你们两个年轻人——”
没等说完,塞西尔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让他闭上了嘴。接着,塞西尔对朱雀微笑道。
“快去吧,朱雀。”
“是、是,那我先告辞……”
背后响起的是“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关于你之前‘上了年纪’的发言吧”,以及“没、没有,我又不是在说你……”之类的声音。将这二人留在身后,朱雀离开了管制室。
尤菲米亚正在舰桥上方的展望室中。
朱雀穿过守卫为他打开的大门进入室内,这时原本眺望着海景的皇女面带微笑地回过了头来。
“刚才,岛上的司令部和我们联系过了。”
见朱雀一丝不苟地向自己敬了个礼,尤菲米亚用柔和的语调说道。
“修奈杰皇兄……不,宰相阁下可能会推迟些时候到达。”
朱雀紧张了。
“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
“不。”尤菲米亚摇摇头,“要说麻烦的话或许应该算是麻烦——但你完全不必为此担忧。似乎只是单纯的船舶机关调整而已,因为阿瓦隆也在测试阶段。”
阿瓦隆?好像没听过这名字。没记错的话,修奈杰的旗舰应该是叫雷克雷尔才对啊。
“那么,等我们到达之后还得等待一段时间对吗?”
“大概吧。能替我把这件事转告特派的各位吗?Lancelot,你们也带来了对吧?”
“是,已经获得了达尔顿将军的许可。”
“机体调整之类的事给各位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吧,但是,修奈杰皇兄对这孩子很感兴趣,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带它一起去迎接皇兄。”
原本特派就是修奈杰主张设立的部署,这样的行为无可厚非。可用“孩子”来称呼Knightmare也太奇特了。罗伊德听到的话……大概会很开心吧。
☆、事实震惊(17)
又进行了一些简单的事务联络之后,尤菲米亚再次望向窗外。由于还未获得离开的许可,朱雀只得站在原地。皇女的背影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朱雀却觉得此刻她身边的空气似乎有些阴沉。就在前几天,她还在为即将见到亲爱的哥哥而开心呢——想到这里的时候,忽然尤菲米亚静静开口道。
“吵架了。”
“啊?”
“和皇姐……”
朱雀顿时张开了嘴,随后立刻闭上了。光凭这两句话他便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口中的“皇姐”只可能指一个人,而会与这个人发生争执,原因也只有那一个。尤菲米亚其实并不打算为此责备朱雀,其证据就是皇女再次扭回了头,脸上带着有些落寞的笑容。
“我真没用,真的是一点都不懂事。”
“……”
“我也想去道歉,但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吵架,不知道该怎样去说才好。你……害怕姐姐对吧?”
这话虽是事实,朱雀却也明白尤菲米亚并不该问这个问题。当然,这对姐妹之间正是因为他才起了矛盾,但是,不,正因为如此,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只能靠她自己去寻找。选择朱雀当骑士的,正是尤菲米亚自己。
但尽管心里明白这点,人有时还是会忍不住向其他人发问。而被问的人尽管明白自己无法给出答案,却也还是会尽力说一些什么以作安慰。
沉默中,朱雀向展望室外望了一眼。湛蓝的大海一望无际,还看不见目的地式根岛的影子,阳光刺眼。
微微叹了口气,朱雀移回视线,接着一字一顿地,仿佛在确认话中含义一般对尤菲米亚说道。
“您姐妹之间的事,我没有资格插嘴。但是——如果您允许,我想对您说一句话。”
“……请说。”
“我,其实……觉得很羡慕。”
“羡慕?”
看来这个词语明显出乎尤菲米亚预料。皇女眨了眨睫毛修长的双眼,凝视着朱雀的脸。朱雀点头,回答“是的”。
“虽说吵架只是一个词语,但其形式却有很多种。有仅仅因为厌恶对方而引起的争吵,也有因为为对方着想而引起的争吵。尤菲米亚殿下和总督阁下之间的争执,毫无疑问是后者吧。”
“但是……”
“正因为您和总督阁下都非常珍视对方,并且毫不掩饰这样的心情,所以才会产生争执的,不是吗?由于这个缘故,我才会觉得非常羡慕。因为……”
说到这儿,朱雀有些自嘲似地笑了笑。
“我已经好久没和别人这样争吵过了——”
略带阴郁的表情和语气似乎勾起了尤菲米亚的某种不安。见少女严肃了起来,朱雀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但这已经晚了,尤菲米亚慎重地开口问道。
“没有和你争吵的人吗……?”
“很久以前。”
朱雀努力装出开朗的语气。
“有个经常和我争吵的朋友,但是,现在大概不可能了吧。”
“我可以问一下原因吗?”
☆、事实震惊(18)
“因为——”
或许,原因并不在他身上。
而是在自己身上吧。
——不将那二人的事告诉尤菲米亚真的可以吗?
其实,这个问题才是近来朱雀最为头疼的。
鲁路修·V·不列颠以及娜娜莉·V·不列颠。八年前,他们被当作人质送往日本,后被认为死在了日本与不列颠的战争中。而事实上,他们现在仍活着,居住在11区并隐藏了正统不列颠皇族的身份,他们是朱雀的幼年好友。
如果单纯站在朱雀的立场上考虑的话,那么他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说出来。不管怎样,现在的朱雀是尤菲米亚的骑士,应以她为重。而且,虽说鲁路修和娜娜莉与尤菲米亚并非同一个母亲所生,但毕竟是她的兄长和妹妹。对她隐藏她的亲人依然活着的事实,完全可以算做不义之举。而且,就算得知二人依然活着,尤菲米亚也绝不会加害他们。甚至,如果是她的话,或许能够在很多方面帮助那两个隐藏了真实身份的人呢。
当然,朱雀明白,朋友鲁路修对舍弃了她兄妹二人的不列颠皇室抱有很深的敌意。正因为厌恶,憎恨和恐惧,他才会选择隐藏身份。
但是,朱雀从未听见鲁路修批评过尤菲米亚,在这点上他妹妹娜娜莉也是同样。几天前,在为朱雀举行的庆贺派对上,娜娜莉还这样说过。
“她非常和善,是个好人。”
然后,这位双目失明的少女压低了声音,红着脸继续说道。
“她那时经常和我们一起玩。其实……我很仰慕她。所以,看到尤菲皇姐能承认朱雀,我真的很开心。”
……虽然知道这样做没有意义,但朱雀还是在心中作出了某种假设。
如果七年前战争结束之后,尤菲米亚就以她现在的立场,也就是副总督身份来到这个11区,情况又会变成什么样呢。鲁路修和娜娜莉在那之后的境遇一定会发生改变吧。至少,如果当时的尤菲米亚拥有一定力量,她绝不会对这二人的遭遇坐视不理。
而时至今日,朱雀明白这样的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当然,尤菲米亚作为副总督,却并没有掌握多少权力。握有实权的是她姐姐柯内莉亚。但是,尽管只是这样,让尤菲米亚“知道”那二人还活着依然具有重大意义。又不是要让他二人恢复不列颠皇族身份,毕竟这种事鲁路修也并不情愿。可即使如此,11区副总督尤菲米亚在知道实情之后,也一定会为居住在这里的娜娜莉和鲁路修提供各种帮助吧。朱雀认为,这点对娜娜莉来说尤其重要。鲁路修倒没关系,他头脑聪明,身手也还算灵活,就算没有尤菲米亚暗中帮助,他也能凭自身的本事活下去。但娜娜莉却因为她的身体状况,做不到这一点。
(但是……)
这时,朱雀有些无奈。
朱雀对尤菲米亚个人是绝对信赖的,他相信她绝不可能剥夺娜娜莉和鲁路修的平静生活。但仍然有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事实摆在眼前。那就是,尤菲米亚,鲁路修还有娜娜莉都不是普通的不列颠人,他们是皇族。
☆、事实震惊(19)
权力的中心——在那里隐藏了多少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朱雀非常清楚。或者应该说,正因为他是朱雀所以他才会明白。怎么忘得了呢,他枢木朱雀从小就极其接近权力中心。父亲……是日本最后的首相,枢木玄武。儿时没能明白的事,现在也能逐渐明白了。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魔界,在哪里,个人的人品和善意都会被轻易地扭曲,名为欲望和阴谋的妖刀会无差别地伤害任何人。
鲁路修虽然不曾否定尤菲米亚,但之所以没有亲自去拜托她,除了自尊问题以外,朱雀觉得,还因为他本身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一点。尤菲米亚本身或许一点也不想加害那对兄妹,但在她知道了兄妹二人的存在后,很有可能紧接着便有人在连尤菲米亚都不知道的地方扣下扳机,将子弹射入鲁路修和娜娜莉的胸膛。这种事,无法断言它肯定不会发生。
不管怎么说,在没有获得鲁路修的许可之前,朱雀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二人依然活着的事实告诉尤菲米亚。
与此同时,这件事成了朱雀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如果忠于朋友,就会背叛主君。忠于主君又会背叛友人。这样的矛盾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或者说,如果是七年前的自己,根本不会去烦恼这种事。当时的自己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会以朋友为重,但现在和当时已经不同了。不——
必须不同。
这样才是正确的。
船行进的路线尽头,出现了一座被绿色覆盖的小岛。
那就是式根岛。总面积大约是整个东京租界被划分为二十块的行政区的一半大小。岛上有驻扎的军人以及相关工作人员,没有普通居民。
由于要做入港准备,舰桥热闹了起来。联络人员通过舰内通信设备,与各部署取得联系。掌舵者与其助手一心进行着仪表检查,但当在朱雀陪伴下的尤菲米亚出现在舰桥上时,所有人都停止了手中的作业,向皇女致礼。
“到达时间没有变更,尤菲米亚皇女殿下。”
“是吗。”
“护卫舰不入湾,而是留在附近海面执行警戒任务。您是否许可。”
“关于小队的指挥就交给队长了,许可。”
“是。”
这艘船并非尤菲米亚的专用舰。不过,这毕竟是11区统治军为尤菲米亚挑选的军舰,上面特别加设了贵宾席。舰桥的高处就是指挥官席,背后的墙壁上还张贴了一面不列颠国旗。
尤菲米亚坐在为自己专设的位置上,朱雀笔直地站着,守在她身边。不过,尤菲米亚似乎很介意这一点,从她四下张望的神态来看,应该是在寻找有没有能让朱雀坐下的座位吧。当然,在朱雀看来,就算尤菲米亚提议让他坐下,自己也只能在惶恐之余做出拒绝。
最后,因为没能找到为朱雀设的座位,尤菲米亚轻声叹了口气,这下朱雀放了心。关心人也得看场合才行。这是军舰,而且,在军队里,部下站在长官身边也不是什么少见的景象。如果朱雀真的坐在了尤菲米亚身边,其他人反倒要觉得怪异了。
☆、事实震惊(20)
舰桥正面强化玻璃的另一边,分割了海与陆地、使用混凝土筑成的崭新海港正在渐渐靠近。
尤菲米亚静静地注视了一会儿眼前的光景,忽然,她开了口,用并不响的声音呼唤身边的朱雀。
“朱雀。”
“是。什么事,尤菲米亚殿下。”
“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是什么问题。”
“你怎么认为?就是……”
尤菲米亚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个ZERO。”
在唐突的提问之下,朱雀的脸顿时有些抽搐。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在思考片刻之后,少年没有作答,而是严肃地问道。
“您想知道的是,我对于那个男人的看法,对吗?”
“这个嘛……”
尤菲米亚微微歪下头。
“差不多是这样的,能告诉我吗?”
“明白了。”
朱雀微微点头。
“那么,我开始说了,我认为,他的做法并不正确。”
尤菲米亚仰着头,注视着朱雀的脸。
“为什么?”
“因为他只信奉力量。他在用力量来制裁别人,并企图用力量来改变什么。这没有意义。用错误的方法获得的结果,最终,只会被错误的力量所颠覆。”
枢木朱雀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评价ZERO,不如说是在阐述他个人的信念。不过,尤菲米亚似乎并不赞同他的意见。她注视着朱雀,忽然垂下双眼,这样说道。
“如果是那样,我的祖国,不列颠所做的一切也就没有意义了。因为就像你所说的那样,不列颠同样也只信奉力量,想要让全世界都臣服于自己。”
这下朱雀瞪大了双眼,猛地注意起四周来。所幸尤菲米亚的声音非常轻,而且,工作人员们也在于忙于进港的准备工作,似乎没有人听见。
“……尤菲米亚殿下,您这是——”
“很奇怪吧,不列颠皇女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来。”
尤菲米亚微笑道。
“但,这是我一直的想法——是啊,因为这,在本国的时候我可没少受歧视。不知被皇姐和母妃训斥过多少次了呢。”
不过,这个被训斥的人倒也没什么,真正头疼的是训斥她的人。其实,早在十年前,尚在幼年学校学习初等课程的尤菲米亚就写出了一篇令老师瞪目结舌的作文。
“我想,如果世界变成一个整体该多好。不管是不列颠,还是中华联邦,没有界限,所有人和睦地生活在一起……”
这篇作文的前半段倒没什么问题,错就错在后半段。那句话简直等同于“希望不列颠消失”。如果这篇文章并非出于一个孩子的手,那么就算国家认为她有反叛意图也无可厚非。世界成为一个整体是没问题,但在不列颠的角度看来,那就意味着整个世界必须受到不列颠的统治。
最后,那位老师只得留下了一段评语“尤菲米亚殿下祈祷臣民和平生活,是个非常善良的孩子”。这位老师一定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不过,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姐姐柯内莉亚是个彻头彻尾的军事信奉者,对不承认自己国家正义的人决不手软。妹妹尤菲米亚虽然非常仰慕姐姐,却完全没有认同姐姐的这部分思想。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应该能说明这个问题吧。还是说,是以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才导致她产生了如此的信念呢——
☆、事实震惊(21)
“你刚才说过,ZERO只信奉力量对吧……”
将目光重新对准舰桥正面,尤菲米亚顿了顿。
“我并不认为这是他的本质。”
“可是——”
“知道吗?我曾直接与他交谈过。”
朱雀对此有所耳闻。大约半年前,湖口河畔发生了饭店劫持事件,饭店被曾经属于日本解放战线的某个组织占领,尤菲米亚当时正巧在那里,于是被他们扣为人质。而后,ZERO和黑色骑士团却把她救了出来。就是在那时,尤菲米亚与闯入饭店的ZERO碰了个正着。
“那时候,ZERO用枪口对着我。”
虽然尤菲米亚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朱雀却无法不为所动。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皇女的侧脸。
“但不可思议的是,我一点也不害怕。这个人不会开枪——我当时那样确信。”
二人沉默了。
终于,朱雀犹豫着开口道。
“……您有什么根据吗?”
尤菲米亚再次回过头注视着朱雀。她的脸上,露出有些为难的笑容。
“抱歉,只是直觉而已。但是,我现在仍有这种感觉。我觉得只要我还是我,他就不会开枪。”
这时尤菲米亚脸上的笑容消失,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接着,她用“我认为”这三个字引出了下面的一段话。
“他……ZERO对我国不列颠抱有仇视心理这一点不假,但在那同时,我还感到了一种别的感情。”
“别的感情?”
“悲哀——”
尤菲米亚简单扼要地回答。
“他在仇恨不列颠的同时,也在悲哀,所以,他才想去改变。改变整个11区,改变不列颠……他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朱雀沉默着,将目光投向脚边的地面。但那也只有一瞬间。很快朱雀便站正了身姿,坚定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式根岛。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认为他的做法是正确的。”
“是啊,我赞同你的想法……但事实上,我认为问题就出在这里。”
“您是什么意思?”
“是否能让他停止错误的行为,并指引他走向正确的方向呢?这虽然说起来简单,但……”
尤菲米亚的表情有些阴郁。
“现在的我没有那样的力量,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做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另有二人在注视着皇女和骑士间交谈的身影。
罗伊德和塞西尔。
背靠走廊入口附近的墙壁,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轻佻笑容的罗伊德有些兴奋地开口道。
“怎么说好呢~”
“什么?”
“虽然看上去很和谐,但其实这风景还是有些不对劲啊。”
塞西尔不太明白,她瞥了一眼入口处另一边的皇女和少年。
“这也没办法啊。他当上骑士还没几天。”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罗伊德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这样吧~我们来做个假设。比如说塞西尔,你是EU或者中华联邦的军人,总之不是不列颠军队的。如果在那里,你的主君叫你去死,你会怎么想?”
☆、事实震惊(22)
“这——”
“虽然这种比喻有点莫名其妙,但所谓成为骑士,其实和这意思差不多。”
罗伊德藏在镜片背后的双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感情。察觉到这一点后,塞西尔也认真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
“啊哈,没什么。”
罗伊德轻笑着企图就此蒙混过去,但塞西尔没有移开目光。这下,白衣长官只得轻耸了一下肩。
“我的意思呢,就是朱雀的反应不同寻常。任命他当骑士的人倒是没什么,因为自己想这样做所以就做了,将自身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但这样一来。被任命的人的意志呢~很明显,站在他那种立场上根本无法拒绝。”
“……”
“因为是命令所以言听计从。因为是命令所以当上了骑士。因为是命令所以要对主人尽忠职守……如果他表现出哪怕一点点厌烦或不情愿的话,我反倒觉得正常。但是,他根本没有那种表现啊。”
“……可是。他——”
“因为他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因为有个好主君?你错了,塞西尔。他这样就证明呢——”
罗伊德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作为一个人,在某些方面有缺陷。”
不过呢,作为我的Lancelot的驾驶员,还是他那样的人比较合适——罗伊德这样自言自语道。
塞西尔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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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海港迎接一行人到来的,是岛上司令部派去的士官们。
他们所说的与在船上收到的情报不一样,修奈杰似乎也能按照预定时间到达海港。
“我听说宰相阁下的船也快要入港了?”
尤菲米亚问道,只见领头的士官一个立正,回答。
“是的,阁下也没有变更。”
“是吗。那我就在这里等吧,不去司令部了。”
尤菲米亚笑着回过头,对站在背后的朱雀和罗伊德等人说道。
但,就在这时。
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岛中央的司令部冒起了黑烟。“一番队继续前进!零番队在一番队侧面进行掩护!”
Knightmare·月下的驾驶舱中,藤堂镜志朗向前线发出指示。
出现在月下面前的,是岛上守卫队,敌方的Sutherland。它手持警棍正要向藤堂的月下□□。但是,那根本没有用,一眨眼功夫,敌方Knightmare便被藤堂的月下用剑斩成了两段。Sutherland被一劈为二后立刻爆炸起来,瞬时火光冲天。
当然,这仅仅是因为Knightmare的性能以及藤堂的水平远高于对手,但他真正的厉害之处还在于,战斗的同时他还能够继续对部下下达命令。
“二番队向后方,八点方向暂时退避!等待对象识别。识别后前往预定地点待机!”
身临现场时对情况的准确判断,以及勇猛大胆却又沉着冷静,这些都是鲁路修所需要的干将必备的品质。
而在另一方面,藤堂本人也在相当认真地关注着包括自己的“我方军队”的作战,他知道,此刻,他的心中还有另一个自己的存在。
☆、事实震惊(23)
——局势会怎样变化呢。
这次,是由于不列颠皇女尤菲米亚即将在式根岛迎接帝国宰相修奈杰·艾尔·不列颠,而黑色骑士团首领ZERO在得知枢木朱雀也会同行之后,才发动的战争。他们的目的并非破坏防御坚固的租界内部和军事基地,而是就地引出枢木朱雀和他的白色Knightmare并将其捕获。很好,从战略上来说没有错。不是迪特哈尔特建议的卑劣暗杀手段,而是堂堂正正从正面抓捕枢木朱雀,这才符合藤堂的信念。但是。
——整个战略是否合适呢。
长府一事后,藤堂在黑色骑士团的地位从属于ZERO,相当于骑士团的军事顾问。可他的加入并非因他为黑色骑士团的主义主张和ZERO的个人魅力所折服。藤堂之所以会跟随ZERO,仅仅因为他判断ZERO的存在是用来对抗不列颠最有效的手段。在这一点上,他与那些对ZERO深信不疑一路追随而来的团员们不同,他还拥有能够冷静观察ZERO所作所为的第三者视角。此外,由于他曾拥有受绝对权力者支配的经历,这就使得他的思考方式不再像一个死板的军人,而是更有弹性。
就藤堂的心里话来说,他认为现在对尤菲米亚和朱雀出手这种行为多少有些不妥。那两个人并未以武力□□过ZERO和黑色骑士团。尤菲米亚的做法在日本人心目中口碑颇高,而朱雀也在逐渐成为不列颠恭顺派的象征,但这些都是政治上的问题,用武力来应对政治,说实话是下策中的下策。如果说敌人的思想和立场等等给我方带来了不好的影响,那么我方也可以用非武力方式与敌人进行对抗。至少这样做的话,不会与ZERO和黑色骑士团那救弱者于水火中的主张相悖,也不会引起一直以来支持我方的日本人的反感。
如果是自己的话——藤堂一边战斗一边思考起来。
再静观一段时日。不管怎么说,尤菲米亚在11区拥有的权力并不大,朱雀的支持者也还不成气候。不管那两个人想要对日本人采取如何的怀柔政策,短时间之内周围的环境也不会允许他们这样做。特别是,现在尤菲米亚上面还有他姐姐总督柯内莉亚。柯内莉亚的思想属于很典型的不列颠式,一旦触及自身信念,就算再怎么疼爱妹妹,她都不可能随随便便应允下来。也就是说,到最后尤菲米亚和朱雀都不可能对日本人的期待做出回应,反而会令日本人失望。要想打垮他们,趁那个时候就行了……顺带一提,现在的藤堂已将那个曾是朱雀老师的自己完全抛在了一边。在长府一战中,朱雀与藤堂都选择了各自的道路,藤堂非常理性地接受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他已决定,不会对敌人仁慈。
“三番队沿海岸线北上!尤菲米亚和枢木朱雀的部队如果尝试离岛,就与潜水艇一同加以阻止!四番队继续保护正在布网的拉克夏塔。”
☆、事实震惊(24)
不过,都到现在了,如果还去对已经开始的战斗评头论足也没有意义。再说,藤堂本身并不反对这次的战斗。他也认为捕获枢木朱雀的确是一条可行之路。但现在,问题就出在这里。
抓捕朱雀,这没问题。可抓住了以后,该怎么处置他呢?说得明白些,黑色骑士团没有立场责备他的叛国行为并处决他。那样的行为和普通的恐怖组织没什么两样,反而会让黑色骑士团失去凝聚力。现在有许多日本人将枢木朱雀视为一丝希望,如果不给出任何理由就这样杀死他的话,非难的矛头一定会指向自己这边。简单来说,就是不能让枢木朱雀成为恭顺派的“殉教者”。如果真的杀了他,恭顺派和不列颠一定会将黑色骑士团斥责为惨无人道的杀人犯。并非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成为象征,死者也完全能做到。不,或许可以说,死去的枢木朱雀比活着的他更适合成为一个象征。与能够按自身的意志活动、说话的活人不同,死者可以在别人的手中被肆意扭曲形象。
——你当然已经有了对策吧,ZERO。
如若不然,无论这次作战是成功还是失败,你都输定了。
向在稍远处观察着自己一举一动的ZERO,藤堂在心中这样呢喃道。
与藤堂不同,团中也有完全相信ZERO是正确的人。
“玉城!背后交给你了。”
“好!”
飞驰的红莲二式驾驶舱内,红月华莲犀利的目光扫过主显示器旁边的仪表盘。她的眼中没有一丝犹豫。几天前,黑色骑士团组织进行了重整,她被任命为零番队队长,也就是黑色骑士团首领ZERO亲卫队的队长。
这次的作战在骑士团内部被决定后,华莲与ZERO进行了一次交谈。
“不要杀死枢木朱雀,这对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隔着面具,ZERO一如既往用自信的语气对华莲说道。
“华莲,现在的目的,是要粉碎不列颠和追随他们的恭顺派想要描绘出的‘美梦’。他们想用虚假的和平和安定来欺骗日本人,而我们必须阻止他们险恶的意图。但是,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枢木朱雀还必须得活下去。我需要他活下去,然后以他自己的意志切断与不列颠皇女——不,以及她背后的不列颠的联系。通过他这样的行为,人们才会再次认识到,不列颠真的是不值得信赖和期待的。”
“但是,这种事……”
“等抓住枢木朱雀之后,我会让他作出这样的选择。他不会选择尤菲米亚,而会选择我们黑色骑士团,选择与不列颠战斗。相信我。”
相信我——仅这一句话对华莲来说已经足够。是啊,他平时总是带着这句话上演奇迹的。为了我们,为了日本,这次也不会例外。
与长府那时不同,华莲已经完全做好了迎战同在一个学校并且同是学生会成员的枢木朱雀的心理准备。既然他是敌人就必须迎战,已经有了觉悟。但是,即便如此,在听到ZERO说不要杀他的时候,华莲心中还是松了口气。而且ZERO还表示会让他成为我方同伴,那就更没什么可介意的了。
☆、事实震惊(25)
ZERO会带来奇迹。那么,我——
(我的任务就是成为ZERO的盾牌。)
华莲的红莲二式向矗立在眼前的敌方Sutherland冲了过去,挥起辐射波动爪破坏了敌机。这一系列动作甚至连藤堂的月下都无法企及。且不提战略和战术如何,如果单单评价战斗力,她和红莲二式毫无疑问是黑色骑士团的最强组合。再加上最近吸收的技术负责人拉克夏塔的调整维护,机体已经没有任何需要人担心的地方了。
“好,来吧,朱雀……!”
华莲在驾驶舱中喃喃自语。这时,她侧面的我方队列突然被打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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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骑士Lancelot发射的钩索斩断了敌方被称为无赖的Knightmare的双臂,敌机在瞬间便无法移动了。
但是,同是Lancelot的驾驶员朱雀看到了,主显示器上映出的红色身影。
——那架红色的Knightmare吗——
虽然不是什么无法打败的对手,但确实是很棘手的敌人。特别是在长府时进行集团战那次,对方完全发挥了机动性和格斗性能。但如果远距离的话可以用手中的VARIS进行狙击,也没什么可怕的。
还是这样保持一定距离的好……但就在朱雀这样想的时候,对手却出人意料地动了起来。虽然没有逃跑,但在认出朱雀的Lancelot的一瞬间,红色Knightmare便突然向后方飞了过去,而且越飞越远。对于这种主动舍弃胜机的行为,朱雀有些看不懂。可就在这时,Lancelot的主显示器上又捕捉到了其他的身影。使用望远模式一看,发现对方是黑色机体。是无赖。有个人正堂堂正正地从驾驶舱中探出身子死盯着这里。他身披黑色披风,脸上带着漆黑的面具。
“ZERO?”
由于敌方Knightmare已退,面前已经没有了任何障碍。朱雀反射性地抬起VARIS,但突然又停止了手上的动作。距离实在太远。如果能再靠近一点的话——但屏幕上的ZERO却仿佛看透了朱雀心思似的消失在了驾驶舱内。无赖转过身,脚部推进器扬起一阵尘土,向后方疾驰而去。
对方在诱敌。
朱雀很清楚这一点,但他没有放弃追逐敌人。
“请你去援护司令部。”
就在刚才,把握了事态的朱雀主张要在尤菲米亚身边保护她,但尤菲米亚摇了摇头这样说道。
“请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很多警卫,所以,朱雀,我希望你展示出你骑士的力量。那样的话,周围的反对声音也会逐渐减小吧。”
所以,这是主君的命令。对于朱雀而言,他不能一无所获就那样回去。他必须抓住反不列颠势力的领军人物ZERO。那是任何人都不得不认同的功绩。就算看出对方设下了陷阱自己也不能退却。(汗……朱雀君你也真是不容易)当然,不能否认的是会有这种想法确实因为朱雀有些急功近利。说得更明白点,现在的朱雀对于自身价值感到迷惘。他根本不曾想到,ZERO和黑色骑士团的目标不是尤菲米亚或修奈杰尔,而是捕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