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泽楷站的很远，但叶修却像是心灵感应一样扭头瞧了一眼，见着周泽楷便露出悠闲的笑容，招手将人唤过来，把苏沐橙介绍给他：“小周，这是沐橙。”
周泽楷向苏沐橙点点头，顺从的坐到叶修身边。苏沐橙活泼外向，时不时打趣几句，周泽楷答不上来便瞅着前辈求助，可叶修坏心眼的只是笑，故意不帮忙，憋得周泽楷满脸绯红。那一天，前辈的低声笑语，一缕烟雾的扶摇缭绕，树下三人拉长的影子，和断断续续的蝉鸣成为周泽楷记忆中难以忘怀的一幕。
“小周，辛苦啦，这里交给我们，你回去帮叶修哥吧。”口头下达好初步医嘱，苏沐橙这才有功夫和周泽楷打了声招呼。周泽楷点点头，便转身离开如战场一般的监护室。
回到门诊，却意外的发现前辈的位置空着，对面方锐的桌前排起长龙。周泽楷左顾右盼，最后挪到忙成狗的方锐边上，等了半天才瞅到一个空档，抓紧时间询问。
“前辈……”
“啥事？”
“……不是。”
方锐一头雾水，和周泽楷大眼瞪小眼半天，才一拍脑袋反应过来，这声前辈原来不是在喊他。方锐压下心里的酸劲，愤愤往外面一指。
“在对面留观室，那边有点问题，被陈果喊走了。”末了，方锐高贵冷艳的哼了一声，表示自己才不羡慕叶不羞有个小跟班咧。
周泽楷道了声谢，就小跑到对面。刚进门，就被里面一声尖锐咆哮给吓住了。
“你胡说什么！！”
只见一名中年女人拽着一个女医生的白大褂衣襟死命晃，叶修正在边上皱着眉劝架：“请你冷静点，现在救命要紧，请你冷静听我们说好吗？”
“开什么玩笑，我女儿这么乖，怎么可能怀孕，你们这群混蛋胡说八道什么！”
话音未落，那女人突然疯狂的直接挥来一巴掌，叶修眼疾手快挡在前面，替那女医生硬挨下这巴掌，巨大的冲力撞得叶修向后踉跄几步。
这一掌几乎打在周泽楷心坎上，周泽楷第一个冲上去，将打人的一把推开，把叶修揽到自己背后，红着眼睛，怒气冲冲的和那女人对峙。
“小周，别激动。”叶修顾不上发红的脸颊，反赶上来劝阻，将手搭在周泽楷的手腕上，微微用力，像是抚慰又像是在命令。
可这时的周泽楷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都是一遍遍叶修被打的镜头回放，耳朵嗡鸣作响，浑身发热，心跳飚上百来下，一团气憋在胸口，愤怒卡在喉间，镜片上腾起水雾，模模糊糊的几乎要看不清前辈的表情。周泽楷烦躁的一把扯掉眼镜往边上一扔，像头发怒的小牛又往前迈了一步。
对面那妇人举起手又要打，周泽楷便一把擒住胳膊，把人往后推了一下，妇人晃了晃，差点没站住。这时旁边病床上的女孩子坐起来，哭着喊妈。一时间乱成一团。
“小周，别冲动！”
叶修按着周泽楷的胸口把人压着往后推，旁边的护士也一拥而上，赶紧围到妇人身边劝阻，陈果眼尖，扑上去抢下女人手里高举的不知道什么硬物，这才没让伤害继续扩大。
周泽楷看到那人还想拿东西砸，顿时也火冒三丈的要往前冲。才往前冲了一下，被叶修扣住后脑勺，猛地拽到眼前。
“够了，给我冷静点！”
叶修的低声怒吼终于将周泽楷内心蓬勃的愤慨和冲动强压下去，却也将这颗年轻热血的心涨得破裂开来。周泽楷动作僵硬的往回退一步，深吸着气，低下头盯着叶修眼睛默声不语。叶修叹了口气，飞快在他后颈上安抚性质的轻轻掐了一下，叶修的手冰凉，激得周泽楷火热的皮肤反射性的收紧。
“小周，到休息室去。听话。”叶修轻声说了一句，在肩膀上一推，却是不容拒绝。
周泽楷最后看了一眼叶修，直到此时，叶修才疲惫的露出一个一闪而逝的微笑，转身前偷偷在周泽楷手心里轻捏了一下。
周泽楷脱了白大褂，胡乱丢在地上，也不开灯，抱着膝盖坐到休息室的床上，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在黑暗中盯着紧锁的大门不吭一声。周泽楷固执的守着自己的倔强，满心是无处发泄的不满和不甘。
门把手旋了一下，没推开，然后便是翻找钥匙的声音。当钥匙插进锁扣，门锁刚被解开时，周泽楷就猛冲过去，又把门锁给按上了。
门外开锁的动作戛然而止，隔了半晌才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小周，让我进来好不好。”
周泽楷撇着嘴，又冲回木板床上，转了个身，背对大门。
门锁咔嗒一声解开，门被推开的瞬间，急诊室里日复一日的喧闹倾巢而入，但很快又被关出门外。背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最后停在床前。
“小周。”
叶修伸手想去摸周泽楷的头发，却被对方用力甩甩头，闪开了。周泽楷挪着屁股，又往里面坐了一点，还是拿后脑勺对着前辈。
叶修也不恼，俯身把扔在地上的白大褂拾了起来，掸去灰尘，重新挂到椅背上，再脱去自己的白大褂，选择坐在周泽楷边上。叶修从床头小柜里摸出烟和打火机，熟门熟路的将烟叼在嘴上，不过在点火的时候犹豫了那么一下。叶修看看周泽楷，又抓抓头，最后还是将烟草和打火机放回桌上，有些百无聊赖的仰头看天花板。
两人背对着背，就这么僵持着，似乎谁也不肯先发一言。
周泽楷有些沉不住气，偷偷扭头去瞅，才一眼，便心塞的看到叶修侧脸上的红印子，不仅没有褪下去，反而有点肿。周泽楷心一酸，越发郁闷，视线多停留了片刻，便被扭头过来的叶修抓了个正着，周泽楷慌忙嘟着嘴，把脸往环着的胳膊下面埋得更深。
叶修笑了笑，也不戳穿，伸长胳膊从前面绕过，扶着周泽楷的脑袋，将团成球的大男孩按到了自己怀里。
“小周，别生气。哥不应该吼你的，给你道歉行么。”
周泽楷眼一红，委屈的喊了一声前辈。
叶修应了一声。周泽楷挪着身子，把头蹭到前辈的肩窝上，伸开双臂将人环腰抱住。叶修随他折腾，不一会儿就被抱的结结实实。
“前辈，疼吗？”周泽楷不肯抬头，便拿脑袋去轻蹭叶修的侧脸，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闷闷不乐。
叶修没吭声，拿胳膊环住对方的肩膀，将人固定牢，手掌在发从里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试图安抚着周泽楷不稳的心绪。
这时，门又被推开，灯也被打亮，光线刺激的周泽楷往叶修怀里钻了钻，又将人抱紧了一些，这才扭过头眯着眼去看。
进来的是两个没见过的医生，女的盘着长发，柔美大气，男的温文尔雅，文质彬彬。见到抱成团的叶修和周泽楷两人，女人意味深长的哟了一声，男人眯着眼笑的诡异。
“劳驾楚主任和喻科长亲自光临，罪过罪过。”叶修也不怕羞，大大咧咧的朝两人扬扬下巴。
“好你个老叶，我们在外面忙翻天，你倒好，躲到这里来会小情人。”楚云秀拖来把凳子一屁股坐上去，翘起二郎腿，看到桌上的烟盒就顺手摸进了自己口袋里，看的叶修敢怒不敢言。喻文州也在边上找了个地方坐，先是皮笑肉不笑的把打火机给没收了，再拿出个冰袋递给叶修。叶修懊恼的切了一声，接过来敷在脸上。
周泽楷被窘的满脸通红，揪着叶修衣服纠结该不该放开，结果边上喻文州故意干咳一声，惊得周泽楷赶紧爬出前辈舒服的怀抱，转过身端端正正的坐好。
“喂喂，别仗着官大就欺负我家小周啊。”
“还你家我家的，犯事的就是这孩子吧。”楚云秀一指，叶修浇了半天才浇熄的火苗就又蹭蹭的往上窜，周泽楷猛的坐直了，一脸我没做错的瞪向楚云秀，反把楚云秀给逗乐了，忍不住调戏几句：“哎哟，还挺不服气嘛。长得挺俊啊，来，给姐笑一个。”
叶修赶紧摸摸头，安抚一下炸毛的小周，瞪了对面两人一眼。
“这事可不能怪小周。先不说这个，女孩子怎么样。”
“女孩的母亲已经冷静下来，也接受事实。李华已经联系好手术室，舒可怡在术前谈话。”
叶修鄙夷的瞅了楚云秀一眼：“然后你这妇产科主任就闲得蛋疼，窝到这儿来调戏我家小周？”
楚云秀勃然大怒，张牙舞爪的扑上来狠狠掐了叶修一把：“要不是听说你替我们科的医生挨了一巴掌，谁管你死活！”
因为不知道始末，周泽楷有些听不太懂，便探寻的去看叶修。叶修挨过楚云秀的蹂躏，这才有时间给他解释。
“其实事情不复杂：有个女孩因为肚子疼到这里，家里人还以为是拉肚子。结果检查完以后我们怀疑是宫外孕，而且情况比较危急，就叫来妇产科会诊。她母亲有些不能接受，就拦着不让妇科的医生检查，起了点言语冲突。”
“……那也不能打人。”周泽低头想了想，认认真真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道理说出来简单易懂，但实际却不是这么单纯易解，在场的三位老江湖看着年轻后辈一脸义正言辞，便不约而同的露出无奈的微笑。
“有些时候，不理解就会产生矛盾，矛盾处理的不好就会激化。打人确实是不对的，但作为医生，你更不能冲动。”进门后许久未发言的喻文州这才慢声细语的说道，“你看上去是帮了叶修，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跟那女人真打起来，反而会毁了他的急诊室。”
“我没有……”
喻文州没等周泽楷说完，便堵上来：“在现在这个医疗环境下，我们不仅得学会怎么保护自己，更应该学会怎么处理矛盾。”
周泽楷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叶修按着脑袋压了下去。
“那人后来怎么说？”
喻文州摇摇头：“没多说什么，毕竟是她先动手，之后也没有太多身体接触。不过，这件事得作为不良事件在我医务科这里留个档，之后的报告书就辛苦你早点交上来。”
叶修无可奈何的叹口气，应了一声，便摆摆手开始赶人。
楚云秀翻翻白眼，骂了一句没良心，踩着厚跟哒哒哒的走了，喻文州也忍不住抱怨叶修是用完就丢。临走前他扳着叶修下巴，仔细查看确定脸上没有留下任何伤口，这才放心离开。
房间里又剩下两人，周泽楷软软叫了声前辈，往叶修身边靠靠。
叶修把冰袋放到桌上，走到床前半蹲下，仰着头问道：
“小周，觉得生气吗？”
周泽楷很艰难的摇摇头。
“那，很委屈吗？”
周泽楷想了很久，最后也摇了摇头。
“那还愿意跟着前辈继续上急诊吗？”
周泽楷没有片刻迟疑，重重点点头，将叶修拽起来，紧紧抱住，把脸埋在叶修肉乎乎的小肚子上来回蹭。
“小周，别怪文州说那些话，他在那个位置，就得为医院说话。这家伙心是脏了点，不过做事情还是很有原则的。”
周泽楷昂起头，冲叶修嘟起嘴，表达自己对那个喻什么科长的不满。前辈明明是受害者，居然还要写报告书，太坏了。
猜到周泽楷在想什么，叶修呵呵笑着，把周泽楷的头发拨弄的乱蓬蓬。
“以后你还会遇上很多这样类似的事情，文州有一句话说对了，我们更应该学会怎么处理矛盾。今天的事情，是我们解释的不到位，引起误解，我有责任。”
“前辈没错。”周泽楷嘟囔着，把人抱紧了。
“这不是单纯谁对谁错的问题。病人正因为不懂，所以才会来医院看病。打人毕竟只是少数，多数人还是愿意相信我们，配合治疗，所以为了回报他们，我们才必须更加耐心、更加认真的去治病救人。”
周泽楷没说话，他知道叶修的意思，也听得懂这些道理，但是当看到前辈受伤害时，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冲动和烦闷。
“前辈，别再受伤了。”周泽楷放开手，把叶修拖到床上，拿起冰袋重新给敷在脸上，冰袋冰得很，周泽楷又细心的找了块毛巾缠起来。
叶修笑笑：“放心吧，哪有这么多危险，大家都还是很理性的。”
看着前辈的侧脸，周泽楷内心依然坚持，即便时间倒流，他仍会选择出手挡在前面。这和医生、病人、医院都没有关系，他只是想保护这个人，不想让他受到伤害。
周泽楷静静靠坐在叶修身边，之后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门外的急诊室今天依旧忙忙碌碌，而在休息室的门后，一小片方寸之里，则寂静无声，安谧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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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周的实习笔记Day8：1.要注重沟通，但打人就是不对的！(?ˇ?ˇ?)
2.前辈受伤了，要早点好起来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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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写了这么多，个人理解，不喜勿掐……
杏林春暖（5）
江波涛结束了在国外为期一年的博士生联合培养，再度回到医院宿舍的时候，很是庆幸原来的寝室早有他人入住，新分配的寝室位于一楼，把那个鼓鼓囊囊的行李箱拖进房间自然方便了不少。
同寝室的据说是个刚来没多久的实习生，虽说现在已经接近下午五点半，对方似乎还没从医院回来，房间里空荡荡的。江波涛打开空调，把行李箱扔在地上，擦着汗转悠了一圈。
这还是江波涛第一次用“没想到”来形容一个寝室，生活设施整理得干干净净，书籍笔筒摆放得整整齐齐，窗台的一角还放了个多肉盆景，是个超级萌的小兔子花盆，完全颠覆了江波涛对男生寝室满地垃圾到处脏衣服臭袜子的印象。
江波涛蹲在地上开箱整理东西，行李箱里大部分是给老板、实验室以及科室伙伴们买的礼物，尤其是给方明华老婆代购的化妆品、护肤品，大罐小瓶，无论重量还是体积都是杠杠的。箱底是一大堆外文原版书，西方作为现代医学的起源地，有着大量经典实用的巨作，虽然价钱换算成人民币本本都是放血卖肾的节奏，但江波涛还是咬着牙捧了好几本带回来。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抱上书桌，却在转身时一不小心撞在了桌角上，桌上原先摆着的书“哗啦”一声撒落一地。
“罪过罪过。”顾不上髋部的疼痛，江波涛嘀咕着赶紧将室友的书捡起来，正要摆回原位时，却意外地被那笔记本里的内容给吸引住了。
“——8月10日 天晴 白班今天急诊室送来一个掉进化粪池的男孩子，据送来的120医生说当时一度呼吸心跳?停，抢救后现在已经恢复正常生命体征。男孩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清洗，大厅里的病人就一下子逃光了。但唐老师、陈护士长带着一帮年轻女护士围在病床边，又是打针又是量血压，一点也不嫌脏。前辈曾说唐老师家里很有钱，但我一点也没觉得她娇气。前辈说医生要不怕脏不怕累，我觉得唐老师还有护士们都很伟大，应该向她们学习！
PS：前辈嫌弃护士长臭烘烘，拉低了急诊室的整体格调，被护士长按着打了一顿。方老师说前辈是no zuo no die why you try，什么意思呢？回头问问。”
“——8月15日 天晴 夜班晚上来了一个胳膊痛的病人，前辈问了病史后，让我给他做个心电图。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不是胳膊痛吗，跟心脏什么关系啊。没想到心电图的结果居然是个急性心肌梗塞。后来上次见过的张老师来会诊，直接拉去急诊PCI了。前辈跟我说有的心肌梗塞表现很不典型，急诊科医生尤其要多长个心眼。医学果然好复杂，很多病都不像书上说的那么容易诊断。前辈真厉害，我要好好学习！
PS：我问前辈那句 no zuo no die是什么意思，被前辈反问是谁说的。后来前辈眯着眼哼哼笑了好久，感觉有点恐怖，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一页一页，写满的几十张纸上全是实习的经验体会，以及急诊室里发生的各种小插曲，看的江波涛从一开始的忍俊不禁，到后来的哈哈大笑，明知偷看日志不好，却有点欲罢不能。暴力的护士长、作死的方医生、彪悍的唐医生、爱吃冰淇淋的苏医生、爱犯贫的魏医生，小小剧场在纸页上一次又一次开演。形象最为生动的还属笔记里的这位“前辈”，被描述得既强大又温柔，喜欢撩别人小辫子，又每每被护士长教训得死死的。
江波涛本硕博连读，在医院浸淫已久，那位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前辈”是谁，他心里自然有数。如今的不少年轻医生当年都听过他讲课，跟过带教，崇拜自然有，但像这位室友般热衷的却不多见，江波涛只觉得那字里行间流转着的仰慕和喜爱之情多得溢出来，把这小小寝室塞了个满满当当。
正饶有滋味地翻着，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江波涛赶紧大暴手速把笔记本放回去，心虚地跨开一步站好。
门开了。太阳虽已开始落山，天还大亮着，人未至，长长的影子便先溜了进来，带着一股夏日的热气。
周泽楷刚进门，就被一地狼藉唬住，他愣愣的站在门口，视线来回扫了两圈，最终落在屋内站着的青年脸上。宿舍大妈通知过这几天会有个室友住进来，所以算不上太过惊讶。眼前的青年留着轻爽的短发，眉目清秀，带着股书生气，虽算不上英俊，却给人感觉特别舒服。
“哈罗～你是周泽楷吧？我叫江波涛，神经外科研究生。以后就是室友了，多多关照啊。”江波涛绕过一地的东西来到周泽楷面前。这位室友和他看过笔记后的想象不太一样，本以为会是位文质彬彬的柔弱少年，如今一看，却是个英气逼人的帅小伙，约莫一米八的个子和柔弱什么的根本沾不上边。
周泽楷点点头，黑眼珠却直往地上飘忽。江波涛以为他要开口问地上的行李怎么回事，没想到对方只是抬起眼，乖巧地笑了笑：“学长好。”
周泽楷笑起来的时候，脸上便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很是讨喜。江波涛被这声“学长”给乐到了，呵呵笑着招呼小室友赶紧屋里坐。
周泽楷把自己的书包挂到椅背上。
“学长,喝水？”
江波涛看到他端起盛凉开水的玻璃茶壶，便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路上买的矿泉水还没喝完呢。”周泽楷就单给自己倒了一杯，捧着杯子坐回到椅子上。
“不好意思啊，刚国外回来，东西多了点，还没来得及收拾呢。”江波涛指着地上一堆行李，跟周泽楷解释，对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又扭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实习第一年？大五？”
“嗯。”
“实习多久了？”
“一个月，不到。”
“感觉怎么样？”
“很好。”
“这样啊。”
“恩。”
江波涛性格随和，跟谁都能聊上几句，但这一次，却深深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郁闷。笔记本中所用的语气欢快活泼，主人本身给人的感觉却正好相反，话少得可怜，别人拨一拨，他动一动。不过，江波涛倒也没觉察出特别的抵触情绪。
或许，只是因为初次见面，比较拘谨吧。江波涛心中暗道。
咚咚。
只响了两声，寝室门便被直接推开。一个穿着背心裤衩，脚踩拖鞋，有点虚胖的男人夹着热风窜了进来。原本坐着的周泽楷“哗”的一下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
“热死我了！小周，西瓜吃不？”叶修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晃晃手上塑料袋里的西瓜。
江波涛站起来：“叶老师还记得我吗？”
叶修这才注意到房里多了一个人，他把西瓜递给周泽楷，跳过门口的行李：“你不是那个……”随即做出一副夸张的恍然大悟状。
“记得记得，你就是那个‘三点水’嘛。”叶修手指虚点了点，冲江波涛狡黠地弯起嘴角，与对方的苦笑相印成趣。
“刚回来？外国感觉怎样？”
“还不错，就是伙食够呛，不是汉堡就是牛排，一年足足长了6斤。”
叶修眯着眼哦了一声，顺手拉过江波涛往他腰上捏了捏，又揉揉自己肚皮。
“你胖个鬼，腰上全是肌肉，哥才是真胖好不。”
江波涛刚想顺着贫上两句，就听站在边上的周泽楷一本正经的说：“前辈不胖，是浮肿。”
叶修愣了一下，与江波涛互相对视了几眼，最后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叶修笑的前俯后仰，用力拍了几下周泽楷的肩膀，一丝红晕悄悄爬上那张帅气的脸蛋。
笑够了，叶修抹了把眼角，招呼周泽楷去拿水果刀来。
“门口小摊刚买的西瓜，小周你来切，小心手指啊。”周泽楷点点头，挪开桌上书本，把西瓜摆在正中央，又找了几张报纸垫在下面。下刀时的方向和力道掌握得极其精准，刀锋顺着外皮，形成一个首尾相接的圆环。
“是做外科的好料。”江波涛在心里暗暗感叹，同时注意到身边叶修的眼里也满是欣赏。
周泽楷手指抠住刀缝，用力往两边一扳，圆溜溜的西瓜便脆声分成了两半，他又补上那么几刀，分出好几块，可惜刀小切不齐整，样子七扭八歪的。大概是觉得难看了点，他想了想，又动手把比较大块的再切得小了些，这才收好刀，冲着叶修咧嘴笑。
“前辈，好了。”
江波涛发现，其实这位小室友还是很喜欢笑的，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维持着微笑的表情。但是，隐隐约约的，江波涛总感觉到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他试着回想自见面以来的一举一动，但没等推理完，叶修就一手一块将西瓜递到了面前。
“吃不吃？”
“吃。”
美食当前，先吃再说。
三个人围在桌边上，叶修边吃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跟江波涛聊天，周泽楷则安安静静地窝在边上啃西瓜。周泽楷的吃相特别有意思，先横着啃一排，再接着啃下一排，从江波涛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到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和有节奏的频频低头，莫名的联想起吃瓜子的仓鼠。
总体来说，这位小室友的留给江波涛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短短十几分钟，带给他的感觉和之前接触过的人都不一样。周泽楷长相算是相当出众，眉宇间蕴含一股才气，随便往人堆里一丢，便是个鹤立鸡群的主。然而他本人却异常低调，不太爱说话。穿着讲究，算得上潮男，行为举止倒是规规矩矩，很有教养，不仅主动倒水，而且看到桌上的原版书时，特意将自己的东西往边上挪了挪，以便腾出空间。这些无意中流露的细节，让江波涛对周泽楷好感大增。
谈笑间，叶修已经飞快地消灭掉好几块西瓜，拍着鼓起的肚子直呼吃不下了。他把剩下的全分推到周泽楷和江波涛面前：“年轻人，再多吃点呗，老魏晚班，这西瓜留不到早上，就交给你们了。哎哟，小周，你这西瓜都吃到脸上去了。”
叶修起身去抽了几张纸巾，在他脸上胡乱擦了几下，把周泽楷的脸颊肉搓的一坨一坨的。
看到叶修的举动，江波涛一块西瓜梗在喉口。注意到他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叶修扬起一边眉毛，问道：“有事？”
“……感觉一年没见，叶老师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哦，那原来是怎样的啊？现在又变成什么样啊？”叶修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芒，句尾的语调诡异的向上扬起。
“呃，这个，那个……”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
正在这时，欢脱的铃声响起，江波涛心中大呼得救了。叶修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擦擦手，掏出电话。
“今天文洲总值班，这个时候打电话，准没什么好事。”
在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叶修飞快抱怨了一句。他按下接听键，没讲几句，便神情严峻地站了起来。周泽楷放下手里刚拿起的西瓜，也站起来，跟在叶修后面，心神不宁地听着他不断向电话里询问“有多少人”、“情况怎样”，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
叶修终于挂下电话，脸色不太好看，他抓了把头发，解释道：“刚得到消息，有重大车祸发生，伤员正陆续送到各医院，我得回趟科室去。”说完就直接拉门出去，快得像道闪电，和刚才弯腰驼背窝着吃西瓜时判若两人。
周泽楷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也风一样地拿起背包冲出门，连头都不回，徒留给江波涛一个残影。
江波涛盯着门口，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不知不觉放下了手里的西瓜，终于明白之前感知到的异样是怎么回事了。
自叶修进门后，周泽楷便再没有正眼看过他，所有的说话动作，全围着叶修在转。
见过积极的实习生，但没见过积极成这个样子的，见过跟带教老师关系好的学生，但没见过好成这个样子的。叶修是出了名的爱嘲讽，医院里被他坑过的人至少能组起一个排。江波涛不知道平时这两人是怎么相处的，至少刚才的半个钟头里，叶修居然敛了性子收起了那些垃圾话，唯一扔出来的一句还是落在多年不见的自己身上。
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有问题，绝逼有问题。( ?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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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记得这篇么……
杏林春暖（6）
周泽楷跟着叶修一起往医院赶。叶修一路上不停地接着电话，说话时视线盯着地面，表情很是严肃，速度却是一点都没慢下来，直赶得气喘吁吁，不时深深吸气来缓一缓劲。
最后一次挂下电话后，叶修把手机捏在手里，扯了扯衣服领口，长长呼了口气。
“小周。”
听到自己的名字，周泽楷转过头去，正看到一滴汗珠顺着叶修的鬓发向下蜿蜒，在下颌骨处被他抬手抹去。
“今天情况特殊，不是个实习的好时机，你还是回去吧。”说话时，叶修一直看着前方。医院的门急诊大楼就在下个转角，已经可以听到120急救车喇叭呜呜作响，周泽楷正欲开口，叶修却已加快了脚步。
两人很快拉开距离，而从始至终，叶修都没有回头或是停下等待。
周泽楷默默捏紧书包的背带，小跑几步赶上去，只是盯着叶修的背影，紧紧地跟在后面。
叶修刚到达急诊室，早已等候多时的喻文州便迎上来。在看到身后跟着的周泽楷时，喻文州显得有些意外，但探究的视线只停留几秒，他把早就准备好的白大褂递到叶修手里。
“两辆客车一共90多人，当场死亡就有5人。其余伤患分送到市里3家医院。卫生局和市委非常关心，要求不惜一切代价积极抢救。”
叶修摆摆手：“老冯路上就跟我联系过。不救人到医院来干嘛，现在还讲这种官场话，有意思么。”
喻文洲知道叶修脾气，没怎么在意，话锋一转，跟着叶修穿过人群往里走：“我们医院离出事点最近，送来的重伤患最多，重症监护室的床位已接近饱和，还有相当一部分在急诊室留观。”
叶修点点头：“重病人床位一定得保证，这还得靠你医务科主任想办法。”
“政治任务，没床也得变出来。”喻文洲揉揉太阳穴，“魏老师和沐橙一直撑到现在，看到你来了，我也算放心了。叶修，这里就拜托了。”
叶修应下，两人相视一眼，心里明白，他们面对的会是一场苦战。
周泽楷在两人说话的间隙跑去休息室飞快换好白大褂，等他再走出来的时候原位上已没站着人。
急诊室的大厅满是伤员，大量医务人员穿梭其中，有周泽楷之前见过的急诊室医生，也有他从没见过的面孔。由于地方有限，伤员安置不过来，用于搬运的担架也被临时搭作病床，还一些伤势较轻的直接坐在地上。有的人身上裹着雪白纱布，有的人捂着伤口呻吟哭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悲哀的气息。
周泽楷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心里紧张的咚咚直跳。正不知该去哪里找前辈时，看到一个捂着肚子的伤者抬起头，慌乱的四处环顾。当那饱含绝望而痛苦的视线落在周泽楷身上时，对方眼里瞬间爆发出精光。
“医生！医生！疼死了！”
伤者冲周泽楷伸出手，像是落水者寻求救命的绳索，但周泽楷却被吓了一跳，本能的移开视线。
那人还在医生医生的喊，听得周泽楷两腿发软，身上的白大褂像是千斤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做点什么，快做点什么！你可是一名医生！
脑海里，有声音在回响。
“……不，我……”
正要张口，一个白色的身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吹散了碎发。
叶修在那伤员面前蹲下来，一边询问一边查体，在评估完病情的瞬间，眉间紧锁。
“护士长！找张担架过来，再给他量下血压！小唐，联系急诊B超！”
护士长迅速执行命令，B超室医生也提着机器小跑而来，所有人紧张而有条不紊的行动着，只有周泽楷不知所措的，孤零零的站在一边。他亲眼见着那病人逐渐陷入昏迷，被紧急送往手术室。唐柔推着病床一同前往，叶修则不断打电话联系。
“手术室吗，我叶修，约急诊手术……”
“……喂，吴羽策啊，刚下台吧，不好意思……嗯，对，考虑肝脏破裂……”
“……嗯，嗯，知道了，挂了。”
叶修结束电话，便快步朝周泽楷走过去。
周泽楷迅速低下头，不敢去接对方的视线，心跳比刚才还要紊乱，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叶修的步子宛若放了慢动作，一步一步踏在心尖，白大褂火烧一般，烫得他几乎抓不住。
那双脚停在面前，在急诊室一片繁乱嘈杂中，周泽楷清晰的听到叶修的声音：
“小周，过来帮我忙，我们需要做的事还很多。”
叶修说完便转身往急诊监护室走去，余光里偷偷瞄到周泽楷咬着下唇，用手掌狠狠拍了自己脸颊两下，手掌对上脸颊肉，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待再次抬起头时，眼眸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晦暗和慌乱。
叶修浮起一抹赞许，转瞬即逝。毕竟这样的场景，并不适合笑容。
比起留观室，监护室里更像是重灾区，全是危重病号。患者的衣服还来不及换，保持着最初的样子，血迹、污渍、烧痕，无一不昭示着这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苏沐橙和魏琛带着其他几个医生，一直在忙碌，每分每刻都有患者出现情况，床头的监护仪就没有停止过警报。看到叶修进来，苏沐橙点了点头，便又回头继续在电脑前开医嘱。
魏琛走过来，压低声音骂了一句：“真他妈乱套了。”
连轴转的高强度节奏使魏琛看上去脸色发黄。叶修看在眼里，也就不计较粗口，拍了下他后背。
“辛苦了，不行就去歇一下呗。”
魏琛白了他一眼：“沐橙那丫头片子都没吭声，我有啥脸休息。少废话，跟我看病人去，一堆重病号，有的你忙。”
叶修点点头，然后转身嘱咐跟在后面周泽楷：“小周，我跟你魏老师先去看一圈病人。你就去沐橙那里，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说完，叶修特意将手放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手心的热度仿佛隔着衣料透过来，将那小片皮肤捂的火热。
感受到名为责任的重担，周泽楷郑重点头，这一次，再没有迟疑。
做自己该做的，做自己能做的。
相信前辈，相信自己。
我也是一名医生。
周泽楷默默捏紧了拳头，离开叶修身边，坚定的走向属于自己的战场。
时间不知不觉已到深夜，轻伤患者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在喻文洲协调和外科几位主任配合下，已将大部分患者收治入院，从而大大减轻了急诊压力。但是，在急诊室的监护室里，仍然愁云笼罩，就在几分钟前，一位年老患者的病情再次出现波折，血压忽然直线往下掉。
“多巴胺速率调到8，去甲肾4mg微泵上去，另外再开通路！”
“氧合不行了，直接皮囊面罩，联系麻醉科插管！沐橙，去和家属谈话签字。”
护士已经在床边备好抢救车，叶修口述一项医嘱，她们就直接开箱拿药，一名护士蹲在床边打针，另一名站在床头，扶着面罩盖住患者口唇。药物顺着输液管流入患者体内，维持着岌岌可危的血压线。
正当所有人紧张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各项抢救措施时，心电监护仪忽然发出尖锐的报警，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将所有人的心吊到嗓子眼。
一直紧张地站在边上的周泽楷看到叶修第一个冲上去，双手按在患者胸口，开始短促且有规律的向下按压。
周泽楷认得，那是胸外按压，心跳骤停时首选的急救方法。
动作看上去很简单，但其实非常耗费体力，叶修才做了一分钟，便开始微微喘气，训练有素的护士早已等在边上，等他一停，便接下去继续按。
“肾上腺素2mg！麻醉医生到了没！”
叶修一边观察着瞳孔变化，一边焦急的催促。
一分钟，两分钟，医护人员们持续着挽救生命的努力。很快，周泽楷也主动加入到按压的行列中。
但是当手放上胸口时，周泽楷才真正亲身感受到现场的巨大压力。那片已经被按压到发烫的皮肤激的他浑身一激灵。当他从上往下俯视病床时，患者发白紫绀的面孔赫然放大在眼前。忽然间，周泽楷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该怎么做，意识像被抽离，漂浮在空中，看着自己茫然不知所措。
“小周，胳膊笔直，不要打弯，用身体的重量下压。快！”
朦胧中，一道声音化作闪电惊雷，在脑海里撩起惊天霹雳。
胸骨中下三分之一。
双手交叠。
双臂笔直。
每次胸骨下压3cm。
频率100次以上。
课堂上讲过练过的技巧随之浮现，并自然而然的灌输到大脑四肢，周泽楷不再迟疑，立即按照步骤动作，每按一下，心里便平静一份。他抬起头，瞄了眼监护仪，显示心跳的那个直线正因他的按压而产生波幅。
可以的，一定可以救回来！
热气蒙住了眼镜片，让他几乎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但周泽楷顾不上擦拭，继续一心一意的按压，将生命的力量顺着自己的手掌输入到患者体内。
气管插管，注药，按压，心电除颤。
叶修使用了一切所想得到的办法，所有人尽了一切所能尽之力。
但整整一个小时过去，患者的自主心跳始终为零。
当周泽楷再一次准备上去换人时，叶修将他拉住了。看着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大男孩眼中满是不解，叶修不禁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小周，够了，人早就没了，家属也决定放弃了。沐橙，准备心电图。”
心电图机画出一道长长直线，叶修抬起手看向手表。
“00点05分，宣告死亡。”
人群渐渐散开，而周泽楷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左脚前迈的姿势，离病床还有三步之遥。他环视一圈，抢救车上还散落着空药瓶，除颤仪已被推到一边，监护仪被关掉电源，终止了持续已久的警报，病床上的患者冰冷的躺着，手垂落在床边，指尖青紫，一张白布盖住永远不会再睁开的双眼。
直到这时，周泽楷才终于意识到，
一切，已经结束了。
之后的事情，周泽楷已记不太清楚，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坐在休息室里。灯开着，白炽灯的光线照的眼睛发酸。他低下头，伸出手掌，手心冰冷，感觉不到一丝热度。明明几分钟前，这双手还在为最后一线希望而奋斗，转眼间，一条生命便已消逝在眼前。
叶修走进来时，正好看到周泽楷盯着双手发呆的场景，见不到他表情，只能看到头顶的小小发旋。
“小周，还好吗？”
叶修走过去，站到他面前。周泽楷对声音起了反应，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有抬起。他维持着这样的姿势，缓慢抬起手，拉住了叶修的衣袖。
募然间，叶修有些心软。
他对下属严格，对学生则相对宽松。因为他认为，在短暂的实习生阶段里，除了传授知识，还应该充分让学生体会到身为医者的职业幸福感。所以一直以来，他都将周泽楷保护的很好。
但是，人总要成长。每一名医生都将会经历无数生死攸关、冲击灵魂的考验。
对于周泽楷来说，他的漫漫医学生涯，正遇上起步的第一个难关。
那么突然，那么措手不及。
叶修就让他这么拉着，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揉了揉对方后脑勺。虽然门外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安排，但他依然拼命从拥挤的时间表里挤出那么一点点空闲。
哪怕只有两三分钟也好，叶修希望能陪在周泽楷身边，帮助他跨过这个坎。
“小周，我们是医生，不是神，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死亡，是每一个医生都要面对的事情，小周，你必须习惯它。”
——我明白，明白……
周泽楷揪紧了手里的衣料，死咬住下唇，忍耐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悲戚。
凌晨一点回到寝室时，江波涛还抱着手提在床上看文献，看到周泽楷进来，他坐起来想打声招呼，但周泽楷低着头，快速走到自己床边。
“怎么了？”察觉出对方身上的异样，江波涛担心的出声询问，但周泽楷只是摇摇头，小声说了句“没事，打扰你休息了”。
江波涛看着他一言不发的将上衣和裤子脱光，只穿着条内裤爬上床，用毯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背对着睡下。
江波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法开口问，便替他关上台灯。
“晚安，别想太多。”
对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嗯”，之后，就再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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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个预告：这文之后的走向和风格会和最前面不太一样。至于为什么有如此大的区别，主要还是因为我自己最初根本就是写着玩的……
虽然应该还是有人喜欢前面萌萌哒的小周，但既然准备把这个设定写完，小周就肯定要长大，要变成熟，要接受挫折，恐怕就没以前这么萌萌哒了……还请追文的各位能多多包涵咱这多变的画风，继续捧个场啥的……
土下座 m(_ _)m
杏林春暖（7）
第二天，江波涛莫名醒的很早，没着急起床穿衣，而是先躺在床上侧耳倾听了半天，听到周泽楷那边传来小小的呼噜声，这才放心下来。
出门买早点的半路上，江波涛遇见了叶修。
叶修正从医院的方向回来，肩膀塌着，背微微弯曲，和平时的弯腰驼背有些区别，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抬不起来，感觉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嘴里叼着烟，走几步就抽上一大口，让江波涛产生一种他正靠着烟来维持体力的错觉。
直到走近，江波涛终于看清叶修眼下的黑圈和眼球上的血丝。
“一整晚？”
叶修似乎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就抬抬眼皮。江波涛明白那种感觉，在高度紧张情况下，人完全感觉不到累，一旦歇下来，疲劳就会排山倒海，直到把人压倒。
