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我爱说:“梧笙,过几个月就要考试了,你想要报哪个学校?”
“我不知道啊。”我回答说,“我爸答应我,要让我去他那读的。”我一直期待着我能够去大城市里学习,我不希望我会困在这里。
“哦,这样。”陈我爱点点头。
“你呢?”我问她。
“等考完再说吧。”
“你知道班长要报哪里吗?”我想起班长的事情,陈我爱和班长走很近,是应该会知道的。
陈我爱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说:“大概可能去一中吧。”
一中是我们县城最好的学校,那里上大学的人很多,还有清华北大的。我的梦想就是一中,但是成绩下滑之后,我也就没敢再去想,退而求次想去三中。如果可以,最好的就是出去外面的城市。大城市的资源多一些,我也更有机会上个好大学。
陈我爱说得含糊,我不知是天气的原因还是什么,忽然觉得很烦躁。我站住,看着陈我爱。
她不明所以也跟着我停下来,一脸无辜地问:“怎么了?”
蓦地,我心中起了一个想法。而今回想起来,那时候如果我没有说出那番话,为了逼陈我爱做出反应,我和陈我爱就不会走到这种地步,无法挽回。但也许,即使是我再回到那时候,那样的情景,我还是会说出那样的话的。
我淡淡道:“你知道这条路上去通向哪儿吗?”
陈我爱看着蜿蜒曲折的路,辗转迂回,最后没入竹林之中,不知路的尽头在哪里。她迷茫地望着我,没反应过来:“哪里?”
“小义家。”我盯着她,压抑着心头异样情绪道。
她顿了顿,怏怏不乐道:“哦,那怎么了?”
“我爱,你应该知道,我喜欢小义吧?”我一咬牙,把脑子里闷着的话吐出来。其实我根本就不喜欢小义,即使是喜欢也是那种欣赏性的喜欢。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句话绝对可以挑拨陈我爱的情绪。
果然。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何况我自认为我把握陈我爱的心思了如指掌一般。
陈我爱脸色当场阴沉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哪里,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身上的僵硬和细微的神色变化。她吸了一口冷气,握着刹车的手紧了紧,似笑非笑地问:“嗯?”
气氛有些僵住。
我总觉得这个反应和我想象中的有所出入。
“我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我爱。”我明知道不对,一时脑抽的我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所以……”
“所以?”
我能够看见她咬紧牙根的腮帮子凸显出轮廓来。
我故作轻松地道:“所以,你和我一起去他家吧。”
“呵。”她冷不丁笑出声来,眸子里的清光折射出一种冷意,嘲讽的脸上摆满了怒意,每一寸肌肉都在表达她的愤恨。
她在生气什么?她在发什么脾气?我想不明白。难道陈我爱现在连陪同我去名义上我喜欢的人的家,都不愿意吗?我也跟着恼火起来。
“跟我去吧?”我询问她的意见。
“要去你自己去!”她调转车头,气得眼睛都红了。
我顿时慌了手脚。可我总不习惯就这样认输的。
“我爱……”
陈我爱凝滞住动作。然后,她回过头来,眼睛也翻滚的情绪泄露着她的不平静。她问我:“你是要跟我走,还是去找他?”
我不懂,那时候这句话代表着怎样的含义。我也不懂,她回头时,是做了什么样的决定。她的眼底积蓄满了复杂的情绪,渴求的眸光掩盖住了她的躁动。
她认真而执着的模样,我至今都历历在目。可悲的是,我不懂得妥协,也不懂得我的选择是她给我最严肃的题目,一旦我答错,我就会坠入炼狱,永生痛苦。
“我……”我犹豫了。
我看见她嘴角轻蔑的笑一闪而逝。
她飞身骑上车,很快消失在我的视线。我愣在原地,好久都没能回过神来。那时候我只觉得,陈我爱好像做了一个不得了的决定。
我的心空荡荡的,说不出的难受。
终究没有去小义的家里。那只是一个借口而已,我撒谎了,我骗陈我爱我喜欢着和我传绯闻的小义。
好朋友之间,不是应该相互祝福吗?不是应该支持对方幸福吗?倘若我真的喜欢的是小义,为什么她会如此失控地对我发火?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山上,把整个天地都收纳到眼里,尤为孤独。
我是不是……太在乎陈我爱了?
我把头埋进了手臂,心口钝痛钝痛的,感觉自己好像生了病一样。陈我爱在乎我,我知道。但是这种在乎,是不是我要的在乎,我不知道。
我无助地环抱着自己,浓浓的悲哀浸没我的心,我连挣扎都没有力气,直接被奇怪的疼痛感淹没。
陈梧笙,你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我找不到答案。
自从陈我爱和我在枇杷树那里闹别扭之后,尽管我主动去和陈我爱和好了,但是我总觉得惴惴不安。不可预知的危险正试图把我和陈我爱推向我看不到后果的未来,悬崖万丈,深不见底。我很怕死,我胆小,不敢轻易跳下去,甚至拉着陈我爱一起跳下去。
我没有再提小义,陈我爱和我好像和好如初,两个人都学会了装聋作哑,避开小义。可是陈我爱是有芥蒂的,我也有。
我不知道她的芥蒂是因为我说出我喜欢小义,还是我要拉着她去找小义,又或者都不是,是她问我跟她走时我的犹豫。我知道我的症结在哪,我惶恐我和陈我爱之间微妙的变化。
我们那么多年了,吵吵和和,分分合合,没有想过会因为吵架而最后不欢而散。可是陈我爱和班长的走近,以及我和陈我爱之间的疏远,是谁都看得明白的。
我的同桌问我:“你最近和陈我爱怎么回事?吵架了?”
“什么吵架?”我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没有啊,我们不是很好嘛。”
“噫。”同桌嫌弃道,“你没发现你和陈我爱说话越来越少了。倒是陈我爱一直和班长她们混在一起,看来陈我爱和班长关系越来越好了。”
我目光落在和班长打闹的陈我爱身上,微微发怔。
“诶我说,你看看你看看,你又是这副表情。”
我转过头来,奇怪道:“什么表情?”
☆、决裂事件
“你呢,最近上课都没怎么听讲,还喜欢回头去看陈我爱。一旦看到陈我爱和班长说悄悄话啊,传纸条什么的,你就一副非常不开心的样子。”
我笑着作势打她:“瞎说什么,我那是回头去看后边的动静好吗?”
“好好好,你就不承认吧你!”她嗤笑着不再搭理我,跑过去和陈我爱一起玩了。
我竟然有些羡慕起她来。以前我和陈我爱玩一起的时候,想怎么玩怎么玩,什么时候都能闹腾,特别开心。
我现在有了顾虑,我和陈我爱之间隔了一层膜,我看不见,我也不知壁垒在哪,只能眼睁睁看着陈我爱在河流的对岸过不来,我也过不去。
陈我爱看见我在看她,对我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她跑了过来,坐在我身边对我说:“梧笙梧笙,我们来玩游戏好不好?”
“玩什么?”我不自然地舔舔唇,好像很久没有和陈我爱交流过一样,莫名的紧张。
“我和班长她们在玩剪刀石头布,输的人呢给赢的人一张新的纸,”她手里有一叠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张,得意地对我炫耀道,“你看你看,我赢了挺多的。”
我跃跃欲试。
“咱们俩玩一盘。”我对她说。
她笑了起来,齐肩的头发扎起来,青春靓丽又落落大方。
“来,石头、剪刀——布!”她伸出拳头,没有变。
“石头、剪刀、布。”我松开手指,以掌出行。
她输了,抽了一张纸给我。
赌博是全人类的同好。这类项目刺激而具有趣味,能够从别人的手上赢得筹码,怎么说都是愉快的。不管年龄大小,不管筹码多少,只要学会了就会乐此不疲陷下去。
陈我爱和我无形中设了一盘赌局,我看似暂时的领先,以至于我沉迷于小小的输赢,以为赢了一次就会一直赢下去,对于我输得那么惨,我是没有预料到的。
我的猜想里,陈我爱是输家,我是赢家。我只需要赢一次,我就足够操纵这个局面。但是这样的想法简直是愚蠢。陈我爱才是那个稳稳不败的赢家,她拥有的魄力和心智不是我这个会犹豫会退却的人能够比得过的。我输得一败涂地,一塌糊涂,想起来,原来真的是注定好的结局。
我太自负了。在赌局上,谁过于自负,谁就会输得倾家荡产,输得一无所有。关心则乱,一旦被眼前的利益蒙蔽双眼,这场赌局进行下去也就完全没有意义。何况,我该为我的自负买单,不是吗?
一上午,我都沉浸在这个游戏中。放学的时候,陈我爱和班长走在了一起,我什么也没有说,提着书包就先走人了。
这个游戏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局,但是风靡了整个班级,整个年段,甚至是整个学校,一发不可收拾地进行了下去。
在那天下午之前,我最喜欢的课应该是语文课和体育课。语文课我的表现一直都不错,可以得到老师的赞赏我自然会喜欢,体育课不用跑步不用做操,应该是那个时代最令人向往的课程吧?可是,我总习惯把我的人生弄得一团糟,我有一项别人做不到的本事,就是把我最喜欢的,变成我最痛苦的。
比如玩游戏。比如体育课。再比如,陈我爱。
这三个名词串联在一起,在别人的眼中平凡无奇,在我的人生里,却足够像恐怖的海上暴风雨,一点一点引起风暴浪潮,只要触及三个名词,回忆的痛觉就会如同关在阴暗牢笼里翻滚凶恶的浪潮,吞噬一切的浪头拍向我这艘在电闪雷鸣中漂浮无依的小船,一个劲头,足够叫我眼前一黑,船木支离破碎。
不幸的时候总喜欢发生在一个好天气。我还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在地上投下建筑物的影子,影子外铺着一层金沙,一切都非常美好。
陈我爱和班长开开心心地玩着游戏。我和小凤儿站在墙角,看着陈我爱和班长玩游戏玩得火热。我无端看今天的太阳十分碍眼,兴许是陈我爱至始至终都没有看我一眼,我心内浮躁静不下来。
“看什么呢?”小凤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恍然道,“班长和我爱她们又玩一块去了。你不去和她们玩吗?”
“算了吧。”我恹恹地靠在墙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干嘛算了啊,想去就去。”她推了我一下。
我摇了摇头道:“咱们一块玩吧。”
“也行啊。”她跑过去找英语课代表拿了一本本子来,崭新的,一个字都还没写。撕成两半,一半借我做赌资,一半自己留着。
“剪刀、石头——布!”
“剪刀、石头——布!”
她赢了。
我没有气馁,继续耐着心和她玩。
游戏会让人投入这句话是不错的。但是要是一输再输的话,任谁都会心浮气躁。我输光了半本,不甘心又找她借了一半。
其实本子什么的都无所谓,语文课每次答题做什么都有奖励,奖品就是作业本。我光是领语文课的奖赏的本子,就足够摞起来有小腿那么高,别说平常发的作业本一个字都没写的多着去。
可我是在乎输赢的。我不甘心我会输,尤其是在机会公平甚至于我有利的情况下,我输了那么多。
小凤儿重新把本子给了我,这时陈我爱凑了过来。
陈我爱吊儿郎当地拍着手里一大把纸张,笑嘻嘻地道:“怎么样,我来和你玩几把?”
班长也走了过来。她的眼神高傲得让人不舒服。
“陈梧笙,你跟小凤儿玩那么久了,和陈我爱玩几盘呀。”她话里带刺,在我耳膜里留下余音。
“谁怕谁?”我呵呵一笑,表示愿意和陈我爱玩一盘。
“来。”
第一盘,陈我爱出石头我出布,我赢。
第二盘,陈我爱出布我出石头,她赢。
到第三盘的时候,班长突然出声道:“陈梧笙,我也和你玩一盘,怎么样?”
我看看陈我爱,陈我爱对此没有意见。
“可以。”我松口。
“等会儿。像这种一张一张得玩,能玩到什么时候?”班长笑着挥挥手里的一叠纸,“咱们一盘五张。你那里还可以玩几盘,要不要?”
“五张就五张。”我在陈我爱面前是不会露怯的。
班长的运气和我也差不多,我们两输俩赢。但是班长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叫我看得牙痒痒,我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
“好了别玩了。”陈我爱出声打断我。
“为什么不玩?我还没输呢。”我咬牙切齿道。
“梧笙,你还是别玩了,我怕你输得很难看。”陈我爱没有察觉到我的情绪不对劲,她开玩笑道。
“对啊梧笙,你要是玩下去输太多了怎么办?”班长附和道。
我压抑着的火种被两个人一唱一和引爆。
我冷笑道:“好,好,你们俩玩吧。”我把手里的纸扔到她怀里道,“陈我爱,你们俩自己玩吧!”
我浑身埋伏着炸弹,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被引爆,然后把靠近我的人,包括我自己炸得粉身碎骨。陈我爱那副嘻笑的表情让我的愤怒占领了我的脑海,一把暴烈的火焰烧毁了我的理智。事情来得突然又奇怪,陈我爱没有接收到任何预兆的信号。
我嫉妒得快要发疯了。我后退了两步,看着陈我爱,我勾起嘲讽的笑,我说:“陈我爱,你不是爱和她玩吗?我成全你。从今以后,我陈梧笙和你陈我爱,断绝关系。”
陈我爱站在原地,听见我这样的话,脸色剧变。她颤抖着捏着手里的纸张,无助地看看班长,又看看我。
她开口妥协地试图安抚我。她说:“梧笙,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我……”
我脑子一片混乱,胸口翻滚着炙热的怒火几乎把我所有的理智化为灰烬。我此刻只想用最决绝的语言,最狠心的刀刃刺入我最在乎的人的心口。我不是控制不住我的嫉妒和占有欲,而是所有累积起来的点在此时统统爆发,我疯了。
我只想我要抽离这种为陈我爱疯狂的感觉,我要离开她,我不能够再接受这奇怪的情绪的控制。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她和班长你侬我侬,我没办法尝试接受陈我爱因为有一个人的介入而渐渐和我疏远,我最没有办法接受的是,我所有的情绪都任由陈我爱的一举一动摆布!我不能,我要逃离这个有陈我爱的世界,我不要目光一直追随着陈我爱,我不要让我在陈我爱和班长之间显得多余,我不要!
陈我爱就像她抽的烟,她抽了第一根之后就不能自已地抽第二根,第三根……“陈我爱”这个名字是毒,我不知不觉中让毒进入我的骨髓,我无法抑制我想要占据陈我爱的想法!
这个想法真让我恶心!
我恐惧地退了一步。脸色惨白得失去血色。
我哑着喉咙,感觉胸口堵得慌。我颤声说:“陈我爱,我们完了,我们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完了。”我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扯了扯嘴角,我哽咽道:“陈我爱,我和你,完了。”
☆、彻底完蛋
她脸色刹那间白了。她握着拳,眼睛变得血红。她仍旧不相信,带着软弱的乞求道:“梧笙你不要这样,你要这些的话,我全给你。”她把手里的纸都递了出来。
我心底无力的绝望。可我需要一个痛快的解脱。我好像明白了我对陈我爱不一样的感情,这种感情令我心生恐慌。
“你真当以为,我是在乎这些东西吗?”我凄凉苦笑,心口的疼痛如痛生生被挖出了心脏,血流潺潺,狰狞可怖。
她愣愣地松开手,纸张落在她的脚下,她眼里的眼泪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我亦如是。
我们就像两军对垒的敌人,谁也不肯先滑落眼泪。
良久,她的脸色灰败,红着的眼睛里满满是痛苦和决然。她的声音低沉,却听得出最后要强的尊严。
“陈梧笙,我希望你,千万,千万不要后悔。”
我几乎要当场哭出声来。我笑得十分难看。
“我不会后悔的。”我说。
陈我爱一语成谶。可我笃信我不会轻易回头,我不愿意承认陈我爱对我的重要性超出一切。这是我和陈我爱的一场赌局,无论输赢,我都是最后的输家。
我不能想象陈我爱在我的世界里残留着什么。可在那个时候,是陈我爱构建了我的喜怒哀乐,她悄然将我的一切都打上她的标记,她轻易把“陈我爱”种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那颗大树汲取着我的心血为营养,根系深深地扎进我心脏的血肉,我想要一下子把她连根拔起,不免会撕碎我的心,等到剥离了陈我爱,我的心早已经只剩选碎块残渣的肉,不断溢出新鲜的血液来。
陈我爱,我不要你了。我可以不需要你的。
那时候我就是这么想的。我也这么做了。我做得迅速、决绝、干净利落。拔起陈我爱的时候疼得我几乎要昏厥,痛到变态的快感。
冷汗和失去血色的脸是我唯一欺骗不了自己的反应。
我转身离开的样子那么潇洒,甚至眼角的余光看见陈我爱被班长她们包围,安慰劝告和同仇敌忾,指责我的无理取闹和冷血无情。
我失声轻笑,鼻子发酸,眼睛已经看不清这个世界了。
我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眼泪掉在地上,我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陈我爱,滚蛋吧,我们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放学回家之后,我忍了一个下午,终于再也没有忍住。我把自己关起来,拉上窗帘关上门,躲在被窝里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很努力去说服自己,这对我对陈我爱都是一件好事。最起码我不会陷下去,我也没有理由陷下去了。
陈我爱,你一定不知道,我的难过,要比你的难过,还要难过得多。
陈我爱,你一定不知道,我的在乎,要比你的在乎,还要在乎得多。
陈我爱,你一定不知道,你也不会知道,原来绝望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陈我爱,对不起。
我哭肿了双眼,没有开灯。坐在房间里一个人,空荡荡的房间让我疼痛的伤口撕开得彻底,我抱着手臂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爷爷上楼来敲门:“吃饭了。”
“我不饿!”我沙哑着嗓子喊。
“干什么?”
“我在写作业,等会儿下去吃。”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听到爷爷离开的脚步声捂着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声音来。
瞧,我说的谎那么熟练,所以那些不是真心的谎言,你也一定信以为真吧?……陈我爱。
我擦干了眼泪,逼自己笑。
我下了床打开灯,拿出日记本。
日记本里第一页写着,陈我爱和我出去玩……第二页写着陈我爱和我闹小脾气……我麻木地翻过所有的页面,到最新的一页。
旋开笔盖,握着的笔就像握着沾满我心头温热鲜血的刀,在白净的日记本上写道:“陈我爱,我可能没我想象中那么坚定。我背着你在这里哭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英雄。不过我从来都不是你的英雄。我只惹你哭过两次,这是最后一次了。陈我爱,如果你可以从此摆脱我,那一定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可是陈我爱……我舍不得你。陈我爱,可不可以就这样,我们到此为止?”
最后一个点落下,我头昏脑涨地扔掉笔,捂着酸胀的眼睛,感受手心里接触的温热液体。我笑得虚伪。
我也就,只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哭得哽咽。
陈我爱,你听不见。
人生要是能和我预想的一样就好了。命运却总喜欢挑衅我,它不肯我轻易就这么摆脱陈我爱的控制,也不肯让我就这样轻松逃脱它的主宰。命运之所以是命运,就是能够在你尝试且自以为跳出圈套的时候,让你自己跳入另一个圈套。逃都逃不掉。
反抗命运的人大有人在,不缺我一个。有人成功,翻手压制命运的齿轮,让它改变方向前行,有人失败,被命运无情嘲弄,狠狠碾压。而我,属于后者。
陈我爱和我的纠葛,不是我喊停就能停的。
一个暑假过去,我和陈我爱好像真的彻底断了联系。我无从得到她的消息,我也不敢去打听她的状态。
但是我生活的颓靡,已经严重危害到我了。我从和陈我爱分开伊始就频繁地做梦梦见她,梦里她的眼睛冰冷而残忍地望着我,一字一句道:“陈梧笙,你千万,千万不要后悔。”
梦醒过来,面对现实,却更像是另一场噩梦。没有逃生口的噩梦。
我借着酒精麻痹自己,仿佛对我残破的人生失去了兴趣。陈我爱是□□,我在戒毒,这个过程举步维艰,我过得很痛苦。
我才发觉我剥离陈我爱不是控制毒素蔓延的办法,反而越像是饮鸩止渴的死路。陈我爱被拔除得不够彻底,根系被鲜血和眼泪灌溉,大有铺天盖地要卷土重来的架势。
一个暑假我太天真地妄想我可以勇敢地斩断孽情,但是事实上我高估我自己了。自不量力想要和已经失控的命运对抗,我只能输得很难看。
离开陈我爱,我不是快乐,而是沉重、愧疚……还有思念。我思念着陈我爱,就想监狱里渴望释放的囚犯。我真真切切感觉到什么叫做画地为牢,我是软弱无能的,没有毅力去接受去克服,所以自然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我挣扎着,带刺的藤蔓一根根的刺深深嵌入我的肺腑。呼吸都能感觉到那种疼痛。时间是能治愈一切的,我自负地以为着。
如果永远不和陈我爱见面,可能我的计划确实可以成功,但是理所当然地且是必然地,我去了X中,她也去了X中。
庆幸我们不是同班同学,可她和我是隔壁班。我们只隔着一堵墙,有了这堵墙,我天真地以为就能隔绝很多东西。
比如我的思念,比如我的后悔,比如我的希望。
只是看不见,却不代表我不知道她在那里。原以为我可以远走高飞,从此和她相忘天涯,却偏偏阴错阳差,回到原地。
我的挣扎不过是徒劳而已。
陈我爱经过了一个暑假,就好像经历了一场蜕变。她剪去她的齐肩长发,留了男生短发。那一年正巧了李宇春参加“超级女声”,一场由李宇春引领的短发帅女潮流瞬间席卷了小小的县城。女孩子们陆陆续续剪去长发,穿起男装。陈我爱的一头潇洒的短发,看起来唇红齿白的英俊,虽然眉目之间依稀可辨柔和,但是已然如同一个帅男孩,叫人时时刻刻忍不住想多看她一眼。
这才是陈我爱最完美的形式。她干净利落地剪去长发,就像剪去了她与我所有的纠葛。她那么决绝地选择了另一个方式,告别过去。
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走廊里,和一个女孩子说笑着,清秀的眉眼之间带着放荡不羁。她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勾起坏坏的笑。
我坐在靠窗口的位置,看着她站在我们班走廊,和别人投入地交谈。我怔怔地看着她,她变得让我感觉有些陌生。
这个陈我爱,和我记忆中的陈我爱,不一样了。不是因为外表的改变而不一样,而是这个她比过去的她的邪性更明显。她彻底释放了自己的个性,不再有我印象中的那么稍加内敛。
也许不是陈我爱变得陌生,而是我从来都没有认真地去了解陈我爱。陈我爱……回想起来,我竟然好像真对她一无所知。
只是习惯了她在我身边,习惯了她会对我笑,会找我,会陪我一起。陈我爱有什么好的?长得漂亮么?她算不上长得好看。那是对我特别温柔么?她会和我吵架,会惹我生气。那是她有什么为人称道的地方?提起陈我爱,大多是想到她的可恶吧。
回忆里的人,现实中的人,竟然判若两人。但是这是陈我爱,她的骨子里灵魂里,她还是我心心念念的陈我爱。
直到上课铃响,陈我爱都没有看过来一眼。
有句话叫,求而不得的才是最好的。陈我爱于我来说,确实是最好的。她是我的求而不得,是我的执念业障,她存在我心底没有清除干净的根系很快又会死灰复燃,重新疯狂生长,以不可抗逆的力量席卷我的感情。
作者有话要说: 我写这章的时候,哭得最后没办法码完。那些话对陈我爱造成多大的影响,同时对陈梧笙也是一种难以计算的疼痛。这不是小说,这是真的。在知道自己性取向之后,最终选择毁灭。我想起歌词“我曾经毁了我的一切,只想永远的离开”,你们知道自己取向后,是什么反应呢
☆、那个眼神
陈我爱是我命中的劫难,如果轻易就能逃掉,那也就不叫劫难了。每天下课,我变得不敢出去,我怕在走廊和陈我爱相遇,我尽量去避免和陈我爱的接触。但是我却每天都能够看见陈我爱在走廊里谈话聊天、嬉笑打闹。
班里也流传着陈我爱的事情。学校有四霸,陈我爱是其中一个。她和其他三个,阿棠、小甄、小玲四个人,成为霸凌者。
我和阿芳是同班同学,陈我爱和我的事情阿芳是知情者之一。总觉得和陈我爱断交之后,我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陈我爱身上。我和阿芳走近的原因,自然也是因为阿芳包含在陈我爱与我相处之间。
像往常一样,下课了。我坐到阿芳身边,阿芳看我过来,笑道:“梧笙,你每天都不出教室的门,你干嘛?躲陈我爱吗?”
我僵住。脱口而出反驳:“你想多了!”声音微微提高,反而有欲盖弥彰的味道。我脸一红,补充道,“我和陈我爱已经绝交了,你就不要拿她来开玩笑。”
她转头看窗外打闹的陈我爱,笑嘻嘻道:“她天天在你眼前晃,你真没打算和她和好啊?”
我心里一咯噔。和好这个词,我在日夜煎熬中确实有想过,没想到现在被挑破心事。近一个多月,我在梦里和现实反复煎熬折磨后,终于开始松动,质疑我自己。更别提在陈我爱每天都能出现在我面前,我哪里扛得住,早就想妥协了,只是还下不来台阶。毕竟当初自己说得那么坚决。况且……我为什么会和陈我爱分开,这件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和陈我爱和好,我能单纯保证我会好好的,不会产生奇怪的想法吗?不能的。
可是我真的很想陈我爱。我想和她走一起,我想和她嬉笑打闹,我想和她像以前一样,我想和她一起做很多的事情。
感情上,我已经被击溃了,但是面子上,我还死活撑着。我的眼睛一暗,心里很别扭,感觉被戳破心事的尴尬。
“也是。你一个好学生,就不要和陈我爱这种人瞎混啦。你好好学习就对了,陈我爱她离开你就堕落了……”阿芳撇撇嘴道。
陈我爱她很好。这句话辗转在我嘴边,我终究是没有说出口。我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去替陈我爱辩驳呢?我摇摇头,笑容说不出的苦涩。
陈我爱她很好,她真的很好。我心里发酸,却感觉十分可笑。陈我爱离开我还可以和别人有说有笑,我离开了陈我爱却痛苦不堪。
“你更要好好学习啊,成绩落下那么多怎么行。”我转移了话题。
阿芳不悦道:“我又不像你,我能够及格已经阿弥陀佛了。”
我叹了口气,点头表示理解。各人有各人的长处,我无权去说教什么。
陈我爱出来的次数渐渐少了,我见到她的次数也少了。不知道她最近在做什么,我很想知道。可我没办法开口去打探她的消息,我怕我渴望的语气会泄露我内心的关切,传到陈我爱里面会被她笑话。
听说体育课要下去操场。我拖拖拉拉地起身收拾好东西,和同桌阿晓一起走了出去,我在走廊站住,抬头看着外面毒辣的太阳,抱怨道:“天啊,这么热还要出去晒太阳,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们先在这里等等,拖到上课再下去呗。”阿晓靠着墙,苦着脸说。
“也是。”我站在阿晓的面前,面对着窗户,想起件事来,“阿晓,咱们班长最近买的那套书是什么啊?”
“哪套?”
“就是上课传后边去的。”我比划着道,“好像叫梦什么的。”
“《梦里花落知多少》?”她道,“那不是书啦,是小说!”
“好看吗?”我嘿嘿笑,“等下节课我去找她要来看看。”
“嗯……诶,陈我爱?”阿晓眼角余光看见陈我爱和她们班的阿棠一块往这边来了,低声喊了一句。
我条件反射转过去,正好对上陈我爱看过来的眼睛。
她的眸子里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轻蔑。
一刹那间,我浑身血液好像被冻结成冰。我半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唰地就白了下来,嘴角的笑也凝滞住。
我的心脏停跳,耳边也嗡嗡地失声。她的眼神带着刀刃,凌厉的一眼足以叫我在一秒钟被凌迟成片,寒冷的刀刃抵在心尖已经快要凝结伤疤的伤口,极速划过,只在霎时间感觉到无尽的冰冷和鲜血喷薄的动静,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嘴角再度挂上笑,只是笑里带着不屑。
只是几秒钟的事情,我却有着过了几千几万年的感觉。她目不斜视地和我擦肩而过,我能感觉到她眼角泄露出来的寒意。
我恍惚地失神,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后颈的寒毛竖起,在26度的天气下,我竟然浑身发冷,牙齿打颤。
当她走过我身边时,我连呼吸都不敢。
我的手无力,手心变冷。
“……梧笙,你看陈我爱她们很嚣张啊。”阿晓没发觉我的异变,她看着陈我爱扬长而去的背影嘟囔道。
我回过神来,想扯出一个笑,却没有力气。我说:“我们下去晒太阳吧。”不等阿晓说什么,我逃也似的下了楼。
我没有勇气和陈我爱对峙。
我根本就不是陈我爱的对手。
她的眼神让我犹如坠入冰窖之中,只需要一抹笑,我就输了。一塌糊涂,一败涂地,我根本没有力量去挽救自己的败局。
我站在烈焰的太阳底下,发愣。太阳把我的身体照得发烫,我的心里的冰冻却顽固地抗拒着热度,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抬起头,眼前阵阵发黑。
我病了。那一节课后,我就病倒了。
整个人昏昏沉沉,脸色也苍白得吓人。
我请了假,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四瓶酒一直灌下去。
我是多么不中用,多么胆小。陈我爱一个眼神就足以叫我病得厉害。我翻开我的日记,看着关于陈我爱的事情,眼泪默默流了下来。
一旦沾上了毒、品,想要戒掉就不能再沾,否则之前的努力就会白费了。可是我现在很痛苦,我感觉我的心口在疼,皮肉翻出来,可见筋脉连接,鲜血淋漓。
我无力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捂着胸口,胸口的疼痛让我的面容都扭曲起来。眼泪滴在地板上,我跪叩着,滚烫的额头抵在地砖上。
我深深抽着气,紧抓着胸口衣服的手越缩越紧,感觉到那样的痛感让我浑身发疼。我说不出哪里疼,可真的就是很疼很疼。
我滚倒在地上,眼泪从左眼流向右眼,右落在地上,我的唇和额头都在争相发热。我感觉的痛苦疼得我倒吸好几口冷气。我像个正在戒.毒过程中毒.瘾发作的人。
笔记本被翻开的页面,泪水打湿了好几处,劣质的墨水散开,糊成一团。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叫嚣着我对陈我爱的深深眷恋。
不敢去看上面的字,残破的心脏已经没有可以下刀的地方了。我看不见纸上无数的陈我爱,我也看不清这个世界了。
我彻底陷入了黑暗。
陈我爱给我留下的心理阴影真的太大了。但是唤醒我内心的记忆后,我不可抗拒地终究低头。我想要和陈我爱和好了。
我受不了这种痛苦再发作一次!
我鼓起了勇气,拿起电话,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通记忆深刻的号码。我记得陈我爱家的号码,比自家的电话号码还熟练。
嘟了第一声,我又迅速挂断。我全身的血细胞都在沸腾,我的恐惧摄入我的心脏,我手脚发冷,呆呆看着电话机。
万一……陈我爱接了,我应该说什么?
陈我爱,对不起?
对,第一句应该这么说。然后呢?然后我应该诚恳认错,我应该和陈我爱说出我希望和她重归于好。可是如果陈我爱拒绝了我怎么办?
我无助地站在电话面前,忐忑不安。
站了十分钟,我不断给自己加油打气,我拿起话筒,按了重播键。
嘟嘟嘟——
好一会儿都没有人接。
陈我爱是不是不想接我的电话?她看见我的电话号码拒绝了吗?
我心凉了一截。
在我快要挂断的时候,有人接起了电话。
“喂?”她低低的声音隔着电话,千里传来只觉得冷冷的。
我忽然哽住喉咙。
很久没有听到她说话了,声音传到耳朵里,我只觉得我的心脏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我屏息凝神,脑海一片空白,忘掉了刚才要说的话。
“谁?”她没听见我说话,问了一句。
“……我……是陈梧笙。”我艰难涩涩开口。
她突然顿住。
我慌忙道:“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听我说完,可以吗?”
“我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冷硬坚决。
“你先别挂电话……”
“嘟嘟嘟……”
我拿着电话,耳边急促的嘟嘟声让我彻底凉了心。
我站在原地,不知是什么时候挂上了电话。我一直傻傻站着,等回过神来,腿已经站得发麻。
我头脑混沌,不知要做什么才能缓解心底的冷意。
我浑浑噩噩地跌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光线渐渐暗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再相遇时一个眼神足以让陈梧笙噩梦缠身,而鼓起勇气打的电话,不知该说什么。你们也给别人忐忑打过电话么?
☆、道歉事件
陈我爱真的一点都不在意我么?连给我解释的机会都不肯。我忽然有些恨起陈我爱,我为了她要死要活,她却轻易地丢下了我。
我怎么肯甘心?陈我爱为什么这么狠心?不会的,我一定要好好找她道歉,和她和好。我努力找了很多很多理由来安慰自己,鼓励自己,我始终不肯相信,陈我爱那么决绝,六七年的感情说不要就不要了。
有时候,当一个人失去了时常拥有的东西的时候,就会不断地想要把这样东西找回来。一开始的不重视,到失去之后就会迫切渴求。欲望能够驱使着人去做出和自己本性违背的事情,当欲望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任何的原则都不能够阻拦人性的爆发。每个人都是欲望的奴仆,听从欲望的差遣。不是正直的人太正直,而是诱惑的筹码不足以让人折腰。
找回陈我爱,这强烈的愿望就是我折腰成为欲望奴仆的筹码。我是一个非常自负的人,总以为我的算计可以让命运照着我的安排去走,但是事实上,命运给我一击,让我发觉我不过是自以为是,陈我爱对我的报复,命运对我的惩罚,把我的自负变成了惶恐,我只能抛弃自负,跪着臣服。
我平复了一段时间,算是恢复了一点点元气。学校的课程安排也十分紧凑,对于成绩渐渐落下的我来说,我感觉有点吃力。
尤其是英语这门学科,我简直是恨死了。英语是我认知里面最难的,最让我痛苦的学科,我非常不喜欢,不管我怎么努力就是学不好英语。
我的英语老师非常关心我的成绩,毕竟我是精品班的苗子,除了英语和数学之外,我其他成绩还是有得救的。但是因为她的关心,导致我经常被留下来单独聊天。
阿晓英语成绩比我好多了,我真觉得庆幸不已,只要英语堂测,我都可以抄她的。但是这样我越发的糟糕,英语老师盯着我,我完全成了她的头号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