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似乎在楼上发生了些什么争执啊~~~。好像是什么要不要行刑判决书上签字之类的啊。”
听到这里,原本满脸迷惑的赛西尔,“啊啊”地一脸明了的样子。
“大概是那件事情吧。三天前发生的那个事件。”
“事件?”
“就是那个啊,山梨的灵庙里的——”
事件本身非常小。
在租界外围的山梨建造的不列颠人的灵庙里,一个日本人在墙壁上面写了一些反不列颠的宣言——
仅此而已。
只不过,从罗麦尔手中接过报告的总督娜娜莉,则是确实感到有些愤怒。当然,这是一种掺杂着个人情感的怒火。出问题的这间灵庙,娜娜莉之前曾经拜访过。就在特区典礼之前,在朱雀的帮助下,她还在那里流放了一艘蜡船——上面刻着自己已故姐姐的名字。而现在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让娜娜莉感到自己的感情被人践踏侮辱了。而且,就算他们对自己有什么不满,也不应该做这种事情。现在的娜娜莉,非常明了他们对于不列颠,11区乃至身为总督的自己的厌恶。这类事情最近屡屡发生,娜娜莉每天都被这样的报告搞得不堪其扰。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有人会为了表达自己的这种情感,就要去玷污大多数人对于死者的祈祷呢。而且,在那里祭祀的神灵,大多数并非军人,而是普通老百姓。这个国家的人们,无论是敌人还是同伴,对于这样的死者的敬意都应该是相通的啊。自己明明就是这么想的,可是……
☆、深海般(9)
虽然如此,但娜娜莉在考虑这些问题的同时,却也发现了一件让她非常介意的事情。那就是写在灵庙墙壁上的宣言。
“日本之土,不可掩埋不列颠之人。吾辈血泪打造之虚假墓碑,乃欺骗与□□象征,在此死亡将——”
前半段还可以理解。让她介怀的是后半部分。
“那个……”
娜娜莉歪着头百思不得其解,向站在自己面前的罗麦尔问道。
“这个什么意思啊?虚假的墓碑——”
“这个并不是问题所在。”
罗麦尔的回答非常地冷淡。
“这个11区人侮辱了不列颠。这才是重点。本来,这样的事情没有必要特意来麻烦总督大人您的……”
这样说着,罗麦尔冷冰冰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第七骑士枢木朱雀,接着说道。
“但是因为虽然本区法务局立刻下达了对于嫌疑犯的判决,但圆桌骑士却拒绝在这份执行书上签字。”
“当然了。”
朱雀又露出了他特有的严肃表情,扭头看向罗麦尔。
“只因为嫌疑犯是没有申请成为名誉不列颠人的Numbers,便不去履行正规的审判程序,对此我深表□□。而且,就算审判,也不需要20年的监禁吧。”
“20年?”
就连娜娜莉也吃惊地长大了嘴巴,而正在浏览从娜娜莉手中递过来的文件的基诺也“哎哟哟”地加入进了谈话。
“这个家伙,不是只不过在墙上乱写乱画而已吗?如果这种事情也要斤斤计较的话,那是不是就连喜欢恶作剧的孩子,你们也要把他们投进监狱啊。”
“真没有想到这会是身为第三骑士的您所说出来的话啊。”
罗麦尔一副看不起的态度反驳道。
“回想一下他写下的内容,很明显就不是一般小孩子恶作剧所能比的,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而且,这间灵庙是由故去的尤菲米亚皇女所建,之后又由前总督加拉雷斯重建的建筑啊。以大不敬来论处,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而仅仅以这样的惩罚来解决这件事情,更说明了我们不列颠人的温和善良。”
“啊呀,即便你这样说啊……”
基诺厌烦地自言自语着。不过,此时罗麦尔已经不再和他辩论了。她将文件从基诺的手中拿回来,再次递到了娜娜莉面前。
“请您下判决,总督大人。”
“那个……”
“这正是一个好机会啊。在之前的特区事件以来,我们11区总督的威信已经非常地低迷了。因为我们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放跑了ZERO。”
“…………”
“就算是为了稳定民情,我们总督府对于那些对我们持怀疑态度的人们,也应该展现出总督府应有的强硬态度,不是吗?”
看着
眼前桌子上摆放着的文件,娜娜莉为难地苦着脸。自己也并非完全不理解罗麦尔所说的话。这件事情,就算往情理说,也是一种犯罪行为。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势必无法保证地区秩序。只不过,就算如此,正如基诺和朱雀所说,只不过是在墙壁上乱涂乱画,就要判罚20年监禁——而且,这个宣言里的说法果然还是……
☆、深海般(10)
面对眼前的文件,娜娜莉陷入了沉思。
一直都没有说话,在一旁捧着自己的豆沙点心自顾自地吃着的阿妮亚,依旧无言地瞄了一眼陷入苦思中的娜娜莉。
“总督。”
罗麦尔的语气微微有些严厉地催促着。但是,即便如此,娜娜莉也没有任何地回应。
长久的沉默之后,娜娜莉终于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唔,能不能请你们重新进行调查呢?”
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反应一般,罗麦尔以惊人的幅度摇着头。娜娜莉更加斟酌了一下自己的词句,然后说道。
“单凭这样一份文件我无法判断处分是否合适。而且,文件连嫌疑犯的身份都没有注明。”
罗麦尔的脸上浮现出了冷冷的笑意。
“应该没有必要吧。您到底有没有认真读呢,总督大人。犯人可是在案发当场被抓获的啊。就算搞错什么也不可能冤枉他的。”
“所以啊。”
娜娜莉的语气也变得微微有些强硬。
“我没有办法同意这种无法确认正确与否的判决书。毕竟这是关系到这个人一生的问题。”
“…………”
“朱雀。”
听到了娜娜莉的呼唤,站在罗麦尔身边的朱雀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暂且,先让□□提交犯人的审讯记录。然后,我会直接和嫌疑犯面谈。”
“麻烦了。那就拜托你了。”
微微地低着头,娜娜莉原本一直僵着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朱雀再次出现在娜娜莉的办公室,是在当天的晚上。
“嫌疑犯的名字,叫做芝草圭吾——”
娜娜莉依旧坐在自己的轮椅上,而在她面前陈述事情的朱雀手中拿着几张文件纸。或许这就是他白天所说的来自□□的资料。朱雀看着手中的资料报告着,面对面的娜娜莉则将自己的双手叠放在自己的腿上。房间里面,并没有基诺、阿妮亚等人,只有娜娜莉和朱雀两个人。
“果然不是名誉不列颠人啊。并没有在11区的户籍上登记。但是,因为我问了本人一番话,所以对于他的身份有了一些了解。年龄28岁。住在旧东京的葛饰区。战争以前似乎是一个学生。战争结束后,在11区辗转,一直从事着一些季节性劳动。而且,对于本次的事件,他自己供认不讳。只不过……”
“只不过?”
一直沉默着的娜娜莉反问着,而朱雀却不知为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嗯……据说,在灵庙建设的时候,他也曾经作为工地的建设者,在现场工作过。在做工当中由于塌方事故导致右腿受伤。而且现在似乎还有后遗症。”
娜娜莉吃了一惊。腿。和自己一样——
“那么,难道就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对灵庙……?”
“不是。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的,娜娜莉——”
朱雀慢慢地摇了摇头。
“关于犯罪动机,他是这样说的。因为不满不列颠这个国家的谎言。”
“谎言?”
“那个地方并非是用来悼念死者的建筑。在追悼不列颠人的时候,死掉了多少日本人,你知道吗?”
☆、深海般(11)
“……难道,因为那个事故——”
“虽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不过,最重要的是,那并不是一场单纯的事故。”
“那是什么意思?”
“唔……”
原本的事实就是这样。
在11区,那些被征服的日本人的工作环境,除了一部分富裕的名誉不列颠人和有特殊技能的日本人之外,都极其恶劣。令人难以置信的低廉报酬却对应着残酷的工作。那不能在称之为工作,而是强制劳动。每一个人都如同马车上的马一般,被驱使着,被奴役着,如果没有什么用的话,就没有任何保障地丢弃。结果,朱雀口中的事故也大体上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的。这个灵庙建设地的地面液化情形非常不适合建筑,所以在工程中时常伴有危险。原本这样的工程需要谨慎长久的工程计划,可是负责建筑工程的不列颠企业却无视这些强行施工。将那些工人强行运送进工程现场,于是,不出意料地,发生了事故。
这与其说是事故,倒不如说是间接地杀人行为或许更为恰当。
朱雀又接着说道。
“当我听到这个的时候,也有些惊讶的是……”
“是什么?”
“他所碰到的事故……娜娜莉。并非是在今年,由前任总督加拉雷斯所指挥的灵庙再建工程。而是在去年,庙宇刚刚建造的时候,也就是说——是在尤菲建造的时候……”
“嗯!”
娜娜莉吃惊地抬起了头。这是自己断然没有想到的。当听到朱雀说明案情的瞬间,娜娜莉心中就几乎已经有一半把握认为是发生在再建时,也就是前任总督加拉雷斯统治时期的事情。加拉雷斯只是把自己治下的日本人当成奴隶或是畜生看待的。所以,娜娜莉才认为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没有想到竟然是尤菲姐姐?如此糟糕的工程难道是出自她的本意?怎么会,是尤菲……
“那个,当然,尤菲自己是不知情的。”
朱雀又一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
“没想到工程竟然是在那样的状况下进行的啊。我也调查了一下总督府的资料,尤菲和这个工程发生关联,自始至终也只是在工程的企划阶段。而之后的实际工作,就完全由一个叫做STARCOMPANY的公司来负责。事故本身,因为死者都是日本人,而且公司在内部上下打点,所以并没有被新闻暴露出来。恐怕,就连当时的总督柯内莉亚都不知道吧。不过——”
“……不过,什么?”
“嗯……不过问题在于那个公司事后的处理方式……一般来说,像这样在工事中牺牲的人,在工程结束时会以追悼的名义在其他地方立一座慰灵碑……但由于日本人的名字是不被允许进入不列颠的灵庙中的,所以——”
这一次,娜娜莉的脸色变得苍白。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就能理解在灵庙胡写乱画的理由了。
☆、深海般(12)
不,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连自己也认为这样做是理所当然的啊。这座无视自己和朋友牺牲的庙宇。“虚假的墓碑”——难道不正是充满着如此的意味吗?
工程中牺牲的日本人,就像是垃圾一样地被丢弃不管,只是一味追悼不列颠人。这是建立在日本人的尸体上,用于掩盖和践踏日本人的死亡,仅仅用于自我满足的塔,再也没有比这更为无耻的期满和暴虐了。这种东西确实不能称之为灵庙。至少,对于那些在工地牺牲的日本人来说——
(怎么回事……)
一种类似于后悔的痛苦钝钝地戳刺着自己小小的胸膛。但是,这就是所谓的不列颠。就是现在日本人眼中的自己。无论说出多么华丽的词藻——无论怎么喊着特区·日本人人平等——在他们看来,都只不过是那些满身沾满鲜血的□□者的甜言蜜语而已……
在办公室宽大的窗户外面,夜静静地深了。
远远望去,东京租界的街景,就如同飞舞在深水中的海萤一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慢慢地消失在黑暗中。
沉重的静寂包裹着整个总督办公室。
过了一会儿,长久的沉寂之后,娜娜莉终于微微地自语道。
“这么说来,在以前,修奈杰皇兄曾经说过……”
那是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说小事中总会出人意料地隐藏着事实。他还说,现在的我绝对不能放过这样的事情……”
朱雀静静地闭上了嘴,娜娜莉的这些话并不是讲给他听的,只不过自言自语,自说自话。然后,她接着说道。
“不知情……就是犯罪啊。对于我和姐姐这样立场的人来说,单单如此,大多数人就会……”
娜娜莉没有说出来,而是又陷入了沉默。原本就细弱的肩膀看上去比平时更加地瘦弱,而倒影也变得单薄暗淡。茶色的长发无力地遮挡住了娜娜莉的侧脸。
朱雀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些,然后微微垂下眼皮,小声说道。
“我认为嫌疑犯确实值得同情。20年的刑罚实在太长,如果问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最好判缓刑。但是,娜娜莉,这个问题,还是——”
“我知道的。”
娜娜莉点点头。
在朱雀的身影从办公室消失之后,失明的少女就一直坐在轮椅上思考着什么事情。
两天后。
“您叫我吗?”
伴随着轻快的脚步,第六骑士阿妮亚走进了总督办公室。听到来人淡淡的声音,娜娜莉的表情不由地放松了下来。
最近的娜娜莉,不知为何只要感受到旁边有这个少女的气息,就会感觉安心。就会冷静。为什么呢,娜娜莉马上就找到了答案。
——这个人在自己的面前从不撒谎
对于娜娜莉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原本,娜娜莉就是一个对旁人的谎言非常敏感的人。但是,她自己即便知道这是一个谎言,也想不出谎言背后的真相是什么。眼睛看不见这件事情,绝对会限制自己从周遭得到信息,所以别人的谎言和隐瞒,都会给娜娜莉带来不安。是的,就连朱雀……不,就连哥哥鲁路修也会对她有所隐瞒。就像那个在来11区之前,打给自己的电话。即使是现在,娜娜莉也还是相信哥哥的那句话:“我一定会去接你的。所以,绝对不要告诉任何人,等着我。”于是自己就这样等着,可是——
☆、深海般(13)
至少,阿妮亚和这些都是绝缘的。
当然,虽然从来不撒谎,不过相应的,阿妮亚时常会对娜娜莉说一些刻薄的话。就像自己要推行行政特区日本计划的时候。“真麻烦。回国去吧!”虽然说了这种话,但她实际上还是帮助了自己。而且,后来回头想想,娜娜莉觉得阿妮亚并没有说错。她在那个时侯毫不客气地指出了自己的天真和不成熟。她也是在为自己着想吧……话说回来,她之所以会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自己太过骄傲了吧。而最让娜娜莉感到高兴的是,她还教会了一无所知的自己太多的事情。真是太感谢了。
“不好意思,让你特意前来。”
娜娜莉微微低着头,阿妮亚一如往常,淡淡的态度回答着“没关系”。
“有事?”
“是的。”
娜娜莉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认真。
“我有事情要拜托阿妮亚。”
阿妮亚眨了眨眼睛。而娜娜莉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
阿妮亚毫无表情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娜娜莉,微微地歪了歪头。
“不会是……”
少女骑士高高束起的头发微微晃了晃。
“邪恶的企图?”
“有可能是的。”
娜娜莉点了一下头。
“——你说最低报酬?”
被叫进办公室、听到娜娜莉问话的总督辅佐官罗麦尔小姐,多少有些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头。而坐在轮椅上的娜娜莉毫不介意对方态度,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和国际标准,还有不列颠本国和其他地区相比,你不觉得11区的标准太低了吗?”
“没有这回事。”
罗麦尔恢复平静的态度,对于娜娜莉的问题给与了否定。
“根据数据来看,不列颠帝国制定的最低报酬要远远超过其他国家。而且11区的平均报酬,由于丰富的sakuradite资源和利益,也远远超过了国内其他殖民地区。正因为如此,所以即便有黑色叛乱,希望入住11区的不列颠人才没有减少啊。总督。”
实际上,如果没有这样的利益诱惑的话,普通的不列颠人应该不会想要居住在这样一个政局不稳定的地区的吧。
娜娜莉略微歪头思考了一下。
“不过,那个数据应该是不完整的吧。”
站在娜娜莉桌前的罗麦尔脸上的眼镜刷的闪过一道光。
“……您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所谓的数据终归只是不列颠人和名誉不列颠人为对象的,并没有包括除此之外的日本人。”
而且,将上述数据中的平均工资额提高的人,也就是那些由sakuradite获得暴利的不列颠人,和过去的NAC、也就是所谓“京都六家”的富裕名誉不列颠人。一般的名誉不列颠人的工资水平非常低,而且,不列颠宪法规定的最低工资自始至终都只适用于本国出身的人,Numbers出身的名誉不列颠人并不适用,至于连名誉不列颠人都不是的日本人,则根本没有被列入考虑范围。
“你不认为有问题吗?”
☆、深海般(14)
“我不认为。”
对于娜娜莉的问题,罗麦尔冷冷地一口否定了。
“区别国人和Numbers,是我国的国策。”
这并不是区别而是歧视,娜娜莉的心中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如果说出来的话,将很难说服眼前的这个罗麦尔。大体上,娜娜莉还是了解自己这个总督辅佐官罗麦尔小姐是怎样一个人的。而且,军事方面暂且不谈,至少在行政方面,罗麦尔拥有非常强大的权利。原本就被大多数文官当成傀儡总督的娜娜莉,如果无视罗麦尔的话,她的命令就会很难执行。比如之前的特区重建宣言,娜娜莉是将政府原本准备好的发言稿突然做了更改。也就是说,娜娜莉用过突然袭击的手段,才确立了特区重建计划。不过,理所当然的,之后罗麦尔也变得非常警惕,每次娜娜莉举行见面会的时候,都会进行严格的检查。不过,即便她不这么做,原本的那个特区宣言现在也变成了娜娜莉的反思材料。就如同修奈杰所说,当时太过于急躁了,无论是准备还是斡旋,什么都没有弄好就意图改变11区,结果必然是不顺利。
娜娜莉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说道。
“罗麦尔小姐。我不会没有任何根据地乱说话的。”
“嗯。”
罗麦尔毫无兴趣地应和着。在声音的背后,侮辱的意味非常的浓厚。
“难道,你所谓的证据又是什么‘日本人很可怜’之类的吗?”
“不。”
娜娜莉摇着头。
“不是的。”
“那么,是什么?”
“是总产值的提高。”
听到这里,罗麦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您说什么?”
“就是——生产总值的提高。前些天,修奈杰皇兄是这么对我说的。11区要想从现在的纠正殖民地向开发殖民地、卫星殖民地进化的话,首先就必须要恢复治安,并提高殖民地区内人民生产总值。”
“……”
“关于治安,会有枢木朱雀为首的圆桌骑士来负责指挥——现在的最大问题就是总产值了。自从黑色叛乱之后,11区的殖民地生产值就止步不前,呈现完全停滞的状态。虽然我并不是要对于前任总督加拉雷斯作出批评。不过这个还是必须要进行改善的。”
罗麦尔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一副“哎呀呀”地样子摇着头。
“娜娜莉总督。之前我大概说过,这种事情交给我们这些人就好了——”
“那么,罗麦尔小姐。”
娜娜莉打断了对方的话。
“对于如何提高生产总值,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一时间,罗麦尔有些哑口无言。不过,马上便又恢复了自己身为总督辅佐官的那种伶牙俐齿,从眼镜后面紧紧地盯着娜娜莉。
“当然,为此,我和所有的文官都在经常勉励自己锐意进取。现在,关于各方面的产业振兴,我们也在讨论之中。”
“当然,我也并非是要否定大家的努力,不过……”
☆、深海般(15)
娜娜莉轻轻地肯定着对方所说的话。
“不过,我认为只是这样并不能解决最重要的问题。”
“问题?”
“是的。也就是——居住在11区的人们的劳动欲望。”
罗麦尔沉默着,而娜娜莉则继续说道。
“我认为,为了要提高生产总值的数字,最终还是要改善11区的整体经济状况。为此,殖民地内所有人的合作努力就是不可缺少的。并不单是不列颠人,名誉不列颠人也需要,其他人也需要。不过……”
“……”
“这样的条件现在并不具备。特别是,现在日本人的工作环境是最为恶劣的。之前的加拉雷斯一味的强制日本人劳动。但就算如此,生产总值还是没有提高。”
“……”
“我听说,在不列颠战争之前,11区原本也是一个在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经济大国。所以,日本人是有这样的能力的。但是,现在这种能量却没有被激发出来。因为现在没有激发出他们那种想要发挥能量的热情,也没有他们可以发挥的环境。我想这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无论怎么拼命工作,都没有任何报酬。”
“……”
“我认为现在11区的问题就在于此。我听说在其他开发殖民地和卫星殖民地中,在殖民地法律中都规定了Numbers工作的最低工资和劳动标准,并对于违反的企业实施处罚。在这样的殖民地中,Numbers为了自己也会努力工作,所以整体上也比较容易出成果。我认为这应该是现在的11区需要学习的。”
娜娜莉洋洋洒洒地说了这么多,可是罗麦尔依旧是一言不发。隐隐在眼镜中的细小眼睛死死地盯着娜娜莉。不久,罗麦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眼神看向虚空。然后用冷淡的语气向娜娜莉询问道。
“总督大人。”
“是。”
“这些话,都是谁告诉你的?”
闭着眼睛的娜娜莉,神情第一次放松了下来。此时的脸上浮现出了微微有些恶作剧感觉的微笑。
“你果然发现了啊——没错,这些都是我现学现卖。都是来自修奈杰皇兄的副官。”
“原来如此,是加隆吗?”
罗麦尔耸了耸肩。
“确实像他会说的话啊。”
“对不起。不过,我听完之后,觉得非常有道理,难道不是吗?”
“能否也让我也说一句呢?”
说着,罗麦尔的视线再次落到了娜娜莉的身上。
“总的来说,确实如此。现在11区的生产总值之所以低下,确实是由于身为劳动者的11区人缺乏劳动积极性和发挥个人才能的劳动环境,而导致经济缺乏活力。而且,解决这样的问题,鞭子远远没有蜜糖的效果好。所以,确实需要改善11区人的工作环境。”
“是的。——你也这样认为吧?”
“这只是我说的一个方面。还有其他的事情呢。非常遗憾,所谓的经济搞活并不是像总督您想象地如此简单。比如——这也是一个极为困难问题——有些人会认为如果要提高11人的最低工资标准的话,人力费用势必要提高,企业的效益势必要降低,甚至会给11区带来恶劣的影响。”
☆、深海般(16)
确实如此,娜娜莉老老实实地再次点了点头。
“是很困难啊。”
“如果您能明白那最好不过了。”
罗麦尔满意地点着头。
感受着对方的态度,娜娜莉又开口说道。
“但是,加隆的话也有道理,不是吗?”
罗麦尔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于是,娜娜莉又不停地说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有一个请求。能否请你就这个问题在征询更多人的意见呢?”
“……什么?”
“我不知道,到底是加隆说的对,还是罗麦尔小姐你说的对。而且,如果我一个人决定这件事情的话,大概会遭到罗麦尔你和其他文官的反对的吧。所以,我想听听其他和这件事情有关系的,来自外部的意见。”
“也就是说——”
“是的。”
娜娜莉又再次停顿了一下,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地握着,说道:“我要以总督的名义,举行第一次民间咨询会。”
听到这里,罗麦尔睁大了眼睛。
时钟已经指向了傍晚六点。
接待室的天窗是自动开闭型的,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夜色已经降临了。
持续三天的咨询会终于结束了,九十八个进言人的身影也都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门外,接待室又重新恢复了宁静。娜娜莉疲倦地长长吐出一口气,雪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疲惫之色。
而会见其间一直呆在娜娜莉身旁的总督辅佐官罗麦尔回过头来。以冰冷的语气开口道:
“总算结束了呢。”
娜娜莉并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覆上额头,微微垂下头。
罗麦尔摇了摇头,低头看着娜娜莉。
“您好像很累的样子,那么先把今天之后的预定全部取消吧。请您回房间好好休息。”
说着,她叫来了看护的侍女,准备让人将娜娜莉的轮椅推走。而就在此时——
“请等一下,罗麦尔小姐。”
忽然,娜娜莉的声音在正准备离开的罗麦尔背后响起。闻言,罗麦尔的镜沿微光一闪,随即回过头来。
“请您不用担心,不管怎么说我也不可能无视您在公开场合举行的咨询会。我会按总督的希望,在明后天的御前会议上提交这三天来的记录,以尽早进入议事日程。”
罗麦尔冷冷地道。然后娜娜莉却摇了摇头,放下了按在额头上的手,说:“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咨询会还没有结束。”
罗麦尔皱起了眉头。
“您在说什么?”
“还有一个人没有问。”
“但是您在之前预定接见的人已经全部——”
“对不起,罗麦尔小姐。因为我知道一旦我说出这个名字您一定会反对,所以我之前并没有告诉您。不过关于此次提案我一定要听听他的看法。”
说着,娜娜莉从轮椅后方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然后递给了罗麦尔。
罗麦尔一脸怀疑地接过了娜娜莉手中的纸片。
随即,她惊讶的张大了嘴。
“总,总督……这是……”
“这就是第九十九人。”
☆、深海般(17)
“我……我绝不认同这种事!”·
“但这是最了解11区的人。所以如果得不到他的意见我也无法下定论。”
“请……请您等一下,第一,要怎么才能请到他,他已经——”
“这不是问题。”
忽然插入的话并不是娜娜莉和罗麦尔的声音。
来人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正以一脸面无表情的骑士之姿站在接待室的红色毛毯上。淡红的骑士服,娇小的体格。裙摆下露出白皙的小腿。
“阿尔斯特雷姆卿——”
罗麦尔瞪大了眼睛。但阿妮亚·阿尔斯特雷姆连看也没看她一眼,以在平淡不过的语气道:
“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谢谢你,阿妮亚。”
娜娜莉将目光从阿妮亚转向了罗麦尔。
“请放心,我不会?不加分辨地完全听信‘那个人’的话,我只是想获得一点意见……而且现在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回答我。”
就在娜娜莉说话的时候,阿妮亚以及她的直属部下已经将室内做了最后的布置。他们带来的是一个比人还高的超大显示器,还有一系列乱七八糟的线路。显示器的另一端连接着卫星通信。
设置很快完成。除了阿妮亚以外的人都退出了接待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显示器旁边,来回扫视着坐在屋北角的娜娜莉和她身旁的罗麦尔。
“通信是隐秘发射的,所以可能声音效果不是很好。”
娜娜莉微微点了点头。
“没关系。”
“连接。”
在阿妮亚低声说了一句后,漆黑的显示器开始亮了起来。一开始是灰色的杂乱画面,在短暂的混乱后,出现在屏幕上的是……
漆黑的面具。
在显示器的两端,分别是目不能视的少女,以及戴着漆黑面具的男人——
“在特区发布会后,好久不见了呢,ZERO。”
先开口的是娜娜莉。闻言,屏幕上的男人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通过变声器传来:
“或许这么说有点失礼,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会这么快与您再见……您还真是个爱乱来的人啊。娜娜莉总督。”
“是吗?”
其实对于娜娜莉来说,这应该算是第二次会谈。第一次是在之前的太平洋总督袭击事件时,在阿瓦隆舰艇内。而在特区发布会上,他们并没有机会交流。在ZERO现身的同时,娜娜莉就已经被转移到安全地带了。当然,ZERO本人也没有太接近会场。
屏幕上的ZERO又开口道:
“您竟然会与被流放的不列颠之敌进行通话会谈——虽然我这样的忠告有点奇妙,不过您还是多少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吧。”
ZERO似乎有些难得的惊讶。闻言,娜娜莉微微歪了歪头。
“您的意思是我犯了通敌罪和叛国罪吗?”
“我可没说有这么严重。”
“您是在担心我吗?”
“什……不。我只是在阐述事实而已。”
“那么——”
说着,娜娜莉微笑了起来。
“请您不用担心。会有人证明我并没有通敌叛国,这只是一项公务而已。ZERO。”
☆、深海般(18)
“我倒是从没想到您会堂而皇之地提出通过通讯器与我会谈呢。”
ZERO那边似乎也能看到这里的情形。他说着,面具微微转向了里娜娜莉有一定距离的,站在显示器附近的阿妮亚·阿尔斯特雷姆的方向。而阿妮亚则是一脸毫不知情的样子,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于是ZERO收回了视线,开始以正式的口吻道:
“那么,请问您有何贵干?既然称此为公务,那我也有我的立场。现在我已经是被11区流放的身份,如果您希望看到我与您和谈的话,请恕我不得不考虑我那些追随者的意愿,切断与您的谈话。”
果然如此呢——娜娜莉心道。实际上,在娜娜莉拜托阿妮亚与ZERO进行通信会面时,也考虑过对方很可能进行单方面中止对话。因为他和他的追随者绝不是会屈服于不列颠的人,就连特区·日本也被他们一口否决了。也就是说——正如朱雀所言,ZERO是绝不可能放弃反抗不列颠的。
而这样的ZERO却以这样的方式和她会面了。的确,正像ZERO所说的,娜娜莉的立场的确变得有些微妙。不过相对的,ZERO也是一样。与敌国的总督、皇女会面,也会让他的支持者对其投以怀疑的目光。
“但,您还是接受了这样的会谈方式——”
说着,娜娜莉对屏幕那方的男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ZERO,非常感谢你。”
ZERO沉默了。没有人知道他面具下的表情。虽然对娜娜莉而言,有没有面具都是一样的。
沉默充满了整个接待室。娜娜莉将手覆在胸口,调整呼吸,所有,用极其平静的语气道:
“ZERO,有一件事我必须向您请教。”
这个男人与自己的“方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容的。
但是,即使如此——
“您没有参与特区·日本计划便离开了11区。但您直到现在仍然牵挂着日本人民——是吗?”
ZERO仍然沉默着。
但,他却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了娜娜莉的话。
“当然。即使我离开了日本,我仍然想念着日本人。不仅是信任我的,而是整个11区的全部日本人。”
“您的意思是你想让日本人脱离苦海?”
“这是我衷心希望的。”
“听到您这么说我就安心了。”
娜娜莉露出了微笑。
“那么接下来我会传给您一份数据。”
“数据?什么意思?”
“是现在11区正在讨论中的法案的一部分。”
“等等,娜娜莉……总督。这——”
“请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已经向11区的许多人咨询过了,就算让您过目……也并不算泄露机密。而且,我想经过一段时间的讨论,这个法案就会在11区公开发表了。您只是稍微早一点看到它而已。”
ZERO再次陷入了沉默。
“……虽说如此,不过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
“当然是想听听您的意见了。”
“我的……意见?”
“是的。”
娜娜莉再次确认到。最初的凛然之情再次浮现在她双眼紧闭的脸庞上。
☆、深海般(19)
“ZERO,我不懂的地方太多了。而让我察觉到这一点的——没错,就是在你离开日本的特区发布会上。”
“……”
“我认为我应该了解更多的事情。关于11区的事情,以及现在日本人所处的状况……或许您难以相信,但我也和您一样希望解救日本人。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找诸方面的人会谈——”
“……”
“我知道这也许是个非分之想,但您从黑色叛乱之前就一直关注着11区的情况,而且是以非不列颠人的视角。这个视角……如果没关系的话,能告诉我您眼中的11区吗?这也是为了现在11区的人民,为了现在仍然关注着您的苦难的人们。”
“……”
“……我将数据送过去了。请您务必一看。”
在娜娜莉说话的同时,阿妮亚也动了起来,她走近通信器,将电子化的文件向海峡另一边的ZERO送去。
而ZERO仍然一动不动,戴着面具的脸朝着娜娜莉的方向,沉默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屏幕中的ZERO似乎已经读完了娜娜莉传过去的文件,但却仍然保持着沉默。而娜娜莉也没有出声催促。他们都在安静地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已经是深夜了。恐怕对面的ZERO也一样吧。他现在所在的地方与11区基本没有时差。
娜娜莉等待着。而屏幕上的ZERO终于静静的开口了。
“我理解你的方案。”
娜娜莉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的握紧了。
“但是……很遗憾,娜娜莉总督。现在的我并不打算助你一臂之力。”
娜娜莉的肩膀耷拉了下来。
“是吗……”
“我也是忙的不可开交。对于信赖着我的上百万日本人——当前的课题首先是保障他们的生活。实际上,仅这一点就已经让我竭尽全力了。”
“……我知道了。”
娜娜莉低声道。少女一度低下了头,但随即又似乎鼓起了勇气一般重新抬起头来。
“我才应该感到抱歉,对您说了一些无理的话。这是我的过错……”
但,就在少女说话时,ZERO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娜娜莉总督。”
“什么……?”
“你没听清我的话吗?我说的是‘现在’的我不能帮你。”
“诶——”
“那我先告退了……希望下次我们能细细商讨此事,娜娜莉总督,请多保重。”
随着官方式的用语,屏幕上的ZERO随之消失了。似乎是对方切断了通信。只留下哑口无言的娜娜莉以及她身边的罗麦尔和阿妮亚。
接待室再次恢复了平静。
而首先以咳嗽声打破沉默的人是总督辅佐官罗麦尔小姐。
“现在该属下说几句了。”
她的话中含有强烈的非难之意。但娜娜莉不仅动也不动,甚至连一句话也不答。
罗麦尔又继续道:
“我绝不认同此事。众所周知,那个男人是不列颠的敌人,向他征求所谓的意见本来就毫无意义。而且现在的结果也证明了这一点,不是吗?总督。”
“是吗?”
☆、深海般(20)
歪着头反问她的不是娜娜莉,而是阿妮亚。
“那个面具男不是说了些有点奇妙的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